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与历史的故事3：燕山-耶律阿保机的献祭

耶律阿保机

这是山与历史的第三篇。

今天我们讲一讲燕山。从祁连山出发，继续往东走，来到华北北方的山脉——燕山。

这道山向西连着太行山，向东入海。山南边是华北平原，是中原文明的核心地带；山的正北边是蒙古草原，是游牧民族的地盘；山的东北边又是东北的渔猎地区。

这里是宋辽金的历史舞台，我们在这先从契丹人的视角来看一下。

契丹是活跃在蒙古草原东部的游牧民族。到了耶律阿保机的时代，他做了一件让草原世界震动的事——建国称帝，建立王朝。

但建国这件事，对于一个草原民族来说，并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草原上的传统规矩，部落联盟的首领不能世袭，而是由各部落联合推选，哪怕候选人实际上都局限在一个家族里，但程序上也还是要由其他的贵族们来选举一下。这套制度的逻辑是保持草原力量的分散和平衡，对大汗的权力也要由贵族们做出相应的节制。

耶律阿保机在公元907年被推举为契丹可汗，但当时的耶律阿保机已经不满足于当一个部落联盟的大汗了，他想当皇帝，他打算把权力完全垄断在手里，不想接受贵族们的节制了。

耶律阿保机的几个兄弟接连发起叛乱，史书上记录的“诸弟之乱”前后发生了好几次，但阿保机把叛乱制止之后，也没有对叛乱的兄弟们穷追猛打，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是违背祖宗的。

但耶律阿保机还是打定主意要改变草原上的政治生态，自己独掌大权。以往的大汗也不是没想过这么做，但都做不成，耶律阿保机凭什么能做成呢？

答案就藏在天意和人谋的合力当中了。

先说天意。当时是小暖期，在草原地区偏南部，具体说也就是耶律阿保机的根据地地区，也能够农耕了。阿保机就从华北和东北农耕地区，劫掠来很多会种地的人，到自己的地盘上来筑城、农耕，这样他相对于其他游猎部落的贵族们就有了不一样的资源，可以跟他们错位竞争了。

别的部落大人们可能还觉得，你搞这些农耕的人来有多大用处，他们又不能替你们打仗，还不如继续去农耕地区直接抢来得痛快。

但只有阿保机知道，他聚拢这些人，正是用来改变草原政治生态的基础，因为有了农耕区，就有了稳定的税收与财富。

也正是因为阿保机的地盘处在农牧交错带，他也才懂得农耕人群与游牧人群的不同生态位，以及在组建政治秩序上的不同功能，懂得如何把两种看似大不相同的资源整合在一起，实现1+1>2的效果。

执政九年后，耶律阿保机在各部落大人的压力下，一度被迫按照约定辞去大汗之位；回到自己组织的汉人城池地区。

然后据史书记载，耶律阿保机设下计策，邀请诸部大人来赴宴。在宴会上，伏兵四起，杀尽诸部大人，其他部落无力反抗，除了阿保机自己英武绝伦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手上拥有了其他部落所没有的资源。

此后就再也没人能阻拦耶律阿保机的意志了，他在草原规矩之外，又依照中原礼仪登基称帝。契丹人延续两百年的基业，由此正式开启了。

几年后，阿保机去世，留下了一个刚刚建立、内部矛盾尖锐的帝国，以及一个权力意志同样强悍的妻子——皇后述律平。

皇后述律平

述律平处理后事的方式，是中国史书里令人震惊的一幕。

阿保机去世后，述律平召集臣下权贵，问每个人：你们思念先帝吗？大家当然说思念。述律平说，既然思念，就去见他吧。于是一个接一个，她把可能威胁到儿子继位的权贵送去陪葬。

直到轮到一个将军，他反问述律平：最思念先帝的，莫过于皇后，皇后为何不先去？

述律平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当场抽出佩刀，自断右腕，将这只手腕随葬于阿保机的墓中。她说，她的手已经去陪先帝了，她自己还有儿子需要辅佐，暂时不去。

述律平此举堪称决绝，这不只是一个女人对权力的捍卫，也是草原政治在新旧秩序交替之际展现出来的那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决断力。

耶律阿保机建立的辽朝，在政治上做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发明，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自觉建立的农牧二元帝国，是中国最早的一国两制。辽代的都城上京城，从空间上就完美地象征了这种农牧二元属性。

从空中俯瞰，上京城是一个“日”字形。北面部分是皇城，住的是契丹贵族和游牧人群；南面部分是汉城，住的是汉人工匠、商人和官员。两个城各有一套生活秩序，彼此相邻，却并不强迫对方改变。

皇帝在正式的宫廷议政场合穿汉服，用中原礼仪处理政务；但退朝之后，走回后宫，生活方式便会切换回草原传统。

这不是两种文明的妥协，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双轨制度：南面官管汉人，北面官管契丹人，“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这才有可能把农牧两种差别很大的人群，整合在同一个帝国框架里。

这样一种“二元帝国”，或者说复合型帝国，它不是游牧民族征服农耕民族、强迫农耕民族接受游牧文化；也不是反过来，由农耕文明同化游牧民族。而是两种文明在地理的强迫下，最终找到了一种共存的方式，共同运转在一个政治架构里。

这是中国历史演化出来的独特产物，也是我们理解一个远超越于中原之上的大中国历史的关键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