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梯上"左行右立"赶路，撞坏手机照价赔偿，法院判错了吗？

最近，上海一则关于“地铁扶梯赶路撞坏他人手机”的新闻，又把“左行右立”这件事推回了公众视野。这次的事件像是五年前我们射出的子弹，击中了违规者的手机屏。

事情并不复杂。乘客李某在地铁自动扶梯上为了赶时间，从左侧快速上行，结果撞到了乘客石某，导致石某手机脱手摔落、屏幕损坏。石某诉至上铁法院，要求被告李某赔偿其手机维修费用。法院认为，李某在扶梯上快速行走，有违“禁止行走或奔跑”的乘梯安全须知，并且在行进过程中，未尽注意义务将石某手机碰落，存在过错，遂判决李某赔偿石某手机维修费。李某向法院提起再审，最终法院经审查驳回其再审申请[1]。这起事件之所以值得拿出来说，是因为它把一个很多人习以为常的做法，突然变成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乘坐自动扶梯时“左行右立”，到底值不值得提倡？

看上去很文明，实际上很危险

这个问题我们在 2021 年的文章乘扶梯左行右立，已被中国叫停，欧美日明知弊端却仍在继续中就已经明确提出过：自动扶梯并不适合被当成“快行通道”，所谓“左行右立”看上去像是一种高效、礼让、国际化的秩序，实际上却存在明显的安全隐患，而且在整体通行效率和设备使用上，也未必真有好处。

文明当然是建立在“提升社会整体福利”的基础上的。而一件对公众有明显的潜在危害，但公众却认为其正确无疑的事情可能是“信仰”，而不是“文明”。

事实上，日本电梯协会长期都在提醒公众，不要在自动扶梯上步行或奔跑，而是应当站稳并抓紧扶手。[2]这不是一种多余的谨慎，而是长期事故经验后的结论。香港一项发表在急救医学期刊上的研究也指出，在 65岁以下的自动扶梯伤者中，“在扶梯上行走”是受伤的重要原因之一，研究者明确建议，应把防止在扶梯上行走作为优先的预防措施。[3]也就是说，这并不是某个城市拍脑袋定出来的规矩，而是有实际研究和真实伤害案例作支撑的。当然也包括这次上海的事件。

支持“左行右立”的人，通常最看重的是它所体现出的那种“给赶时间的人让路”的体贴感。这种想法我完全能理解，而且从情感上说，它也确实有一种很自然的人情味，也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公德心。但反直觉的是，这种做法在整体效率上往往未必占优。很多人坚信“左行右立”肯定更快，因为看上去总有人在一侧通行，似乎流速更高。但伦敦交通部门曾在霍尔本站进行过试验，结果发现，在繁忙时段让乘客在扶梯两侧都站立，反而改善了拥堵状况，整体运送能力还有明显提升。[4]这并不神秘，因为单侧站立、单侧通行，意味着扶梯一半的站立空间被长期压缩，而真正愿意一路走完整段扶梯的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于是就会出现一种很典型的情况：少数人看起来在快走，多数人却在入口处排更长的队。个体感受上像是在提速，系统结果却可能是降效。

倡导禁止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问，既然问题这么明显，为什么欧美、日本、中国香港这些地方至今仍然普遍保留类似做法？答案也不复杂，因为习惯的力量非常强大。一个公共礼仪一旦形成，哪怕后来出现了充分的反思依据，要改起来通常没那么容易。很多管理部门其实早就知道自动扶梯上行走有问题，只是社会习惯很难在一夜之间扭转。上海这些年之所以显得比较坚决，恰恰是因为它在经历过曾经的大力倡导之后，又较早地完成了修正。2019 年，上海地铁新版自动扶梯乘梯须知中，已经把“禁止行走或奔跑”放在很醒目的位置；而 2023 年施行的《上海市电梯安全管理办法》，也进一步强调了电梯安全宣传和乘用规范。[1][6]这说明，至少在规则层面，上海已经非常明确地把“安全优先”放在了“礼仪惯性”前面。

类似的变化，其实并不只发生在上海。香港近年的扶梯安全宣传，重点已经不是鼓励给人让出一条通道，而是提醒乘客“握扶手、左右企稳”。港铁公布的数据显示，仅 2024 年前 9 个月，车站内就记录了 430 宗扶梯意外，其中相当一部分都与没握扶手、在扶梯上行走失衡、碰撞，以及携带大型物件有关。[7]日本方面虽然社会习惯依旧根深蒂固，但相关行业协会和铁路运营方也一直在做“不要在扶梯上步行”的宣传。[2]所以今天的真实图景，并不是“中国不懂文明，国外才讲规矩”，而更接近于：越来越多地方的管理者都知道旧习惯有问题，只是有些地方改得快，有些地方改得慢。

扶梯礼仪道德优越

也正因为如此，我一直不太赞成把“左行右立”上升为一种道德优越感。你站在扶梯左边，不一定就是没素质；你留出一条通道，也不天然就更文明。真正值得提倡的，不是某个僵硬的姿势，而是对公共安全的理解，对规则变化的接受，以及对他人处境的体谅。

回头看，这件事最值得感慨的地方就在于：我们在 2021 年提出这些观点的时候，很多人觉得这是在“给不守规矩找理由”，甚至觉得这是在跟国际习惯唱反调。可几年过去，规则更新了，管理口径变了，新闻事件来了，连法院判决都用最现实的方式告诉大家，在自动扶梯上行走并不是一件可以被默认为“高素质”的事。但现实世界和网络争论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在网上，大家可以围绕“到底算不算文明”争很久；但在现实里，扶梯上的一次碰撞，可能就是一部摔坏的手机，一个扭伤的脚踝，或者一次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的事故。

赶时间，请走楼梯

所以，如果今天还要我把这个观点再说一遍，我会尽量说得更平实一些：乘自动扶梯时，最好的做法并不是“左行右立”，而是站稳、握好扶手、不要行走、不要奔跑。如果真的很赶时间，最合适的办法不是在自动扶梯上抢那几秒，而是直接走步行楼梯。它或许不够“潇洒”，但更安全，也更清楚责权。

至于出国以后怎么办，我的看法还是和 2021 年一样：在尊重当地现场秩序的同时，也要明白地方习惯不等于普遍真理。如果现场大家仍然默认靠一边站，那你可以尽量遵循；但如果现场已经明确提示不要在扶梯上行走，那最应该服从的就不是旧习惯，而是安全规则。

文明和科学一样，不是固守某个早已被证明有问题的动作和结论，而是在知道它有问题之后，愿意随时修正，哪怕它不符合直觉，哪怕它是一直以来的习惯。

但愿我们都有改变自己认知的勇气，以科学的眼光看问题，让文明的观念与时俱进。

参考资料

[1] 《上海地铁站内，因这个“高素质”习惯爆发冲突！男子手机瞬间脱手，屏幕粉碎……法院判了！再次提醒：已彻底叫停》，据上海铁路运输法院案例整理报道，文中提及上海地铁已明确“禁止行走或奔跑”。

[2] 日本电梯协会（JapanElevator Association），自动扶梯安全提示页面，明确提醒“请不要在自动扶梯上步行或奔跑”。

[3] Lee J S K, et al.An Analysis ofEscalator-Related Injuries in an Emergency Department in Hong Kong.HongKong Journal of Emergency Medicine, 2010.

[4] Transport for London 关于霍尔本站自动扶梯双侧站立试验的资料与相关报道，结论指向在繁忙时段双侧站立有助于改善整体拥堵。

[5] 《北京日报》关于地铁扶梯长期“左行右立”导致两侧磨损失衡的报道。

[6] 《上海市电梯安全管理办法》，2023年施行，对电梯安全宣传、文明乘梯和违规劝阻作出规定。

[7] 港铁公司 2024 年扶手电梯安全运动相关新闻稿，提及“左右企稳”倡议及 2024 年前 9 个月扶梯事故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