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六年,农历十月二十一,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一大早,娘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说要去赶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外天还灰蒙蒙的,屋里的煤油灯冒着黑烟,娘已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亮。她把两条装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搬到院子里,回头冲我喊:“大春,赶紧起来洗脸,晚了就赶不上头班车了。”
我叫赵大春,那年我二十二岁,在村里的砖瓦厂干活。我们家住在大别山南麓一个叫石桥湾的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说穷不穷,说富也谈不上。我爹走得早,家里就我和娘两个人,守着三间土坯房和两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娘是个要强的人,从不愿在人前低头,哪怕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她出门也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衣服哪怕打满补丁也要洗得干干净净。
那天娘要去镇上赶集卖鸡蛋和花生,这两样东西她攒了整整一个秋天。家里养了十二只母鸡,每天下的蛋她都舍不得吃,一个个攒在瓦罐里,垫上谷糠,整整齐齐码好。花生是自留地里种的,收了之后挑最大的留下来做种,剩下的晒干了装袋,等着冬天卖个好价钱。
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娘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蛇皮袋,一手搂着我的腰。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子,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雾气还没散尽,山腰上缠着白茫茫的带子,几棵柿子树站在田埂上,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路边有条小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找食吃。
从石桥湾到镇上差不多有十二里路,路面坑坑洼洼的,我骑了将近一个钟头才到。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从东头到西头不过三四百米,但每逢三六九赶集的日子,四里八乡的人都会涌过来,把这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日用百货的,沿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鸣鸭叫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我和娘先到市场上占了个位置,把鸡蛋和花生摆出来。娘的眼睛尖,看见对面肉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就对我小声说:“大春,你去买两斤五花肉,要肥一点的,看看能不能讲下点价来。”说着从裤腰带的暗兜里掏出几块钱,数了又数,递给我五块钱。那会儿猪肉一块多钱一斤,五块钱买两斤肉是够了,但娘的意思很明确,能省就省,省下来的都是自己的。
我接过钱,穿过人群走到肉摊前。摊子是用两张条凳搭一块厚木板做成的,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半扇猪肉,皮薄肉嫩,肥瘦相间。肉摊后面站着一个姑娘,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外面套着件蓝色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辫子又粗又长,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红毛线。鹅蛋脸,皮肤白净,两道弯弯的眉毛像月牙儿,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就是透着股子英气,不像一般姑娘那样柔柔弱弱的。手里提着一把砍骨头的厚背刀,看起来少说也有四五斤重,可她在她手里舞得轻松自如,一刀下去,骨头应声而断,干净利落。
我看得有点发愣,心想这姑娘好大的力气,干活的样子也挺招人看。正想着呢,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挤过来问了价,那姑娘脆生生地答道:“五花肉一块四一斤,后腿肉一块三,排骨一块五。”声音清亮得像山泉水,穿透力极强,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大姐挑了块五花肉,姑娘称了称,说一斤八两,两块五毛二,您给两块五就行。说话间刀起刀落,肉切得整整齐齐,拿干荷叶一包,草绳一扎,递过去,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轮到我时,我指着那块最好的五花肉说:“给我来两斤。”
姑娘看了我一眼,手起刀落割下一块,往秤盘上一放,指着秤杆给我看:“两斤一两,算你两斤,两块八。”
我盯着秤杆看了看,又看看那块肉,觉得肥膘确实不错,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还价:“太贵了,一块二一斤行不行?”
姑娘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瞪着我,眼神跟刀子似的:“你打听打听,这街上哪家的肉比我家的好还比我家的便宜?一块四已经是最低价了,你要买就买,不买拉倒。”
我不服气,指着旁边摊子上的肉说:“那边才一块三。”
姑娘冷笑一声:“那边的肉是昨天剩的,你看看那颜色,再看看我这肉,今早刚杀的猪,还带着热气呢。你要贪便宜去买那边的,别站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我这人有个毛病,吃软不吃硬,你要好好跟我说,什么都好商量,你要跟我杠上了,我非得跟你杠到底不可。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是不肯松口,跟她杠上了:“一块二一斤,我就买,不卖拉倒。”
姑娘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刀身嵌进木板里,颤悠悠地晃了几下。她双手叉腰看着我,嘴一撇:“你这人是专门来找茬的吧?你看我像好欺负的吗?我告诉你,我这肉一块四一斤,一分都不能少。你要嫌贵,趁早走人,别在这儿挡着我的摊子。”
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的大叔大婶还帮腔说:“小伙子,这姑娘的肉确实好,一块四不贵。”“就是就是,人家姑娘一个人起早贪黑卖肉也不容易,你就别讲价了。”
我脸上挂不住了,转身要走,嘴里嘟囔了一句:“一个姑娘家,说话这么冲,怪不得嫁不出去。”
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我知道。但当时就是嘴快,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已经收不回来了。姑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像要吃人一样。她啪地拔起案板上的刀,往我面前一指,刀刃离我的鼻尖不过半尺远:“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地上的肉骨头绊倒。旁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有个老大爷赶紧上来打圆场:“别别别,大姑娘别动气,年轻人不会说话,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心想完了,这是捅了马蜂窝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姑娘拿刀指着,丢人丢到家了。正想灰溜溜地走人,哪知道姑娘突然把手一收,把刀往案板上一放,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咧嘴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笑意从嘴角慢慢漾开,眼睛里那股子凶劲儿一下子全消了,换上了一股子爽利劲儿。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这小子,脾气还挺倔,合我的胃口。怎么,有对象没有?要是没有,咱俩处处试试?”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我活了二十二年,头一次被人这样问,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刚吵完架就拿刀问要不要处对象。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着嘴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大叔大婶们先回过神来,轰地笑了起来。有个大婶拍着手说:“好啊好啊,这姑娘爽快,小伙子你也爽快点,行不行给句话。”有个大叔摸着胡子笑:“这才叫不打不相识啊,姑娘好眼光,这小伙子长得也不赖。”还有个小孩子扯着他娘的衣角问:“娘,什么叫处对象啊?”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
我的脸一下子烧得厉害,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后头。我不敢看那姑娘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时候听到娘在对面喊我:“大春,肉买好了没有?赶紧的,鸡蛋快卖完了,咱们还得赶回去喂猪呢。”
那姑娘耳朵尖,听见了,朝娘那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意:“赵大春,你倒是说话啊,行不行一句话。”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当然是听到娘喊的。我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她,她那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一点都不害羞,倒是我这个大小伙子像个大姑娘一样扭扭捏捏。
我说了一句特别怂的话:“肉还要不要了?”
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起那块肉往秤上一扔:“二斤一两,算你二斤,两块八,你要不要?”
我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两块八毛钱放在案板上,拿起肉就走。那姑娘在我身后喊:“喂,赵大春,下次赶集还来啊,我给你留最好的五花肉。”我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下来,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这就是我和林秀英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直到今天,三十多年过去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谁能想到,一场为了一斤肉一毛钱的争吵,最后吵出了一辈子的缘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车,娘坐在后面,一路上不停地念叨:“大春啊,那个卖肉的姑娘长得好标致啊,干活也利索,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人。就是脾气火爆了点,不过这样的人实诚,心眼好,不跟你耍花花肠子。你知道她是谁家的闺女不?”
我说不知道。
娘说:“我打听过了,她姓林,叫林秀英,是镇东头林家集的人。她爹叫林大有,以前在这一带杀猪卖肉可是出了名的,三年前得病死了,家里的肉摊子就落到了她手上。她下面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娘身体也不好,这些年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这姑娘不容易啊,小小年纪就当起了家。我听说她性格泼辣,这一带想娶她的人不少,但都被她的脾气吓跑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婆家。”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一直想着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还有那一声清脆的“赵大春”。
接下来的日子,每逢三六九赶集,我都会陪着娘去镇上。说是陪娘,其实心里想的是什么,自己清楚得很。每次到了肉摊前,林秀英都会冲我笑一笑,然后手起刀落,切下一块最好的五花肉,往秤上一放,说一声:“两斤,一块四。”好像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她知道我要买多少,我知道她要收多少钱,再也不用多说什么。
偶尔生意不忙的时候,她会跟我聊几句。她告诉我她每天凌晨三点就起床,她爹活着的时候教过她怎么杀猪、怎么剔骨、怎么分割肉块,这些年她全都学会了。一个姑娘家干这种活确实不容易,刚开始的时候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上磨得全是血泡,皮破了一层又一层,慢慢就磨出了老茧。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但我听得心里酸酸的。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她:“你那天怎么突然就问我要不要处对象?”
她正在切肉,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笑意:“我看你这个人实在,不装。再说了,你跟我吵架的时候一点都不让着我,我就喜欢这样的。那些见了我就点头哈腰的,我看不上。”
林秀英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话做事从来不拐弯抹角,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干脆利落,跟她切肉的刀法一样。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带着礼物去了林家集,正式见了秀英的娘和她的弟弟妹妹。她娘王桂兰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见了我就拉着我的手说:“大春啊,我们家秀英脾气不好,你以后多担待着点。这孩子命苦,从小就跟着她爹学手艺,没享过一天福。”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秀英在一边不耐烦地说:“娘,你说这些干啥,让人家听了笑话。”但她的眼圈也微微泛红了。
秀英的弟弟林建国那年十六岁,在镇上读高中,是个文文静静的后生,戴着眼镜,见了我叫了声哥就不好意思再说话了。妹妹林秀兰才十二岁,还在读小学,扎着两个小揪揪,见了我就躲到秀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我。
从林家集回来之后,娘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娘又说:“这门亲事你要是定了,以后就要好好过日子。秀英那孩子不容易,你不能亏待她。”
我说:“娘,我知道。”
一九八七年的正月初六,我和林秀英订了婚。那天她没穿那件碎花棉袄和蓝围裙,换上了一件红色的新棉袄,头发也散开了,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搭在肩上,辫梢上系着我送她的红绸带。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那个挥刀砍肉的姑娘,竟然可以美成这样。
订婚后秀英就经常来我家帮忙,洗衣做饭喂猪种地,样样都干得利利索索。但有一件事让我犯愁了,娘私下跟我说:“大春,你跟秀英商量商量,看她能不能不卖肉了。一个姑娘家,整天跟猪啊肉的打交道,传出去不好听。”
我知道娘的心思,老一辈人总觉得姑娘家干屠夫的活不体面,怕人说闲话。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跟秀英说了。秀英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赵大春,你当初看上我,不就是因为我在肉摊后面的样子吗?如果我不卖肉了,那我还是我吗?”
我被问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秀英又说:“我知道你娘的想法,我也不怪她。但这个肉摊是我爹留下来的,也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命根子。我要是放下了,我娘的药钱从哪来?建国的学费从哪来?秀兰的吃穿用度又从哪来?”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但还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姑娘的手都要粗糙,手掌上满是厚茧,指关节粗大,虎口处还有一道被刀划过的疤痕。这就是一个二十二岁姑娘的手,一双年轻却饱经风霜的手。
我说:“秀英,对不起,是我想得不周全。你想卖肉就继续卖,我不拦你,谁要说闲话让他们说去,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秀英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但还是有点红:“你真的不介意?”
我说:“不介意。”
她又问:“你娘呢?”
我说:“我去跟娘说。”
那天晚上我跟娘谈了很久,跟她讲了秀英家里的情况,讲了那个肉摊对她们家意味着什么。娘听完之后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怕你受委屈,别人在背后嚼舌根子,你听了心里不好受。”
我说:“娘,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秀英过得好不好。”
娘看了我半晌,最终点了点头:“行,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我不掺和了。”
一九八七年的农历八月十六,我和林秀英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就在村里的祠堂里办的,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摆了酒席。秀英那天穿了一身红嫁衣,是她自己攒了三个月的钱扯的布料,找了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她走进祠堂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的红嫁衣上,亮得晃眼。
拜堂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抬起头来看我,四目相对,她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片红晕,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笑。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酸酸的,甜甜的,还有点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我知道,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姑娘,那个在肉摊后面拿着刀跟我吵架的姑娘。
婚后秀英继续在镇上卖肉,我继续在砖瓦厂干活。每天天不亮我就骑车送她去镇上,帮她把肉摊支好,然后赶回砖瓦厂上班。傍晚下班再去接她回来,有时候生意好,肉卖得早,她会到砖瓦厂来找我,坐在厂门口的石头墩子上等我下班。工友们看见了就起哄:“大春,你媳妇来了,还不赶紧走?”我就嘿嘿笑着,赶紧把手里的活干完,骑上车带着她回家。
那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心里是踏实的,是暖的。路上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跟我说这一天卖了多少钱,遇到了什么稀奇事,哪家的猪杀了多少斤肉,哪个顾客跟她讲了什么笑话。晚风吹着她的头发扫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香香的。有时候路不好走,车颠得厉害,她就把我搂得更紧一些,在我耳边说:“骑慢点,别摔了。”我就放慢速度,慢慢地骑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两边是刚插上秧的水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头顶是满天红霞的晚照,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
那段时间,我想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日子虽然穷,但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好说。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先是砖瓦厂因为效益不好,开始拖欠工资,有时候一拖就是两三个月。我找厂长说了好几次,厂长每次都拍着胸脯说下个月一定补上,可到了下个月又说厂里资金周转不开,再等等。家里的开销全靠秀英卖肉的收入支撑着,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养不了家,要靠媳妇养活,脸上挂不住。
秀英看出我的心思,安慰我说:“你别急,砖瓦厂的活干不了就算了,总能找到别的活干。实在不行,你来帮我卖肉,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正缺个帮手。”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但娘知道后又不高兴了,她觉得一个大男人去帮媳妇卖肉,传出去更不好听。我跟娘解释说这只是暂时的,等找到别的活就不干了。娘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痛快。
就这样我开始跟着秀英一起卖肉。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跟人讨价还价,也不会像秀英那样爽快地跟顾客说笑,只管埋头切肉称肉收钱。秀英笑我像个木头疙瘩,我也不恼,就木木地笑一笑。渐渐地,我习惯了这种生活,觉得卖肉也没什么不好,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
可村里人的闲话还是来了。
有一次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听见几个妇女在议论:“你们听说了没有,赵大春现在跟他媳妇一起去卖肉了,一个大男人整天跟在媳妇屁股后面转,像什么样子。”“就是,以前那个林秀英脾气多厉害啊,现在大春算是被她拿住了,估计在家连大气都不敢出。”“不过这也不能全怪秀英,谁让大春挣不来钱呢,男人挣不来钱,在家里就没有地位,这是硬道理。”
我没吭声,买了盐就走了。回到家秀英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但她显然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什么,那天晚上躺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背对着我说:“大春,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我说没有。
她说:“你要是觉得跟着我卖肉丢人,你就别干了,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我把她掰过来,看着她的眼睛说:“秀英,我真的不觉得丢人。那些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
秀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大春,你对我真好。”
日子在艰难中慢慢过着。一九八八年的夏天,秀英怀孕了。检查出来的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说要赶紧把肉摊上的活安排一下,不能像以前那样起早贪黑了,怕伤着孩子。我也高兴,但高兴之余更多的是压力。家里马上要多一张嘴吃饭,光靠卖肉那点收入肯定不够,我必须想办法多挣点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机会来了。我有个远房表哥在广州打工,写信回来说那边工厂多,机会多,只要肯吃苦,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钱,比在家种地强多了。他问我想不想去,说他们厂里正好在招工。
我把信拿给秀英看,秀英看完沉默了很久。我知道她舍不得我走,我也舍不得离开她。但看看家里的情况,娘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秀英怀孕了也不能太操劳,弟弟妹妹还在读书,处处都要用钱。最后秀英说:“你去吧,家里有我呢,你放心。”
我说:“可是你怀着孩子,还要卖肉,我不放心。”
秀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倔强:“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我十六岁就开始杀猪卖肉,这点事算什么?你放心去,等你回来的时候,孩子保准白白胖胖的。”
我走的那天,秀英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送我到村口。她没哭,就是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期待。我走出去好远了,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穿一件碎花的短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朝我挥了挥。
我转过身,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大步朝前走去,不敢再回头。
广州的日子确实苦,但也能挣到钱。我在一个电子厂找到了活,流水线上组装零件,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能休息一会儿。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四百块钱,比在家强多了。我每个月只留下五十块钱吃饭,其余的都寄回家。
每天晚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我都会想秀英,想她一个人在那边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想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想她是不是又在肉摊后面挥着那把厚背刀。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那条回家的路,路两边是水田和青山,秀英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晚风吹着她的头发拂在我的脸上。
一九八九年春天,秀英生了个儿子。接到她娘打来的电话时,我正在车间里干活,那天下着小雨,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我还是听清了那句话:“生了,是个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我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高兴得想喊出来,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喊出来,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我给儿子取名叫赵志远,希望他将来有志气,走得远。秀英在信里说,志远长得像我,但脾气像她,才几个月大就不得了了,哭起来震天响,邻居都开玩笑说这孩子将来也是个厉害角色。我拿着信看了又看,信纸都被我翻烂了,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嚼碎了咽下去。
一九九零年春节,我回家过年。进门第一眼看到秀英,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抱着志远站在门口等我。志远已经快一岁了,虎头虎脑的,一双大眼睛随了他娘,忽闪忽闪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秀英把他递给我,说:“志远,叫爸爸。”志远不肯叫,扭过头去搂着秀英的脖子不撒手。秀英笑着说:“认生呢,过两天就好了。”
那天晚上,等志远睡下后,我和秀英坐在堂屋里说话。她跟我讲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讲弟弟建国考上了大学,在省城读师范,讲妹妹秀兰也上了初中,学习成绩很好,讲肉摊的生意还不错,就是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听着听着,发现她说话的声音有些不对,仔细一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我心里一紧,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她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春,建国下半年就要交学费了,一千多块钱,秀兰的学费也要两三百,加上家里的开销、娘吃药的钱,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说到最后,她终于没忍住,声音哽咽了,“我不想让你在外面打工,我想让你回来帮我,可是回来又挣不到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厉害。我从来没见过秀英哭成这样,在我的印象里,她永远都是那个挥刀砍肉的姑娘,爽快利落,什么都不怕。但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她不是不怕,她只是把所有的不容易都咽进了肚子里,从来不让我知道。
我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不哭了,我来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那个春节,我们过得很沉重。一边是新生的喜悦,一边是生活的重压,两股力量撕扯着我们,让我们喘不过气来。我甚至开始怀疑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如果我留在家里不去广州,虽然挣得少,但至少能帮秀英分担一些,她就不会这么累。可是如果我不去广州,家里的开销又从哪里来?建国的学费从哪里来?志远的奶粉从哪里来?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大年初三那天,我去了趟镇上,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挣钱的门路。转了一圈,发现镇上新开了好几家店铺,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农资的,比几年前热闹了不少。有个叫王胖子的人以前在砖瓦厂跟我一起干过活,现在在镇上开了家饲料店,看起来生意还不错。我找他聊了聊,他说现在农村养猪的人越来越多了,饲料需求量很大,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正想找个合伙人。
我心里一动,问他怎么个合伙法。王胖子说,他出店面,我出力气,他负责进货,我负责送货,利润对半分。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回家跟秀英商量了一下。秀英说饲料店可以开,但肉摊也不能丢,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当。我说行,那就这么定。
一九九零年春天,我辞了广州的工作,回镇上跟王胖子合伙干起了饲料店。每天早上我先帮秀英把肉摊支好,然后去饲料店装货送货,忙到下午回来再帮秀英收摊。晚上回到家还要喂猪、打扫猪圈、准备第二天的饲料。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累是累了点,但挣得比以前多了,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
建国的学费凑齐了,秀英也开始有了笑脸。志远一天天长大,会叫爸爸妈妈了,会走路了,会跟在秀英屁股后面去赶集了。每次看到秀英牵着志远的小手走在路上的样子,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但是日子从来不会一帆风顺。一九九一年的秋天,一场变故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那天我正在饲料店卸货,王胖子跑来找我,脸色很不好看:“大春,不好了,你家肉摊出事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手里的麻袋就往肉摊跑。
到了肉摊一看,那里围了一大圈人,秀英蹲在地上,脸色煞白,面前是一滩血,她的左手紧紧地攥着右手的腕子,鲜血从指缝间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旁边有个老大爷正拿着布条给她包扎,志远被隔壁摊的大婶抱着,吓得哇哇大哭。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蹲下,一看秀英的手,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齐根切断,只剩下一点皮连着,整只手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声音都变了。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原来刚才有个顾客来买排骨,秀英用那把厚背刀砍骨头的时候,志远突然挣脱了隔壁摊大婶的手跑到肉摊前,秀英一分神,手一滑,刀锋顺着骨头的纹路滑了出去,砍在了自己的右手上。那把刀实在太快了,等秀英反应过来,两根手指已经快断了。
我抱着秀英就往镇卫生院跑,跑了一路,血洒了一路。秀英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死死地抓住我的衣服。到了卫生院,医生一看就说不行,手指的骨头和神经都断了,他们这里接不了,得赶紧去县医院。
我们又坐车赶到县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可以接,但手术费要一千多块钱,而且不一定能完全恢复功能,以后可能用不上力气,拿不了重东西。
我二话没说,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又从秀英身上翻出当天卖肉的钱,凑了八百多块,还差三百多。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翻遍了口袋只找到皱巴巴的几十块钱。王胖子听说后骑着他的三轮车跑到镇上,找几个做生意的凑了三百多块钱送过来,这才凑齐了手术费。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我就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志远被一个亲戚抱回家了,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敢想如果秀英的手指接不上会怎么样,她还能切肉吗?她的肉摊还能开下去吗?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是因为这件事垮了,我们这个家该怎么办?
红灯灭了,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我冲上去问医生怎么样。医生说骨头接上了,血管也接上了,但能不能存活还要看恢复情况,至少需要住院观察一个星期。
秀英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唇白得像纸。我握着她的左手,她感觉到我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知道她在叫我。
那一个星期,我白天回镇上照看肉摊和饲料店的生意,晚上骑十几里路赶到县医院陪秀英。我怕她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床边给她讲白天遇到的事,讲志远在家闹了什么笑话,讲谁家的猪又生了崽。她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就把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几声。我不敢说话,只能一遍遍地摸着她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出院那天,医生把纱布拆开,我看到秀英的右手,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那两根手指虽然接上了,但明显比左手的手指短了一截,而且僵硬得像两根小木棍,完全弯不了。医生说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能不能恢复功能要看后续的康复训练,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秀英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把右手缩进袖子里,抬起头对我笑了笑:“没事,还有左手呢,我左手也能用刀。”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但她眼睛里的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里全是英气和自信,现在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痛楚,又像是疲惫,还有一种不肯服输的倔强。
那之后的日子,秀英试着用左手切肉,但切出来的肉厚薄不均匀,样子难看,顾客不满意。她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叹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她跟我说:“大春,肉摊我干不了了,你干吧。”
我看着她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好,我来。”
就这样,我接过了肉摊,接过了那把厚背刀。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刀拿不稳,骨头砍不准,肉切不匀,切出来的肉不是太厚就是太薄,顾客骂声不断。秀英就在旁边指导我,用那只不太灵活的右手比划着,告诉我怎么下刀,怎么用力,怎么顺着骨头的纹路切。
她的手还没好利索,有时候比划得急了,手指使不上力,疼得她直抽气,但她从不说停,一遍遍地教我,直到我学会为止。我看着她那只手,心里像刀绞一样,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门手艺学会,把肉摊的生意撑起来,不能再让她操心了。
我这个人学东西慢,但肯下笨功夫。每天凌晨三点起床,跟秀英一起去屠宰场选猪,学着看哪头猪肉质好,哪头猪膘厚油多。回来之后学着杀猪、烫毛、开膛、剔骨、分割,每道工序都从头学起。刚开始总是弄得手忙脚乱,被刀割破手是常事,手上贴满了创可贴,有的地方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反反复复,最后跟秀英的手一样,满是老茧和疤痕。
半年之后,我终于能独当一面了。肉摊的生意不但没有因为我这个生手变差,反而比以前更好了,因为我这个人实在,从来不缺斤短两,肉质也把得严,顾客信得过。秀英在家带志远,偶尔也到摊上来帮忙收收钱,但她再也没拿过那把刀。那把刀挂在我腰上,成了我的家伙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平淡淡,却也踏实。志远三岁时,秀英又怀上了,第二年春天生了个女儿,取名赵小禾。小禾长得像秀英,白皮肤大眼睛,但脾气比志远好多了,文文静静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可爱得不行。秀英对小禾格外疼爱,说这姑娘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一九九五年,志远六岁了,该上小学了。我和秀英商量着,不能让孩子在村里读书,镇上小学的条件好一些,以后考中学也方便。但要在镇上读书就得在镇上住,每天来回跑不是办法。我们咬咬牙,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把娘也接了过来,一家五口挤在三十多平方的小屋里,虽然拥挤,但总算是在镇上扎下了根。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人心齐,泰山移。秀英在家照顾两个孩子和娘,我在外头卖肉、送饲料,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有时候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饭都顾不上吃。秀英心疼我,总是把最好的饭菜留给我,自己随便吃点对付。我说你别这样,你也要吃好点。她说我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又不干活,吃那么好做什么,你要干体力活的,不能亏了身子。我说不过她,只好由着她。
两个孩子的学费一年比一年多,志远上三年级的时候,小禾也上了一年级。光学费加上书本费、杂费,一年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加上娘的药费、房租、日常开销,每个月的收入刚好够用,存不下什么钱。
二零零零年,有一个消息让我高兴了好几天——秀英的弟弟建国大学毕业了,分配到了省城的一所中学当老师。他虽然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但毕竟是端上了铁饭碗,以后的日子不用愁了。他对秀英说:“姐,这些年辛苦你了,现在我工作了,每个月给你寄点钱回来,你和大春哥也不用那么累了。”秀英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你自己攒着吧,以后还要娶媳妇呢,我和你大春哥还能干得动。”挂了电话,我看到她的眼睛红了,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感慨,这些年她为了这个弟弟,付出了太多太多。
那几年最让我欣慰的是两个孩子都很争气。志远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在班上总是前三名,老师说这孩子有前途,以后考大学没问题。小禾虽然贪玩一些,但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画画画得好,唱歌也好听,镇上办文艺汇演,她每次都代表学校上台表演。
秀英把两个孩子当成命根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给孩子们花钱从不心疼。志远想买一本词典,她二话不说就掏钱,那本词典二十多块钱,够我们一家吃好几天的菜了。小禾想学画画,她就去找镇上的美术老师商量,让老师每个周末教小禾两个小时,一个小时五块钱,一个月就是四十块钱。我说这钱花得值不值?秀英瞪我一眼:“怎么不值?孩子有兴趣,你还不让学?那我们这辈子吃苦受累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孩子们能有个出息吗?”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在想,这个女人,嘴硬心软,对谁都可以狠得下心,唯独对孩子,她的心比谁都软。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不坏,不咸不淡。但生活总是会在你以为就这样了的时候,给你一个措手不及。
二零零二年的冬天,娘的身体突然不行了。其实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们也习惯了。但这一次不同,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吃不下东西,人瘦得皮包骨头。秀英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肺上有个阴影,可能是癌,建议去省城的大医院再查查。
我们连夜坐车去了省城,找到建国,他在省城已经工作了两年,认识一些熟人,帮忙联系了省人民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娘的肺上长了一个肿瘤,已经是晚期了,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延长生命。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娘才六十多岁啊,这些年跟着我们吃苦受累,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了,怎么就得这个病了?秀英在旁边扶着我,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忍住了没哭,问医生该怎么办。医生说可以先住院化疗,看能不能控制住,但费用不低,一个疗程下来可能要两三万块钱,而且不保证一定能治好。
两三万块钱,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这些年我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一万块。我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数字是八千三百四十七块二毛,这还是准备给志远上初中交学费和小禾学画画的费用。
秀英说:“不管多少钱,都要治。钱的事我去想办法。”
她去找建国,建国刚工作没几年,手里也没多少积蓄,但还是凑了五千块钱。她又去找了几个亲戚朋友借了一些,东拼西凑,勉强凑够了一万五千块钱。还不够,她就去找以前在镇上做生意的老熟人借,那些人听说她娘生病了,也都或多或少借了一些。
我看着秀英起早贪黑地操持这些事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女人,为了这个家,真的是什么苦都能吃,什么脸都愿意舍。我想说谢谢,但我知道她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两个字。我只能更加拼命地干活,肉摊的生意我做得更用心了,饲料店的送货我也加紧了,能多挣一块是一块。
娘在省城住了二十多天的院,做了两个疗程的化疗,花了两万多块钱,病情暂时控制住了,但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后续还要继续治疗。出院的时候,娘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掉了一大半,精神也大不如前了。秀英把她接回家,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炖鸡汤、煮鱼汤、熬小米粥,可娘吃不下多少,看着那碗饭,我能感觉到秀英的心在滴血。
那一年春节,我们过得冷冷清清的。娘躺在床上,志远和小禾守在床边,一个给奶奶读课文,一个给奶奶画画。娘拉着两个孩子的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说她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儿媳妇,还有两个这么好的孙子孙女。秀英听了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在哭,但她是背着我们哭的,不愿意让我们看见。
二零零三年的夏天,娘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傍晚,天边的云彩红得像火烧一样。娘拉着秀英的手,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句话:“秀英……这些年……辛苦你了……大春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秀英跪在床边,握着娘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床单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但我读懂了她想说的话——好好待秀英,好好待两个孩子。
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娘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秀英趴在床边哭了很久,志远和小禾也哭了,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沉的东西。
娘的后事是秀英一手操办的。她虽然悲痛,但没有乱,该请的人请了,该买的东西买了,该办的仪式办了,一样不落。村里人都说赵家娶了个好媳妇,做事周到,重情重义。我听在耳里,心里却酸得不行,因为我知道秀英之所以这么尽心尽力,不仅仅是因为孝顺,更是因为她心里对娘一直存着一份感激。当年她一个卖肉的姑娘嫁进赵家,村里人多少有些闲话,但娘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一直把她当亲闺女看待。现在娘走了,她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后事办得妥妥帖帖,让娘走得安心。
娘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志远在学校住读,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小禾还在镇上读小学,每天放学回来就趴在桌上画画。秀英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发现她比从前更沉默了,话少了很多,笑也少了很多。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娘在的时候,虽然多了一张嘴吃饭,多了一份开销,但家里总归是热闹的,有人气的。现在娘走了,这个家好像缺了一角,怎么都拼不圆了。
有一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我和秀英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秀英忽然对我说:“大春,我想把我爹的那个肉摊重新开起来。”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的右手。她的手虽然恢复了一些功能,但两根手指还是伸不直,握刀肯定不行。
秀英看出我的顾虑,说:“我不亲自切肉,我可以管账,可以招揽生意,可以让建国和秀兰来帮忙。建国现在暑假回来没地方去,他可以帮我卖肉,秀兰也大了,能帮忙了。”
我想了想,说:“行,你说了算。”
二零零三年的秋天,秀英把肉摊又重新开起来了。建国暑假回来帮忙卖肉,秀兰放学后也来帮忙,我继续在饲料店送货,有时候也过来搭把手。肉摊的生意慢慢又红火起来了,秀英虽然不亲手切肉了,但她管账管得好,做生意又实在,老顾客都认她这块招牌,生意比从前还要好。
那一年,建国在省城谈了个对象,是个小学老师,姓刘,叫刘敏,人长得秀气,说话温温柔柔的。秀英很高兴,拉着人家姑娘的手问长问短,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八代都问清楚。刘敏被问得不好意思,红着脸低着头,只是嗯嗯地答应着。建国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姐,你别问了,让人家多不好意思。”秀英瞪他一眼:“我问几句怎么了?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我还不能问问了?”建国不敢吭声了,刘敏倒是不介意,笑着说“没事没事”。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个家里终于有件喜事了。
二零一零年的时候,生活总算对我们露出了笑脸。
志远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学的计算机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秀英看了又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到底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但我猜她一定是在感谢老天,感谢这些年所有的苦没有白吃。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甜,想起志远刚出生的时候,我在广州的工厂里接到电话,恨不得立马飞回家抱抱他。如今十八年过去了,这小子已经长成了一米八的大个子,比我高出半个头,他的娘站在他身边,只到他的肩膀。
小禾也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学的是美术特长,成绩一直很好。老师说以她的水平,考个好的艺术院校不成问题。秀英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们家小禾以后要当大画家”。小禾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躲进房间里画画。我偷偷去看,她画的是秀英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麻花辫,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刀,眼神明亮而锋利。画得可真像啊,像得我站在那里看了好半天,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一九八六年的那个赶集日,秀英站在肉摊后面的样子,碎花棉袄,蓝围巾,扎着红毛线的麻花辫,挥刀砍肉的干脆利落,还有那句让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你这小子,脾气还挺倔,合我的胃口。怎么,有对象没有?要是没有,咱俩处处试试?”
秀英走过来,看到那幅画,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画上那个年轻的自己,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老了,回不去了。”我说:“哪里老了?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样子。”秀英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跟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建国和刘敏结了婚,在省城安了家。秀兰也大学毕业了,在县城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秀英的担子终于轻了,肉摊的生意也交给了建国暑假帮忙照看,我和秀英开始真正过上了两个人的日子。
二零一五年的一天,我陪秀英去镇上赶集。说起来好笑,这么多年了,我们天天在集上,但很少以“赶集”的身份来逛。那天秀英说要买点东西,我陪着她从街头走到街尾,看什么都新鲜。
走到肉摊那片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个年轻姑娘在卖肉,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围着蓝围裙,手起刀落,利索得不行。秀英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对我说:“你看这姑娘,像不像当年的我?”我打量了一下,别说,还真有几分神似,那股子利索劲儿,那股子爽快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秀英走上前去问价,姑娘脆生生地答道:“五花肉十二块一斤,排骨十五,后腿肉十一。”秀英说:“来两斤五花肉。”姑娘刀起刀落,称好肉,拿塑料袋装了递过来。秀英接过肉,看着姑娘的手,说:“姑娘,你这手可要当心,别伤着了。”姑娘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个陌生的大婶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笑了笑:“谢谢大婶,我小心着呢。”
我站在一旁,看着秀英微微变了表情的脸,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自己二十二岁那年的事情,想起了那把刀,想起了那两根再也没能完全伸直的手指。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那辆破三轮车,秀英坐在后面,靠在我的背上。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稻田又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像是在向大地鞠躬。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只是路已经不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了,铺上了柏油,平坦宽敞。
秀英忽然在我身后说:“大春,你说如果当年在集上你没跟我吵架,咱们还会在一起吗?”
我想了想,说:“会的。”
秀英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那个脾气,见了谁都要吵架,吵着吵着就吵到一起去了。”
秀英在我后背上捶了一拳,不重,轻轻的,带着嗔怪:“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我嘿嘿笑了两声,没回答。
秀英沉默了半晌,又说道:“大春,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太要强了?我要是当年不那么要强,把手伤成那样,也许现在还能切肉,还能帮你多干几年。”
我说:“秀英,你听我说,你要不是这么要强,就不会一个人撑起你们那个家,就不会把我从人堆里捡回来,就不会有这个家,就不会有志远和小禾。你要不是这么要强,你就不是林秀英了。我喜欢的,我娶的,我过了大半辈子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要是变了,我还不习惯呢。”
身后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子上,顺着衣领流了下去。我知道她在哭,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情不必问,就这样骑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吹过稻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替我们说尽这些年所有的悲欢。
到了家门口,我停下车,秀英从车上下来,眼圈果然红了,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红意眨了回去,弯腰拿起那个装着五花肉的塑料袋,冲我一笑:“晚上给你做红烧肉,用最好的五花肉。”
我看着她走进院子,阳光照在她的背影上,她的头发已经有了不少白的,腰也没有从前那么直了,走路的时候微微有点驼。但她还是那个她,那个在肉摊后面挥刀砍肉的姑娘,那个对我说“合我胃口,处对象不”的姑娘,那个让我跟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也心疼了一辈子的姑娘。
人生啊,就像赶集一样,你来我往,热闹一场,最后还是要各回各家。但幸运的是,在这个漫长的集市上,我遇到了她,没有错过,也没有走散。一把刀,一块肉,一句“合我脾气”,就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拴了一辈子,还要继续拴下去,直到白头,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那把厚背刀,现在还挂在我家厨房的墙上。刀身已经有些生锈了,刀柄被磨得油光发亮,那是秀英和我的手,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握着它过日子磨出来的。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一九八六年的那个深秋,想起那个扎着麻花辫、穿着蓝围裙的姑娘,想起她拿起刀指着我的鼻尖,想起她突然一笑说“合我脾气,处对象不”。
每每想到这些,我都会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秀英看见我笑,就会骂一句:“神经病,又想起什么了?”我说我在想当年你拿刀指着我的样子,真吓人。秀英就白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活该,谁让你跟我抬杠的。你要是早说一句好话,我就不拿刀指着你了。”
“那多没意思。”我说,“我要是早说好话了,你还会跟我处对象吗?”
秀英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我最烦那些嘴上抹了蜜的男人,看着就不实在。你不一样,你这个人实诚,连吵架都实诚,不会耍花招。”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有时候还是会在梦里回到那个赶集的日子。梦里的阳光很亮,集上的人很多,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我穿过人群走到肉摊前,看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碎花棉袄,蓝围裙,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刀。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嘴角带着笑,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赵大春,你来了?”
我在梦里答应着,醒了之后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
秀英翻了个身,含糊地问:“怎么了?”
我说:“做了个梦。”
她问:“什么梦?”
我说:“梦到你了,年轻时候的你,在集上卖肉的你。”
秀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燥、温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着,再也伸不直了。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两根手指,心里想着,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爱。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不是海誓山盟的承诺,而是一个人为你断了的手指,是另一个人为你扛起的刀。
握紧这只手,从青春到白头。当年那一句“处对象不”,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而我答应的那两斤五花肉,是我们这辈子最值的一笔买卖。两块钱八毛钱,买到了一个家,买到了一辈子。
窗外的天快亮了,公鸡开始打鸣,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显出轮廓。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我和秀英又要起床,去赶集,去卖肉,去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平凡,普通,琐碎,有时候累得直不起腰,有时候气得想骂人,但这就是生活,真实的生活,热气腾腾的生活。
就像秀英常说的那句话:“日子嘛,就是这样过的。哪有那么多顺顺当当的,扛一扛,就过去了。”
是的,扛一扛就过去了。扛过了贫穷,扛过了疾病,扛过了离别,扛过了所有的艰难和不易。如今回过头去看,那些苦日子反而成了最珍贵的回忆,因为那些日子里,我们一直在一起,从来没有松开过彼此的手。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爱情吧。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而是在集市上的一次争吵,一句直白的问话,然后就是一辈子的相守。简单,纯粹,像那把厚背刀一样,直接,锋利,却也真诚,耐用。
后院传来秀英的声音:“大春,快点起来,今天赶集,晚了没好位置了!”
我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那件旧外套,走出门去。
院子里,秀英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晨光里等我。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那些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脸上的皱纹像稻田里的沟壑,深深浅浅,都是岁月的印记。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笑着说:“愣着干啥,走了。”
我也笑了,跟着她走出院门,走进那个崭新的早晨,走进那条通往集市的路。
远处的集市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吆喝声、说笑声、鸡鸣狗吠声,混在晨风里,飘飘忽忽地传过来。三十多年了,这个小镇的集市还是一样的热闹,一样的烟火气十足。
秀英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微微有些驼,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大富大贵,而是有一个人,愿意陪你赶一辈子的集。
我快走几步,跟上她,和她并肩走在一起。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笑纹更深了。
赶集去喽,带着我的姑娘。
一九八六年那个秋天,她在肉摊后面问我处不处对象。二零一六年的今天,她走在我身边,还是那个姑娘,还是那个脾气,还是那个笑起来眼睛亮闪闪的林秀英。
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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