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宝元幼年苦命,没出生爹就去了。娘因此动了胎气,导致他出生时不足月,小得一只鞋都能装下。
那时候村里条件不好,大家都觉得他活不成,谁也没想到,他硬是撑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足月引起的后遗症,别的孩子一岁左右就能走路说话,他两岁半才会走路,四岁时才会说话,而且还说不囫囵。
他说话费劲,一张嘴就结巴,后来索性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因此被人取了个憨宝元的外号。
要换别人,被人取个这样的外号,肯定得暴跳如雷,谁喊就跟谁急。
他不一样,别人喊他憨宝元,他就笑呵呵点下头,并不着急。
![]()
搁农村来说,名字前面被加了个憨字,多少有点难听,因为这是个带着强烈贬义的字。
之前也并没有人这么叫他,八岁时他赶着羊去放,有只小羊羔不慎掉进了井里。
他惊慌失措,跑回家喊人捞。
大家看他脸憋得通红,急得跳脚却说不出一个字,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灵机一动,干脆不说了,用唱戏的方式喊羊羔掉井里了。
大家听后赶紧跟着他去捞羊,边走,他还唱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羊羔掉井里,这是多么着急的一件事,他却边走边唱,人们听得好笑,打那时候起,他名字前就被加了个憨字。
同时,他唱着让人帮忙救羊,也成了三里五村的笑话。
憨宝元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比他大六岁,二姐也大他三岁。爹去后,娘要带着他们三个生活,其艰难可想而知。
由于家里和自身条件都不好,憨宝元只上了一年学,两个姐姐相继出嫁后,家里就只剩下他跟娘两个人。
因为小时候唱戏救羊导致他名声在外,长大后又木讷,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这造成了他娶媳妇困难,受不住打听。
本来给他说亲的媒婆就少,好不容易说一个,人家一打听,就有人说起他小时候的事,导致黄了一个又一个。
娘因此着急上火,天天往媒婆家跑,好话说尽,只盼人家能给他说个媳妇。
他自己却并不着急,天天乐呵呵的,不是放羊,就是拿根绳子去地里捡柴禾。
我那时候还小,跟村里不少孩子一样,喊着他憨宝元,有时候还会用土坷垃、小砖头丢他。
他从来没有恼过,总是冲孩子们嘿嘿笑。
他身体消瘦,每天提着绳子出村,扛着一大捆柴回村的画面,深深刻在了村里孩子们心中,成为一道独特的记忆。
娘为能让他娶个媳妇,可以说费尽了心思。
事实上,憨宝元有两次差点就娶上媳妇,但都被他自己给搅散了。
一次是他二十四岁时,有媒婆给说了个女人。
女人大他四岁,男人在河里出意外导致溺水,留下女人还有个七岁的男孩儿,想找人再嫁。
绕来绕去,有媒婆把女人说给了憨宝元。
宝元娘一听,哪里会嫌弃人家?忙不迭答应。
女人也同意,憨元宝自己更没意见。
当时也是非常隆重,正经订了婚,就等进冬天后完婚。
结果,到了秋天时突然出了意外。
收秋的时候,憨宝元去女人家里帮忙干活,女人冷不丁提了个条件。
完婚后,宝元娘得搬出去,不能跟他们住一块儿。
憨宝元十分愕然,活没干完就回去了,弄了个不欢而散。
这把宝元娘给急坏了,人家不想跟她住一起又咋了?她搬出去就行了,实在不行,在地里搭个棚子也能住,不漏雨,隔点风就行。
憨宝元坚决不同意,娘气得全身哆嗦,把他两个姐姐也搬了过来,还叫上了村里那些本家,想发动他们说服憨宝元,让他别犯倔。
毕竟,他凑上个女人不容易。
大家七嘴八舌劝憨宝元,让他先答应对方,等完婚了,过下去了,再把娘接回家也行,何必这时候犯倔?
憨宝元坐在凳子上,任由别人说破大天,他也不点头。
本家一个堂叔最后急眼了,厉声训斥他。
憨宝元等堂叔训斥完,突然开了口。
“俺叔……你……你……你别急……”
他说话这个费劲啊,性急的人恨不能替他说。堂叔更是暴怒不减,刚要再开口怒斥他,他却突然不结巴了。
“叔,俺爹走时,俺大姐六岁,俺二姐三岁,我都没见过他的面。”
他突然不结巴了,大家怪震惊,更不知道他说这些是想干啥,都愣着看他。
“俺娘带着三个孩子,她一个女人,不容易啊!她受的什么苦,你们谁能知道?俺大姐跟二姐都嫁人了,就剩下我自己,我知道俺娘着急,想让我快点娶个媳妇。”
“叔,我也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可是,俺娘把我养活大,我因为娶媳妇,把她赶到地里搭个棚子住?你们看看外面那只小羊羔,它吃奶得跪在娘身边,连只羊羔都知道跪娘,我要是把俺娘赶出去,我配站在这里当个人不配?”
“人家不答应,我就不娶,我要是真把俺娘赶出去,以后没脸去见俺地下的爹。”
大家都呆了,宝元娘潸然泪下,两个姐姐更是相视落泪。堂叔还能说什么?良久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憨宝元的肩膀,走了。
![]()
就因为这点分歧,憨宝元没能把女人娶到家,他也并没有后悔,天天仍然是乐呵呵的。
宝元娘不死心啊,又想出了另外一个主意。
这是憨宝元第二次差点娶上媳妇,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娶媳妇的机会。
三十岁那年,娘跟他两个姐姐商量了一下,花钱给他找了个外地女人。
憨宝元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等女人到了家,大家都去看热闹,着实把他给吓坏了。
那天去的人很多,宝元娘喜气洋洋,给女人烙了鸡蛋饼,黄澄澄的放在桌子上。
女人挺年轻,安静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别人七嘴八舌议论,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憨宝元蹲在院里枣树下,不知所措看着那些看热闹的人,从始至终,脸上没露出一丝娶到媳妇的快乐笑容。
女人一共在憨宝元家住了七天,第八天下午,憨宝元跟娘要了一些钱,说要带女人去集上买衣裳。
傍黑回来时,只剩下他自己,女人没了踪影。
大家不明所以然,娘惊慌失措,以为女人跑了,当下就想喊村里人帮忙去集上找。
憨宝元把人拦住,不住摇头。
看娘急得全身是汗,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我让她……她走了……”
大家哗然,憨宝元带着钱,把女人带到集上,把钱交给她,让人家走了。
娘差点背过气,反应过来后,使劲扇憨宝元耳光,边扇边骂,骂他傻,骂他憨。
憨宝元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在他心里,娘打自己几下,骂几句,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况且,他还做了让娘生气的事。
![]()
后来,人们问过憨宝元,为什么要让女人走。
憨宝元没有回答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心软,他是可怜那个女人。
女人在他家住了七天,憨宝元没碰过人家一根手指。
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娶媳妇的机会,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机会。
媳妇都到家了,他自己却让人家走了,临走还给钱,并且送到集上。
这样的憨人,世间能有几个?
他再次成为了三里五村的笑话。
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别人说,他总是默默听着,不喜也不悲。
要是孩子打趣,他还会冲孩子们笑,一点都不恼。
娘也终于死了心,不再慌着给他娶媳妇。一来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清楚,二来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了。
一个女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身心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年龄大了后,这些坏处便开始显现,以致动不动就需要卧床。
冬天时,憨宝元会背着娘到门口晒太阳。隔一段时间,或背着,或拉架子车,带着娘去集上转悠。
村里那些喜欢串门的人说,他们晚上去憨宝元家串门,见他天天给娘洗脚。
那个时候的憨宝元或跪或坐,像个孩子般虔诚,从来没有见过他不耐烦,总是想着法哄娘高兴。
![]()
憨宝元三十七岁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讨饭的女人。
夏天多热啊,女人穿着条棉裤,上面穿着件袖子被扯掉的棉袄,胳膊上都是痱子。
女人看着有五十多岁,头发很长,打着绺,披头散发,面目难辨,人们都捏着鼻子远远躲着。
憨宝元从地里回来,看见女人后愣了愣,然后便回了家。
做好饭后,他给女人端来了一碗,女人接过饭狼吞虎咽吃,他就蹲在女人身边吃自己碗里的,一点也不嫌弃,仿佛闻不到女人身上的异味。
女人吃完,憨宝元又去家里给她舀另一碗时,村里有些孩子好奇,凑近想看。
女人突然暴怒,喉咙里低沉有声,作势要打,吓得孩子们四散而逃,又远远站住,用坷垃丢女人。
大家可怜这个明显神智不清的女人,同时又害怕她真会抓住个孩子暴打,商量了一下,要赶女人走。
女人满脸惊慌,连连躲避,只有憨宝元可以到她身边。
最后,人们让憨宝元把女人带出村,走远点他再回来,实际上就是让他把女人赶走。
憨宝元站在原地看着大家,最终没有反驳,带着女人出了村,径直往地里而去,那是他经常捡柴禾的地方。
后来他回去,大家纷纷询问,女人被送到远地方了吧?确定不会再回来?
憨宝元冲大家笑,还连连摇头。他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了,他完成了大家交给他的任务,那个可怕的女人不会再回来了。
![]()
憨宝元还是会每天拿着根绳子去捡柴禾,只不过手上多了个袋子,里面鼓鼓囊囊,也不知道装的啥。
大家都没有在意,他这样捡柴禾都捡了多少年了,谁会在意呢?再说了,他跟以往也没有任何不同,谁会特别注意他?
大概过了二十来天,憨宝元把娘背到了村口树荫下乘凉,自己回了家。
过了一阵,他又拿着绳子和袋子出发,宝元娘一脸疑惑,跟别人说他袋子里装的是馒头。最近不知道咋了,他捡个柴禾,每天还要带馒头。
大家都听得不对劲,突然想到了二十多天前那个讨饭的女人,有几个人便悄悄在后面跟上了憨宝元。
憨宝元径直往自己家玉米地里走,他家地边上有个废弃的水闸,人们看到他拱了进去。
大家蹑手蹑脚跟了过去,看到憨宝元蹲着,水闸边有个人正在吃馒头,正是那个讨饭女人。
女人吃完钻进了水闸里,憨宝元拿着绳子又去捡柴禾。
边捡,还不时抹一下眼泪。
村里人让他把人赶走,他却把人带到了地边的废弃水闸里,每天给带馒头吃。
他可怜这个女人,又害怕惹得村里人生气,就只能这样做。
边捡柴禾还抹眼泪,他得心软成什么样?
人们异常愤怒,主要是这个女人看着神智不清,还有打人倾向。
憨宝元给她送吃的事小,就怕这个人狂性大发,伤了到水闸边玩耍的孩子,或者是突然冲进村里,做出什么难收拾的事,到那个时候可怎么办?
面对大家的愤怒,憨宝元没有争辩,悄悄回家,再出来时背着个大口袋,里面装的全是馒头,足足有一大锅。
他默默把装着馒头的口袋交给女人,含泪带着她走,送出去很远,很远。
回来后,憨宝元没有跟任何人说话,静静回了家。
![]()
憨宝元四十岁时,一生苦命,多灾多难,病痛缠身的娘去世。
出门那天下着小雨,两个姐姐在后面扶灵痛哭,憨宝元摔了盆后,直挺挺跪在灵前沉默。
很久后,他两手大张,贴地磕头。
嗵!嗵!嗵!
三个头磕下去,憨宝元额头上渗出了血丝,接着,他眼泪如断线珠子一般向下掉。
他是那么伤心,却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这样流泪,人们都觉得他是嘴笨,结巴,想说说不出来。
憨宝元这个样子有些滑稽,他泪如雨下,村里人却都在笑。
唢呐和笙吹着,送人往地里走。
憨宝元默默磕头拦灵,每一次拦停,被雨淋得渐湿的地面都被他磕得咚咚响。可他还是一句话没有,只是默默磕头流泪。
![]()
一行人到了地里,憨宝元直挺挺跪着,看着娘被慢慢送到坑里,他再次两手张开撑住地面,把脑袋贴在地上,呜咽颤抖,悲切出声。
“娘,你咋就留下宝元走了呢?娘养了儿几十年,儿都没有孝敬够你,娘你怎么就舍得宝元独自而去?”
“昨晚宝元跪在你身边,静静想了一夜,想娘你这一辈子所受的苦,后来宝元想通了,觉得娘走了倒是好事一件。”
“娘这一走,就再不用受这人间之苦,再也不会听到别人说宝元憨时悄悄难过了,再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那个早已经离去多年的爹,再不用背着生出个憨子的名声。
“苦命的娘啊,我那受罪一辈子的娘,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来生再世,宝元还要当你儿子,再让宝元孝敬你一回吧!”
话说完,憨宝元抬头站起,眼里已然没泪,脸上竟还有了笑容。
憨宝元笑着,村里人都哭了。
三年孝满,憨子柳宝元离家,再没归来,
讷于言而敏于行,是谓君子也。
柳宝元一生少语,背负憨名。
世人皆称其傻,然一生光明磊落,是谓至纯至孝真汉子。
诸君以为然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