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菲,法兰克福人,来中国不是旅游,是打工。柏林的房租涨疯了,我供职的那家广告公司又裁了三分之一的员工,我就是那三分之一。在家躺了两周,刷到一条短视频,一个德国女孩在上海教英语,说她一个月能攒下八百欧。我想都没想就订了机票。
到了上海才知道,那个女孩是少数运气好的。我找到一家培训机构教德语,课时费按人头算,学生少的时候一个月的收入刚够房租。我住在杨浦区一个合租房里,隔壁是一对在复旦读研的情侣,每天凌晨两点还在用很小的声音吵架。墙不隔音,我听得清清楚楚,连他们什么时候和好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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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省。特别省。早饭不吃,中午在楼下全家便利店买个饭团,四块五,晚饭通常是一包泡面加个鸡蛋。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五连包九块九。我吃了快两个月,吃到后来闻到那股味精味就想吐。但没办法,德国的信用卡账单还在催,我每个月得往那边还钱。
后来培训机构也出了问题,外教资质被查,课停了。我突然就没了收入来源。卡里还剩三千多块,房租下个月要交两千二。我算了很久,算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那天是我二十六岁生日。没人知道,我也没发朋友圈。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外面下着雨,隔壁情侣又在吵,好像是男方忘了交电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突然就饿得不行,是那种从胃里泛上来的饿,吃泡面压不住。
我下了个决心。出门,找一家正经的馆子,好好吃一顿。
去哪吃呢。我在大众点评上翻,翻到一家评分挺高的本帮菜馆,人均两三百。又翻到一家日料,更贵。手指划着划着,划到一家饺子馆,名字很土,叫胖姐手工水饺。评分四点五,人均二十五块。我犹豫了一下,二十五块对当时的我来说,也是一笔需要咬咬牙的开支。但那个封面图太诱人了,饺子圆鼓鼓的,煎得底焦黄,上面撒了黑芝麻和葱花。
就是它了。我换了件干净T恤,坐了四站地铁找过去。
那家店开在一个老小区的巷子深处,两侧全是晾衣杆,裤衩和床单在头顶飘。我问了三个路人才找到,门头特别小,招牌上胖姐两个字都褪色了。推门进去,一股热气糊了我一脸。店里坐得挺满,大部分是住在附近的居民,穿着睡衣就下来了。我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椅子咯吱响。
菜单是过塑的,边角卷起来,油乎乎的。我一行一行看,猪肉大葱十六,牛肉萝卜二十二,素三鲜十四。最贵的虾仁饺二十八。我盯着那个二十八看了很久,心里来回算,二十八块,四欧不到。在法兰克福,四欧连个土耳其肉夹馍都买不到,还得加钱才能加片芝士。
但我还是点了猪肉大葱。十六块。咬咬牙的事,不差那十二块差价。我这样说服自己。
等了快半个小时。店里的伙计是个光头大哥,围着一条分不清是白是灰的围裙,跑来跑去,脚不沾地。他嗓门很大,菜来了菜来了,小心烫啊美女,一口上海普通话。端着盘子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十五个饺子,不是菜单上写的十二个。
师傅,多给了三个。我说。
没事,今天面团多了,给你多包了三个。他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收了钱就走。
我夹起一个饺子,筷子用得不好,滑了好几次。最后用戳的,戳破了一点皮,汤汁流出来。咬第一口的时候,我被烫了一下,上颚火辣辣的,但那个味道是真的好。皮是手擀的,厚薄不匀,有的地方薄得透光,有的地方厚一点,咬起来有嚼劲。馅料是猪肉和大葱,没放姜,就是最直接的肉香。我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到第七个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开始慢慢嚼。十五个饺子,我一个没剩,连盘底的碎渣都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买单的时候我走到收银台,光头大哥正在算账,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十六块。我扫了码,滴一声,然后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怎么了,算错了。大哥看我发呆。
没有,对的对的。我赶紧说。
大哥又笑了,你看起来像有什么心事。
我张了张嘴。我本来想道个谢就走了,但不知道怎么的,我说了一句,今天是我生日。
大哥愣了一下,然后啪地放下计算器。你生日,你不早说。他转身就往厨房走,边走边喊,妈,今天有个外国姑娘过生日。
厨房帘子一掀,出来一个胖胖的老太太。她是真的胖,脸圆圆的,系着的围裙绷在身上,手里还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什么姑娘。老太太嗓门比大哥还大。
老太太叫胖姐,店就是她开的,大哥是她儿子,叫阿伟。那家店开了二十一年,从她下岗那年开始。胖姐的腰不好,膝盖也不好,走起路来有点晃。
你是哪国人啊。胖姐把一碗东西往我桌上一放,是酒酿圆子,热气腾腾的,蛋花打得细细碎碎,还飘着几粒枸杞。
德国人。
德国,德国远不远。
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
她咂咂嘴。你跑这么远来过生日,家里人想不想你。
我喝了一口甜汤,又烫又甜,甜得有点过头,但我还是喝了一大口。
她没等我回答,又扭头对阿伟说,你去再下盘饺子,虾仁的。
别别别,我吃过了。我赶紧摆手。
瞎客气,我请你的。胖姐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力道大得我往前冲了一下。你这一看就是没吃好,脸都是白的。
虾仁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还是吃了。吃了五个,实在撑不下了。胖姐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一边看一边说,多吃点多吃点,你们外国人在外面不容易,吃不惯我们中国的饭,瘦得跟竹竿似的。
其实吃得惯,是吃不起。我差点说出口,但咽回去了。
那次之后我就成了胖姐水饺的常客。不是因为那碗酒酿圆子和那盘虾仁饺,而是因为那家店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外婆家的厨房。胖姐永远在,不是在包饺子就是在炒菜,胖胖的身子卡在厨房门框里,一边干活一边跟客人聊天。她认得所有人,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两口子又闹别扭了,哪个老太太最近血压高不能吃太咸,她都记得。
我去的频率大概是两周一次,偶尔一周两次,取决于那周兼职能拿多少钱。每次去胖姐都会多给我几个,有时候是饺子多三个,有时候是送碗紫菜蛋花汤。她的理由是,你这么瘦,你妈看了得心疼死。
你不懂,我们德国人就长这样。我说。
净瞎扯,德国人又不是没吃过。有次她儿子找了个德国同事来家里吃饭,胖姐说,那小伙子壮得跟牛似的,一顿吃了四十个饺子。
那我可不能比。我笑。
大概第三个月的时候,培训机构还是没有起色,我在一家德企找到个临时的行政岗位,工资不高但稳定。虽然还是穷,但不像之前那样濒临弹尽粮绝了。我保持去胖姐店里的习惯保持了大半年。我从冬天吃到夏天,又从夏天吃到冬天。巷子里那些晾衣杆上的衣服换了一轮又一轮,胖姐店里的挂历也换了新的。
后来有一天我照常去了,发现店门口贴着张纸,红纸黑字,写着本店转让。几个字歪歪扭扭,像用记号笔写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阿伟出来抽烟看见我。
我妈上个月查出来心脏病,不能再干了。阿伟说话的时候烟夹在手指间,燃了一截烟灰也没弹。这房子房东也不续租了,要收回去给他儿子当婚房。
我沉默了一会儿。胖姐怎么样了。
还行,在老家休养。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烟灰,这店开了二十一年了,突然说要关,我妈哭了好几天。
什么时候关。
下周五。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走之前得给胖姐买点什么。但以我的经济状况,贵的买不起,便宜的又觉得不够表达什么。想了很久,我做了个决定。
周五那天我下午请了假,两点就到了店里。胖姐居然也在,她专程从老家回来处理最后的事情。看见我来了,她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勉强,跟平时那种大嗓门的笑不太一样。
小苏菲,今天不卖饺子了,明天就交钥匙了。
我知道,我不是来吃的。
那你来干啥。
我来包饺子。
胖姐看了我一会儿,好像没反应过来。
我想包,就是,我帮你包。说这话的时候我手心在出汗。
你德国人包什么饺子。她笑了,这次是平时那种笑。
我包过,我在家练了。是真的,我在出租屋里练过很多次,用的面粉是在淘宝上买的高筋粉,擀面杖是切菜板的手柄。包得不好,但能吃。
胖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厨房里拿出一条围裙扔给我。行,你包。我倒要看看你个德国人包的什么玩意儿。
那天下午店里没有客人。阿伟在整理桌椅和厨具,我和胖姐坐在厨房操作台前面。面是她和的,醒了一个小时,软硬刚好。馅是猪肉白菜的,是我最常点的那款。胖姐没有手把手教,她就在旁边坐着,跷着二郎腿喝茶,看我笨手笨脚地擀皮。
皮太厚了,你当是大饼呢。薄点薄点,你怕什么,破了就重来。
手别那么僵,又不是捏炸弹。
馅太多了,你看看,挤出来了。那啥,你小时候没玩过橡皮泥吗。
她不教学,她就吐槽。每一句都带刺,但每一句都在重点上。我在她的吐槽声里擀了二十多张皮,包了十来个饺子。第一个破的,第二个皮太厚,第三个馅少得可怜,第四个终于勉强能看了。包到第八个的时候,胖姐站起来,凑近了看。
这个能煮。她说。
她把我包的那八个饺子单煮了一锅。端出来的时候皮都完好无损,没有一个破的,虽然歪歪扭扭,但形状确实是个饺子。胖姐夹了一个咬开,嚼了嚼,没说话。
行不行。我站在旁边等着评价,手心又开始出汗。
胖姐咽下去,看了我一眼。你以后可以开饺子馆了。
就这一句话。
她又补了一句,在德国开,别在中国开,你包得太丑了,卖不出去。
阿伟在旁边听见,笑了半天。
那天最后收工的时候,胖姐把她那根擀面杖用塑料袋装了,塞到我包里。拿走拿走,你用得着。她摆手的样子像在赶苍蝇。
我在店门外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褪色的招牌,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胖姐最后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了句明天见。我说明天见。但其实明天这个店就不在了,我们也未必见得到了。
那根擀面杖现在还在我法兰克福的厨房里。我回德国一年半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中德业务对接,老板是我在上海认识的一个中国朋友。工资够花,每个月还能存一点。我搬进了一个带小厨房的单身公寓,不大,三十几平米,但有独立的厨房是我最满意的地方。
我每周至少包一次饺子。练了一年多,现在不用再看菜谱了,面粉和水的比例全凭感觉,馅的咸淡手一抓就知道。饺子皮还是擀不圆,但厚薄均匀了很多。我请过几拨朋友来家里吃,德国人中国人都请过,吃完都说好。有个在法兰克福大学读博的中国姑娘说,你这饺子包得跟我姑做的差不多。那个评语我高兴了一星期。
上个星期我买了张机票,下个月飞上海出差,自由时间有一天半。我给阿伟发了条微信,问胖姐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去看看她。阿伟回得很快,说老妈知道你回来高兴坏了,说让你千万别带东西,她见你就高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法兰克福的窗外飘着雪,我突然想起巷子里那些晾衣杆,想起胖姐拍我后背的巴掌,想起那碗甜得发腻的酒酿圆子,想起十六块钱的猪肉大葱饺子。我在上海最窘迫的时候,这个胖老太太用十五个多给的饺子和一碗不要钱的甜汤,让我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
这种话太矫情了,我不会跟她说。见到她的时候我大概只会说,胖姐,我给你包个饺子尝尝。她肯定会吐槽我包得丑,然后吃得一个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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