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〇一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河南周口,沙颍河边的老街上,鞭炮屑红了一地。我在老屋里陪父亲喝了两杯,他忽然放下酒杯,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七个人,我认识的是爷爷、奶奶和父亲。另外四个,父亲从不提。
“你总想让我讲讲当年的事。”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我今年六十七了,有些事再不讲,怕是真要带进棺材里了。”
我给他倒满酒,没有说话。这样的开头,我等了至少二十年。
父亲姓陈,排行老三,村里人叫他陈老三。一九五〇年生人,属虎,脾气烈,一辈子不信鬼神。就是这样一个不信邪的人,在他二十三岁那年,亲历了一件至今无法解释的事情。
“你爷爷那一辈,村里有个规矩。”父亲抿了口酒,声音低下去,“每年冬至前三天,夜里十二点整,刘家岭后面的乱葬岗上会有人敲锣。你不能去看,不能去听,更不要去问。”
“敲锣?”我愣了一下。
“对。”父亲的筷子悬在半空,“那种铜锣,老式的那种,现在早没了。敲一下,隔很久再敲一下,不紧不慢的。老人们说,那是给什么东西指路的。”
“你听着像什么?”我问。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筷子,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间隔很长,长到你以为不会有第二声的时候,又来了第三声。
“像心跳。”他说。
老屋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正被风刮着,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玻璃蹭了过去。
父亲看了看表,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栓插上了。
他说:“那年我二十出头,是你爷爷让我跟着去的。他说我大了,该见见世面了。”
“去见什么?”
父亲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以为我要讲鬼故事?”他哼了一声,“鬼算什么。那件事比鬼可怕一万倍。”
他的目光落回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盯着那四个我从来不认识的人。
“这张照片上,除了你爷爷奶奶和我,其他四个人……不到一个月,全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那是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稳得像铁钳。此刻却在抖。
“你等一下。”父亲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他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出来了。
那东西不大,比拳头小一圈,红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多年摩挲变得油亮。
父亲把红布一层一层剥开。
里面是一块铜牌。
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两指宽一掌长,锈蚀得厉害,但中间还能看出一个图案——是个圆形,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不是“像”。是我看错了。
我拿近仔细看,铜牌上的图案忽然变得立体了,那个圆形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
我猛地把它放回桌上。
父亲看着我的反应,没有意外。
“第一次见这玩意儿的人,都这样。”他慢慢把红布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这东西跟了我四十多年。每到冬至那几天,它就会自己发热。”
“你信吗?我就把它揣在贴身的兜里,一入冬就贴着肉。冬至前三天的夜里,一点不差,它会变得滚烫。”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不科学。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八岁那年的冬至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父亲披着衣服出去开门,门外站着我三叔。三叔满脸是血,浑身哆嗦,见了父亲只说了一句话。
“哥,又出来了。”
那天夜里,父亲把我和母亲锁在屋里,一个人跟三叔走了。第二天回来,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很深的伤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他告诉母亲是摔的。
但那道疤的形状,一直印在我记忆里。弯弯曲曲的,像几个字母,又像某种符号。
我盯着墙壁上那些发黄的旧照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所有关于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那段时期都是空白的。仅有的这张七人合影,拍摄于那年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地点是刘家岭。
父亲终于开口了。
“那年是癸丑年,一九七三年。”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奶奶走的第三年。你爷爷说,该到了还愿的时候了。”
老式的挂钟敲了九下。
父亲的讲述,刚刚开始。
第一章 锣声
一九七三年的豫东平原,日子过得像沙颍河的水,慢悠悠地淌着,看不出有什么波澜。公社的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放一段样板戏,然后是通知出工、开会、学习。社员们扛着锄头下地,收工回来烧火做饭,天黑就睡。日子单调得像机械钟的摆锤,左一下,右一下,周而复始。
我从部队退伍回来两年了,二十三岁,浑身的劲儿没处使。在部队学会了开车,握过方向盘的手再握锄头总觉得不对劲。可这年头,一个农村青年能有什么出路?老实种地,等着媒人说媳妇,娶个女人生几个娃,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我心里不服气,但也说不出不服气什么。
那年秋天,沙颍河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水,淹了河滩上的几百亩庄稼。公社干部来了几趟,拍了照,登记了损失,给每人分了三十斤救济粮,事儿就过去了。村里人照样过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爹不一样。
他叫陈德厚,村里人都叫他陈老头。那年他五十出头,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是刘家岭这一带有名的“明白人”——不是干部,不是先生,但十里八乡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要来请他拿主意。
我从小就知道,我爹跟别的庄稼人不一样。
他读过私塾,在县城念过两年新学,后来日本人打过来才中断了学业。他会打算盘,能背《论语》,还认得几个洋码字。但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他懂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不该懂的东西。
比如,他能看“气”。
我小时候亲眼见过,有一年夏天,隔壁刘婶家的儿子发了高烧,烧得说胡话,送到公社卫生院打了三天针也不见效。我爹去看了一眼,回来跟刘婶说了一句话:“你家灶台底下埋着东西,挖出来就好了。”
刘婶半信半疑地挖了,灶台底下埋着一个生锈的铁钉——不,不是普通的铁钉,是一根棺材钉。
这件事后来怎么解释的?谁也说不清。棺材钉怎么会埋在灶台底下?谁埋的?没人知道。但怪事来了:棺材钉一挖出来,刘婶儿子的烧就退了。
村里人说起这事儿,有人说陈老头有“阴阳眼”,有人说他跟“那边的”有联系。我爹从不解释,也从不否认。
但我心里清楚,我爹这辈子,最怕的只有一件事。
每年冬至前三天。
从我记事起,每到这个日子,我爹就会变得特别沉默。他会把家里所有的刀、剪子、针——所有带尖的铁器——都收进一个木箱子里,用锁锁好。他会在每个门框上贴一张黄纸,纸上是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我一个也不认得。他会把灶台擦得锃亮,供上三碗白米饭,每碗饭上插一根筷子。
然后,他会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我小时候问过他:“爹,冬至前三天是啥日子?”
他说:“不是什么日子,别问了。”
我又问:“那你怕啥?”
他看了我一眼:“谁说我怕了?”
可是他的手在抖,我看得见。
后来我长大了,当了兵,回来成了个大小伙子,我爹对我的态度也变了。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我提起一些事,像是试探,又像是在铺垫什么。
那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晚上吃过饭,我爹在院子里抽旱烟。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是蛐蛐儿在叫。
“三儿,”我爹忽然叫我,“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那边的事?”
我愣了一下。我当兵在外几年,见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枪、炮、坦克、飞机,这些玩意儿哪一样不实在?我当然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爹,你不要信那些,都是封建迷信。”我说。
我爹抽了口烟,半天没吭声。
“你当兵以前也这么想?”他问。
“一直这么想。”
“那你当兵的时候,半夜站岗,听过啥动静没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说的“动静”,我心里有数。在部队站夜岗,尤其是在那种老营区,确实会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有时候是脚步声,清晰得像有人从你面前走过去,但你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候是叹气声,就在你耳边,你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呼出来,但转过身去,什么也没有。
老兵们说,那是“过阴兵”的声音。
我当时不信,也不怕,端枪站着,心想管你是人是鬼,我手里有枪。但你问我有没有听过,实话实说,我确实听过。
我没吭声,我爹看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你在部队上,见得多了,自然就信了。”他说,“部队驻扎的地方,哪个不是老战场?哪块地下没埋过人?”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儿,”我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往外传,更不要跟你娘说。”
“啥事?”
我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忘了要说什么。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不是因为痨病死的。”
我愣住了。爷爷是一九六二年走的,那年我十二岁,记得很清楚。爷爷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咳了大半年,最后咳出的东西里带着血丝。公社卫生院的医生说是肺结核,那个年代治不好的绝症。
“那是因为啥?”我问。
“是为了还愿。”我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欠那边的账,到期了,得还。”
“什么账?哪边?”
我爹抬起手,指了指地下。
那个动作做得很随意,像是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指的是地下——脚下踩着的这片黄土。
“你爷爷的事,现在还不能全说。”我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等时候到了,你应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就进屋了。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蛐蛐儿叫得很欢,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不知道我爹说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那个日子快来了。
因为我注意到一件事:我爹开始频繁地出门。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
村里人见了我爹,都会主动打招呼,但打完招呼之后,他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样东西——恐惧。
对,就是恐惧。
那年秋天的庄稼收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爹忽然有一天叫我跟他出门。他没说去哪,我也没问。
我们沿着沙颍河的大堤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来到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那是一大片柳树林子,柳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条垂下来像一把把拂尘。林子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大石板盖着。
我爹在枯井前站了很久,然后让我帮忙把石板挪开。那块石板少说也有两三百斤重,我们两个人合力才勉强移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看进去,井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动物的气味,又熟悉又陌生。
“记住这个地方。”我爹说。
“这是哪?”我问。
“刘家岭的老井。”
“刘家岭?”我回想了一下,“刘家岭不是早没人了吗?”
刘家岭是沙颍河南岸的一个土岗子,据说早年间有过一个村子,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村子里的人陆续搬走了。我记事的时候,那地方就只剩下几间破土坯房,再后来破房子也塌了,成了一片荒地。只有一片乱葬岗子还在。
“有人。”我爹看着那道石缝,目光沉沉,“一直有人。”
他的表情让我心里发毛。我爹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文革”的时候红卫兵来抄家,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那些年轻人冲进来翻箱倒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能让他说出“一直有人”这种话的地方,绝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爹的脚步很急,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我回头看了好几回,什么也没有。
但那天的风很怪。明明是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却像腊月的风,冰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腥味。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刘家岭的乱葬岗上,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忽然,我听见了一阵锣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笃。笃。笃。
那声音像是敲在我心口上,每一下都让我的心跟着一跳。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我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光。
不,不是光,是火。一排火把,从黑暗中慢慢亮起来,排成一条线,像一条火龙,蜿蜒着向我走来。
火把下面有人。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到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帽子,像戏台上唱戏的那种帽子,但颜色是白的——惨白惨白的,像纸扎的那种。
他们从我面前走过,一个接一个,脚步很轻很轻,踩在枯草上没有一丝声响。
我数了数,一共七个。
最后一个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转过头来看我。
那张脸是个什么样子,我在梦里记得清清楚楚,但醒来以后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唯一记得的是,他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在梦里就知道了什么叫害怕——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那个笑容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是被一声鸡叫惊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暖洋洋的一片。我身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褂子湿透了。
我娘在灶屋里喊:“三儿!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我以为那个梦只是一个梦。
但饭桌上有一样东西,让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爹的面前,搁着一碗饭。
白米饭,上面插了一根筷子。
今天是农历九月初五。
距离冬至,还有整整三个半月。
我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他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知道自己欠了债的人,在看着那个将要替他还债的人。
我手一哆嗦,碗差点摔了。
我爹低下头,端起那碗插着筷子的白米饭,三口两口扒了个精光。
“吃完饭,”他把空碗搁下,用袖子抹了抹嘴,“跟我去一趟刘家岭。”
“干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挖一样东西。”他说。
第二章 铜牌
刘家岭离我们村不到三里地,走路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可这片地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天到了这里都要矮三分。
这地方之所以叫“岭”,其实是个土岗子,比周围的地高出两米来。听老辈人说,很久以前这里是沙颍河的古河道,河改道以后留下了这片高地。土是黄胶泥,干的时候硬得像石头,一下雨就黏得像胶,能把人的鞋底粘掉。
岗子上光秃秃的,除了几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什么也不长。树也不成材,歪歪扭扭的,枝干上挂满了干枯的丝蔓,远远看去像几个佝偻的老人站在那里招手。
乱葬岗子在土岗的最高处,方圆大概有两三亩地。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坡,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是草丛里隐约有些凹陷,能看出下面埋着东西。放牛的人从来不会把牲口赶到这来,因为这上面的草,牛羊不吃。
我跟我爹沿着一条快要被草淹没的小路上到土岗上。路上全是半人高的艾蒿和狗尾巴草,草叶子上挂满了露水,走了没多远裤腿就湿透了。
我爹走得很快,像是有人领着路似的,穿过乱葬岗子,径直走向最南边的一棵大槐树。
那棵槐树是这片岗子上最大的一棵树,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才抱得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的,站在下面跟进了棚子里似的。但仔细看,这棵树跟别的树不一样。别的大槐树都是枝繁叶茂,这棵树虽然粗大,枝条却都往下垂着,像一个人在低头认罪。
“就在这。”我爹绕着树走了三圈,在树朝南的那面站定,用脚在地上划了个十字。
我不解地看着他。
“挖。”他从背篓里拿出两把铁锹,递给我一把。
他没说挖多深,我也没问。问了也是白问,我爹这个人,不想说的你问烂了也没用,想说的不用你问他也会说。
黄胶泥硬得很,头几锹下去,铁锹只进去了一个锹头。我们一锹一锹地挖,泥土翻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岗子上显得格外响亮。
挖到半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那是我的铁锹碰到的。锹头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不像金属声,也不像石头声,倒像是敲在一块干木头上,闷闷的,带着一点回响。
“等等。”我爹跳进坑里,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露出来的是一块木板。不是普通木板,黑漆漆的,拿手一摸才发现上面涂了一层东西。我凑近了闻了闻,是一股桐油和沥青混合的气味。
我爹用手把木板周围的泥土慢慢扒开,露出木板的全貌。那是一块长条形的木板,大概有巴掌宽,一尺来长,嵌在一个比它稍大的木框里,像是窗户上的一扇小窗。
木板上钉着七颗铜钉。不,不是铜钉,是铆钉,每颗都有大拇指那么大,排列成一个圆圈的形状。那些铜钉没有生锈,在泥土里埋了不知多少年,依然锃光瓦亮的,像是昨天才打出来的。
我伸手想去摸,被我爹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碰。”他的语气很重,“那上面的东西不能随便碰。”
“什么东西?”
我爹没有说话。他从背篓里拿出一把小铲子,沿着木板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铲了几下,然后把铲子插进木板和木框之间的缝隙里,轻轻一撬。
吱呀——
那声音像是推开了一道很久没有打开的老门,不是木头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沉、更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木板被撬开了,露出一个黑洞。
我趴在坑沿上往下看,洞里吹出一股风。那风凉得不像话,不是秋天的那种凉,是冬天半夜里那种刺骨的凉,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霉味。
不,不光有霉味。
是铁锈。还有血。
不,不是血,是比血更浓烈的一种气味。我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稍微接近的形容——就像你去肉联厂,路过屠宰车间的时候闻到的那种味道。
我爹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剥开,里面是一盏油灯。铜的灯盏,样式很老了,灯芯是那种棉线搓的。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擦了好几根才点着了灯。火苗跳了两下,很小的一团光,黄黄的、暖暖的,在那股冷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
他把油灯递给我,自己拿出一个手电筒,朝那个洞里照了照。
手电光打进去,我才看清这个洞不大,直径也就两尺来宽,深度大概有一人多深。洞壁是硬的,像是用什么东西夯过的,上面有规则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砖窑里的那种纹路。
洞底躺着一样东西。
是个坛子。
不大,比泡菜坛子小一圈,灰不溜秋的,上面糊满了泥土。坛口封着,封口的东西在手电光下反着光,像是蜡,又像是松香。
“把这个拿上来。”我爹对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不是我胆小,是那个洞给我的感觉不太好。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就感觉那个黑洞洞的开口像一张嘴,张着,正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但我爹在看着我,他一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胆小鬼。
我把油灯挂在坑沿的一根树根上,翻身跳了下去。
坑底比我预想的要深,跳下去的时候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就在那一下,我感觉到脚下的土在动——不,不是震动,是那种活的东西才会有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面缓慢地移动。
我稳住身子,蹲下来,把手伸向那个坛子。
指尖碰到坛子的那一瞬间,我浑身打了个激灵。
坛子是热的。
它不是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那种温热,是很具体的、明确的热,像是有人用文火煨了很久,里面的东西还是滚烫的,热度透过坛壁传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缩了手,看向我爹。
他站在坑沿上,手电光打在我脸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别怕,它认得你。”
它认得你。
这四个字,让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什么叫“它认得我”?这是个坛子,它怎么会认得我?我爹说话的方式越来越不对劲了,好像这个坛子不是一个坛子,而是一个活的、有意识的东西。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我当过兵,打过枪,开过车,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坛子,就算它是热的,就算它里面有东西,也不过是个坛子。
我用双手抱住坛子,往外一提。
很沉。比我想的要沉得多,少说有三十斤。坛子不大,按理说装不了这么多东西,除非里面装的不是土,不是粮食,而是密度更大的东西。
比如金属。
我把坛子从洞里递上去,我爹接过去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我从洞里爬上来的时候,发现我爹已经用一块布把坛子盖上了,不是随便盖的,而是仔仔细细地包了一层又一层,像是在包裹一样非常珍贵又非常危险的东西。
“爹,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了。
我爹蹲在坛子旁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是账本。”他说。
“账本?”
“你爷爷那一辈欠下的账,记在这上面的。”他站起来,把坛子放进背篓,用干草和布条塞严实了,不让它晃动,“现在轮到我还了。还完了,你也就不用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碗水,但我听得出来,那水下头压着东西。
我们没有在刘家岭多待。我爹收拾好东西,又在那个坑里填了几锹土,把木板重新盖好,踩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句“走吧”。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的后背始终是凉的,从脊梁骨一直凉到后脑勺。
我一路都在想那个坛子。它在泥土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里面却有热度。这不可能。这不合理。这不符合我学了这么多年的一切道理。
但我摸到了。我的手骗不了我。
回到家,我爹把坛子搬进了他的里屋,关上了门。那扇门平时从来不关的,那天他不但关了,还用一根木杠子从里面顶上了。我娘在外面喊他吃饭,他说不饿,不要打扰他。
我跟我娘坐在堂屋里吃饭,母子俩谁都没说话。我娘的眼睛一直往那扇关着的门上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我爹在里屋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他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红布上还有一张黄纸,黄纸上画着什么东西。他把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他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稳当了,才坐到饭桌前。
我娘给他盛了饭,他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三儿,”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你明天跟我去一趟河东的周庄。”
“去干啥?”
“去见一个人。”
“谁?”
我爹想了想,好像在心里掂量了很久,才吐出两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字。
“金生。”
“金生是谁?”我问。
我娘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
我转过头去看我娘,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德厚,”我娘没叫我爹的名字,叫了他的名字,这在他们那辈人里是极罕见的事,“你非要把老三也扯进去不可?”
我爹没有看我娘,盯着面前的碗,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这是他的命。”
“什么命?”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失控,“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能不能跟我说清楚!”
屋子里安静了。
挂钟在墙上滴滴答答地响,灶膛里的火灭了,只有灰烬里偶尔闪过一点红光。
我娘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很多年的事。
“你爹他们陈家的男人,每一代都有一个要干这事的。不是你爷爷就是你二爷,不是你爹就是你三叔,现在轮到你了。你爷爷欠下的账,要在你爹手里还,还不完的,你来还,你还不完的,你儿子还。一代一代,没完没了。”
“什么东西会还不完?”我问。
我娘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墙上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全家福,一九六一年春天拍的。因为那年我爷爷查出“痨病”了,家里人说趁他还没怎么变样,留个念想。照片上一家老小七口人,站了两排。
前排坐着的是我爷爷奶奶。后排从左到右依次是:我爹、我娘、我三叔、我二婶,以及二婶怀里的堂兄——他那时候才三个月大,裹在襁褓里。
我娘的眼睛盯着照片上一个人看。
不是别人,是我爷爷。
“有些债,”我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欠人的。”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刘家岭。
但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这次我不是站在乱葬岗上,而是站在那条沙颍河的大堤上。河水比平时涨了很多,黄浑浑的水看不到边,像是要把整个河滩都吞掉。
河面上有东西在漂。
我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什么。
纸船。
很大很大的纸船,不是小孩子叠的那种,是扎纸匠扎的那种,跟真船一般大,白纸糊的,上面站着纸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脸上画着红脸蛋,笑眯眯的。
纸船顺流而下,慢慢地从我面前漂过去。
我忽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
转过头,一个人站在我身后。
光头的,穿着灰色的衣裳,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认识他。
不,不是梦里的认识,是现实里认识。我使劲儿想了想,记忆像拉开抽屉一样哗啦一下打开了。
这个人是刘老四。
刘家岭的刘老四,早年间在沙颍河上摆渡的艄公。在我小时候,他就已经不摆渡了,因为河上修了桥,没人坐渡船了。他后来就住在河边的窝棚里,打鱼摸虾,勉强糊口。我记得很清楚,我十七岁那年去当兵的时候,刘老四还在,站在桥头上看着我走的。
但现在,刘老四已经死了快三年了。
一九七〇年冬天死的,死在冰面上。那年沙颍河结了厚冰,有人在河中间发现他躺在那,浑身硬邦邦的,脸上还带着笑。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上去。
死人是不会站着的。
可刘老四就是站在我面前,清清楚楚的,连鼻梁上那颗黑痣都看得见。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刘四叔,但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
刘老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河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纸船还在漂,但船上的东西变了。纸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样东西——一口棺材。
白茬的薄皮棺材,没有上漆,没有盖棺盖,棺材里的东西直直地对着我。
是一双脚。
穿着白袜子的脚,脚底板朝着天。
刘老四的手缩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声音。
我又仔细看他的口型。
一遍,两遍,三遍。
我终于看出来了。
他在说:“冬至前三天。”
天旋地转。
我猛地醒了,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天还没亮,窗纸外面还是黑的。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笃。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铜锣。
隔了很久。
笃。
又是一声。
第三声没有来。
我等了一夜,公鸡叫了三遍,锣声再也没有响起。
但我爹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爹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干净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日子。
他看了我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把我叫到跟前。
“昨晚又做噩梦了?”他问,语气轻描淡写的。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梦见刘老四了?”
我浑身一震。
我爹没有看我,转头望向南边的天空。那里的云彩很低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搭在天上。
“他也梦见我了。”我爹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晨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他今年不过五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的人。而他的眼神,那种疲惫、沉重,又带着某种决绝的眼神,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爹这辈子,一直在等这一天。
从我爷爷死后,从他接过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
他等了十一年。
“三儿,”他的声音很平静,“去把你三叔叫来。”
我转身要走,他又加了一句。
“顺便把那张照片拿来。”
“哪张?”
“墙上那张,七个人的那张。”
我跑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爹还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天,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我在那天早上想起了很多事。
比如,我从小到大,我爹从来不让我去刘家岭。别的小孩放牛割草随便跑,唯独我不许去刘家岭。我问为什么,他只说一句话: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比如,我三叔这个人。我三叔叫陈德厚,不对,三叔叫陈德明,我爹才是陈德厚。三叔比我爹小六岁,今年四十五,一辈子没娶过媳妇。不是娶不上,是不敢娶。村里人说他当年定过一门亲,姑娘是河东周庄的,长得很周正,三叔也中意,我爷爷也满意,两家都换了庚帖,算好了日子,就等着过礼了。
可就在过礼的前三天,三叔半夜里忽然跑到我爷爷屋里,跪在地上,哭着说了一句话。
“爹,我不能害了人家。”
第二天,三叔就找人去周庄退了亲。姑娘家不答应,三叔就拿了一把菜刀,在自己左手小指上比划了一下。姑娘家吓坏了,这才收了庚帖。
从此以后,三叔再没提过娶亲的事。
他的左手小指上,一直到现在都少了一截。
我记得我小时候问过三叔,那根指头是怎么没的。三叔笑了笑,说是割麦子的时候镰刀不小心切到的。我那时候小,信了。后来大了些,看到那截断指切口齐整,不像是镰刀那种豁口,倒像是被很薄的利器一刀切断的。
再想想镰刀割麦子的角度,怎么也不可能切到自己小指的位置。
我心里就知道,三叔没说实话。
可我没再问过。因为我注意到一件事,每次说起这件事,三叔的右手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摸自己的断指,眼神好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那种神情,不是疼痛,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的东西。多年以后,我才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那不是他在看自己。
那是他在看着一个替自己受过的东西。
我跑去找三叔的时候,三叔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他住在我家隔壁,也是土坯房,比我家小一些,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裂开的石榴。
“三叔,我爹让你去一趟。”
三叔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柴,一刀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你爹说啥事了没有?”
“让我把照片也拿去。”
三叔的斧头又顿了一下。这次顿的时间更长,斧刃悬在半空中,足足有好几息的工夫,才缓缓放了下来。
他把斧头插在木墩上,直起身子。
那天早上,阳光很亮,亮得我甚至能看到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低了下头,把脸埋在衣领里,等到再抬起来的时候,一切如常。
“走吧。”他说。
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平时三叔走路很快,步子很大,风风火火的,不像庄稼人,倒像个当过兵的人。但那天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小心翼翼的,怕踩碎了什么。
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谁也没说话。
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有人喊我三叔的名字。
“德明!德明!”
是我们家隔壁的刘婶。刘婶端着一个簸箕站在自家门口,簸箕里是刚剥下来的玉米粒。
“德明,你哥这几天在家干啥呢?我咋看你们家大半夜还亮着灯?”
三叔看了刘婶一眼,笑了笑。
“没干啥,就是看看老黄历。”
刘婶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一下,端着簸箕的手微微抖了抖,然后强笑了一下,转身进了门。
我注意到,她进门以后,把门插上了。
大白天的,插门。
三叔的脚步停了一下,朝刘婶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看的时间很长,长到我觉得三叔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过那扇关上的门,看里面的什么东西。
“三叔?”
“没事。”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快了些。
到了家门口,我爹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他背着手,一句话没说,接过我手里的照片,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少了一个人。”我爹忽然说。
我愣住了。
“什么少了一个人?”
我爹把照片翻过来。照片的背面是泛黄的纸,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是一行毛笔字,我认得那是我爷爷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那种老派读书人的力道。
“壬寅年九月初九,刘家岭,全家福。”
我看了看那几个字,又看了看照片上的七个人,数了一遍,七个,没错。
“哪里少了一个?”我问。
我爹没有回答,把照片翻过来,指着后排那个位置。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后排从左到右:我爹、我娘、我三叔、我二婶、襁褓里的堂兄。五个。
前排:我爷爷、我奶奶。两个。
七个。没错。
我爹的手指从照片上每个人的脸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了后排的最右边——我二婶和她怀里的堂兄的位置。
“这里,”他的手指点了点,“本来还有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缩。
“谁?”
我爹抬起头看着我。
我至今记得他当时的表情。那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话的表情,那是一个守了四十多年秘密的人,终于决定要打开闸门时的表情。有释然,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把一条养了半辈子的蛇从怀里拿出来给人看。
“你的三姐。”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你本来有个三姐。”我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接受了的事,“一九六二年生的,属虎,跟你一个属相。”
“那她人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家里怎么从来没有人提过她?”
“因为一九六三年,你奶奶把她送了人。不是养不起了,是必须送。”
“为什么?”
我爹看了一眼我三叔。三叔站在门口,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我忽然发现,他左手断指的那截,不知什么时候在往外渗血。
“因为那一年,”我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爷爷的账到期了。”
第三章 账本
我三叔左手断指的渗血,让整个堂屋的气氛凝固了。
我娘从灶屋里拿了一块白布过来,想给他包扎。三叔摇了摇头,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吐出一点血沫子,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没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爹坐在八仙桌的上首位,面前摆着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他已经把红布剥开了,露出里面那块铜牌。铜牌在手边放着,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铜牌上的纹路,我这次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圆形的图案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嵌进去的,材质跟铜牌本身不同,是一种发暗红的金属,看起来沉甸甸的。圆形里面的纹路很复杂,弯弯曲曲的,既不像字,也不像画。
但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图案。
“这是你爷爷从地下带出来的。”我爹说。
“地下?”
“真正的‘地下’。不是挖个坑埋点东西那种。”
我爹的话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堂屋里只有我们几个,我娘在灶屋假装忙着什么,耳朵却一直竖着朝这边听。
我爹把那块红布铺在桌上,把铜牌搁在正中。
“我跟你讲清楚,”他的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作报告的老干部,“讲完以后,你还有反悔的机会。如果你不想干,我不会怪你。”
“什么东西你倒是说啊。”我急了。
“你爷爷那辈人,民国初年那阵子,做过一件大事。”我爹说,“不是他一个人干的,是七个人。七个村子,七户人家,七个当家人。你爷爷是其中一个。”
“七个人?”我看着照片,“这张照片也是七个人。”
“不搭界。那七个人跟你说的照片没关系。那七个人,是民国初年的事,到我出生的时候,那七个人已经死了大半了。”
“他们干了什么?”
我爹把铜牌转了个方向,好让光照在上面。
“一九一二年,也就是民国元年,沙颍河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河两岸的庄稼全淹了,房子塌了,人死了不少。那一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下了三尺厚的雪,冻死了很多人。”
我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老辈子人经常讲起那场大水,说是“民国元年,水连天,人吃人,狗吃烟”。
“那年闹粮荒,”我爹继续说,“你爷爷那时候才十几岁,跟着你太爷爷逃荒到了刘家岭。刘家岭那时候是个大村子,几百户人家,是方圆几十里最富裕的地方。为什么富裕?因为刘家岭地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煤。”我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煤,是一种特殊的煤。你太爷爷是挖煤的出身,一眼就看出来了。刘家岭的地底下有煤,而且埋得不深,挖个十来丈就能见到煤层。”
我愣住了。刘家岭有煤?我在那里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
“后来呢?”
“后来你太爷爷找到了刘家岭的族长,一个姓刘的老头子,跟他商量开煤窑的事。姓刘的族长答应了,条件是煤窑分三股,刘家岭占一股,你太爷爷占一股,剩下一股给愿意下井的窑工分。”
“煤窑开了?”
“开了。民国二年开春动工,挖了三个月就见煤了。那煤确实是好东西,火旺,烟少,烧起来连炉膛都透亮。附近几个县的人都来买煤,生意好得不得了。”
“那这不是好事吗?”
我爹抬起眼看着我,那目光让我心里一沉。
“如果是好事,我会跟你讲吗?”
他说,煤窑出事是在民国三年冬天。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河里结了厚冰,煤的销量一下子翻了十倍。你太爷爷高兴得不得了,让窑工连轴转地挖,白天一班,夜里一班,一刻也不停。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子时。
井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响。不是瓦斯爆炸,不是塌方,而是另一种声音。
“什么声音?”
我爹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的原话是:地底下有人哭了。”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地底下有人哭。
我爷爷不是那种说话没分寸的人。他说“有人哭了”,那就是真的听到了哭声,不是风声水声岩石声,是人的哭声。
“第二天天亮,你太爷爷带着人去井下看。煤井里没有塌方,没有积水,所有的一切都好好的。唯有一件事不对。”
“什么?”
“煤的颜色变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煤本来是黑的。但那一天,井下的煤全变成了暗红色。不是外面染上去的颜色,是整个煤块从里到外都是暗红色。扔进火里,冒的不是黑烟,是白烟,而且有一股——”
我爹说到这里,停了很长时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有一股肉烧焦了的味道。”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屋水壶咕嘟咕嘟烧水的声音。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发白。但我浑身发冷,冷得想披一件棉袄。
“这不是最邪的。”我爹说,“最邪的是,那块煤从那天开始,怎么挖都挖不完。白天挖了多少,夜里就涨回来多少。好像地底下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煤。”
我的心砰砰直跳。这已经不是奇不奇怪的问题了,这是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你太爷爷知道事情不对,把窑停了。但刘家岭的族长不答应,说这煤是天赐的,不能停。你太爷爷拗不过他,只好继续挖。”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往下挖,越挖越深,越挖越邪。到后来,挖出来的煤块上开始出现东西了。”
“什么东西?”
“脚印。”
我爹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像是怕声音太大,惊醒什么东西。
“牛蹄子大的脚印,踩在煤块上,深深浅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煤里面走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在刘家岭的乱葬岗上捡到过一个小煤块,那块煤上确实有一个凹坑,形状像极了一个脚印。
我当时以为是天然形成的,没在意。
“你太爷爷后来终于知道怕了,要把煤窑封了。但刘家岭的人不干,说煤窑是大家的,你太爷爷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两边僵持了很久,最后你太爷爷做了一个决定。”
“封井?”
“不。他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
我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找了一口最大的井,就是你现在知道的那口枯井,往井里填了一样东西。”
“填了什么?”
“七根棺材钉,七枚铜钱,七块人骨头。”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棺材钉我听过,铜钱我听过,人骨头是什么意思?
“什么人骨头?”
我爹看着我,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太爷爷自己的手指骨。左手小指,最上面那一节。”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门边的三叔。三叔一直站在那里,听到这句话,他的左手抽搐了一下。
断指。
我一下子就串起来了。
三叔左手断了小指。不是镰刀切的,是他自己切的。不,不只是他自己切的问题——这是他继承的东西。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从他爷爷那里继承下来的。每一代陈家的男人,都有一根断指。
不,不对。照片上的爷爷,十根手指都在,我亲眼见过。
“你爷爷没有断指,”我爹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因为他是长子长孙,那一代轮到的是别人。”
“谁?”
我爹的目光移向照片。移向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两个人。
“你二爷,陈德福。”
“你大爷,陈德禄。”
我愣住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几个大爷和爷爷。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只有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三叔、二婶和堂兄。我一直以为我家就这些人。
“他们两个是双胞胎,比你爷爷小四岁。”我爹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承受着某种重量,“你二爷没了,十九岁那年没的,死因不明。你大爷没得晚一些,一九六三年没的,跟你三姐出生同一年。”
“怎么没的?”
我爹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那块铜牌,用拇指在图案上摩挲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这个图案,你太爷爷当年在井底见过。然后是你爷爷见过。然后是我见过。然后是你三叔见过。”
他把铜牌递给我。
“现在轮到你了。”
我的手指刚碰到铜牌,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瞬间传遍全身。那不是冷,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感到恐惧的东西。
铜牌上那个图案开始旋转了。
不是我在转动它,是它自己在转。纹路一层一层地展开,像是某种活物在苏醒。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
笃。
一声铜锣。
我的手一松,铜牌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寒意瞬间消失,图案也停止了旋转,一切恢复如常。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才浮出水面。
我爹、我娘、我三叔都在看着我。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不惊讶,而是这种惊讶他们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它认得你了。”我爹轻声说,“现在你就算不想干,也来不及了。”
第四章 金生
河东周庄离我们村不到十里,过一个渡口就到了。周庄是个大庄子,住着几百户人家,大部分都姓周。但我们找的不是姓周的。
金生不姓周。
我爹领着我到了周庄最南头一个破旧的院子前。院子里有两间土坯房低矮昏暗,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用油毡和草帘子补着。院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秸堵着。院子里种了一棵花椒树,枝干上全是刺,整个院子透着一股子灰败冷清的气息。
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头。年纪看不出来,说他六十也行,说他八十也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上面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腿好像受过伤。
他见到我爹,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我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我脸上。
“这是老三?”他问,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
“嗯。”我爹说。
老头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像他爷爷。”
我爹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铜牌。
金生看着铜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日子定了?”他问。
“冬至。”
“还有三个半月。”
“够了。”
金生点了点头,走进里屋,窸窸窣窣地翻腾了一阵,拿出来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两拃长一拃宽,黑漆漆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木头做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在桌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把铜尺,一面铜镜,一把铜剪刀。
三样东西都生满了绿色的铜锈,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但我注意到,铜尺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不是普通的尺寸刻度,而是另一种我看不懂的符号,跟铜牌上的图案很像。
金生拿起铜尺,在桌上量了一个距离。然后让我站在那个位置上,面对北方。
“别动。”他说。
他拿着铜镜站在我对面,把镜子举到我眼前一尺远的地方。铜镜锈得很厉害,几乎照不出人影,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
金生盯着那团光影看了很久,久到我腿都站酸了。
“癸丑,甲子,己卯,壬申。”他忽然念了一串词,像是什么口诀。
“水土金,三煞在东方。子孙可用,但记一条。”
我看着他。
他放下铜镜,直视着我的眼睛。
“冬至前三天,子时正,你听到第三声锣响,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回一次头,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回两次,你一家人的命都不是你们的了。”
我喉咙发干,想问他为什么,但他已经转过头去跟我爹说话。他们说了很多,声音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
“七盏灯……一根绳……东南方……不到时候不能动……”
我站在那觉得浑身不自在。我想看铜镜里的东西,但铜镜锈得什么也照不出来。我想问金生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但他一直在跟我爹说话,根本不看我。
临走的时候,金生把铜尺、铜镜、铜剪刀重新装回木盒里,连着木盒一起给了我爹。
“这把剪刀,”金生说,“如果到时候有什么东西缠住你们,就用它剪。”
“剪什么?”我问。
金生没有回答我,看着窗外。
“剪你没见过的东西。”
出了周庄,走在沙颍河的大堤上,秋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
我爹走在我前面,背微微有些驼了,木盒子夹在腋下,走得很快。
“爹,”我忍不住了,“金生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看‘账’的人。”
“‘账’?就是你之前说的‘账本’?”
“账本只是一部分。”我爹说,“爷爷那辈人在刘家岭做的事,不只是开了煤窑那么简单。他们在地底下碰到了一个……不该碰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爹在一棵柳树下站住了,风吹得柳条哗哗地响。
“你太爷爷当年填那口井,其实不是填井。是封一条路。”
“什么路?”
我爹慢慢转过身来。阳光穿过柳条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的。
“通住地底下的路。”
我没听懂。
“这条路,”我爹指着脚下的土地,“不止在刘家岭有。在这片平原上,有些地方,地壳很薄,薄到你能听到地底下有人在说话。那些地方,从古到今都有人守着。金生就是守路人。”
“守什么路?”
“守那条路,不让下面的人上来。”
“谁不让?”
我爹没有回答。
他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在小跑。
“今天是九月初九,”他头也不回地说,“离冬至还有七十二天。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三件事。”
我快步跟上。
“第一,从今天起,每天夜里十二点整,你要把铜牌放在胸口,面朝正北方,在心里默念你爷爷的名字,念三遍。不能出声,只能心里念。”
“第二,从今天起,你不许吃猪肉、狗肉、羊肉,只能吃素。一直到冬至那天结束。”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表情严肃得可怕。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冬至前三天,如果有人问你的名字,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不管是谁,在你确认看清他的脸之前,不要回头,不要答应。”
“如果有人在我身后叫我,我不能答应?”
“不能。”
“那我娘叫我呢?”
我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尤其不能因为你娘叫你,你就回头。”
“为什么?”
“因为你娘她已经……”
我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上了嘴。他的眼睛猛地看向河对岸,瞳孔骤然收缩。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沙颍河的水面上,有一艘纸船漂过去了。
白纸糊的船,跟真船一般大,上面站着纸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脸上画着红脸蛋,笑眯眯的。
跟我梦中的一模一样。
纸船顺流而下,慢慢地消失在河道拐弯的地方。船尾最后消失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船尾站了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衣裳,光着头,脚上穿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是刘老四。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爹拉着我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我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路。
一路上,他再也没说一句话。
他的手一直抓在我的胳膊上,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没有甩开。
因为他的手在抖。
我爹的手,握过锄头,握过枪杆,握过方向盘,从来没抖过。
那天,他的手从沙颍河大堤一直抖到了家。
当天晚上,我照我爹说的,把铜牌放在胸口,面朝北方,在心里默念我爷爷的名字,念了三遍。
念完以后,我躺下睡觉。那一夜,没有梦,睡得死死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摸了摸胸口。
铜牌不见了。
我猛地坐起来,在床铺上翻了个遍,没有。枕头底下,没有。被窝里,没有。床底下,也没有。
我光着脚跑到堂屋,我爹正坐在那喝稀饭。
“爹,铜牌不见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放下碗,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低下头。
铜牌好端端地挂在我脖子上。
可我明明记得昨晚睡觉前,铜牌是攥在手心里的。我从来没有拿红线穿过它,更没有把它挂到脖子上。
我伸手去摸那块铜牌,冰冰凉的。但跟我昨天摸的感觉不一样了。昨天它烫得吓人,今天它凉得像一块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它换地方了。”我爹端起碗继续喝稀饭,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它’?”
“铜牌。”
“铜牌怎么会自己换地方?”
我爹把稀饭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以为它只是一块铜牌?”
他把那块红布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红布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但红布上那块被铜牌压出来的痕迹还在。
“你太爷爷当年填那口井的时候,把铜牌留在井底做了镇物。三十年后,你爷爷把它从井底取了出来。三十年后,我从你爷爷手里接了过来。三十年后,你又从我手里接了过来。”
他顿了顿。
“再过三十年,该你儿子接了。”
我看着胸口的铜牌,觉得那块冰冷的金属像是在看着我。
“那个时候,”我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你爷的账,才算还清了。”
“到底是什么账?”
我爹没有回答。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左手小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根手指完好无损,不像三叔那样断了一截。
但在那天早上,那根完整的手指抖得比三叔的断指还要厉害。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
也许,我爹的手指迟早也会断掉。
也许,不是断掉手指,而是别的东西。
照片上有七个人。
七个人,到一九六三年,死了两个。
还剩下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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