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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为何赐死亲生外甥?看清对方背上的胎记,他知道自己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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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深,人心更毒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第一章

隆冬的风像刀子一样灌进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沈清禾跪在养心殿冰冷的金砖上,膝盖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还没落,明黄色的身影已经大步跨进了殿门。

她没抬头,只听见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三尺处。

“抬起头来。”

康熙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冷。

沈清禾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朝服,落在皇帝紧绷的下颌线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康熙。

三个月前,她还跪在慈宁宫门口,求太后收回成命。

那时候康熙坐在太皇太后身边,眼里多少还带着一丝怜悯。

现在那丝怜悯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审视,是怀疑,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

“朕问你最后一次,”康熙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是谁?”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

“民女沈清禾,苏州府人氏,父母双亡,自幼被佟佳大人收留。”

“啪!”

一本密折砸在她面前。

“这是苏州知府的奏报,”康熙冷笑,“苏州府近二十年来,从无沈姓人家报过女婴失踪案。你所谓的父母双亡,是哪一个父母?”

沈清禾的心一沉。

但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民女的父母并非苏州本地人,”她不卑不亢,“他们是流民,当年逃荒至苏州时生下民女,不久便双双病故。佟佳大人见民女孤苦,便收留抚养。”

“好一张利嘴。”

康熙转身,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雪白,上面雕着一朵并蒂莲花。

沈清禾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的。

是她被佟佳大人送进京城前,大人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

“这块玉佩,”康熙把玩着玉佩,“是蒙古科尔沁部的王族信物。上面的花纹,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家徽。”

他的目光如刀一样剜过来。

“你一个苏州流民的女儿,哪来的蒙古王族信物?”

养心殿里的空气凝结了。

沈清禾的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不能说。

说了,佟佳大人就得死。

“民女不知,”她咬紧牙关,“这玉佩是捡来的。”

“捡来的?”康熙笑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朕那好外甥也说是捡来的。你们舅甥俩,倒是心有灵犀。”

他忽然俯身,捏住沈清禾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朕的皇姐,纯禧长公主,当年远嫁蒙古科尔沁部。她生下一个儿子,背上有个月牙形的胎记。”

沈清禾的呼吸几乎停滞。

“朕那外甥,五岁那年被歹人掳走,从此下落不明。长公主思念儿子,一病不起,朕在她灵前发誓,定要找回她的骨肉。”

康熙松开手,直起身,目光变得幽深。

“三个月前,佟佳纲谦带着你进京,说找到了长公主的儿子。”

“但你猜怎么着?”

他忽然拍了拍手。

殿外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蒙古王公的服饰,身形高大,面容与康熙有三分相似。

他单膝跪地,声音恭敬:“臣,科尔沁部和硕亲王策凌,叩见皇上。”

沈清禾死死盯着那个人的脸。

她不认识他。

但她知道,这个人,是来杀她的。

策凌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清禾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皇上,”他说,“臣奉旨前往科尔沁,找到了当年长公主生产时的稳婆。稳婆说,小世子背上的胎记,是弯月形状,位置在右肩胛骨下方。”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而这个女人背上的胎记,是满月形状,位置在左肩。”

养心殿陷入了死寂。

康熙的呼吸重了起来。

沈清禾看见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验。”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嬷嬷上前,架起沈清禾,拖到了偏殿。

衣服被粗暴地扯开,露出后背。

她听见嬷嬷倒吸冷气的声音。

“回禀皇上,胎记在左肩,圆形,非弯月状。”

殿外,传来康熙冰冷的声音。

“佟佳纲谦,欺君。”

沈清禾闭上了眼睛。

完了。

佟佳大人完了。

她也完了。

但就在这时,她被人重新架回了正殿。

康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说,“说出幕后主使,朕可以留你全尸。”

沈清禾忽然笑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望进康熙的眼睛。

“皇上,”她说,“您真的以为,胎记就是全部的证据吗?”

康熙的眉头一皱。

“您可知道,佟佳大人为何收留我?”

沈清禾跪直了身体,目光灼灼。

“因为二十年前,他奉命护送长公主远嫁科尔沁。在草原上,他亲眼看见,长公主生下的是双生子。”

策凌的脸色瞬间变了。

“放肆!”他厉声喝道,“长公主只生了一子,科尔沁部人人皆知!”

“是吗?”沈清禾的笑意更深,“那为何我在佟佳大人的书房里,见过长公主的亲笔信?信中写得清清楚楚,她产下一对龙凤胎,儿子背上月亮,女儿背上太阳。”

她转向康熙,一字一顿。

“皇上,您寻找的外甥,背上确实是弯月胎记。但那不是男孩。”

“那是我姐姐。”

“而我姐姐,三个月前,已经死在了科尔沁草原上。”

养心殿里落针可闻。

策凌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而康熙死死地盯着沈清禾,像要从她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迹。

沈清禾却忽然撕开了自己的衣领。

后背完全暴露在烛光下。

“皇上请看,我背上的胎记,究竟是满月,还是太阳?”

康熙走近一步。

烛火摇曳,照亮了沈清禾的后背。

那一块圆形的胎记,四周隐约有着放射状的纹路。

那不是满月。

那是太阳。

蒙古科尔沁部传说中的圣物——太阳纹。

传说中,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后裔,才会拥有的印记。

康熙猛地退后一步。

他转头,看向策凌。

“策凌,你告诉朕。”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当年长公主生产时,你也在场。”

“朕的皇姐,到底生了几个孩子?”

第二章

策凌跪在金砖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皇上,”他的声音依然沉稳,“长公主确实只生了一子。这个妖女所言,纯属捏造。至于她背上的纹路,不过是普通的胎记,与太阳纹毫无关系。”

“是吗?”

康熙忽然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封信,已经泛黄,纸张边缘都有了裂纹。

沈清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是长公主的信。

佟佳大人说过,这封信关乎她的性命。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它。

“这封信,是朕今日收到的,”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信中说,朕那外甥背上,确实有弯月印记。”

他抬起头,看向策凌。

“但信中还说了另一件事。”

策凌的脸色已经变了。

“长公主当年怀孕时,科尔沁部遭遇了一次刺杀,”康熙一字一顿地念着信上的内容,“刺客的目标,是长公主腹中的胎儿。那刺客被抓后,供出的幕后主使,是科尔沁部的某位王公。”

“他不希望长公主生下嫡子。因为那样,他就能以血脉最近的身份,继承科尔沁部。”

策凌的呼吸急促起来。

“皇上,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朕会查,”康熙将信放在一边,“但在查清楚之前,你和她,都得活着。”

他拍了拍手。

梁九功从殿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

“传朕旨意,”康熙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佟佳纲谦即刻收押天牢。沈清禾暂押内务府,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接近。”

他转向策凌,目光如刀。

“至于你,朕念你是科尔沁亲王,暂不追究。但朕提醒你一句话。”

“朕的皇姐,当年是朕亲手送上花轿的。朕答应过她,定要保她周全。”

“她没能活着回到京城,朕已经对不起她了。”

“她的孩子,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动分毫。”

策凌叩首:“臣,谨遵圣旨。”

沈清禾被带下去了。

她被押进了一间偏僻的宫室,门外守着四个嬷嬷,八个侍卫。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脑子里全是康熙最后那句话。

——“她的孩子,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动分毫。”

可他说的那个孩子,究竟是弯月,还是太阳?

三天后。

佟佳纲谦被押进养心殿的时候,沈清禾也在。

她看见佟佳大人的鬓角白了。

三个月前,他带着她进京时,头发还是全黑的。

现在却像染了霜。

康熙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块并蒂莲玉佩。

“佟佳纲谦,”他开口,“你告诉朕,这块玉佩,是谁给你的?”

佟佳纲谦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是长公主殿下。”

“何时所赠?”

“二十年前。臣护送长公主去科尔沁时,长公主临别所赠。”

“为何赠你?”

佟佳纲谦沉默了片刻。

“因为臣,是长公主的表兄。”

康熙的手指顿住了。

“你说什么?”

“臣的生母,是太皇太后的侄女,”佟佳纲谦抬起头,“此事,先帝知晓,皇上可查宗人府玉牒。”

“既然你是皇姐的表兄,为何不早说?”

“因为臣不想让皇上误会,”佟佳纲谦深吸一口气,“臣收留这个孩子,不是为了攀附皇亲。而是因为,她是长公主的女儿。”

“她的命,是长公主用命换来的。”

养心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康熙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佟佳纲谦面前。

“你再说一遍。”

“二十年前,长公主产下双生子,”佟佳纲谦的声音颤抖,“男孩背上月亮,女孩背上太阳。有人要杀男孩,长公主拼死护住了儿子,却没能护住女儿。”

“那个女儿,被刺客带走,下落不明。长公主以为女儿已死,从此一病不起。”

“但实际上,刺客没能带走女婴。臣赶到时,女婴被扔在草丛里,已经奄奄一息。”

“臣救回了她,却不能声张。因为刺客背后的主使,就是科尔沁部的王公。他若知道女婴未死,定会再次下手。”

“所以臣将她带回了京城,对外宣称是收留的孤女。”

“这二十年来,臣一直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三个月前,臣终于拿到了证据。”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科尔沁部当年那批刺客的供词,以及那位王公与刺客往来的密信。”

康熙接过册子,翻开。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康熙合上册子,声音森冷。

“策凌。”

策凌猛地跪倒:“臣在。”

“这册子里提到的王公,是你父亲。”

康熙一字一顿。

“当年的刺客,是你们父子派的。”

策凌的脸色瞬间惨白。

“皇上,冤枉!”

“冤枉?”康熙将那本册子摔在他面前,“你父亲畏罪自尽之前,写下血书,承认了所有罪行。你要不要朕传旨,把他从坟里刨出来,跟你对质?”

策凌瘫坐在地上。

“朕现在明白了,”康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三个月前,佟佳纲谦带着这个孩子进京,你慌了。”

“你怕当年的事情被翻出来。所以你抢先一步,以胎记为由,指认她是假冒的。”

“你想借朕的手,杀了她。”

康熙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朕差点,就遂了你的愿。”

他重新坐回龙椅,手指敲击着扶手。

“传朕旨意。策凌夺爵下狱,科尔沁部暂由朝廷派人署理。佟佳纲谦营救皇储有功,官复原职,加太子太保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清禾身上。

“至于你。”

沈清禾抬起头。

烛火映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澈到几乎透明的眼睛。

“你背上的,是太阳纹。”

“当年皇姐生下的,确实是一对龙凤胎。”

“可你告诉朕,那个男孩,现在在哪里?”

佟佳纲谦说过,长公主护住了男孩。

那男孩背上,有弯月胎记。

但沈清禾从未见过他。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皇上,”她开口,声音平静,“我不知道。”

康熙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为何要说,你姐姐已经死了?”

“因为,”沈清禾垂下眼睛,“佟佳大人查到的消息是,男孩在十岁那年,被科尔沁部的人找到了。他们想杀他灭口,他逃进了狼群出没的深山。”

“没有人能活着从那座山里走出来。”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我身上流着长公主的血。我该为娘亲报仇。可我连仇人都不知道是谁。”

“这三个月,我每一夜都梦见一片草原,草原上有一个男孩在奔跑。他背上的弯月晃着我的眼睛。”

“我想喊他,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连我的兄长叫什么,都不知道。”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康熙久久地看着她。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满殿皆惊的话。

“他叫阿穆尔。蒙古语的意思是,平安。”

沈清禾猛地抬头。

“您怎么知道?”

康熙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目光越过窗外,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科尔沁草原的方向。

“皇姐出嫁那年,朕十岁,”他的声音很轻,“她抱着朕说,她给孩子取好了名字。男孩叫阿穆尔,女孩叫乌仁高娃。”

“意思是平安,和巧女。”

他转过头,看向沈清禾。

“你的蒙古名字,叫乌仁高娃。”

“你是朕的外甥女。”

“货真价实。”

沈清禾愣住了。

她跪在金砖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她叫乌仁高娃。

可她的兄长,叫阿穆尔。

他在哪里?

第三章

沈清禾搬进了慈宁宫。

太皇太后亲自接了她去,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

“像,真像你娘。你娘当年进宫的时候,就是你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眉眼弯弯的,可眼睛里全是倔强。”

沈清禾跪在太皇太后面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佟佳大人收养的孤女。但佟佳大人从未提过她的真实身份。直到三个月前,他要带她进京,才告诉她,她的生母是皇上的亲姐姐。

她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而现在,她坐在慈宁宫的暖阁里,面前的太皇太后正亲手为她剥橘子。

“当年的事,哀家都有责任,”太皇太后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娘远嫁科尔沁,是哀家点头的。哀家以为,让她嫁得远远的,就能远离京城的算计。却没想到,科尔沁的狼群,比这紫禁城里的更狠。”

沈清禾接过橘子,低声说:“太皇太后不必自责。娘亲她,从不后悔嫁去科尔沁。”

太皇太后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清禾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那是长公主的亲笔信,佟佳大人在她被带走前塞给她的。

“这是娘亲写给佟佳大人的信。信里说,她在科尔沁虽然苦,但从不后悔。因为那里有她爱的人,有她爱的草原。”

太皇太后接过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傻丫头,”她喃喃,“她当年要是肯说一句软话,哀家说什么也要把她接回来。”

沈清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但太皇太后看得出来,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她娘亲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倔强。

是即便跪在刀山火海里,也要挺直脊梁的倔强。

“你在想什么?”太皇太后忽然问。

沈清禾沉默了片刻。

“我在想,佟佳大人说过,娘亲怀我们的时候,科尔沁部有人给她下毒。”

太皇太后的手一颤。

“下毒?”

“慢性毒药,不会立刻致死,但会让她越来越虚弱。生下我们之后,她的身体彻底垮了,才会那么快就离世。”

沈清禾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幽深的黑。

“太皇太后,佟佳大人查了这么多年,只查到毒药来自京城。”

“您说,会是谁?”

慈宁宫里安静得可怕。

太皇太后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只是直直地看着沈清禾。

半晌,她才开口。

“孩子,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

沈清禾的心一沉。

“为什么?”

“因为查下去,会死很多人。”

太皇太后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哀家答应过皇上,有些事,要烂在肚子里。”

沈清禾没有再问。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

紫禁城里的秘密,比科尔沁草原上的狼群更凶险。

傍晚,康熙来慈宁宫请安。

见沈清禾还坐在那里,他脚步顿了顿。

“怎么还没走?”

太皇太后瞪他一眼:“你凶什么?这孩子刚知道自己的身世,你让她去哪?”

康熙沉默了一下,在沈清禾对面坐下。

“朕已经传旨,册封你为和硕公主,赐号端敏。”

沈清禾起身谢恩。

康熙抬手示意她坐下。

“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

“佟佳纲谦说,他查到科尔沁部的刺客,当年和京城的某位高官有书信往来。那个高官,是当年那批毒药的来源。”

“你是谁的人?”

沈清禾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

“皇上,我不知道那个高官是谁。”

“但我知道一件事。”

“当年给娘亲下毒的人,和当年杀我兄长的人,是同一个人。”

康熙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确定?”

“因为毒药的配方,”沈清禾说,“佟佳大人请太医院院判看过,那种毒药叫‘归尘’,中毒者会慢慢虚弱,最后像耗尽灯油的灯一样熄灭。”

“这种毒药,只有京城有。”

“而二十年前,科尔沁部的刺客用的迷药,和‘归尘’的配方,有七成相似。”

康熙的脸色变了。

“佟佳纲谦查了二十年,才查到这一步?”

沈清禾垂下眼睛。

“佟佳大人不敢查下去。”

“因为那批毒药的最后一味药引,来自内务府。”

康熙猛地站起来。

“内务府?”

内务府,是专门负责皇家事务的机构。

如果毒药来自内务府,那就意味着,毒杀长公主的人,极有可能出自皇族。

康熙在殿中来回踱步。

忽然,他停下脚步。

“朕记得,当年朕的皇阿玛还在世时,内务府的总管大臣,是索额图。”

沈清禾没有说话。

索额图,是当今太子胤礽的外祖父。

这个人的名字,在整个康熙朝如雷贯耳。

他是康熙的辅政大臣,也是赫舍里皇后的父亲。当年康熙登基,索额图立下汗马功劳。

但就在几年前,索额图被康熙下旨赐死。

罪名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皇上,”沈清禾终于开口,“佟佳大人说,索额图已经死了。就算他当年真的参与了毒害娘亲的事,也已经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康熙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你以为朕当年为何要杀索额图?”

沈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康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尖上。

“因为朕查到他与蒙古各部有秘密往来。他是朕的太子妃的父亲,太子的外祖父。可他却在朕的眼皮底下,勾结蒙古王公。”

“朕那时还不知道,他勾结的是科尔沁部。更不知道,他当年参与过毒害皇姐。”

“如果朕早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清禾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杀意。

那种杀意,冷得像草原上最深处的夜。

“这件事,朕会查下去,”康熙重新坐下来,“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看向沈清禾。

“朕需要你,回科尔沁。”

沈清禾愣住了。

“回科尔沁?”

“朕的人刚刚传来消息,科尔沁部有人叛乱。叛军的首领,自称是长公主的儿子。”

康熙一字一顿。

“他说他叫阿穆尔。他说他有弯月胎记。”

“他要带兵打进京城,为母报仇。”

沈清禾霍然起身。

“不可能!佟佳大人说过,我兄长已经——”

“佟佳纲谦说他死了,但谁都没见过尸体。”

康熙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如果他是真的,朕需要你把他带回来。”

“如果他是假的,朕需要你,替朕诛杀他。”

沈清禾怔怔地站在那里。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她忽然想起佟佳大人说过的话。

——“当年你娘生下你们,对身边的人说,月亮和太阳,是天上的光。阿穆尔保护你,你照亮他的路。”

——“你们是龙凤胎,是彼此的半条命。”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康熙。

“我去。”

第四章

出京的前夜,沈清禾去了天牢。

佟佳纲谦被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里,见她来了,眼眶立刻红了。

“公主,您怎么来了这种地方?”

沈清禾在牢门外坐下。

“大人,我来跟您道别。明日一早,我就要动身去科尔沁了。”

佟佳纲谦的脸色变了。

“去科尔沁?谁的主意?”

“皇上的旨意。”

“不行!太危险了!”佟佳纲谦抓住牢门,“您不知道科尔沁现在有多乱。策凌虽然被下狱了,但他的余党还在。您要是去了,他们一定会——”

“大人,”沈清禾打断他,“科尔沁有人自称是我的兄长。”

佟佳纲谦愣住了。

“不可能,”他喃喃,“阿穆尔死了。我亲眼看着科尔沁的人把他的衣服带回来的,上面全是血。”

“那你们找到尸体了吗?”

佟佳纲谦沉默了。

沈清禾继续说:“皇上说,那个自称阿穆尔的人,背上有弯月胎记。他集结了一支叛军,要打进京城为娘亲报仇。如果他是真的,皇上要我把他带回来。”

“如果他是假的呢?”

沈清禾垂下眼睛。

“那我就亲手杀了他。”

佟佳纲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看到了沈清禾眼里的决绝。

这个孩子,三个月前还什么都不懂。她第一次进京的时候,连紫禁城的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而现在,她已经学会在皇上面前不卑不亢地说话,学会在太皇太后面前不动声色地试探。

她学得太快了。

快得让人心疼。

“公主,”佟佳纲谦的声音哽咽,“臣有件事,一直没告诉您。”

沈清禾抬起头。

“您哥哥阿穆尔,当年之所以会被科尔沁的人发现,是因为有人出卖了他。”

“出卖他的人,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沈清禾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谁?”

“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乌雅嬷嬷。”

佟佳纲谦说出了一个让沈清禾浑身冰凉的名字。

“乌雅嬷嬷当年跟随长公主远嫁科尔沁,是长公主最信任的人。但就是她,在长公主死后,将阿穆尔的行踪透露给了科尔沁的王公。”

“为什么?”

“因为她的儿子,被索额图捏在手里。”

佟佳纲谦的声音里带着恨意。

“索额图利用她监视长公主。长公主写给京城的每一封信,乌雅嬷嬷都会誊抄一份,秘密送到索额图手里。”

“包括那封写给您取名的信。”

沈清禾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乌雅嬷嬷,现在在哪里?”

“半个时辰前,内务府的人把她带走了。”

“我去找她。”

沈清禾站起身。

“公主!”佟佳纲谦叫住她,“您要小心。乌雅嬷嬷是宫里的人,她对紫禁城的秘密,知道得太多。皇上把她抓起来,不单单是为了长公主的事。”

沈清禾顿了顿脚步,最终点了点头。

她知道佟佳大人的意思。

这紫禁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藏着秘密。

她不能踩得太深。

否则,她可能再也走不出来了。

可她还是去了内务府。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姓李,是个精瘦的老太监。见沈清禾来了,他立刻堆起笑脸。

“端敏公主,您怎么来了?这里腌臜,您千金贵体,别脏了鞋。”

“我要见乌雅嬷嬷。”

李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公主,乌雅嬷嬷现在不能见人。”

“为什么?”

“这是皇上的口谕。”

沈清禾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李公公心里发毛。

“李公公,我不是在请求你。”

她抬手,亮出了康熙给她的金牌。

金牌上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李公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才带路。”

乌雅嬷嬷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

沈清禾见到她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了。

这是当年长公主身边最得脸的侍女,听说年轻时也是美人。

可现在,她被绑在刑架上,身上的衣服已经和血肉黏在一起,头发披散,像一蓬枯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沈清禾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你……你是……”

“我叫沈清禾,是长公主的女儿。”

乌雅嬷嬷的眼睛猛地睁大。

“公主的女儿?不,不可能。公主的女儿已经——”

“已经死了?”沈清禾接上她的话,“嬷嬷是不是想说这个?”

乌雅嬷嬷的嘴唇颤抖着。

“当年那个女婴,不是被刺客抱走了吗?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因为我命大,”沈清禾走到她面前,“刺客把我扔在了草丛里,是佟佳纲谦救了我。”

“原来如此,”乌雅嬷嬷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那个孩子还活着。公主殿下的女儿,还活着。”

她的笑声渐渐变成了哭声。

“奴婢对不起公主殿下。奴婢是该死。奴婢把阿穆尔少爷的行踪告诉了那些人,是奴婢害死了少爷。”

“当年索额图大人抓了奴婢的儿子,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我儿子卖到矿上去。奴婢没办法,奴婢真的没办法……”

沈清禾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嬷嬷,我来找您,不是为了听您忏悔。”

“我只问您一件事。”

“当年给娘亲下毒的人,是不是索额图?”

乌雅嬷嬷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盯着沈清禾,眼睛里满是恐惧。

“您……您怎么知道?”

“佟佳大人查到的,”沈清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划过丝绸,“毒药叫‘归尘’,来自内务府。索额图当时是内务府总管。”

“他还让您监视娘亲,把娘亲的每一封信都抄给他。”

“因为他怕娘亲知道他的秘密。对不对?”

乌雅嬷嬷浑身都在发抖。

“公主,奴婢不敢说。奴婢要是说了,就是死路一条。”

“你不说,同样是死路,”沈清禾站起身,目光冰冷,“但说了,我可以帮你儿子脱了奴籍。这是本宫给你的承诺。”

乌雅嬷嬷抬起头,眼泪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

“您说的,是真的?”

“本宫以和硕端敏公主的身份起誓。”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乌雅嬷嬷开口了。

“是索额图下的毒。但不是他一个人。”

“他背后,还有人。”

沈清禾的心跳停滞了一瞬。

“是谁?”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索额图每次收到那个人的密信,都会烧掉。有一次,奴婢无意中看见了那封信的落款。”

乌雅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个落款,只有两个字。”

“福全。”

沈清禾的瞳孔猛地收缩。

福全。

裕亲王福全。

康熙的兄长。

当今皇上的亲哥哥。

沈清禾从内务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站在甬道的阴影里,握着金牌的手在轻轻发抖。

她终于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让她不要查下去了。

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科尔沁的事。

这是爱新觉罗家的内斗。

索额图背后的人,是裕亲王福全。而福全,是康熙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忽然想起佟佳大人说的话。

——“这紫禁城里的秘密,比草原上的狼群更凶险。”

“狼群只为了一口吃的。而紫禁城里的人,为了一口权力,能吃人。”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她得去见康熙。

她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

因为明天一早,她就要启程去科尔沁了。

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不管那个自称阿穆尔的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都要去见他。

因为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第五章

科尔沁草原上的风,硬得像刀子。

沈清禾骑马已经骑了七天。

她从京城带出来一百轻骑,走到半路,又汇合了康熙从热河调来的两千驻军。领兵的将领姓年,叫年羹尧,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锐利得像鹰。

“前面就是科尔沁的地界了。”

年羹尧指着远处一片起伏的草原。

沈清禾勒住马,望向草原深处。

夕阳把草地染成了金红色。风吹过,草浪翻滚。

她忽然想起佟佳大人描述的科尔沁。

——“那里天很低,星星很大,站在草原上,你会觉得人很小很小。”

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这句话。

现在她懂了。

在这片草原上,人命就和草一样,风一吹就没了。

“公主,探子回来了。”

年羹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探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她面前。

“启禀公主,叛军大营在前面三十里处。约有三千人,都是科尔沁部的精锐骑兵。”

“他们的首领呢?”

“首领叫阿穆尔,二十出头,用黑布蒙面,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但他每次出战,都赤膊骑在马上,人人都能看见他背上的弯月胎记。”

沈清禾的心猛地缩紧了。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探子神色凝重,“据叛军中的俘虏说,阿穆尔半个月前派人去京城送了一封信。信是给皇上的。内容是——他要皇上交出一个人。”

“交出谁?”

“当年毒杀长公主的真凶。”

沈清禾的呼吸顿住了。

“如果皇上不交呢?”

“那他就带兵打进京城,亲自取那个人的首级。”

年羹尧冷笑一声:“三千人打进京城?他是在做梦。”

但沈清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如果阿穆尔真是她的兄长,那他为什么会知道,毒杀娘亲的人不在科尔沁,而在京城?

佟佳大人查了二十年,都只是查到了索额图。

而阿穆尔,一个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她忽然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这个阿穆尔,绝不简单。

入夜。

沈清禾站在营帐外,看着漫天的星星。

草原上的星星果然很大,像是一伸手就能摘到。

她忽然想起了娘亲。

娘亲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整整三年。那些年里,她是不是也这样站着,看着这些星星,想念京城里的亲人?

就在这时,年羹尧匆匆走来。

“公主,有人要见您。”

“谁?”

“叛军派来的使者。”

沈清禾的眉头皱了起来。

“带他进来。”

使者是个蒙古汉子,身材高壮,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进来之后,并没有跪下,只是弯腰行了草原上的礼。

“端敏公主,我们首领让我带句话给您。”

“说。”

“首领说,他听闻您是长公主的女儿,是他的妹妹。他想见您一面。”

沈清禾的眼睛微微眯起。

“为什么不在战场上见?”

使者沉默了一下。

“因为首领说,他有很多话想问您。问清楚了,才能决定是跟您走,还是杀了您。”

年羹尧的剑已经出鞘了半寸。

但沈清禾抬手制止了他。

“你家首领,现在在哪里?”

“在阿古拉山脚下。他一个人在那里等您。”

“一个人?”

“一个人。首领说了,只让公主一个人去。如果去的人多了,他就当没说过这句话。”

沈清禾盯着使者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说:“回去告诉你家首领,明晚酉时,我会去阿古拉山找他。”

使者走后,年羹尧立刻反对。

“公主,这太危险了!那阿穆尔是真是假还不知道,您一个人去,万一——”

“年将军,”沈清禾打断他,“如果他真是我兄长,他会伤我吗?”

年羹尧愣住了。

沈清禾继续说:“如果他不是我兄长,我能在他手里活下来吗?”

“您……”

“所以我必须赌。赌他是我兄长,赌他不会伤我。”

沈清禾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星星。

“我找了二十年,才找到我的亲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见他。”

年羹尧看着她半晌,最终单膝跪地。

“末将明白了。末将会带人埋伏在山下。公主若半个时辰不出来,末将就带兵攻山。”

“好。”

第二天傍晚。

沈清禾独自骑马,去了阿古拉山。

山脚下有一片乱石滩。月亮已经从草原的那头升起来了,把整片草原照得一片银白。

她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倚在一块巨石上。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蒙古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草甸子里看不见底的湖泊。

沈清禾勒住马,翻身下马。

两个人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着。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得两个人的袍角猎猎作响。

“你就是那个自称是我妹妹的人?”

阿穆尔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沈清禾想象中更年轻,但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冷硬。

“你就是那个自称是我兄长的人?”

沈清禾不答反问。

阿穆尔笑了。他的眼睛弯了弯。

“你胆子不小。一个人就敢来见我。”

“你说一个人,我就一个人来,”沈清禾向前走了一步,“因为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既然自称是我兄长,那你知道,娘亲给我们取了什么名字吗?”

阿穆尔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男孩叫阿穆尔,女孩叫乌仁高娃。”

沈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蒙古名字。汉名呢?”

阿穆尔忽然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清禾的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

“她还没得及取,就死了。”

沈清禾的手指微微颤抖。

“是谁杀的她?”

“爱新觉罗家的人。”

阿穆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索额图下了毒,但下毒的命令,是裕亲王福全下的。福全不想让她回京,因为她在科尔沁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能动摇福全的根基。”

沈清禾猛地抬头。

“什么秘密?”

阿穆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当年,福全和索额图勾结,在科尔沁部暗中培养死士。这批死士,是为他将来夺位准备的。”

“娘亲在无意中得知了这件事。福全怕她告诉皇上,所以联合索额图灭口。”

沈清禾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终于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说查下去会死很多人。

她也终于知道,康熙为什么在知道索额图勾结蒙古王公时,就立刻杀了他。

不是因为索额图结党营私。

而是因为康熙察觉到了,福全要造反。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清禾的声音有些发抖。

阿穆尔忽然抬手,扯下了蒙面的黑布。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和沈清禾有七分相似的脸。眉眼、鼻梁、嘴唇,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右眼角,有一颗泪痣。

沈清禾的左眼角,也有一颗。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阿穆尔走近她,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因为这些秘密,是乌雅嬷嬷临死前告诉我的。”

“乌雅嬷嬷没死?”

“她死了,”阿穆尔的眼睛暗淡了一瞬,“但她把福全的事情,写成一封信,让人送给了我。”

“送信的人,是一个小太监。他是乌雅嬷嬷的外甥。”

沈清禾想起了那个被索额图捏住命运的孩子。

“那个小太监呢?”

“被福全的人杀了,”阿穆尔的声音很冷,“福全连一个太监都不放过。”

沈清禾沉默了。

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翻飞。

忽然,她开口:“你带兵叛乱,是真的要打进京城?”

阿穆尔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是在叛乱,”沈清禾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在逼皇上做选择。逼他对福全动手。”

“因为你知道,福全在朝中的势力太大。如果没有外部的压力,皇上动不了他。”

阿穆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聪明。”

沈清禾愣住了。

“小时候?”

“佟佳纲谦带你离开科尔沁之前,你在我背上睡了一整天,”阿穆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你醒了就哭,我背着你走了三里地,一直到羊圈边上你才不哭。娘亲说,那是因为你喜欢羊。”

沈清禾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那些她以为从未拥有过的记忆,原来一直藏在他的心里。

她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阿穆尔。

“哥哥。”

她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

阿穆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他收紧了手臂。

“乌仁高娃。”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草原上,很害怕。”

“害怕找不到你。害怕找到了你,你已经不在了。”

“现在好了。”

“我终于,可以不用害怕了。”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年羹尧带着人马伏在地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相隔多远,只要见到了,就能一眼认出彼此。

可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划破了夜色。

直直地射向阿穆尔的后背。

沈清禾来不及思考,猛地将阿穆尔推向一边。

箭矢擦着她的肩膀划过,撕开一道血口。

她踉跄后退,却见黑暗中有数十道黑影从乱石滩中窜出,手持弯刀,直扑二人而来。

“有埋伏!”阿穆尔厉声喝问,拔刀挡在沈清禾身前,目光如狼一般扫过那些刺客,“你们是谁的人?”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用蒙语回答:“我们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裕亲王说了,今晚必须把格格带走。”

沈清禾瞳孔骤缩——福全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年羹尧的一千人马就在山下,福全的人竟能绕过他们设伏?

除非——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山下,却见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火光冲天。年羹尧的营地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

“你们在科尔沁安插了多少人?”沈清禾的声音因震惊而发颤。

黑衣人笑得阴冷:“格格不知道吗?科尔沁半个部落,都在裕亲王手里。您这位好哥哥带着三千人造反,那三千人里,有一半是我们的人。”

他说着,看向阿穆尔,语气里满是讥讽:“阿穆尔小世子,你真以为凭你那点人马,能威胁到皇上?裕亲王不过是想借你的叛乱,逼皇上调兵出京。等你打进京城,裕亲王早就在京里动手了。”

沈清禾浑身冰凉。

从头到尾,阿穆尔的叛乱,都在福全的算计里。福全要的,根本不是科尔沁的几个死士,他要的是整个江山。而阿穆尔,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现在棋子用完了,就该被吃掉了。

黑衣人抬手,数十张劲弩从黑暗中探出,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寒光,齐齐对准了二人。

“裕亲王有令,阿穆尔必须死。至于格格,”他顿了顿,“如果能活着带回去最好,带不回去,就地格杀。”

弩箭上弦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阿穆尔将沈清禾护在身后,手中的弯刀横在胸前。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乌仁高娃。”

“嗯?”

“如果今天我们能活着下山,我带你去江南。娘亲说过,江南的春天,比草原美一百倍。”

他的话音未落,弩箭离弦的声音刺破夜空。

数十支淬毒的箭矢,如暴雨一般,向他们倾泻而来。

沈清禾死死抓住阿穆尔的手臂,瞳孔中映着那片飞速逼近的死亡之光。

“放箭!”

第六章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刀破空而来。

刀锋斩断三支箭矢,钉在沈清禾脚前三寸的地上,刀身兀自颤动。

紧接着,一道黑色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沈清禾和阿穆尔面前。

那人身量颀长,一袭玄色劲装,面覆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峻入骨的眼睛。他抬手拔出地上的长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年羹尧已带人上山,”他的声音低沉,像碎石滚过铁板,“拖住一炷香,大军就到。”

黑衣人首领脸色骤变:“你是谁?”

面具人不答,只是横刀而立。

他的刀法极快极狠。每一刀落下,必有人倒下。那些黑衣人射出的弩箭,被他一一格挡斩落,箭矢落在他脚边,堆成一片狼藉。

沈清禾愣愣地看着那道背影。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人的身形、这出刀的力道,给她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阿穆尔已反应过来,拉着沈清禾退向乱石滩后的山道:“走!往山上去!”

“可是——”

“别可是!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他!”

阿穆尔拽着她往山上狂奔,身后传来兵器交击声和惨叫。沈清禾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面具人已被七八个黑衣人围住,但他的长刀依然未落。月光下,他的手臂上多了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山道上,阿穆尔拉着沈清禾转弯,钻进一处隐秘的石缝。他压低声音道:“这里是我小时候躲追兵时找到的地方,往前三十步有一个山洞,洞口被灌木遮住,外人找不到。”

“那个人——”沈清禾还在往后看。

“他会没事的,”阿穆尔的语气笃定得有些奇怪,“他从不会有事。”

沈清禾听出了什么:“你认识他?”

阿穆尔没有回答,只是拽着她穿过狭窄的石缝。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山壁环抱的凹地,中间有一座不大的毡帐,帐前燃着一堆篝火。篝火边坐着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编成两条辫子,正低头拨弄着火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阿穆尔的那一刻,老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小主子,您可算来了。”

阿穆尔松开沈清禾,快步上前扶住老妇人:“苏日嬷嬷,不是让您别等吗?”

“不等怎么行?”老妇人哆嗦着手摸上他的脸,“他们要杀您。整个部落里,全是他们的人。老奴若不守着这山洞,您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清禾身上,忽然僵住了。

“这是——”

“乌仁高娃,”阿穆尔说,“我的妹妹。”

苏日嬷嬷的嘴唇颤抖起来,她蹒跚着走到沈清禾面前,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仔细端详着沈清禾的眉眼。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格格,老奴终于见到您了。您和长公主,长得真像。真像啊。”

沈清禾连忙扶起她:“嬷嬷请起,您是——”

“老奴是长公主的陪嫁嬷嬷,从京城跟着长公主来到科尔沁,三十年了。”苏日嬷嬷擦着眼泪,“当年长公主走的时候,老奴就跪在她床前发誓,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住世子。还好,还好世子活下来了,格格也活着。”

沈清禾抬起头,环顾四周。

毡帐、篝火、满头白发的老嬷嬷。她哥哥这二十年,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活下来的。

像一只被追猎的兽,躲躲藏藏,从未有过一天安生。

她攥紧了拳。

“嬷嬷,”她开口,声音出奇平静,“福全在科尔沁安插了多少人?”

苏日嬷嬷神色一凛:“很多。策凌虽然被皇上抓了,但福全在科尔沁经营了二十年,几个台吉都是他的人。就连世子这次起兵,军中也有一半听福全的号令。”

“年羹尧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但是他带了两千人,福全的人在暗处,不好动手。只是今晚这场火——”

嬷嬷的话未说完,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穆尔瞬间拔刀,将沈清禾挡在身后。

进来的是那个面具人。

他的玄色衣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走进山洞,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但冷硬的脸。

沈清禾愣住了。

这人的眉眼间,竟然和康熙有几分相似。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纳兰容若,叩见端敏公主。”

沈清禾的瞳孔骤然收缩。

纳兰容若。康熙的御前侍卫,御赐巴图鲁封号,朝中公认武艺第一的纳兰明珠之子。

“纳兰大人,”她压下惊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纳兰容若抬起头,目光平静:“臣奉皇上密旨,暗中保护公主。皇上说,公主若少一根头发,让臣提头来见。”

沈清禾愣住了。

康熙派了纳兰容若?

“皇上早知道福全要在科尔沁动手?”她追问。

“知道,”纳兰容若的声音很淡,“皇上什么都知道。福全在科尔沁安插人手的事,三年前皇上就查到了。策凌是福全的人,皇上也早就知道。”

“那为何——”

“因为没有证据,”纳兰容若打断她,“福全很谨慎,从不亲自出面,所有的命令都是通过索额图传达。索额图死后,线就断了。皇上需要有人引出福全的狐狸尾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穆尔身上。

“阿穆尔世子的叛乱,是最好的诱饵。”

沈清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我哥哥这三千人的命,在皇上眼里,只是诱饵?”

“是。”

纳兰容若没有否认。

“但皇上给臣的密旨里还有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向阿穆尔。

“保世子周全,带他们兄妹二人回京。”

山洞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年羹尧带人赶到了。

他浑身是血,脸上被烟火熏得发黑,单膝跪在沈清禾面前:“末将失职,请公主责罚。营地被人纵火,死伤百余人,好在主力未损。”

“查到纵火之人了吗?”

“查到了,是科尔沁的乌力吉台吉。他是策凌的表弟,受福全指使。末将已将他拿下,他招了。”

年羹尧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他说,福全原本的计策是让阿穆尔世子在阵前战死,然后嫁祸给朝廷,煽动整个科尔沁造反。但福全没料到世子要和公主见面。他怕兄妹相认后事情生变,就下令今晚动手,连公主一起杀。”

沈清禾攥紧手指。

“乌力吉还招了什么?”

“他还招了一件事,”年羹尧抬起头,神色凝重,“当年索额图临死前,把一本账簿交给了福全。账簿上记录着朝中所有和福全勾结的官员名字,还有索额图派人暗杀长公主的明细。福全把这本账簿藏在科尔沁。”

苏日嬷嬷忽然开口:“是不是藏在乌梁素海边那座废弃的喇嘛庙里?”

年羹尧猛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年长公主死后不久,福全来过科尔沁一次。他去了那座庙,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走的时候,随从的马背上多了一口铁箱子。”

苏日嬷嬷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老奴当时想跟上去看看,被乌雅姐姐拉住了。乌雅姐姐说,那里不能去,去了会死。”

“乌雅嬷嬷就是为这个才被杀的?”沈清禾忽然问。

苏日嬷嬷一怔,泪水又涌了出来:“乌雅姐姐不是因为被内务府抓走才死的。那些人是福全派去的。他们打听到乌雅姐姐知道账簿的事,就装成内务府的人把她带走,逼问她账簿的下落。乌雅姐姐死都不说。她死得刚烈。”

沈清禾忽然明白了阿穆尔为什么要起兵。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夺回那本账簿。他知道单凭他一个人,就算知道账簿在哪里,也拿不到。他需要把科尔沁这潭水搅浑,需要把朝廷的目光引到这里,他才有一线机会去那座庙里。

“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账簿的位置?”沈清禾问。

苏日嬷嬷摇头:“很少。知道的人差不多都死了。福全每次派人看守那座庙,都只留自己的人。科尔沁这边的人只负责外围。”

年羹尧站起身:“公主,末将这就带人去取账簿。”

“不行,”纳兰容若忽然开口,“你带兵一动,福全埋在军中的细作马上就会知道。等你到山下,他们早就把账簿转移了。”

“那怎么办?”

纳兰容若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沈清禾。

他的眼睛很黑,像极了科尔沁深夜的天。

“臣有一计。但需要公主和世子配合。”

沈清禾对上他的目光,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大人请说。”

“假死。”

纳兰容若只说了一个词。

“福全的人今晚没能杀了世子,一定会回去禀报。既然兄妹已经相认,福全最怕的就是他们把账簿带回京城。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拦你们下山。”

“但如果,世子已经死了呢?”



阿穆尔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对外宣称我已阵亡,让福全放松警惕?”

“是。”纳兰容若点头,“明日一早,年将军大张旗鼓追击叛军余部,世子假死脱身。等福全调走山下的人手,世子再悄悄潜入那座庙里。只要拿到账簿,福全的命,就攥在公主手里了。”

沈清禾看向阿穆尔。

阿穆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躲了二十年,也不在乎多假死一次。”

他转向纳兰容若,眼神里带着审视:“但我有一个条件。乌仁高娃不能去那座庙。那里太危险。万一福全的人还在,我不能让她冒险。”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说话的是沈清禾。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哥哥,我找了二十年才找到你。你不能又要丢下我一个人。”

阿穆尔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禾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现在盛满了倔强。和娘亲一模一样的倔强。

“一起,”沈清禾一字一顿,“无论生死。”

阿穆尔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都烧低了许多。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沈清禾的手。

“好。一起。”

第七章

天还没亮,年羹尧的大营便擂响战鼓。

两千精骑倾巢而出,追杀昨夜叛军余部。战马踏起草屑和泥土,喊杀声震彻草原。

消息很快传遍科尔沁——阿穆尔在昨夜一战中被流矢射中,坠马不治。叛军群龙无首,已四散溃逃。

福全埋在各处的人马都收到了指令:撤回外围,只留少数心腹看守喇嘛庙。

一切都在按照纳兰容若的计划进行。

日暮时分,沈清禾和阿穆尔换上草原牧民的粗布袍服,骑马出了山洞。纳兰容若随行护卫。三人避开大路,沿着山脊的隐蔽小径朝乌梁素海方向疾行。

乌梁素海是一片内陆湖,湖水在落日下泛着金光,像是被烧融的铜汁浇在草原上。湖边一座荒废的喇嘛庙孤零零立在土丘上,红墙剥落,经幡残破,只有塔顶的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外围一共四个哨位,两明两暗,”纳兰容若压低声音,指着庙的方向,“暗哨在正门那两棵老槐树上,明哨在后门的土房边。庙里白天有六个护卫,酉时换班,现在应该只剩两个人看守铁箱。”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纳兰容若沉默了一瞬:“皇上在科尔沁也有探子。”

沈清禾不再追问。

入夜后,三人趁着风势掩近庙墙。纳兰容若先行潜入,不多时便折返,一身夜行衣滴血不沾,只手中长刀多了一道新豁口。

“哨位全部清除。庙里两人也解决了。”

他顿了顿:“铁箱子在正殿佛龛后面,用铁链锁着。臣没有钥匙,不敢贸然毁锁,怕惊动机关。”

三人进入正殿。

殿内积满灰尘,佛像的金身早已剥落殆尽,只剩泥胎木架。佛龛后面果然有一口黑铁箱子,箱子四角包铜,锁孔处刻着一行满洲文字。

阿穆尔蹲下看了看锁孔:“不是一般的锁。这是内务府造的八宝玲珑锁,没有钥匙硬撬的话,箱子里的机关会点着内置的炸药,把里面的东西炸得干干净净。”

“钥匙呢?”

纳兰容若开口:“据探子消息,福全从不把钥匙交给任何人。他每次来科尔沁,都随身携带。京城距此两千里,拿不到钥匙。”

沈清禾却蹲下身,仔细端详锁孔旁那行满洲文。她指着那行字:“哥哥,这行字写的是什么?”

阿穆尔凑近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这行字的意思是——宝锁认主,血为钥。”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禾。

“要用我们兄妹的血开锁?”

“不是随便的血,”沈清禾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应该是娘亲血脉的血。福全设这把锁,就是为了防外人。但如果是娘亲的后人,血脉中的某种东西就是钥匙。”

她看了阿穆尔一眼。

阿穆尔没有犹豫,拔出自己腰间的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滴落,渗入锁孔。

锁纹丝未动。

沈清禾也割破掌心,将血滴入锁孔。

锁身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但并未弹开。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将掌心贴在一起,两股鲜血交融,一同滴入锁孔。

锁身剧烈震动,层层簧片弹动的声音接连响起。紧接着,箱盖猛地弹开。

箱内静静躺着一本厚厚的羊皮账簿。

沈清禾伸手去拿,手伸到半途却忽然顿住。

她看见了账簿上压着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雪白,雕着一朵并蒂莲花。和她那块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拿起那块玉佩,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阿穆尔与乌仁高娃,手足如月日,月护日,日照月。

她认得这个字迹。她在佟佳大人的信里见过无数遍。

这是娘亲的笔迹。

阿穆尔从她手中接过玉佩,眼睛红了。

“娘亲给我也刻了一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一定是想让我们一人一块。可后来乌雅嬷嬷只带出来一块,佟佳大人带走了你,嬷嬷就把那块玉佩给了你。”

“她以为我死了,”沈清禾低声说,“所以她把另一块留在了这里。”

纳兰容若忽然咳嗽一声:“公主,世子,我们该走了。福全很快就会知道庙里出事了。”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将账簿和玉佩一起收入怀中。三人出了正殿,刚走到庙门口,纳兰容若忽然伸手拦住二人。

“不对。”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外面太安静了。”

话音未落,数十支火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带着尖锐的呼啸钉在庙墙上。干燥的木头遇火即燃,红墙瞬间变成火墙。

“有埋伏!”

纳兰容若拔刀出鞘,将两人挡在身后。

庙外亮起无数火把,将黑夜照成白昼。至少三百名骑兵将喇嘛庙团团围住,弓箭手列阵在前,箭已搭在弦上。

那些骑兵都穿着科尔沁的甲胄,领头的正是被年羹尧“拿下”的乌力吉台吉。

他骑在一匹黑马上,得意地大笑:“纳兰大人,你是不是以为本台吉真的被年羹尧抓了?告诉你,本台吉早在年羹尧下手之前,就买通了看守。那个被你们抓起来的,是本台吉安排的替身!”

他的目光转向沈清禾和阿穆尔,变得更加阴冷:“两位皇亲国戚,拿账簿拿得开心吗?裕亲王早就料到你们会来这一手。本台吉的特地放你们进去,就是要人赃并获。”

他一挥手:“放箭!”

这一次,箭矢如暴雨般落下。

纳兰容若挥刀格挡,刀光在火光中织成一道网。但三百人的箭阵实在太过密集,一支箭穿透他的右臂,他只闷哼一声,左手接刀继续斩箭。

“纳兰!”阿穆尔大叫。

“走!”纳兰容若咬紧牙,“带着账簿走!往湖边走!年羹尧的援军正往这边赶,撑住一炷香就——”

第二支箭射中他的左腿。

他单膝跪地,刀依然横在身前。

沈清禾眼眶通红,厉声朝乌力吉喊:“乌力吉!你若再不停手,待年羹尧大军一到,本宫定将你千刀万剐!”

乌力吉笑得更大声:“格格还是省省力气吧。实话告诉你,年羹尧早就被裕亲王的人拖在三十里外。今晚谁也救不了你们!”

第三支箭射穿了纳兰容若的胸甲。

他猛地喷出一口血,撑着刀柄站起身,死死挡在两人前面。

“走啊!”

他几乎是在咆哮。

沈清禾拉着阿穆尔往湖边跑去。身后,纳兰容若的刀光渐渐暗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但就在两人奔到湖边时,水面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三十多艘小船从芦苇丛中穿出,每艘船上都站着手持火铳的科尔沁骑兵。湖面上也有埋伏。

前后夹击,无路可逃。

乌力吉策马追到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笑容阴鸷:“格格,世子,把账簿交出来,本台吉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阿穆尔握紧了弯刀。

沈清禾却忽然笑了。

她抬起头,迎着乌力吉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乌力吉,你是不是以为,本宫今晚只带了一个纳兰容若?”

乌力吉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意思?”

沈清禾没有回答。她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块金牌,高高举起。

金牌在火光中亮得刺眼,上面四个大字清晰可见——如朕亲临。

远处,炸响了一道信号箭。

那是清军的信号箭,红焰裹着白烟,像蛇一样窜上天际。

紧接着,震天的马蹄声从天边传来。

年羹尧的声音在黑夜中炸响,像是平地惊雷。

“镶黄旗!”

三千道声音同时应和,震得湖面都在抖。

“在!”

“奉皇上密旨,诛杀乌力吉,荡平叛军!”

“杀!”

黑压压的铁骑从天边涌来,那根本不是两千人,是至少五千人。镶黄旗、正白旗、正蓝旗,三旗精锐合兵一处,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入战场。

乌力吉的脸变得惨白。

他猛然回头,看向沈清禾:“你——这不可能!年羹尧明明被拖住了——”

“拖住?”沈清禾垂下握着金牌的手,“乌力吉,你真的以为皇上对本宫那么好,只派这么点人护驾?告诉你,这半个月来,科尔沁草原周围至少调集了两万大军。年羹尧那两千人不过是明面上的诱饵。真正的杀招,一直埋伏在五十里外,就等着你这条蛇露出七寸。”

“皇上不是要抓一个小小台吉。皇上要的,是把福全在科尔沁的全部势力连根拔起。”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刀。

“乌力吉,刚才本宫让你停手,是给你机会。你自己不要的。”

乌力吉从马背上跌落,瘫坐在地。

四面八方都是清军的喊杀声。那三百名弓箭手在三旗铁骑面前,像纸糊的灯笼一样,一捅就破。

阿穆尔忽然松开沈清禾的手,回头狂奔向喇嘛庙。

沈清禾紧跟在他身后。

庙门前,纳兰容若半跪在地,身上的伤多得数不清,血把他玄色的衣袍染成了暗红。

但他还没有倒下。

他的刀,还横在胸前。

阿穆尔一把扶住他,声音发颤:“纳兰,援军来了。撑住!”

纳兰容若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着阿穆尔,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臣……”

他咳出一口血,声音却异常清晰。

“臣纳兰容若,不负皇上所托。”

“保世子周全,带他们兄妹……回京。”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

沈清禾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上去,用手按住纳兰容若仍在流血的伤口,声音嘶哑:“纳兰容若!本宫不许你死!你不是御前侍卫吗?不是巴图鲁吗?你给本宫睁眼!”

年羹尧带着军医赶到时,纳兰容若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军医查看完伤势,脸色发白:“公主,纳兰大人中箭七处,刀伤十三处,失血极多。能不能活,就看今夜能不能退烧。”

沈清禾跪在纳兰容若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泪水一滴滴落在他的盔甲上。

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为她拼命。她只知道,自己欠他一条命。

远处,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

科尔沁草原上,镶黄旗的旗帜高高飘扬。

乌力吉被押跪在旗下,身后的党羽跪了黑压压一片。

年羹尧策马立在沈清禾面前,抱拳禀报:“公主,叛军已全部肃清。乌力吉所部三百人阵斩一百二十人,其余全部投降。此外,按名册抓捕福全安插在科尔沁各部的细作一百四十七人,无一漏网。”

“缴获的密信、账簿、兵器,已全部封存。加上公主手中的羊皮账簿,足够定福全死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纳兰大人的伤势,末将已派最好的军医看护。大人吉人天相,定能度过此劫。”

沈清禾站起身,迎着晨光,擦干脸上的泪。

“传本宫令。乌力吉斩立决。”

第八章

纳兰容若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沈清禾守在他的帐外,困极了就靠在营帐的毡布上眯一会儿。阿穆尔怎么劝都没用。

第四天清晨,军医满脸喜色地从帐中出来:“公主,纳兰大人醒了!”

沈清禾腾地站起身,掀帘入帐。

纳兰容若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看见沈清禾,他想撑着坐起身行礼,被她一把按住。

“纳兰大人,你伤没好,不必多礼。”

纳兰容若没有再动。他沉默地看着沈清禾,那双眼睛里有一些沈清禾读不太懂的情绪。

“公主这几日,一直守在臣的帐外?”

沈清禾垂下眼睛:“你为本宫和哥哥挡了那么多箭,本宫若不管你,岂不是忘恩负义。”

纳兰容若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沈清禾微垂的脸,看着她眼角那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泪痣。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很淡,淡到若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吹散。

“公主知道臣的生母是谁吗?”

沈清禾抬起头。

“臣的生母,”纳兰容若说,“是先帝爷的静嫔。先帝驾崩那年,臣的生母被打入冷宫,不久便病故。臣在那年,被明珠大人收养,对外说是明珠大人的庶子。”

“这件事,朝中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停顿了一下。

“皇上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太皇太后。”

沈清禾的心跳一点点加快。

“臣小的时候,太皇太后曾指着臣的泪痣说,这颗痣,是爱新觉罗家的痣。先帝有,皇上有,臣也有。”

“你是——”

“臣是先帝的儿子,皇上的弟弟,”纳兰容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臣本不该活下来。是太皇太后保了臣一条命,让明珠大人收养了臣,给了臣一个身份。”

沈清禾怔怔地看着他。

怪不得他的眉眼和康熙有几分相似。怪不得他会拼了命地护她。不是奉旨,是因为——

“皇上提过,臣的生母静嫔娘娘,进冷宫事出有因。有人栽赃她,给她安了谋害皇后的罪名。而那栽赃的人,正是索额图。”

纳兰容若转过目光,看着帐顶。

“索额图当年想除掉臣的娘亲,是因为娘亲知道了他的秘密。和长公主一样。我们这些人的亲娘,都是因为知道太多秘密才死的。”

沈清禾忽然觉得自己能喘不过气了。

她从不知道这些。

这紫禁城的秘密,一层套着一层,每一层下面都埋着白骨。

“所以纳兰大人护我,是因为——”

“不是。”

纳兰容若打断她。

他转过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种很烫的东西,烫得沈清禾不敢直视。

“臣以前见过公主。”

沈清禾愣住了。

“七年前,臣随驾南巡。在苏州城外的一处田埂上,臣看见一个女孩坐在牛背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她看得太入迷,牛走进水田里她才发现,惊叫着从牛背上滑下来,摔了一身泥。”

他顿了顿。

“臣当时想,这个女孩真有意思。摔得那么狼狈,爬起来第一件事却是找书,找到书发现没弄湿,就笑了。”

“那个女孩,就是公主。”

沈清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七年前确实养过一头牛。那是佟佳大人家隔壁陈老伯的牛,她经常偷偷骑。有一次牛不听话,把她摔进了泥田里。她爬起来找书的样子,还被佟佳大人笑了一整年。

“纳兰大人记了七年?”

纳兰容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

“公主,臣在科尔沁这几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臣不是为皇上护公主。也不是为太皇太后。”

“臣是为了自己。”

沈清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帐中安静许久。

最后是军医端药进来,打破了这份沉默。

纳兰容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立刻苦得皱起眉。沈清禾见状,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渍梅子递过去。

“这是从京城带来的,压苦。”

纳兰容若接过梅子,看了她一眼,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公主还记得臣的伤药苦?”

“……碰巧带的。”

沈清禾说完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出帐后,她迎面碰上阿穆尔。

阿穆尔上下打量她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风吹的。”

阿穆尔挑起眉毛:“今儿没风。”

沈清禾直接踹了他一脚。

两日后,大军拔营回京。纳兰容若的伤势已经稳定,被安置在一辆特制的马车里,随军同行。

沈清禾每天都要去他的马车里看一眼。有时候是送药,有时候是送食盒,有时候只是看一眼就走。

到第五天,阿穆尔实在忍不住了。

“乌仁高娃,你是去照顾伤员,还是去约会?”

沈清禾的脸腾地红了:“你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阿穆尔促狭地看着她,“你每天往他车里钻,一钻就是一炷香,全营的人都在打赌你们什么时候定下来。”

“什么打赌?谁在打赌?”

“年将军开的盘口。押回京前能成的,赔率一赔三。押要到明年开春的,一赔十。”

沈清禾:“……”

她直接去找年羹尧了。

年羹尧被她训得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把盘口撤了,还赔进去五十两银子。

但这件事还是传到了纳兰容若耳朵里。

当晚,沈清禾照例去送药时,纳兰容若忽然说:“听说年将军开赌局,公主很生气?”

“他太胡闹了。”

“臣倒觉得,”纳兰容若接过药碗,低头抿了一口,“这个盘口没必要撤。”

沈清禾愣住了。

纳兰容若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沈清禾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熔岩。

“公主愿意下注吗?”

“……什么注?”

“押回京前。赌臣能不能,让公主点头。”

沈清禾的心脏狂跳起来。

“你——你伤还没好,别胡思乱想。”

“臣的伤好得很快。军医说,再过三天就能下地。”纳兰容若的声音稳稳当当,“三天后,公主愿意在马车外见臣一面吗?”

沈清禾抿紧嘴唇,半晌挤出三个字:“看情况。”

然后她又落荒而逃了。

三天后,纳兰容若果然能下地了。

他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沈清禾正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和阿穆尔说着什么。

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

纳兰容若就那样站在马车边,看着她。

年羹尧牵着马从旁边经过,嘀咕了一句:“跟块望妻石似的。”

全军都听见了。

沈清禾也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但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又过七天,大军抵达京城。

康熙亲自率百官在德胜门外迎接。

沈清禾和阿穆尔翻身下马,跪在康熙面前。

“臣妹不负皇上所托,带兄长阿穆尔回京。”

康熙亲手扶起她。

然后他看向阿穆尔。

阿穆尔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康熙先伸出了手,握住阿穆尔的肩膀。

“回来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阿穆尔看见,这个君临天下的皇帝,眼眶也红了。

“回皇上,”阿穆尔单膝跪下,声音沙哑,“罪臣阿穆尔,叩谢皇上大恩。”

“起来,”康熙扶起他,一字一顿,“你不是罪臣。你是朕的外甥,是和硕世子。科尔沁的事,是福全的罪,不是你的罪。”

他转向百官,声音骤然凌厉:“传朕旨意。裕亲王福全勾结索额图毒杀长公主,图谋造反,罪证确凿。即刻夺爵下狱,交宗人府严审。”

“科尔沁乌力吉部已诛,余党一百四十七人全部收监。科尔沁部自即日起由朝廷派员署理,待世子阿穆尔成年后交还。”

百官齐齐跪倒:“皇上圣明。”

康熙的目光最后落在纳兰容若身上。

纳兰容若正要下跪行礼,被康熙抬手制止。

“你的伤还没好,不必行礼。”

“谢皇上。”

康熙走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七箭十三刀。太医几乎以为救不回来了。”

“臣命大。”

“你是命大,还是为了什么人拼了命?”

纳兰容若沉默。

康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朕欠你额娘一条命。你又欠朕一对外甥。这账,朕算不清了。”

“若皇上算不清,”纳兰容若低声说,“那便不还了。只求皇上允臣一件事。”

“说。”

“求皇上,把端敏公主指给臣。”

康熙愣住了。

他看着纳兰容若,后者脸上的表情坦荡得像一潭清水,没有任何躲闪。

“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她是长公主的女儿,是皇上的外甥女,是太阳纹的传人。”

“那你是什么身份?你是明珠家的侍卫,还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子?”

纳兰容若沉默了片刻。

“臣谁都不是。臣只是一个,在科尔沁差点死掉的人。临死前臣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没来得及对她说明心意。”

“皇上若觉得臣不配,臣这辈子不再提。但臣必须说这一次。”

康熙看了他很长时间,长到周围的百官都开始不安地窃窃私语。

最后他笑了。

“这件事,朕说了不算。”

他转过去,冲沈清禾招了招手。

“端敏,过来。纳兰容若有一句话想问你。”

沈清禾走过来,看了看纳兰容若,又看了看康熙,脸上浮起一丝警觉:“什么话?”

康熙没答。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给两人让出空间。

纳兰容若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臣想求娶公主。”

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沈清禾身上。

沈清禾的脸颊一点点烧起来,但她没有低头。她看着纳兰容若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为什么?”

“因为臣等了七年,不想再等了。”

“七年?”

“七年前,苏州城外,坐在牛背上看书的姑娘。”

沈清禾的呼吸轻了。

她忽然想起了在科尔沁那夜,纳兰容若满身是血挡在她面前的样子。他那时候一定是觉得自己要死了。可他连死都不怕,却一直没有说出那句藏在心里七年的话。

“纳兰容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那天说的盘口,赔率是多少?”

纳兰容若一愣:“一赔三。”

“那我押回京前。”

“现在就在京城,已经到期了。”

“所以呢?”

纳兰容若忽然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春水就要涌出来。

“所以臣的答案,需要公主给。”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掌心里是一枚玉佩,系着一根红绳。玉佩上雕着并蒂莲花,和沈清禾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臣娘亲留下的。臣想把它,给臣将来的妻子。”

沈清禾盯着那枚玉佩,许久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穆尔在旁边急得想踢她一脚。

终于,沈清禾伸手,拿起了那枚玉佩。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纳兰容若。

“纳兰大人,本宫有个条件。”

“公主请讲。”

“以后不许一个人挡那么多箭。本宫不想当寡妇。”

纳兰容若愣了一瞬,随即笑容在脸上完全绽开。他把沈清禾的手连同那枚玉佩一起握住,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轻快。

“臣遵旨。”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年羹尧在人群里大声吆喝:“买定了买定了,一赔三!押定离手!”

然后他被康熙踹了一脚。

第九章

福全的案子审了整整一个月。

羊皮账簿上记录的名字触目惊心——六部皆有涉事官员,地方督抚有十一人,连宗人府里都有他的眼线。索额图虽死,但他通过福全埋下的棋子,几乎遍布整个朝堂。

康熙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一页一页翻着账簿,脸色阴沉得可怕。

李光地跪在殿下,额头触地:“启禀皇上,裕亲王福全对账簿所记事项供认不讳。毒杀长公主、勾结科尔沁部、安插细作、图谋造反,四罪并罚。依大清律,当凌迟处死。”

康熙合上账簿,闭上了眼睛。

那是他的兄长。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

他年幼时,福全教他骑马射箭,把他扛在肩上去御花园摘桃子。先帝驾崩那年,福全跪在他面前说——臣愿辅佐皇上,万死不辞。

“传朕旨意。”

康熙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福全革去王爵,交宗人府圈禁终生。其党羽,按律处置,不株连九族。福全的子女,贬为庶人,发配宁古塔。”

“账簿上涉案官员,三品以上斩监候,三品以下革职流放。索额图虽死,追夺谥号,开棺戮尸,以谢长公主在天之灵。”

“科尔沁死难将士,按阵亡抚恤。乌力吉的族人,从科尔沁王族中除名,永不复用。”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拟旨。追封纯禧长公主为固伦纯禧长公主,其子阿穆尔封科尔沁亲王世子,待成年后即回科尔沁袭爵。其女乌仁高娃,已是和硕端敏公主,加封固伦公主,食亲王双俸。纳兰容若护驾有功,赐巴图鲁封号,升一等侍卫,赐婚固伦端敏公主。钦此。”

李光地叩首:“皇上圣明。”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沈清禾正在陪太皇太后说话。

太皇太后听完旨意,沉默了很久。

“皇上终究还是留了福全一条命。”

沈清禾没有说话。

她知道太皇太后的心情一定很复杂。福全是她的孙子,是先帝的儿子,是皇上的哥哥。即便他做了那么多恶事,他的血管里仍然流着爱新觉罗家的血。

“太皇太后,”沈清禾轻声说,“皇上圈禁福全终生,已是仁至义尽。”

“哀家知道,”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只是后悔。当年如果哀家多问一句,多查一步,你娘也许就不会死。”

她握住沈清禾的手,老泪纵横。

“哀家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哀家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和你兄长,也对不起纳兰那孩子的额娘。”

沈清禾鼻子一酸。

“太皇太后,这些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太皇太后擦了擦眼泪,忽然看着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和纳兰成亲?”

沈清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定日子。”

“那得赶紧定,”太皇太后立刻来了精神,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去把钦天监的人叫来,让他们挑个黄道吉日。还有内务府的人,让他们拟一份嫁妆单子,固伦公主出嫁,得按亲王品级办。”

“太皇太后——”

“别说话,哀家得好好操办。你娘不在了,哀家就是你的娘家。哀家的孙女出嫁,一定得风风光光的。”

沈清禾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太皇太后是在用这件事,弥补那些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三个月后,固伦端敏公主大婚。

十里红妆从紫禁城一直铺到纳兰府。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满京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沈清禾坐在花轿里,握着那枚并蒂莲玉佩,心跳得像擂鼓。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离开科尔沁时,阿穆尔跟她说的话。

——“乌仁高娃,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当时想了想,说:“我想去江南。娘亲说过,江南的春天比草原美一百倍。我想去看看。”

——“那让纳兰陪你去。反正他以后就是你家的人了。”

她又踹了阿穆尔一脚。

现在想起来,阿穆尔算是这桩婚事的第一个促成者。

花轿停在纳兰府门前。

纳兰容若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伸出手。

“公主,请下轿。”

沈清禾把手放在他掌心。

隔着红盖头,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发抖。

原来纳兰容若也会紧张。

这个在三百人的箭阵面前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人,现在握着她手的时候,手却抖得像筛糠。

沈清禾忽然就不紧张了。

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抖了。这么多人在看。”

纳兰容若僵了一下,然后真的不抖了。

拜堂的时候,沈清禾透过盖头缝隙看见了康熙。

皇帝坐在主位上,亲自给他们证婚。他的脸上难得带着温和的笑容。

阿穆尔站在他身边,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太皇太后坐在另一侧,高兴得像自己嫁孙女,从头到尾都在抹眼泪。

佟佳纲谦站在角落里,远远看着她,眼里全是欣慰。

沈清禾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差点以为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拥有很多。

拜完天地,送入洞房。

红烛高照,沈清禾坐在床沿上,等着纳兰容若掀盖头。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面前停住。

盖头被挑开,烛光涌进来。

她抬起头,对上纳兰容若的眼睛。

他换了一身大红的喜袍,整个人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那双凌厉的眼睛,现在看着她的时候,盛满了一种沈清禾叫不出名字的温柔。

“公主。”

“还叫公主?”

纳兰容若弯起嘴角:“夫人。”

沈清禾的脸红了。

“纳兰容若,我有话问你。”

“问。”

“你在科尔沁那夜,替我挡箭的时候,在想什么?”

纳兰容若在她身边坐下,安静了很久。

“我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沈清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记得。以后不再挡那么多箭,不让夫人当寡妇。”

“说得好听,”沈清禾别过脸,“要是真到了刀山火海面前,你肯定还是冲在最前面。”

“不会了,”纳兰容若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很认真,“以前我不怕死,是因为没什么可牵挂的。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活很久。想和你一起,去江南看春天,去草原看星星,把这辈子能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沈清禾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假装低过头擦眼泪,嘟囔了一句:“谁要去草原看星星。虫子那么多。”

但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洞房花烛,一夜无话。

第二年春天,纳兰容若请旨,带沈清禾去江南。

康熙准了。

临行前,阿穆尔来送他们。

他也要走了,回科尔沁。康熙已经下旨让他提前袭爵。草原上那些被福全搞乱的烂摊子,得有一个真正的科尔沁世子回去收拾。

兄妹俩站在德胜门外,像来时那样面对面站着。

和来时不同的是,他们的身边都有人了。

阿穆尔身旁站着一个眉眼英气的蒙古姑娘,是科尔沁乌梁海部的公主,叫乌云琪琪格。他们是在那年平叛时认识的。乌云琪琪格帮着年羹尧传递过军情,有一身好武艺,脾气比草原上的野马还烈。

阿穆尔说,他第一眼看见这丫头就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个比他还倔的了。

沈清禾身边站着纳兰容若,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嬷嬷刚做好的豌豆黄,给沈清禾路上吃。

“哥哥,你什么时候和乌云成亲?”

“今年秋天,”阿穆尔看了眼身边的姑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到时候你们得回来。”

“一定回来。”

沈清禾伸出手。

阿穆尔紧紧握住。

两枚并蒂莲玉佩,在晨光中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阿穆尔从喇嘛庙带出来的那一枚。临别前,他把玉佩挂回了脖子上。

“乌仁高娃,”松开手,“保重。”

“你也是。”

沈清禾看着阿穆尔翻身上马,看着他和乌云琪琪格并肩策马远去。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草原的方向重合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娘亲信里那句话。

——月亮和太阳,是天上的光。阿穆尔保护乌仁高娃,乌仁高娃照亮阿穆尔的路。

现在好了。

月亮和太阳都有了各自的归处。

她转过身,把手伸给纳兰容若。

“走吧。”

“去江南。”

第十章

江南的春天,果然比草原美一百倍。

沈清禾和纳兰容若到苏州的时候,正是烟花三月。

桃花开了满城,运河水涨得高高的,乌篷船晃晃悠悠地从石拱桥下穿过。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得像婴儿的头发。

沈清禾站在佟佳家的老宅门口,怔怔地看了很久。

这栋宅子已经空了许多年,门上的漆都斑驳了,但门环还是她小时候够不着的那副。

“要进去看看吗?”纳兰容若问。

沈清禾点了点头。

推开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那张石桌,是她小时候读书的地方。

她仿佛还能看见一个小姑娘趴在那张石桌上,手里捧着一本《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佟佳大人坐在旁边,时不时纠正她念错的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窈窕淑女,只记住了那些字长得很像画。

现在她懂了。

她回过头,看着纳兰容若站在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落在他脸上,光斑轻轻晃动。

“纳兰容若,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知道。七年前,你坐在牛背上看书。”

“不是,”沈清禾摇摇头,“第一次,是在这棵树下。”

纳兰容若愣了。

“那年南巡,你跟着皇上来苏州。我在树上摘槐花,没抓稳,掉下来了,你接住了我。”

纳兰容若想起来了。

那年他随驾南巡,中途独自到佟佳府上送一道旨意。刚进院子,就看见一团影子从树上掉下来。

他下意识伸手接了。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满手都是槐花,落在他怀里时瞪着一双很大的眼睛。

——“你是谁?”

——“御前侍卫,纳兰容若。”

——“哦。我叫沈清禾。谢谢你接住我。”

说完她就从他怀里跳下来,抱着槐花跑了。

他当时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原来那个姑娘,一直都在这里。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记住我了?”纳兰容若问。

“我从小就记性好,”沈清禾转过身,“记得谁对我好,谁欠我人情。”

“那我这七年,欠了多少人情?”

“很多。你自己算。”

纳兰容若走近她,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还一辈子够不够?”

沈清禾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槐花还没开。但他们有的是时间等。

三个月后,他们在苏州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康熙亲笔。

信上说,福全在被圈禁期间试图越狱,被守军发现,慌乱中失足坠入御花园的湖中,等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宗人府验过尸,确实是溺亡,无他杀痕迹。

还附了一句话——朕已命人将他安葬。以庶人之礼,不入皇陵。朕仁至义尽,他自绝生路。

沈清禾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在想什么?”纳兰容若问。

“在想我娘,”沈清禾把信叠起来,“如果娘亲在天有灵,应该可以安息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到宅子后院。

后院有一座小小的佛堂,是佟佳大人为长公主设的。佛堂里常年供着一盏长明灯。

沈清禾跪在佛前,点燃三炷香。

“娘亲,”她轻声说,“福全死了。不是皇上杀的,是他自己。他在御花园的湖里溺亡了,那湖离慈宁宫很近。额祈附说,他死的时候,太皇太后正站在慈宁宫的台阶上,看着他落水的地方。”

“太皇太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了,让人传话说——天家无父子兄弟,只有规矩和命。”

她磕了一个头。

“娘亲,您信里说,希望我和哥哥做彼此的光。”

“我答应您,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

她从怀里取出那块并蒂莲玉佩,放在长明灯前。

“纳兰容若对我很好。他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一个人扛了很多事。他以前不怕死,但他现在怕了。他说想活很久,想陪我去很多地方。娘亲,我觉得,他和您一样,都是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所以我把您的玉佩留在这里,就当带给您看一眼。娘亲,您放心吧。”

她起身,退出佛堂。

纳兰容若等在外面,给她披上一件披风。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回去吧。外面凉。”

沈清禾握住他的手,走了几步,忽然开口:“纳兰容若,我们回京城以后,去趟科尔沁吧。”

“去做什么?”

“去看哥哥成亲。还有,”她顿了顿,“去给娘亲扫墓。她的墓在科尔沁,我还没去祭拜过。”

“好。”

“然后回来的时候,去趟泰山。”

“去泰山做什么?”

“听说泰山上的日出很好看。我想亲眼看看,是不是比草原上的日出更好看。”

纳兰容若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星星。

“夫人,你这是要把天下所有的日出都看一遍?”

“嗯。不行吗?”

“行,”纳兰容若笑起来,“臣遵旨。”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向他们住的院子。

沈清禾在他怀里笑着挣扎:“纳兰容若!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又不听我话!”

“夫人说什么,臣都听。但夫人想让臣放下来,这个不行。”

“为什么?”

“因为臣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沈清禾不挣扎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

笃定的,有力的,像她后半生的归处。

三个月后的科尔沁草原。

碧草连天,风吹草低见牛羊。

阿穆尔穿着一身崭新的蒙古袍,牵着他的新娘,跨过火盆,走进毡帐。

沈清禾坐在宾客席上,看着哥哥在长生天的见证下,和乌云琪琪格喝下交杯酒。

她忽然想起在阿古拉山那个夜晚,她问阿穆尔为什么能确定自己是他的妹妹。

阿穆尔说,因为他记得娘亲说过,龙凤胎之间会有一种奇特的感应。那种感应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存在。

她现在感觉到了。

隔着毡帐里的人声、酒香、欢笑声,阿穆尔忽然抬起头,穿过人群看向她。

兄妹俩隔着热闹对视,同时露出了笑容。

沈清禾轻轻举起酒杯,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保重。哥哥。”

阿穆尔也举起酒杯,回了一句。

“你也是。乌仁高娃。”

纳兰容若从旁边递过来一碟奶皮子:“科尔沁的奶皮子比京城的好吃。你尝尝。”

沈清禾接过来咬了一口。

奶香在嘴里炸开,她眯起眼睛,像一只满足的猫。

纳兰容若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浮起笑意。

“夫人。”

“嗯?”

“等阿穆尔成完亲,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沈清禾想了想:“听说长白山的天池,水是蓝得像宝石一样。我想去看看。”

“好。去长白山。”

“然后呢?”

“然后?”纳兰容若握住她的手,“然后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就回苏州,在那棵老槐树下坐着,等槐花掉下来。”

沈清禾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傻子。槐花一年只开一季。”

“那就等一季。”

“一年只掉一次。”

“那就在树下坐一年。”

沈清禾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草原的风吹过来,裹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她听见纳兰容若说:“夫人,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月亮和太阳是天上的光。但对我来说,这七年,你才是天上的光。”

“我追着这道光,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以后还会一直走下去。”

沈清禾睁开眼睛。她看见草原尽头,太阳正要落下去,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

和娘亲信里描写的科尔沁,一模一样。

她从袖子里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然后塞回袖子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远处,阿穆尔和乌云策马跑过草原。

马背上,阿穆尔的弯月胎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沈清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里,太阳纹也在发热。

月亮和太阳,是天上的光。

现在它们终于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她紧紧握住纳兰容若的手,和他一起看太阳缓缓沉入草原。

然后起身,收拾行囊,准备去往下一个远方。

这世上最好的事,不是报仇雪恨,也不是权倾天下。

而是你跋山涉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以后,一回头,发现最重要的人都在身边。一个都没少。

紫禁城的秘密,科尔沁的风,苏州城的槐花,还有长白山上据说蓝得像宝石一样的天池。

余生还长。

他们要一起,慢慢去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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