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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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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ex Webb/Magnum Photos

利维坦按:

我们似乎都“知道”什么是意识——因为我们正活在其中。然而,一旦试图解释它,这种最亲密的经验却立刻变得陌生而难以把握。所谓“自我”与“灵魂”,并非来自神的赋予,也不是简单写入基因的结果,而更像是一种由语言与文化共同建构的产物:人类把原本的感知经验提升为“人格”,再将人格神圣化,从而创造出一个我们赖以理解自身的“灵魂世界”。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并不是单纯生活在物理世界中,而是生活在一个由意义、感受与自我叙事构成的空间之中。意识不只是神经活动的副产品,它更像是一种持续的“自我描绘”:我们并非被动地接收世界,而是在不断地解释、重构并体验“成为自己”的过程。

因此,关于意识的困惑,并不只是科学问题,更是一种关于人类处境的哲学张力:我们既是物质世界的一部分,又始终生活在一个无法完全还原为物质的主观领域之中。也正是在这种张力中,人类不断发问——我们是谁,从何而来,又将走向何处。而或许,这种无法彻底解释的“内在经验”,正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所在。


在阿纳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的小说《企鹅岛》(Penguin Island,1908)中,他讲述了一个精彩的故事:一位失明的老修士从布列塔尼出发前往赫布里底群岛传教,途中来到一座只有企鹅居住的小岛。尽管这些鸟儿说着一种陌生的语言,他却认定它们一定是人类,于是便为它们施洗。

当这个消息传到天界时,引起了巨大的骚动。上帝本人也感到十分尴尬。他召集了神职人员和学者们进行集会,就这个微妙的问题征询他们的意见:这些鸟是否现在必须被赋予灵魂?这不仅仅是一个理论问题。“基督徒的身份,”圣科尔内利乌斯(St Cornelius)指出,“对于企鹅来说并非没有严重的不便……但鸟类的习性在许多方面都与教会的戒律相违背。”经过长时间讨论,他们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这些受洗的企鹅确实将被赋予灵魂——但按照圣凯瑟琳(St Catherine)的建议,它们的灵魂应当是小尺寸的。

对于企鹅来说,灵魂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正如17世纪哲学家兼科学家勒内·笛卡尔所解释的,在自然状态下,非人类动物一般不过是没有灵魂的机器。下面这幅图展示的就是一个笛卡尔式的企鹅——甚至连一丝灵魂的痕迹都没有。


安妮塔·H·莱曼(Anita H Lehmann)的《那只企鹅》(2010)。铅笔素描。© Anita H Lehmann

笛卡尔认为,人类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机器。但他同时主张,上帝在“标准配置”中为人类增添了灵魂。在婴儿早期发育阶段,人脑的物质实体通过松果体,与心灵这一独立的实体建立联系:广延之物(res extensa)思维之物(res cogitans)结合在一起,由此产生的意识为灵魂奠定了基础。

在今天看来,这种“实体二元论”也许显得可笑。就在笛卡尔之后一个半世纪,伟大的法国随笔作家德尼·狄德罗(Denis Diderot)确实对此大加嘲讽。1780年他写道:“一位还算聪明的人这样开篇:‘人……由两种截然不同的实体构成,即灵魂与身体。’……我差点就把书合上。哦!可笑的作者……你既不知道你所说的‘灵魂’是什么,更不知道它们是如何结合在一起的。”

然而,大约到1838年,查尔斯·达尔文似乎并未看出这个“笑话”。年轻的他在一本科学笔记中写道:“灵魂——众所周知,是额外附加在人类身上的,动物则没有。”

我们应该嘲笑吗?还是说,作为当代科学家,我们应当给予一定的理解?在我看来,问题并不像许多人所愿意相信的那样非黑即白。相反,任何客观审视人类自然史的人都可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笛卡儿和年轻时的达尔文在很大程度上是切中要害的。人类学、心理学、宗教、哲学、艺术,这一切都表明,拥有一个以意识为基础的灵魂,是作为人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或许,真正可笑的反倒是狄德罗。

首先,我们确实知道我们所说的“灵魂”为何物。按照传统,你的灵魂——我接下来会用第二人称来说,你会明白原因——无非就是存在核心的精神。它就是你,是你有意识的自我,是你私密思想与感受的主体。它是你所认识的那个“自己”,也是他人将你当作的那个人。

你的这个灵魂显然是随着你的身体一同产生的。然而同样显然的是,它并不是由身体的物质构成。它在你身体入睡时依然持续存在;在你做梦时,它仿佛会游离开你的身体。它不会像身体那样衰老腐败。人们也不无理由地希望,它能够在身体死亡之后继续存在。


© Michael Marsicano

此外,与狄德罗的看法相反,我们其实对灵魂与身体如何结合有相当清晰的理解。灵魂与身体的结合方式,正如勒内·笛卡尔所设想的那样:它是一种附加的资源,一种主导性的影响。当你清醒时,灵魂与身体交织在一起,为你的生活赋予目的和方向。但它也拥有自身的生命。它能够抽离出来,暂时“休假”。它可以与其他灵魂相遇,分享故事,规划旅程。

世界各地的人们普遍都有类似的观念。灵魂构成了我们关于“何为人类”的显性图景的一部分。笛卡尔无疑捕捉到了某些重要的东西。然而,当我这样同意他时,是否会让持怀疑态度的读者感到不安?你是否已经要差点关掉这篇文章了?这里是我想补充的一个重要限定:这个“人类的灵魂”既不是上帝赋予的,也不是通过基因选择被写入大脑的。事实上,我们的灵魂是由人类文化赋予的——文化一如既往地与自然协同运作,但又可以自由地构筑出令人惊叹的“空中楼阁”。

说来奇怪,你的灵魂并不完全属于你。从一个重要意义上说,它是人类共同体“塑造”出来的结果。它体现的是他人对于你是谁、你是什么的看法——以及你在整体秩序中的位置。直白地说,你获得灵魂的方式,有点类似于你获得一本护照。你的灵魂是一种在文化上被认可的,对你精神身份与权利的担保。就像护照一样,它提升了你在自己眼中以及他人眼中的重要性。

就拿英国护照的第一页为例:“大不列颠女皇陛下之国务大臣以女皇陛下之名,请求并要求所有相关人等准予持照人自由通行……”当我还是个孩子第一次拿到护照时,我曾长时间端详它……多么了不起的我啊!正如我当时幻想着可以依靠女王来维护我的权利一样,人们通常也相信,他们可以依靠某种形式的神奇的更高权威来支撑他们的精神地位。“天主教会驻人间通往上帝之桥,以救世主之名请求并要求。”“摩霍克部落的大萨满,以祖先之名请求并要求。”

你的灵魂同时也是你的私人财产。没有其他人能共享你的意识,因此也没有人拥有与你相同的灵魂。于是,你还拥有另一种对自身重要性的保证,这种保证仿佛被“印刻”在那一页标题上——就在记录你个人信息的地方。不仅仅是你在镜子中看到的那张脸,更是其背后的东西:你的现象自我——这个自我是建立在、甚至可以说由你的意识体验所构成的。正是这个自我,每天清晨在你从睡眠中醒来、重新体验“成为你自己”的感觉时重新点亮:当你看到晨光、听到鸟鸣、感受到清凉的床单、闻到咖啡的香气——当感官重新填满你存在的湖泊。


《聆听音乐时灵魂的渴望》,亨利·约翰·斯托克(Henry John Stock)。© artvee

你的感觉属于你自身,它们具有某种“生物特征标记”,使之与他人的体验区分开来。没有人以与你完全相同的方式体验罂粟的红、凤尾鱼的咸、或蜜蜂蜇刺的疼痛。《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爱丽丝曾问自己:“我是不是在夜里变了?”“让我想想:今天早上起床时的我,还是原来的我吗?”但她其实无需担心。只要感受自己的感官正在做什么,她就能确认:此刻作为“她”的体验,正是昨日体验的延续。

画家瓦西里·康定斯基在1911年写道:“色彩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力量。色彩是键盘,眼睛是琴槌,灵魂是拥有许多琴弦的钢琴。”不过我并不这么看。与其说感觉影响灵魂,不如说它们把灵魂锚定在你存在的基岩之上。你就在这里,生活在我所称的“意识的厚重瞬间”之中。你就在这里,是宇宙中的一种焦点式奇点。你就在这个私密的感受泡泡之中。你在这里,而我们每一个人也都在这里,共同分享着这个神秘而不可共享的自我世界。


© Davis Vanguard

而问题恰恰从这里开始。没有什么比这种被感知的自我更为亲密,但也没有什么比它更难被安置进一个关于自然的物质性解释之中。

关于有意识自我的本质之困惑由来已久。“困难问题”(the hard problem)这一说法属于大卫·查尔默斯(David Chalmers)。但我最近在《多马福音》(Gospel of Thomas)中读到一段话(这是一部可追溯到公元2世纪的科普特文文本),其中将这一问题的提出归于耶稣:如果肉体因灵而生,那真是奇迹;但如果灵因肉体而生,那更是奇迹中的奇迹。我对此感到惊叹,如此巨大的财富怎能栖身于如此的贫乏之中?

心灵如何从大脑中产生?如此丰富的意识体验,如何从神经细胞电活动的“贫乏”中涌现?

对勒内·笛卡尔来说,答案显而易见:它并不会如此产生。当男孩的脚碰到火时,脚趾中的感觉器官会牵动大脑中的“绳索”,从而引发缩脚的反射。但疼痛的感觉则是另一回事——它不是物质,而是纯粹的心灵之物。


疼痛反应的插图,来自勒内·笛卡尔《论人》(Traité de l' homme)。© BnF, Paris

然而,如果我们相信现代科学的说法,即心灵与大脑是同一回事,那么我们就遇到了一个难题。当今的哲学家确实倾向于假设心灵即物质:即“思维之物”实际上是“广延之物”的一种形式。于是,如何解释这一现象背后的机制,便让他们陷入了近乎疯狂的苦思。哲学家科林·麦金(Colin McGinn)曾对此有过一段绘声绘色的描述:

“难道你没像我们一样清楚地察觉到,[大脑]根本就不是那种能孕育出意识的东西吗……你大可以同样不加解释地断言:空间产生于时间,数字产生于饼干,或者伦理产生于大黄。”

这确实很难。答案必然极具价值。然而,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转向更广阔的世界,那个让哲学家们抓耳挠腮的难题,在大多数普通人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相反,它是一个值得庆祝和自豪的理由。一个谜团?没错,我正是这样一个谜团,一个活生生的奇迹!多么了不起的人啊!你也是。

你的狗也属于这个不断扩大的(道德/意识)圈子吗?嗯,为什么不呢,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吧?尽管有笛卡尔和基督教的教义在前,但对许多人来说,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这些“自我构想”是人类所独有的吗?


© Hanne Grice

如今,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许多非人类动物也拥有某种程度的感官意识。这些动物同样“感觉到自己在存在”。它们像我们一样,体验到作为感受主体所带来的内在性、私密性与个体性。我在《感知》(Sentience)一书中曾指出,这种能力可能并不适用于整个动物界——比如蠕虫、蜗牛或蚂蚁很可能没有。但可以说,至少所有哺乳动物和鸟类都具备这种能力。

我们的人类祖先在成为人类之前,也已经具有现象意识——对他们每一个个体来说,“成为我”本身就有一种独特的感受——但这本身并不等同于拥有“灵魂”。人类文化所增加的是解释、声望与规范性:它把“感知能力”转化为“人格”,又把人格提升为某种神圣之物。关键的催化剂是语言的演进,大约在20万年前,语言赋予了人类描述内在生活、将其归因于他人,并将其提升为一种共同理想的新方式。

与现代“灵魂”观念紧密相连的这种神化,想必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想法:一种集体的虚构。但这为进化心理学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种虚构是否可能是有益的?对于我们的祖先来说,以这种夸大的方式看待自己,是否帮助他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灵魂,无论多么虚幻,是否赋予了他们适应性优势?

狄德罗大概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他写道:“如果灵魂与机器的结合是不可能的,就请有人证明给我看;如果它是可能的,就请有人告诉我这种结合会产生什么效果。”他又问:“一个有感觉、有生命的钟表,与一个金的、铁的、银的或铜的钟表,有什么区别?如果把一个灵魂附加到后者上,会产生什么?”他显然期待的答案是:什么也不会发生,不会有任何可观察的差别。

但这是一个多么糟糕的类比啊!狄德罗设想把灵魂加到一只怀表上——一种只为单一功能(报时)而设计的机器——然后又嘲笑它不会表现出“有灵魂的行为”。是的,如果你是一只只有单一表达维度的钟表,完全没有爱、温柔或创造力,那么加上灵魂确实不会有任何差别。但如果你是人类共同体的一员,而你周围的其他人也都拥有灵魂,如果你们共同追求的是友谊、合作与创造,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我曾论证,在语言进化之后不久,人类便自上而下地“重塑”了自身这个物种[1]。“灵魂”这一迷因被证明具有惊人的力量——在心理、伦理与政治层面皆是如此。从它在祖先中传播开来的那一刻起,它就高度具有适应性:它改变了人类关系,促进了更高层次的相互尊重,并大大提升了每个人对自己以及他人生命的重视。

神学家基思·沃德(Keith Ward)在《为灵魂辩护》(In Defence of the Soul,1998)中说得很好:

“谈论灵魂的全部意义,在于不断提醒我们:我们超越了物质存在的所有条件……我们正是在这种超越中,成为不可定义的存在,总是多于所能被看见或描述的东西,是经验与行动的主体,是独一无二且不可替代的。”

对于人类而言,生活在一个普遍持有这种自我理解的世界中,就是生活在我所谓的“灵魂生态位”之中。我这里所说的“生态位”(niche),是其生态学上的常规意义:一种物种已经适应并得以繁荣的环境。鳟鱼生活在河流中,大猩猩生活在森林中,臭虫生活在床铺中。而人类生活在“灵魂之地”。

“灵魂之地”是一片精神的疆域。在这里,人类心灵那种神奇的内在性无处不在。在这里,我们自然而然地假定,每一个他人都像我们一样,生活在现象意识延展的当下之中。在这里,我们承认并尊重他人的人格,把每个人都视为独立、值得尊敬、负有责任、具有自由意志的有意识存在。在这里,我们认识并赞颂个体私密的快乐与痛苦所蕴含的惊人可能性。

这是一个人们不断谈论自己和他人灵魂命运的地方。在这里,灵魂是流言蜚语的主题,是温柔关怀的对象,是刻薄推测的靶子,也是通过祈祷和咒语进行操纵的媒介。在这个地方,精神的诉求开始与肉体的诉求平起平坐。

我本可以继续这样描述下去,但没有必要。你就生活在那里。你很清楚。那么,这样的结果是什么?结果是:我们人类注定要不断思考那些永恒的问题——我们从何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将去往何处?正是在不断提出和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我们这个物种——作为一种生物存在——几乎把自己提升到了接近神的层次。

人类真的需要上升到“接近神”的层次吗?进化论者或许会反对,认为这种想法在功能上显得过于奢侈。这似乎意味着,灵魂的进化是为了回应一个并不存在的需求。


© Alessandra Meniconzi

我认为这正好把问题倒过来了。你同样可以质疑:鸟类其实并不“需要”飞行。在它们的陆生祖先中,在任何个体飞上天空之前,它们也活得很好[2]。从这个意义上讲,飞行是解决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问题。然而,翅膀与飞行为鸟类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使其得以利用。可以说,在我们自身物种的历史中,意识使我们以一种更加奇妙的方式超越了自身。

即便如此,问题仍然存在。翅膀如果结构不稳,就会变得危险;飞得太靠近太阳,它们就会融化。那么,如果“有意识的自我”只是一种无法承受我们赋予它之重量的心理幻象,又会怎样?

近年来,对意识这一解释性难题最有前景的尝试之一,是一个在许多人看来相当不靠谱的理论:意识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这种被称为“错觉论”(illusionism)的理论,其出发点是这样一种认识:意识体验不多也不少,不过是一组观念。它是我们每个人在头脑中对发生在我们周围、作用于我们、以及由我们引发之事的表征方式。


哲学家、认知科学家丹尼尔·丹尼特(1042-2024)。© The New York Times

心理表征意味着发明与建构。正如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Dennett)在《内容与意识》(Content and Consciousness,1969)中所写:

“任何一个传入信号(afferent)都不能被说成具有‘A’的意义,除非大脑的传出端(efferent)将其‘当作’具有‘A’的意义来处理。”

感觉,是作为主体的你对作用于身体的感觉刺激所“做出”的感受:你脚趾的疼痛是令人难受的;你舌头上的甜味是腻人的;你眼前的红光让你兴奋。

你从来不只是一个被动的接收者;你是一个行动者。而你“制造感觉”的方式,已经进化成一种相当特殊的机制。比如我在《看见与物性》(Seeing and Somethingness,2022)中提出:当红光进入你的眼睛时,你的大脑并不是像相机记录波长那样简单地登记它。相反,会发生一种更为主动、更有趣的过程。你会对这种刺激产生一种微妙的、内在化的身体反应,我称之为“红化”(redding)——这种反应表达了正在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以及你对此的感受。

而使这一过程成为“有意识”的,是进一步的过程:你的大脑对自身活动生成一种持续的“旁白解说”,一种反馈信号会循环反馈,告诉你你正在做什么。可以说,你的心灵注视着自己向红色“伸手”,正是这种自我监测构成了意识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说,感觉始终是一幅自画像。它不是对世界的解读;它是对你的解读。

这意味着——现在你可以感到震惊了——笛卡尔在本质上是对的:感觉并没有物质实体;它们确实只是“思想之物”。

当然,以今日科学家的眼光来看,是作为类计算机“语义引擎”运作的物质大脑,对其自身的所作所为产生了这种看法。如今已没有人像笛卡儿那样,相信大脑是从外界接收成熟的思想,并经由松果体以编码信号的形式进行传输。但在我们将笛卡儿的“电报模型”视作完全幼稚而摈弃之前,请留意:当今的神经科学家正积极研究通过物理层面的“脑机接口”(neuralink),将外部生成的思想植入大脑的可能性。笛卡儿关于灵魂如何被“添加”到身体之中的模型,在科学上似乎已不再显得荒谬。

那么,从理论上看,“错觉论”究竟为我们带来了什么?关键在于:心理表征即便是由物质“制造”出来的,却并非由物质“构成”,因此它们并不受限于必须符合物理实在的特性。在这种情况下,解释意识的大部分困难和神秘感就消失了。

我们不再需要去解释那些具有奇异“非物理属性”(例如现象性的“红色感”)的大脑状态的存在,而只需解释:那些产生了“关于这些属性的观念”的大脑状态为何存在。正如丹尼尔·丹尼特所说:紫色感知的现象特质可以像是“一场关于紫色的美妙讨论,仅仅是‘关于’一种颜色,而其自身并非彩色的”。

简而言之——抱歉这说起来有点拗口,但我最好讲得明确点——我们只需解释大脑如何以命题的形式,将一个人定位为某种信念的持有者,这种信念是关于红色、甜味、寒冷、疼痛或任何其他感觉的。我说“只需”——毫无疑问这并不容易;这确实是一种非凡的信念——但没有理由认为它会难到无法实现。

那么,我们是否应该担心这样一种隐含主张:这个建立在对“想象属性”的讨论之上的有意识自我,“并不真正存在”?哲学家盖伦·斯特劳森(Galen Strawson)曾称之为“有史以来最愚蠢的说法”。如果错觉论者真是在表达这一点,那么斯特劳森或许有其道理。但正如他所谓的“伟大的否定”(the great denial),并不是我所理解的错觉论的真正含义。说感觉是表征,并不是否认它们的存在;恰恰相反,它们正是以“想象”的形式存在的。

即便如此,许多人对错觉论的不安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的语言很重要。丹尼特那种“像一场优美的讨论”的比喻,在我看来还是太冷冰冰了。哲学家们或许确实在“讨论”感觉,但我更愿意说,普通人是在对感觉“载歌载舞”。可以说,感觉是一件进化的艺术品,旨在提振我们的精神。正如艺术家巴勃罗·毕加索所言:“自然与艺术是不同的事物,它们不可能是一回事。”

我们往往会将“错觉的”(illusory)与“错误的”(false)混为一谈,也将“想象出来的”(imagined)与“虚构的”(imaginary)等同视之。在生活的许多领域中,想象确实是可疑的:如果你以为桌子底下有一头狮子(实际上并没有),你就可能做出不适应环境的行为;如果你以为自己的腿受伤了(实际上没有),情况也是如此。

但意识体验属于不同的范畴。如果你通过幻化出痛觉来响应腿部的损伤,那么你对此“弄错”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这本身就是“成为你”的体验。而在我看来,如果你按照由此产生的“自我概念”行事,你更有可能在生活中取得成功;而一个缺乏现象意识的“僵尸”则会失败。这正是意识得以进化的原因。

“错觉论”作为一种理论是具有解放性的。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逃离整整一代现代哲学家和神经科学家的泥潭,因为他们的出发点本身就是错误的。如果你像科学家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那样,去寻找“意识的神经相关物”(the neural correlate of consciousness),你极有可能陷入一种困局,去执着于某种可能存在、却又绝无可能的“心脑同一性”。但事实是,感知——如同思想一样——并不属于大脑物质层面的范畴。

这并不是在贬低认知神经科学,相反,这是在承认心灵的运作超越了神经细胞的运作。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在其著作《心灵与宇宙》(Mind and Cosmos)中写道:

“意识的存在似乎暗示着,尽管物理学对宇宙的描述极其丰富且极具解释力,但它依然只是真相的一部分;而自然秩序远比那种仅靠物理和化学就能解释一切的情况要丰富得多。”

虽然他说得没错,但在某种意义上,他回避了问题本身。谁说物理和化学能够解释一切?物理学本就无法解释“观念”本身。它无法解释素数、正义或立体主义——更不用说灵魂。事实上,它甚至无法解释物理学和化学本身。充其量,它只是为这些思想在我们的脑海中产生设定了先决条件。

有趣的是,错觉论者们还拥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那就是精神分析学家卡尔·荣格(Carl Jung)。荣格坚持认为,生活在梦境之中绝非一种低等的生存状态,反而可能是人类心灵的终极成就。

在他的《红书》(Red Book,一本记录其哲学沉思、死后出版的手稿)中,荣格讲述了自己与苏美尔神王、巨人伊兹杜巴尔(Izdubar)相遇的故事。荣格向他解释了科学的发现如何将自然界的奇观,包括巨人本身,都简化为物理学和化学。伊兹杜巴尔听得越多,就越虚弱——这些理性的解释如同毒箭般刺痛着他。但随着故事的展开,荣格治愈了伊兹杜巴尔。他让巨人承认自己是一个幻想,一个存在于想象世界中的真实居住者。“于是我的神得到了拯救,”荣格写道,“他正是通过那种人们通常认为致命的方式得救的——即宣称他只是想象力的虚构。

但为什么要称之为“虚构”呢?当如此丰盈的精神财富栖身于如此贫瘠的现实之中,这本身便是奇迹中的奇迹。

参考文献:

[1]humphrey.org.uk/soul-dust

[2]aeon.co/essays/why-birds-dont-buy-bentleys-and-we-humans-will-never-fly

文/Nicholas Humphrey

译/tamiya2

校对/tim

原文/aeon.co/essays/you-know-what-consciousness-is-you-live-in-soul-land

本文基于创作共享协议(BY-NC),由tamiya2在利维坦发布

文章仅为作者观点,未必代表利维坦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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