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爸爸和无力的妈妈

一个咨询师眼中的“父亲困境”：离婚不是万能解药，孩子才是那个绕不过去的坎。

《三联生活周刊》做了一档关于抑郁、休学孩子的节目。里面有一个现象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些被逼到生病的孩子背后，家长占了很大一部分。

这让我想起这些年我接触到的大量案例——尤其是那些“爸爸鸡娃”的家庭，孩子往往被逼得遍体鳞伤，而妈妈们，则在夹缝中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01 那些极端的“鸡娃爸爸”

在小升初圈子里，我听过见过太多夸张的事情，而且很多都是爸爸做的。

给孩子报11个奥数班——这是爸爸。

每天早上5点起来刷题，晚上十一二点还不睡——这也是爸爸。

这种极端的自律和坚定，表面上看是“为了孩子好”，但背后往往藏着令人窒息的控制。

最近两年我做咨询，接触的案例越多，越发现爸爸们的问题很突出。一旦爸爸决定“鸡娃”，他们的目标特别明确，实现目标的手段也特别“铁血”。

比如限制孩子使用手机——规定一天只能用半小时，那就精确到10分钟打游戏、10分钟刷短视频、10分钟查资料，到点就提醒，一分钟都不差。再比如不让孩子骑自行车，就直接把车锁了；不让孩子出门，就把门锁了。通过这种物理上的绝对控制来达到目的。

这样的爸爸，比比皆是。

02 固执到骨子里的爸爸们

我遇到过一个爸爸，自己工作受挫后，回家开始“专心带孩子”。孩子三年级，他规定一晚上必须读完20本《牛津树》。结果呢？孩子五年级被逼到了抑郁。

这些爸爸有一个共同特点：特别固执，听不进任何劝解。

你想通过沟通、劝解、让他跟其他家长聊聊来改变他？几乎不可能。他们一旦认定一件事，外部声音很难撼动分毫。唯一能让他们意识到问题的，是他们自己突然想通了。

我自己就深有体会。我跟我的“养娃合伙人”——我已经不把他定义为丈夫了，因为孩子教育问题发生太多分歧后，我真的很绝望，只能在心理上把他定位成一个“合伙人”——他也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你很难影响他。他的所有认知和行为背后，确实有轻视女性的底色：他觉得你什么都不懂，他懂得很多。

其实我跟他在婚姻里相处并没有太大问题。两个人互相吸引，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有点大男子主义，而我恰恰也是在大男子主义家庭里长大的，很接受这种模式。所以我们两个人都有问题，但我们是匹配的。

可是一到了孩子教育问题上，尤其是孩子进入青春期后，引发的那些观念上的碰撞，你就会发现：他就像铜墙铁壁一样，你一拳打过去，就像打在棉花上。你很难让他意识到问题。他面对孩子的那种回避态度等等，其实都是他自己的成长过程中带来的问题。

你没有办法改变他。但你怎么改善孩子的环境？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很多人面对这种情况，会有一种畏惧心理，不知道怎么做。如果你不畏惧，那就会产生很多争吵，代价也非常惨烈。

幸运的是，我的“合伙人”是有悟性的。虽然悟性没那么高，但他有。他一旦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就会去改。这是一个很大的优点。

但如果一个人完全没有悟性，既意识不到问题，或者意识到了也不会去改——那真的没有办法了。确实只能放弃。对孩子来说，这可能就是他的命运。

另外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这些固执的爸爸往往不跟外界沟通。他们不跟同事、不跟同学聊天，不去获取外部信息。所以你要想通过日常交流影响他们，几乎不可能。

比如我其实是一个还算节俭的人，平时看着很爱花钱，但是从不花大钱和冤枉钱。但合伙人比我更节俭，在他眼里我就成了一个“乱花钱的人”。他不是付不起，也不是没能力，他就是觉得“就应该这样”。为这件事我们发生过很多争执，初中时候为了要孩子的补课费，我敏感自尊的心灵碎过几地的渣渣。

最后怎么解决的呢？经过惨烈的对抗换来的只是妥协而非认同。直到他的一个同学来家里，同学家的儿子比我家儿子高一级，潜在的清北选手。聊天时同学说有的小孩没怎么花钱也考得很好，他们家初中时花了很多钱，我的合伙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问题。

你看，同样的话，我说了无数遍没用，换一个他认可的“权威声音”就管用了。

这类人，要么是在成长过程中被严重忽视，要么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了极度的偏执。他们认定自己的想法，就很难被外部影响。而且，很多这样的爸爸轻视女性，认为妻子讲的东西没什么道理。在家，妻子很难影响他；在外，鸡娃讨论的圈子又以女性居多，很多女性的声音也根本进不到他耳朵里。

除非，你能找到一个特别权威的人，让他自己意识到问题。

我的来访里绝大部分都是妈妈，说到自己改变都很有信心，但是一说到爸爸的问题，都沉默了。

有个妈妈没法影响爸爸，孩子已经被爸爸逼的离家出走了，她最后找来所谓的心理学大咖的直播课，拉着爸爸去看，爸爸的观念才稍有转变，可惜孩子马上中考了，初中这个阶段的影响是无法挽回的。

当然，这样的爸爸们也有优点，比如一心一意工作赚钱，为家庭提供物质保障，他们一旦真的认识到问题，改变会很快。但问题在于：让他认识问题的那个过程，真的太折磨人了。

03 如果妈妈也没有主张，孩子就是那个牺牲品

那为什么我特别想说这个问题？因为我已经看到太多孩子被毁掉了。

包括我身边的朋友家——如果一个家庭里，爸爸居于主导地位又有很大的问题，妻子很难影响他，那遭殃的肯定是孩子。

我见过最夸张的一个：爸爸难以控制情绪，一辅导女儿奥数就暴躁如雷，全程否定、打压。而妈妈呢？没有自己的主张和思考，完全跟着爸爸走。结果孩子才三年级，就抑郁了。

反之，如果妈妈能在这个家庭里想办法应对这种状态的爸爸，去利用他的优点、规避他的缺点，找到适合这个家的互动方式，那孩子还有救。

否则，孩子早晚会抑郁，等到上了初中就会出现非常大的问题——被逼得离家出走，甚至被逼疯。

04 一个残酷的事实：这又在给妈妈们加担子

说到这里，我必须承认一个很残酷的事实：我讲的这个问题，本质上又是在给女性增加压力。

为什么？因为我想讲的是中国家庭里男性在责任和意识上的残缺。但你发现没有，我们做的所有事情，关注的几乎全是女性——哪怕是在说爸爸的问题，最后落到行动上的，还是妈妈。

这些男性，不愿意也不容易受到身边人的影响。让他们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机会非常少。

于是，妈妈们身上又多了一项非常沉重的任务：在工作之外，在承担家庭琐事之外，还要带领着爸爸成长。

越是大男子主义严重、越难影响的爸爸，给妈妈增加的负担就越重。

05 女性的“成长菜单”里，永远比别人多几个选项

其实，这种压力从小就在我们身上了。你有没有注意过一个现象？

我去企业里讲课，如果企业有关于婚姻家庭、亲子教育的需求，基本上都是讲给女性听的。很少有企业会说，我们的男员工也需要这些。甚至，他们都不敢给男员工讲这些东西。

再比如“三八妇女节”，本来是女性的节日，可很多公司在这一天安排的活动是什么？理财、婚姻情感、亲子教育——你看，全是面向女性的。好像这些东西天然就是女性该学的，男性不需要。

这就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作为一个女性，你的成长菜单里，永远比别人多几个选项。

你除了要完成自己的个人成长、职业成长之外，还要在婚姻情感、家庭经营、亲子教育这些领域里不断学习、不断成长。而男性，几乎没有这些“额外任务”。

所以，当我们想清楚要进入一段婚姻、建立一个家庭的时候，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我确实需要面对这些东西，需要主动去学习、去成长。

这不是公平与否的问题，而是现实如此。你越早看清它，越早为自己储备能力，将来就越少被动。

06 学习的意识：妈妈在觉醒，爸爸还在沉睡

这两年我做咨询，会去寻找很多不同领域的著作。你会发现，国内心理方面的原创理论和著作非常少，写得好的更是凤毛麟角。专门写妈妈或写爸爸的书籍也很少。

流行比较多的像《何以为父》，大概把父亲在每个阶段能做什么事情说得比较清楚，但也是方向性的指导。具体怎么执行，还是需要一个人在实践中慢慢感悟、慢慢发展出能力。

这其实就涉及到代际传承的问题。

有些家庭代际传承特别好，家里出来的孩子，不用费力气额外学习，就天然拥有比较好的处理婚姻情感、处理亲子关系的能力。这个道理男女都一样。

但如果你本身就出生在一个代际传承比较差的家庭，没有先天拥有这些能力，那你确实需要额外的学习。这种学习，首先需要你意识到自己需要学习。如果你意识不到，就会一直秉承原来的模式走下去，那一定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

目前看，妈妈们的学习意识远比爸爸们要好得多。

一个家庭里出现问题，最早意识到的肯定是妈妈。然后妈妈就开始查阅各种资料、寻找各种资源去解决问题。而这些爸爸们，永远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如果妈妈们拉着他去做这些事情，他会非常反感，很难让他接受。

有些爸爸能参与进来，这就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都值得表扬。但实际上，绝大多数人可能一直意识不到这个问题。而这种“意识不到”带来的破坏性，真的就是对孩子一辈子的影响。

07 不要逃避：你躲得过一时，孩子躲不过一世

很多妈妈面对固执的爸爸，本能地想逃避——太累了，太难了，算了。

但你逃避了，你可能暂时获得了喘息。可一旦有了孩子，到了孩子教育问题上产生巨大分歧的时候，你根本没有办法回避。最终，结果往往只有两种：

· 要么，你跟爸爸同流合污，孩子被牺牲掉；

· 要么，你天天面对对抗和争吵，孩子在这样糟糕的家庭环境里同样痛苦，还是会出问题。

无论哪一种，遭殃的都是孩子。

所以，你必须早早地观察：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就是这种极度固执、难以影响的人，我要到底怎么跟他相处？

其实，一旦你找到了跟这种人的相处之道，问题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最难的，是逃避和拖延。

08 离婚不是万能解药：孩子才是那个绕不过去的坎

有人会说：那实在太窒息了，离婚不行吗？

当然可以。我们现在都讲“大女主”，谁离开谁活不了？离婚了，我是个成年人，我能担当起这个责任。

但现实是——一旦有了孩子，离婚之难，远远超出很多妈妈的想象。

我在咨询中遇到过太多这样的女性。身为女性，我特别能体会她们的那种感受：那个男的做了完全让人难以原谅的事情，必须离婚了。可是离婚之后呢？

孩子一定会出问题。

第一，孩子理解不了父母的很多选择。他会责怪妈妈，就像电影《万箭穿心》里颜丙燕饰演的那个角色一样——明明是被辜负的一方，最后却被孩子怨恨。

第二，孩子缺少父亲的那一部分。作为妈妈，我们都想给孩子最好的，但你作为单独的一个人，给不了全部。这不是你够不够努力的问题，这是现实。

第三，孩子会受到父亲那边家人的影响，他们可能会在孩子面前说妈妈的不是，孩子慢慢就会怨恨妈妈。

很多妈妈在决定离婚的时候，考虑的是自己有没有经济能力、能不能独立生活。但实际上，经济能力反而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最严重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能力在一个残缺的家庭中，把孩子的情感能力弥补起来？

答案是——弥补不了。

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痛苦，看着他缺了那一块，而你拼尽全力也填不上。这是一个非常、非常痛苦的过程。

而且还有一个更不公平的现实：父亲本身在家庭和教育孩子上的投入本来就不多，所以离婚对他的影响和压力要小得多。但母亲不一样——孩子几乎就是她的全世界，离婚后的每一个日夜，她都要独自面对孩子的追问、孩子的情绪、孩子的缺失。

当然，短剧会告诉你，霸道总裁会爱上离婚带娃做保洁的我。那是资本的收割，二婚家庭经营之难是另一个心酸的话题。

我知道这篇文章不讨喜，甚至可能会引发争议。它会刺痛很多爸爸，也会让很多妈妈感到无力。

但我还是要说：孩子等不起。

如果你正在这样的家庭里，试着不再逃避，试着去观察、去找到那条属于你的“相处之道”。不是为了那个固执的爸爸，而是为了那个还没被毁掉的孩子。

如果你已经走到了离婚的边缘，请看清楚：离婚不是万能解药，它可能是另一种痛苦的开始。但也请你明白——无论如何，不要让孩子成为你们角力的牺牲品。

同时，也请每一位女性看清自己身上那个“多出来的成长菜单”。它不是你的错，但它是你的功课。你越早主动去学、去成长、去为自己和孩子铺路，将来就越少被动。

因为到最后，不管离没离婚，那个不肯放弃、拼命想办法的，往往还是妈妈。

而妈妈，已经扛得够重了。

以上。

渡人易，渡己难。此生修行功课之一是阻断代际传递的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