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夫王建国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接水准备拖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那边声音有点抖,不像平时那个在工地上连监理都敢骂的包工头。
“老舅,你今晚上有空没?来我家吃顿饭,陪陪小峰。”
我说行,然后把拖把往桶里一扔,换了件干净的Polo衫出了门。
从我家到他家骑电动车也就十分钟,经过两个红绿灯,一个菜市场,还有一排拆了一半的老房子。六月的天七点多还亮着,晚风热烘烘地裹着灰尘扑在脸上。我把车停在他家楼下,锁好,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小峰是我姐和姐夫唯一的儿子,今年二十六,一米七八的个头,浓眉大眼的,就是性子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前几年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给人修手机电脑贴膜,生意不温不火的,勉强够自己糊口,每月还能攒下千把块钱。
开门的是我姐,一看就是哭过。眼泡肿着,头发随便扎了个揪揪,围裙上都是油点子,还是笑着把我让进屋。客厅茶几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猪头肉,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姐夫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朝我点点头就又缩回去了。
我问:“小峰呢?”
我姐朝卧室的方向努努嘴:“里头呢,从昨晚上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饭也不吃。”
我在沙发上坐下,把那瓶酒拧开,倒了两杯。姐夫端着一盘炒鸡出来,解了围裙,一屁股坐到我对面,端起酒杯闷了一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那女的,”姐夫终于开口,说的是小峰的前女友,“叫张晓敏的,考上公务员了,不要咱小峰了。”
这话说得又土又直接,但好像也没错到哪里去。
小峰和张晓敏是前年冬天认识的。那时候镇上开了一家奶茶店,张晓敏在那当店员。小峰隔三差五去修手机,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我姐跟我念叨过,说那姑娘嘴甜,逢人就叫叔叔阿姨,长得也周正,就是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在建筑队干活摔断了腿,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下面还有个读高中的弟弟。
当时我觉得这姑娘挺懂事,起码没嫌弃小峰条件一般。两人处了快两年,小峰过年过节都往人家家里送东西,烟酒茶叶水果从来没断过。张晓敏逢人就说小峰对她好,两人还商量着今年年底把婚结了。
转折出在今年。
年初张晓敏突然说要考公务员,报了个网课,天天在出租屋里看书做题。小峰支持她,那段时间他几乎把饭都端到桌上,连碗都不让她洗,还把攒了大半年的两万块钱拿出来给她交了培训费。我姐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跟小峰提了一句:“你对她这么好,可别到头来人家翅膀硬了就飞了。”
当时小峰还顶嘴,说我姐想多了。
谁想到我姐的话真就应验了。
四月份省考成绩出来,张晓敏考上了,报的是县里的一个什么局,笔试面试一路过关,五月份正式报到上班。小峰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在朋友圈发了条“我家敏敏最棒”,配图是张晓敏穿着正装在单位门口拍的照片。那照片我刷到过,小丫头笑得挺好看,站在台阶上,背后是一面国旗和单位的牌子。
可高兴的劲头还没过去,小峰就觉得不对劲了。
张晓敏的电话越来越难打通,发微信不回,偶尔接了电话说话也是嗯嗯啊啊的,说不了几句就说忙、累,要挂。小峰以为她是刚上班不适应,还特意炖了鸡汤送去她单位。到了门口打了三四个电话她才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跟以前奶茶店里扎马尾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接过保温桶,没让小峰上楼,说办公室不方便,让他先回去。小峰站在门口看着她拎着保温桶走回去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个多星期。直到上周五,张晓敏主动给小峰打了电话,说晚上出来谈谈。
小峰那天特意刮了胡子,换了一身新衣服,骑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去了县城。在步行街一家咖啡馆见面,张晓敏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小杯的,闻着苦了吧唧的。
小峰后来跟他爸说,那天的张晓敏让他觉得很陌生。她说话的语气、坐着的姿势,全都变了,就连看他电动车钥匙的那个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张晓敏说,小峰,我们分手吧。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就像在奶茶店点单一样干脆。
小峰愣住了,问她为什么。
张晓敏说,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我现在是国家公务员,以后的路跟你不一样。你想想,你好好的修你的手机,我上我的班,以后我们的圈子、朋友、生活全都对不上。长痛不如短痛,趁现在还没有结婚,好聚好散吧。
小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给她做饭、给她交培训费、半夜陪她背书到两三点、骑车冒着大雨去县城给她买参考书。这些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可他就是说不出口,总觉得如果把这些东西说出来,就好像在跟她讨价还价。
张晓敏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说里面有两万块钱,还他的培训费。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小峰说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流里。
那两万块钱他没拿,留在咖啡馆的桌子上了。
听完姐夫讲的这些,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姐夫又闷了一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蹾,眼眶红了。
他今年五十六,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风吹日晒,手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水泥灰。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有个稳定的工作、找个好媳妇。小峰没考上大学他认了,开个修理铺他也认了,可好不容易处了两年的对象,说没就没了,他这个当爹的替儿子委屈,又帮不上忙。
我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光难过也没用。小峰现在怎么想的?”
姐夫摆摆手:“他现在啥都不说,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我跟他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他不理我。他妈去敲门,他就闷声说句‘没事’,然后就没了动静。老舅,你是读书人,你跟他聊聊,我就怕这孩子想不开。”
其实我哪是什么读书人,不过是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比小峰多读过几年书,在社会上多滚了几年。但这种时候,家里人是需要一个外人来说话的。
我去敲小峰的房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
小峰站在门里面,穿着大裤衩白背心,头发乱着,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到床上躺下了。房间里一股方便面的味道,地上有几个捏扁了的空碗。
我在他床边坐下来,看着他。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应该是哭过了,哭到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绿光。
“老舅,”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说:“你觉得自己没用在哪?”
“她说我跟她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小峰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我修手机,她当公务员,我配不上她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说什么大道理都没用,得让他先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
“你知道我给她交的培训费,那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钱。我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给人贴一张膜挣五块钱,换个手机屏挣三十,有时候修一整天才能挣一百多。我攒那两万块钱,每一张都是我一张一张贴膜贴出来的。她跟我说还我钱的时候,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小峰翻过身来,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感觉我在她眼里,就值这两万块钱。”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我的心窝里。
我没急着说话,就坐在那里,听着空调嗡嗡地响。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舅给你讲个事。你记得你姑妈家的大表哥不?就是李文博,前几年他媳妇跑了的那个。”
小峰从枕头上抬起脸看了我一眼。
“他当年跟他前妻也是自由恋爱,两个人从高中就处对象,好了七八年。那女的后来考上了县医院的护士,文博在街上跑快递。刚开始也好好的,后来那女的慢慢就不把他当回事了,嫌他挣钱少,嫌他没出息。最后她跟医院一个医生好了,把文博甩了。那段时间文博差点没把自己作死,天天喝闷酒,工作也丢了,好几个月才缓过来。”
“后来呢?”小峰问。
“后来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做幼师的姑娘,两个人处了一年多,结了婚,现在孩子都两岁了。两口子在街上开了个快递驿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前年我在街上碰到他跟他媳妇,他媳妇怀里抱着孩子,文博在后面推着三轮车,三个人有说有笑的。你猜文博跟我说什么?”
小峰望着我。
“他说,老舅,我现在觉得她跑了是我命好。要不是她跑了,我哪能遇上现在这个?”
小峰没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的时候,我对他说:“小峰,你才二十六,日子长着呢。今天这事难受归难受,但不能让它把你打趴下了。你爸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得为你自己活,也得为他们活。”
他嗯了一声。
我开门出去的时候,我姐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饭。她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担心。我朝里屋努努嘴,低声说:“让他先缓缓,别逼他。明早你们该干嘛干嘛,别围着他转,越围着他越觉得委屈。”
姐夫又给我倒了杯酒,我们俩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酒劲上来的时候,姐夫突然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
他说:“我跟你姐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工地上搬了一辈子砖,也没指望儿子能大富大贵。就希望他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说那姑娘,小峰对她那么好,她咋就能这么狠心呢?”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心里清楚,这种事在这个小县城里,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小峰每天照常去店里开门,但明显心不在焉。我妈在菜市场碰到他,说他又瘦了一圈,胡子也不刮,看着揪心。我媳妇也跟我说,小峰这孩子实诚,怕是放不下。
事情在第十天的时候有了变化。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理货,小峰突然来了。他站在门口,头发剪了,胡须刮了,穿了一件干净的T恤,虽然人还是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比那晚好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我面前展开。
是一张培训机构的报名表,电工高级技师的培训班,学费八千块,学期三个月。
“老舅,”他说,“我想好了。我不能因为一个女的就把自己废了。修手机这行现在越来越不好干,我想着学了电工,以后可以进厂,也可以在工地上干,至少是个技术活。我爸干了一辈子土建,我有基础,学这个应该不难。”
我盯着那张报名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柜台里拿出手机,给他转了八千块钱。
“算老舅借你的,以后挣钱了还我。”
小峰眼圈一红,把钱收了。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小峰,你心里还恨她不?”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说:“恨。但恨也没用,我得往前走。”
这话说得比我想象的要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最热的那阵子,小峰白天在修理铺干活,晚上去县城上培训课。他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每天骑着来回四十分钟的路。有几次我半夜出门办事,在路上碰到他,他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头盔,风尘仆仆的,看到我摁两声喇叭就过去了。
八月底的时候,我姐打电话让我去家里吃饭,说小峰考试通过了,拿了个证书。饭桌上小峰的脸色好了不少,又开始有说有笑的。我姐夫喝了两杯酒,高兴得不行,说要给儿子介绍对象。
小峰听了赶紧摆手:“爸,您别操心了,我现在不想这些。”
我姐在旁边说了一句:“张晓敏那姑娘,听说在单位干得不错,领导挺赏识她的。”
餐桌上忽然安静了。
小峰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吃起来,嚼了两口,淡淡地说:“关我什么事。”
我跟我姐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那道疤还没好透。只是他不愿意再把自己摊开给人看了。
秋天的时候,事情出了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天我去镇上办点事,路过小峰的修理铺,看到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轿车。我探头一看,小峰正在里面给人修手机,旁边站着一个女的。那女的穿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长发披肩,看着挺文静的。
我没进去,骑车走了。
后来我问小峰,他说那是一个客户,在镇上的卫生院上班,姓林,叫林雅。手机屏碎了,拿来换屏的。
我说哦,就这一个客户?
小峰笑了笑,没接话。
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转凉,我在小峰的店里又见到了那个女的。这次她没穿风衣,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坐在椅子上,小峰在柜台后面修一个什么机器,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进门的时候,那个女的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客气地点了点头。
小峰给我介绍说:“老舅,这是林雅,卫生院的中医师。”
我看了看林雅,又看看小峰,心里大概有了数。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说她也知道这事了,但小峰没跟她多说,只是说认识了个朋友。我姐在电话那头叹口气:“我就怕他又吃亏,现在这孩子心眼也多了,不跟我们说实话。”
我说:“姐,你别操心了,小峰二十六了,他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你要是追着问,反而把他问跑了。”
我姐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十二月的时候,我在超市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一个女声,说是林雅。她问我晚上有没有空,想请我吃个饭。
我一愣,问她什么事。她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就是想聊聊小峰的事。
我答应了。
晚上约在镇上一家小饭馆,我到的时候林雅已经坐在里面了。她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叔叔,我跟小峰认识快三个月了,我觉得他这个人特别好,老实本分,对人也真心。但他心里好像有个坎过不去,从来不主动跟我提感情的事。我想问问您,他以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大的打击?”
我看着对面的姑娘,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算不上惊艳,但干干净净的,说话有分寸,眼神也正。我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决定告诉她实话。
我把小峰和张晓敏的事说了一遍,从认识到分手,没添油加醋,也没刻意隐瞒。林雅听完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我知道他在感情上受过伤,”她说,“但没想到是这样的。那个张晓敏,太不厚道了。”
我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小峰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但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快就能翻篇的。你要是觉得他这个人值得,就给他点时间。他要是不值得,你也趁早别耽误自己。”
林雅抬起头看着我说:“叔叔,我不怕给他时间。我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我知道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需要有人陪着他。我不图他有钱,我自己有工作,我也没指望他养我。我就觉得跟他在一起舒服,他实在,不耍心眼。这年头,找一个实在人不容易。”
她说完这些话,从包里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小峰跟她在县城公园里拍的,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小峰笑得憨憨的,她靠在他肩膀上。
“这是上个月拍的,”她说,“他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以前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任何人。我就问他,那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吗?他想了想,说不知道。我说,那我来告诉你,你配得上。你不是不够好,你是太好了,好到有些人不配。”
我听到这里,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不一样。
日子又往前走了一段。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我姐打电话喊我去家里吃饺子。我到了之后,发现林雅也在。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帮我姐擀饺子皮,我姐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一口一个“小林”地叫着。
小峰在客厅跟他爸下象棋,父子俩杀得不可开交。我姐夫走错了棋想悔,小峰按住他的手不让,两个人闹成一团。
吃完饭,林雅说有事要跟大家说。我们都看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两张票,是省城一个中医培训班的结业证和进修证。她说她准备明年去省中医院进修半年,回来之后可以去县中医院上班,收入会比现在在卫生院高不少。
我姐夫听说要去省城半年,皱了皱眉,看了看小峰。小峰倒是很平静,他放下筷子,对林雅说:“那你去,我支持你。半年很快就过去了,你要是想回来,我去接你。”
林雅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姐在旁边插话:“小林啊,你这一去半年,你俩的事……”
林雅看了小峰一眼,笑着说:“阿姨,我跟他已经商量好了。这半年我安心学习,他也好好干他的事。距离远不远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在一起。我们要是不信任对方,就算天天在一起也没用。”
这话说得我姐眼圈都红了。
后来我送林雅出门的时候,她站在路灯下跟我说了几句话。她说叔叔,我知道小峰以前的事让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好好对待,我想用这半年的时间证明给他看,我会回来的,我不会因为他没钱没势就看不起他。
“我不是张晓敏,”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是林雅。”
我看着她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想,小峰这个傻小子,上辈子大概是积了什么德。
林雅去了省城之后,小峰每个月都坐长途车去看她。来回要倒三趟车,将近四个小时的路程,他从来不嫌远。他在修理铺的墙上贴了一张省城的地图,把林雅进修的医院用红笔圈出来,每次去之前都提前查好公交线路。
我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说小峰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比以前有主见了,也知道心疼人了。
我说姐,这不就是你要的吗?儿子出息了,找的媳妇也靠谱,你还有啥好哭的?
我姐擦擦眼泪说,我就是想起去年这时候,那姑娘刚考上公务员就把小峰甩了,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想想,还得谢谢人家不要之恩呢,要不然哪来的小林?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但笑完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人生这件事,很多时候你以为的祸,回过头来看其实是福。你以为的失去,其实是给更好的腾地方。
春节的时候,林雅请了三天假回来过年。她带了一大包中药材和补品,给我姐的、我姐夫的、小峰的一人一份,连我和我媳妇的都带了。我媳妇接过礼物的时候偷偷跟我说,这姑娘会来事,懂事。
除夕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聚在我姐家吃年夜饭。吃到一半,小峰突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不算大,但看着挺精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小峰看着林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他平时话就少,这种场合更是紧张得脸都红了。他说:“林雅,我以前觉得自己不行,没钱,也没本事,谁跟我都不会幸福。但是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我不是不够好,我是太好了。我想了一整年这句话,才想明白一个道理。”
林雅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
“以前我觉得,一个人要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他好。后来我发现,你给出去的东西,不是每次都能收回来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愿意继续对你好。不为别的,就因为你是你。”
他顿了顿,把戒指托在手里,“嫁给我吧,林雅。”
林雅捂着嘴哭了,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使劲点着头,把手伸过去。小峰哆嗦着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套了几下才套进去,然后他弯下腰,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都在擦眼泪。
我姐夫端着一杯酒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都端杯,干一个!”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不少酒。小峰破天荒地也喝了几杯,脸红得像关公。他端着酒杯凑到我旁边坐下,蹭着我的肩膀说:“老舅,去年那个晚上,你在我屋里陪我坐到半夜,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记着。”
我说:“我没跟你说啥了不起的话,就是让你往前走。”
他点点头:“往前走。你说得对,人得往前走。不能因为摔倒过一次就趴在地上不起来,趴久了,就真的起不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故事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了。
但我还想补充一件事。今年三月份,我在超市里碰到了一个熟人,是张晓敏的同事,在县里某局上班的。她跟我说起张晓敏的近况,说她在单位确实干得不错,领导很器重,但是个人生活不太顺利。听说跟一个副科级的干部处了一段时间,后来也没成,具体原因不知道,但单位里传了一些闲话,说她太现实,对谁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把感情当生意做。
那位熟人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其实我们都知道她跟您外甥的事。我们单位好多人都在背后说她,嫌贫爱富,过河拆桥。她考公务员那阵子,多亏您外甥供着她,要不然她哪能安心备考。结果翅膀一硬就翻脸不认人,这人不咋地。”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我觉得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张晓敏选择了一条路,小峰也选择了一条路,两条路分开了,各自往前走就是。
今年五月,小峰和林雅领了证,婚礼定在十月一号。
五一假期的时候,小峰开车带着林雅来超市找我。他买了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说要带着林雅去周边转转。他说话的时候林雅就坐在副驾驶上,窗户摇下来,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歪着头看着小峰笑,那种笑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暖洋洋的。
小峰跟我说,修理铺的生意今年好了不少,他还带了个徒弟。电工证也派上了用场,有时候去工地上帮忙,一天能挣三四百。他跟林雅合计好了,等结婚后就在县城边上按揭一套小房子,首付的钱两家凑一凑,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以前那样跟谁说话都带着一点不自信。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把自己关在屋里、吃方便面吃到嘴唇脱皮的年轻人,恍如隔世。
他们走的时候,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六月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跟去年一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店里,我媳妇在柜台后面理账,头都没抬地问了一句:“小峰走了?”
我说走了。
她又问:“他跟那姑娘的事情彻底翻篇了?”
我说翻篇了。
我媳妇这才抬起头来,感慨了一句:“这世上的事啊,有时候真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姑娘要是当初不甩了小峰,小峰能去考电工证?能遇上林雅?说到底,不是她不要小峰,是小峰命里就不该是她。”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塑料凳上,看着她理账,忽然想起去年那个晚上,小峰在卧室里跟我说的话。他说“我感觉我在她眼里,就值这两万块钱”。
那两万块钱他没拿走,留在咖啡馆的桌子上了。
张晓敏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扔掉的不只是一个修手机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愿意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了两万块钱给她交培训费的人。这样的人,在这个越来越冷的世界上,已经不多了。
但说到底,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小峰终于知道,他值得被人好好对待,不是因为他够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就是他自己。
而林雅恰好证明了这件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