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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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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语:
五一节假期刚刚结束,我们迎来第200期推送,讲述一位社区民警退休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他叫田安乐,平安的安,快乐的乐。单单听这名字,便藏着一份期许,护一方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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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上旬的半山,蔷薇怒放。
粉的,白的,爬上那些老旧的围墙和铁栅栏,一簇一簇地挤着,像是有人在褪了色的旧布上绣了几朵花,突然就亮了。
田安乐从儿子家出来的时候,走廊灯还没亮。他是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半山派出所社区民警。
外面天刚蒙蒙亮,他在门口穿好警服,照了照镜子——腰板笔直,一如从前,二十年武警、二十三年民警,这身骨架被岁月站成了一把直尺。田安乐今年六十岁了,但脸上没有多少褶子,大眼睛,双眼皮,眼角往上扬一点,看人的时候有一股认真劲儿。
儿子家住在半山,工作忙,媳妇也忙,年轻人正是拼事业的时候,老伴常年身体不好,几年前做了肺结节手术,一直靠中药调养,所以,这段时间他常住儿子这边,搭把手,带带小孙子。
当警察这些年,在单位的时间永远比在家多。儿子第一次上台表演,他在处置纠纷;儿子学校开家长会,大多数是老婆一个人去的。这份工作就是这样,你没办法跟它讲条件。儿子没埋怨过,他感觉得到,他在家里的“可有可无”。或许正因如此,有了孙子之后,他总想把没法补给儿子的那些陪伴,一点一点往孙子这里填。小孙子五岁,软乎乎的,见到他会喊“爷爷抱”,他听了就马上抱起来,能抱多久就抱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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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快退休的老民警,每天早晨从自己管了二十年的社区旁边的楼里出来,穿上制服,走向派出所,像是静水流深。
他背着挎包,下楼,经过楼道公告栏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上扫了一眼。
公告栏上贴着他的工作照,标注着“杭钢北苑社区民警:田安乐”,电话号码印在下面,字迹有点泛黄了,不知道是哪一年换上去的,可能是五年前,也可能是八年前。他对这张照片的印象已经很模糊,只记得拍的时候刚理了发,站得特别直。
这张照片里的警察,马上就要换成他的徒弟了。
他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公告栏上那张照片,没有说话,然后抬脚走了出去。
这是他在退休前的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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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派出所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出头。
五月的清早,半山的空气还带着凉意,夜里下过一点小雨,地上的石板缝里还有水,老旧小区的墙根底下长着几片青苔,绿得发亮。
田安乐走这条路走了快二十年。他知道哪里有个坑——靠近3号楼门口那块砖,角翘起来了,下雨天滑,他跟社区反映过,修了又翘,翘了又修,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走路绕一绕;他知道7号楼门口那棵银杏,夏天能遮大半条路的荫,秋天落果子,踩上去滑腻腻,每年那几周他都要特别留意;
他知道小区最西北角那条窄巷子,白天几乎没人走,但一到傍晚就会有几个老头搬着马扎坐出来,把那条一米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愉快地打牌。
这些都是他时光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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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2003年转业的,之前在浙江省武警总队,正营职干部,管300多人,在部队整整二十年,神枪手,干净利落,说话不绕弯子。转业那年,他37岁,有好几个去向可以选,他想了想,选了公安。理由说起来简单:“武警和公安,纪律上类似,我能用上。而且我想跟群众打交道,做点实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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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想到,实在的事情,头一件就让他出了洋相。
那是一个夜里,他当民警没多久,跟着一个老民警出警。报警的人说路边有人受伤,他们赶到,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地上,满身泥,脸上有血,大晚上看着怪瘆人的,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都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田安乐当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被打了。“因为他满身泥,满身血,旁边还有人在看,我就以为是打架嘛。结果老民警蹲下去看了两眼,站起来跟我说,醉酒,自己摔的。”
老民警没有批评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出警,先判断性质,再动作。”
先判断性质,再动作——这八个字,他记了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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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出一个警,回来以后翻翻本子,反思哪里做对了,哪里还不够。刚当民警的那几年,他每天都要在本子上写东西,有时候是案情经过,有时候是某个居民的基本情况,有时候只是一句话的感悟。
调解纠纷他不会,让老民警手把手教;做笔录有技巧,他慢慢摸索;审查人员要有耐心,他练出了坐下来不动地方就能跟人谈上几个小时的本事。
那些本子后来装了两大袋子,四五十本是有的,密密麻麻,某某家住哪里、电话多少、哪年哪月发生过什么事、后来有没有回访——全在里头。
2006年4月他调入杭钢北苑社区,一进派出所的门就没再挪窝,到现在整整二十年。
那天,他刚走进派出所,值班的同事抬起头,和往常一样,朝他点了点头,“老田来啦。”
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他在登记本上签了到,字迹和往常一样工整,然后把挎包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当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几件事要跟徒弟刘伟交代,有几个人要最后再走访一次,有一个医患纠纷的后续要跟医院那边确认一下。他掏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列了个小小的清单。
窗外,半山的早晨慢慢热闹起来,隔壁幼儿园的儿歌又响起来,小朋友要出来做游戏啦。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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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派出所出来,晨风从半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樟树花的清苦味道,最近,杭州满城都是这种淡淡的香气。他沿着半山路往北骑,路过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樟树——2006年他刚到杭钢北苑时种的,现在已经比警务室的房顶还高了。
他把车停在杭钢北苑社区门口,步行进去。
这个社区他太熟悉了。六层楼的老房子,红砖外墙,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楼间距不大,楼与楼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灰色的网。小区里有一面文化墙,画着高炉和工人的剪影,涂料有些剥落了,但骨架还在,像是一个时代留在墙上的影子。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杭钢的退休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当年钢铁厂转型,厂没了,但人留下来了,一住几十年,孩子长大各自散出去,留下来的是那批把根扎在这里的老人。
这个点儿已经有人拎着菜篮子出来了,也有老人推着轮椅,上面坐着更孱弱的老人家,在楼底下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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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安乐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路过2号楼,在门口站了站,抬头看向三楼靠里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户紧闭,窗帘是他认识的那种花布,紫色碎花,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的。里面曾住着王阿姨,七十四岁,退休工人,独居老人,儿子在外地,不常来。
王阿姨有妄想症,曾是田安乐多年前最挂心的一批人之一。平时,她是极温和热情的老太太,见到他会扯着嗓门喊:“田警官!”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偶尔还会从家里摸出来一包糖,硬塞给他,“吃,吃,甜一点。”
一旦妄想症发作,就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她会觉得有人要害她,觉得邻居在她床底下藏了东西,觉得有人在对门说她坏话——最严重的一次,她半夜站在走廊里,扬着菜刀,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说有人要来抢她的钱,把整栋楼的人都惊动了。
社区里的邻居有时候被她搞得不知所措,也有人打电话来报警,说她“无理取闹”。田安乐每次来,都不急着评理,先进门,把茶倒上,坐下来,跟她聊,“阿姨,最近睡得好不?吃饭怎么样?天气凉了,多穿一件。”不聊她的“妄想”,就聊这些家长里短,聊着聊着,她的情绪就慢慢平复了。等她完全平静了,他再把周围邻居的情况跟她解释一遍,她就点头,说,“哦,是这样啊,那我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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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田安乐如常走访,细心地将生活注意事项与联系电话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显眼处
这样的循环,他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的病难治,只要发病,谵言妄语,他就去。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有时候深夜,有时候下雨,有时候他本来已经要下班了,接到电话还是又折回来。她的儿子联系不上,他就自己联系医生,帮着买药,帮着跟社区协调。
就是这样,一年一年……
王阿姨被儿子接走后好久没见了。前段时间,田安乐去区办事大厅办事,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等候区一个熟悉的背影——是王阿姨。她坐在椅子上,眼神有点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打成了一个剪影。王阿姨的儿子在窗口交资料。
田安乐上去打招呼。她看见田安乐,眼睛一下子亮了。
“田警官!你来啦!”
那声音,那个亮起来的眼神,他记住了,走了很久都没有淡。一个记忆已经七零八落的老人,把他记得那么清楚——不是因为他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就是因为他来看她,看过一次又一次,坐下来,跟她说话,让她觉得有人在。
他在2号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思绪收了收,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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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社区,两千五百多户,实有人口加流动人口近一万人。他认不全所有人,但只要在这里常住超过一两年的,见着都面熟,都会打招呼。他微信里有几千个联系人,绝大多数是辖区的居民——有的是因为报过警,有的是因为来咨询过户口迁移,有的只是在楼道里擦肩而过,扫了一下二维码;有人会突然发来一条消息:田警官,我家楼上那个狗一直叫,你说该怎么办?
他都回。
不管是什么问题,不管是不是职责范围内的事,他都回。为啥都要回复?他淡淡地解释:“群众能找到我,就是信任我。这身警服,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这个岗位的,给半山所的。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
这句话,他说的时候是坐在社区公告栏旁边的长椅上,旁边有老人在晒太阳,有孩子在追跑,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解释,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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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往里走,路过一排店商。
有一家卖熟食的,老板是湖北人,在这里做了快十年了。田安乐跟他熟,进门打了个招呼,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抬头,是那种见到熟人时自然而然的笑,“田警官,吃早饭没有?”他一边点头,一边回答:
“吃了,已经吃了。”老板娘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听说你要退休了?”
“嗯。最后一天上班。”
“那……那有事还能找你吧?”
他想了想,说:“电话不换。”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加放心了。
这排店商,有本地的,也有外地来做生意的,摩擦没断过。起因有时候是占了停车位,有时候是垃圾没放对地方,有时候只是一个看彼此不顺眼的眼神——老旧小区的停车资源本来就紧,外地人停了本地住户“习惯”停的那个位置,就能演变成一场拉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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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安乐调解过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的事。他有个习惯:调解的时候,先跟本地住户说两句体谅的话,让他们感觉被听见了;然后转过身来,跟外地人说:“我也是外地人,安徽来的,四十多年前来的杭州,杭州就是我第二个家了。你们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但做邻居嘛,大家要相互体谅。”
这句“我也是外地人”,比讲一百条道理都管用。
外地人听了,就不觉得面前这个穿警服的是来压他、来罚他的,而是跟他说话的,理解他的。本地住户也消了气,觉得民警公道,说的话通气。
他私底下跟徒弟说:“做群众工作,不能居高临下,要放下身段,若是群众来所里找我,我都要先泡上一杯茶双手递上,要让他觉得你是跟他一起想办法,不是来判他对错的。你先把人对上了,事情才好谈。”
那排店商,他当天又挨个打了招呼,每家门口站一站,说几句话,说自己快退休了,说以后有事找刘警官,说刘警官年轻、能干,之前在其他社区当社区民警。每家店主听了,都有点不舍。
开包子铺的张大嫂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包子,说“拿去吃”,他推了两次推不掉,只好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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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区里转了一圈,他掏出手机,找到一个联系人,点开发了条消息:“张老师,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顺路来看看你,和楼上处得还好吧?”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是住在2号楼3层的张老师,六十八岁,住这里三十年了。十年以前,4楼在装修,水管没接好,渗水漏下来,把他家卫生间和走道那面墙都洇透了,墙皮鼓包、发霉,有一块直接脱落了,把地板也砸出了一个印。
那段时间,两家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4楼说自己请了有资质的装修队,手续齐全,是材料问题不是施工问题;3楼说不管是谁的问题,我的墙烂了你得负责;物业夹在中间,没能解决。
张老师打电话找了田安乐。
田安乐来了,先上3楼看了现场,看了那面墙——确实烂得很严重,他拍了照,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又翻了翻微信,发现他早就加了两家人——3楼是因为几年前狗扰民的事加的,4楼是因为新搬来的时候户口咨询加的,都是他的熟人。
田安乐胸有成竹地上楼去敲4楼的门,邻居开门,有点警惕,一看是老田,表情松弛下来。田安乐笑着说,“我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大家住一块,有什么事说清楚了好。”
进门,坐下,泡了茶。他说,“这水管的事,4楼这边确实是得负责,这个没有争议。但我也看了,装修队有资质,不是故意的,也是个意外。现在关键是怎么解决——你们两家还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事如果一直拖着,都不安耽,楼上楼下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是不是?”
4楼住户点了点头。
然后他下去跟张老师说,“4楼那边态度还是好的,他们也知道这是他们的责任,现在就是要商量怎么修、修的钱怎么出,你说个方案,大家来谈。”
两家各退了一步,商量了修缮方案,后来4楼出了大头的修缮费,还买了一条烟登门道歉。
电话里,张老师说,修好了以后,两家现在走动得反而近了,逢年过节还互送点东西,4楼的闺女结婚,专门来请老张一家去吃喜酒。
田安乐在电话里“嗯嗯”应着,说好,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在那栋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公告栏上的他、即将退休的他,两张面孔,一张年轻一点,一张老了一点,都同样认真。
很多事情只要去做了,不一定有其他人知道,但那两家人知道,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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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访、了解、谈心……田安乐工作的辖区都是他的熟人(拱墅公安分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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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男人,田安乐在本子上记了好多年。
据老邻居说,他以前是厂里的工人,老实,话不多,会打篮球,下了班喜欢在楼道口坐着抽烟,人缘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后来厂子关了,他没找到合适的活,开始喝酒,喝得越来越凶,脑子也慢慢出了问题。再后来,家里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一个老母亲跟他住着,两个人挤在五楼那间三十多平方米的屋子里。
被诊断为精神病后,断断续续吃药——有时候他自己不肯吃,有时候老母亲忘了,有时候是药用完了没人去配。
状态好的时候,他只是沉默,一个人坐在走廊角落里,对路过的人视而不见;状态不好的时候,就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眼睛发直,嘴里嘟囔着什么,会突然对着空气大叫,有一次把邻居家走廊里的花盆踢翻了,花盆从五楼的楼道滚下去,砸在一楼的地板上,碎成了几瓣,差一点砸到下面经过的小孩子。整栋楼都被吓到了,有人报警,有人躲在门里不敢出来,老母亲在走廊里哭,“我管不了他,我真的管不了他。”
田安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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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楼道角落里坐下来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空洞洞的。田安乐没有一上去就说话,先在旁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距离不远不近,既不逼着他,也不躲着他。
坐了一会儿,田安乐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为什么踢花盆”,而是“最近吃药了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没回答。
“药要按时吃”,田安乐说,语气不像在训人,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知道的,吃了药,脑子会好受一点。”
沉默。
“上次那个花盆的事,我跟邻居说了,她没有怪你,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那是田安乐第一次跟他说上话。之后他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来都先在旁边坐一坐,说几句没有太多压力的话,说天气,说吃没吃饭,问老母亲身体怎么样。慢慢地,那个人开始认出他了,见到他会有反应——不是欢迎,但也不是敌意,就是认出来了,那个经常来坐在旁边说话的人来了。
后来,田安乐把他的手机号留给了老母亲,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同时也把他的微信加上了——这件事本来有些难,因为他手机用得不太灵光,老母亲替他加的,加了以后他自己其实很少发消息,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次。
有一次,田安乐正在所里处理事情,手机震动了,是他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我头又疼了。”
就五个字,没有其他的。
田安乐放下手头的事,回了一条:“药还有吗?有的话先吃药,我一会儿过来。”
过去了,老母亲开门,那个人坐在床边,捂着头,见到田安乐,说了一句话,说的是:“你来了。”
不是“谢谢你来”,就是“你来了”,但那个语气,和见到不认识的人是完全不同的。
田安乐看了看药盒,药还有,陪着坐了一会儿,叮嘱老母亲按时给他吃,然后才走。
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发消息的内容也不固定,有时候是“楼下有人说我坏话”,有时候是“我今天没事”——后面这种,田安乐每次收到,都会回一个字:“好。”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在汇报,就是找个人说一声,“我今天还在,我还好着。”
送去安康医院,是有过的,家属又把人接回来,过一阵又出问题,周而复始。田安乐知道这是没有根本解决的事,他能做的,就是保持那条线,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有人记着他,有人不嫌弃他。
有一次,田安乐去做走访,他就坐在门口,神情有点呆。田安乐坐到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就坐着。坐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口了,说了一句话:
“你不像警察。”
“那我像什么?”
“像我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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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安乐没有说话。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点了点头。
那句话,他后来说起来语气很平淡,但听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句“像我阿哥”在他心里分量不轻。社区民警做的事,很多都是这种长长久久的小事,没有在任何报告里体现过,没有领导知道,没有奖状,就是那个下午,坐在一个生病的人旁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人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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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要去一趟医院。
浙江省肿瘤医院就在社区往东走不远。省肿瘤医院是个特殊的地方:来这里的病人和家属,多半是扛着最重的事情来的,情绪本来就绷着,一点小事就可能点着。和这类人群有关的矛盾纠纷,有专业知识的壁垒,有钱的问题,有命的问题,还有那种极度的悲伤转化而来的愤怒——你跟他讲道理,但他的亲人已经没了,讲什么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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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田安乐调解过一起纠纷,前前后后将近一周,最终让各方都接受了一个折中方案——这是一次研究型治疗,病人家属与医药公司都签订了相关协议,再加上医院、律师,几方人马,每天谈,每天僵,反反复复。
田安乐说,调解最难的地方在于,需要让每一方都感觉自己没被完全否定,家属认为自己一方是用钱换命,但治病这个事情要讲科学,重大疾病的治疗不存在绝对的必然,往往没有达到家属自己的心理预期,他们就认为钱花得冤枉。
治病救人,做了检查、用了药、进行了治疗,分分秒秒哪个环节不需要钱呢?家属看似纠结人财两空,其实最深层的需求其实也不是钱,是有人愿意承认他们所经历的痛苦是真实的。
但田安乐当天想起的,不是那一起。
他想起了多年前发生的另一件事——意想不到、却是他职业生涯中鼎鼎有底气的事。
有一次,他刚好路过杭钢医院,一家人因为亲人在医院去世,就觉得必然是医院的责任,情绪激动,纠集了好几个人,在医院大门口拉开了横幅,还带了锣鼓——家属里有个人不知从哪找来了一面锣,当当当地敲起来,声音传出去很远,引来了路人驻足,越围越多,很快就堵住了医院的进出口,病人被担架抬进来,都得侧着身子挤。
田安乐走过去,要求把横幅拿下来,把路让出来。
对方不搭理他。
带头的那个男人,四五十岁,眼睛红的,声音嘶哑,旁边的人也跟着嚷嚷,那面锣又响起来了,当当当,在医院门口回荡,路上停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有人窃窃私语。
田安乐说:“你们的事情,我来了解,我帮你们反映。但这个位置,是医院的进出口,后面有病人要进来,你们也曾经是家属,应该知道那种感觉。横幅可以先撤,事情我们来谈。”
对方不松口。
场面僵在那里。
就在这时,有人说话了——“你们有什么事,说事就好,干嘛打横幅?这里是医院,影响到别人的。”
田安乐回头,不认识。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人群里,表情认真,说话的时候不是对着他,是对着那几个家属。
然后又一个声音,是个老太太的嗓音,从更远处传来:“你们要讲理!老田说的话都是为我们好!这里来来往往都是病人……”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田安乐后来回忆,那些人他认出来了两三个——是杭钢北苑的居民,平时在社区里碰到过,有的加过微信,有的只是打过招呼。他们不是专门来帮他的,只是来医院的,路过,看见了,看见是他,也看见对方做的事,就开口了。
没有人叫他们开口,没有人请他们开口,他们自己觉得要说,就说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声音说“要听民警的”,说“打横幅不是解决办法”,那几个人开始交换眼神,那个敲锣的人把锣放下来了,带头的男人的表情在动摇。
沉默了几分钟。
那面横幅,被他们自己取下来了。
田安乐让那一家人进了一间接待室,把事情详细问清楚了,把投诉流程告诉了他们,也真的帮他们协调了一次和院方的正式谈话。那件事最后有没有完全解决他不记得了,但那家人离开的时候,状态和来的时候不一样,眼睛里没有那种蒙着的愤怒了,人被听见了,心里的那口气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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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一直记着的,是门口那些开口说话的人。“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想到。我就在那里想着怎么再劝,突然旁边有人说话了,不是我叫的,是他自己说的。然后不止一个,是好几个,都在说。”
他停了一下,说了那句很多同行记住的话:“群众,就是我的增援!”
“他们不是帮我拉偏架”,他补充说,“他们说的都是公道话,就是有事说事,不能这样堵门,他们说的比我说的有力量。为什么?因为他们是普通人,他们的话是人话,不是官话。”
那天,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骄傲,比骄傲更沉一点。
是一种确认——他这二十年,确实是跟这个地方的人建立了什么,那些买菜回来打的招呼,那些在楼道口聊的家长里短,那些深夜发来的求助消息,那些他都回答了的问题,那些他一次一次上门的走访——都是真的,都留下了什么,在那些人心里留下了什么,到了需要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出来了。
他走进了半山的下午,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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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回到“田安乐警务室”。这块牌子是2011年挂上去的。进门,陈列柜在警务室的左手边。
柜子不大,里面摆了七八件东西,没有金光闪闪的奖杯,没有什么贵重的物件——有一幅手绘漫画,画在普通的白纸上,漫画里有一个大眼睛民警和一个抱着钥匙的姑娘,线条稚拙,但画得很用心;有一封信,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信封上写了“给田安乐警官”几个字;有几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居民在楼道口的合影,有人笑着,有人没注意镜头;还有一条锦旗,红底黄字:人民的好警察。
那幅漫画的来历他记得清楚。2016年末夏初,小雨姑娘绘制的一组感谢民警的漫画在微博上疯传,感动了许多人。暖心漫画讲述的是田安乐帮助小雨找到车钥匙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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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五月的一天,小雨的车钥匙不小心丢失,车里有3万元现金和笔记本电脑等贵重物品,焦急万分的她赶忙到派出所求助。
接警后,田安乐迅速查看监控录像。细心的他发现一位送煤气的师傅有弯腰的动作,是不是他捡了钥匙呢?田安乐沿监控查找,发现对方后来去半山桥一家饭店送煤气。田安乐立即赶到饭店,可不巧迟了一步,送煤气师傅已经离开,他赶紧打听对方电话,一问,果真是他捡到了钥匙,正愁找不到失主呢!
半小时后,小雨的车钥匙被找回。就这么一件小事,姑娘感激得不得了,回家之后画了那幅漫画,第二天送过来,“我画得不好,但是我想留个纪念。”
他后来说,那幅漫画对他的意义,不是因为它画得多好,而是因为它是有人用心画出来的。“有人觉得值得画一张画记住这件事,那这件事就有意义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所有的本子从柜子最下层的格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密密麻麻两大袋,四五十本,有的是硬皮本,有的是软皮本,字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地方记得很细,有的地方就一句话。他随手翻开一本,是七八年前的,上面写着——老陈家,楼道纠纷,儿子儿媳离婚,双方接受调解结果。后续跟进。
其实,他在老陈一家身上花了十七年。
最开始是2007年,老陈的儿子儿媳因为家事闹离婚,双方各执一词,田安乐进去调解,跑了好几次,最后婚还是离了,但离得体面,双方都认可了他的处理。他在本子上记了一句话:虽然没能保住这段婚姻,但双方没有撕破脸,孩子有个好的环境,尽力了。
十年后,老陈的老母亲开始出现阿尔兹海默症,以为邻居偷了她的东西,引发了一系列麻烦。田安乐一看,那位邻居也认识,是当年帮他处理过另一件事的人,直接去跟那边解释,两边都理解了,事情就解决了。
“跟那一家认识了这么多年,背景清楚,人都熟,调解起来就事半功倍。”他说,“这就是为什么要记本子,要回访,要把关系维持着——你不知道哪一天它就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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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就在这个时候,刘伟来了。
刘伟三十多岁,从云锦社区调过来,接田安乐的两个社区,接他的阵地。其实,他当社区民警也有不少年头了,但这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往田安乐这里跑,说要学,说要跟,说:“师父,你再带我去转几次,把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一下。”他那个急切劲儿,让田安乐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跟着老民警出警,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生怕漏掉什么。
“师父,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再带我去转转。”
田安乐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吧。”
他们两个在社区里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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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安乐边走边说,“这一家,老头有点好面子,你跟他说话不能生硬,他喜欢被尊重,见了面叫一声‘师傅’,他马上就软化了。”
“这一家,女的身体不好,儿子在外地,你平时多来看看,不用做什么,就来露个面,让她知道有人管着她,她就放心了。”
“这一家……”他停了一下,“这一家的个性比较顶真,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也不是针对我们,我们要注意沟通方式,口气柔和态度坚定。”
刘伟一边走一边记,手机备忘录打开了,一条一条往里输。
走着走着,有个大妈认出了田安乐,从楼道里探出头来喊:“田警官!听说你要走了?那以后我们有事找谁啊?”
田安乐把身边的刘伟往前推了一步,“找他,刘警官,比我年轻,比我能干。”
大妈打量了刘伟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审视,然后又回头看了看田安乐,说:“你不一样的,田警官,你是我们这里的老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路上有几秒钟的安静。
田安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后来,他们又走了一段,刘伟说:“师父,我有点压力。”
“有压力说明你想干得更好。”田安乐说。他想了想,像是要想清楚再说:“你第一个要做的事,不是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也不是把我告诉你的那些规律都用上——你第一个要做的事,是让他们看见你来了,你在这里,你是真的想来的,不是来打卡的。”
“群众分得清楚”,他说,“谁是真来的,谁是走过场的,他们分得清楚。”
刘伟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田安乐想了想,又说:“我第一个徒弟,现在是大队长了。他也是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刘伟抬起头,“真的?”
“真的。”他语气笃定,停了一下,“前阵子他还跟我说……”田安乐学着那个徒弟的口气,带着点回忆的笑,“‘师父,我跟着你的时候,你随便走进哪家,人家都认识你。我当时就想,这个要学会,得花多少年。’”
田安乐说完,自己也笑了笑,说:“他现在也会了。”
停了一下,田安乐又说:“他还说,师父在那个社区,是定海神针。不是说没有他不行,是有他在,很多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师父做的很多事,当天没人知道,但过两年回头看,才发现那个时候他把那个口堵住了。”
刘伟听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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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他说的,不是我说的”,田安乐摆摆手,“我说这个,不是让你夸我,是让你知道——社区的事,很多是看不见的,你做了,不一定当天有人知道,但那个效果在,迟早会有人看见。你不用急着证明什么,把事做实了,自然有数。”
这话说出来,刘伟明显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声:“谢谢师父。”
田安乐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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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同事们送他出来,在走廊里握了握手,有人说“好好保重”,有人说“有空回来坐坐”,有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就走了,和每一个下班的普通人一样。
老伴打来电话,问他来不来得及接孙子。
田安乐答得爽利:“来得及!”
所里让他最后一天准时下班。
他,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当警察二十三年,二十年在半山,两千五百多户,万余人,几十个本子,几十年后还能叫出他名字的那些人——
这些,是他攒的“家底”。
他退休了,但这个“小社会”还在。刘伟会去敲那些门,去加他们的微信,去记那些本子,去慢慢在这片地方建立他自己的信任网络。而那些认识“田警官”的人,有一天也会认识“刘警官”。
熟人社会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不是通过文件,不是通过汇报材料,是通过那些一次次上门、一次次接电话、一次次在楼道口跟老人聊上半小时的人,传下去的。
他抬脚,走进了半山的暮色中。
背影还是那么直,腰板撑着岁月,没有弯。
五月中旬的蔷薇,怒放着。
粉的,白的,爬满了那些老旧的围墙,灯光一照,每一朵都亮堂堂的。
人物名片
田安乐,中共党员,杭州市公安局拱墅区分局半山派出所社区民警。
从警23年来,其独创的“喝一杯茶、记一段事、聊一会天”的“三个一”工作法,深受群众喜爱。该同志先后荣获“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模”“全国优秀人民警察”“浙江省千名好警察”等多项荣誉称号,荣立个人二等功1次、三等功2次、嘉奖多次。
其负责的杭钢北苑社区警务室于2011年被杭州市公安局命名为“田安乐警务室”,2024年,“田安乐警务室”获评“杭州市首批枫桥式警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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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内相片由拱墅区公安分局提供
作者:赵与典
编辑 :胡 冰
排版 :紫 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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