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传统村落：汉台梁营是吾根

汉台梁营是吾根

刘清河

我于 20 世纪 50 年代初出生在紧靠汉江北岸名叫梁家营的村子。这个村子现今已划入了未来的市区，属汉台区龙江街道办事处。“梁家营” 简称 “梁营”。这些叫 “营” 的村子，很可能与明清时期的 “军屯” 制度有关。军人驻屯于各地，非战时状态便与驻地的老百姓共同耕作，军粮自给，以减轻民众负担。那时人口稀少，而汉江边肯定有不少河滩荒地可供军屯垦殖，故而江边叫 “营” 的村子就比较多。

儿时村子的规模与现今没有多大变化，占地应当在 300 亩左右。只是村子的 “容积率” 较低，除了分布在村子较中间位置、几个聚族而居的大姓家族房屋连片的院落外，其他多为散落各处的单家独户。村子里还有不少树林和空地，甚至还有两处坟场。树木和人户相伴，杂草与畜禽共生。村里的房屋以土墙瓦屋为主，也有不少土坯草房，还有一户是半卷筒状的茅庵。没有 “庭院深深深几许” 的豪门巨族。村里的人户主要有两大姓，村东头以席姓为主，村西头则刘姓占绝大多数。除了刘姓，其他人口较多的家族还有苏姓。既然称之为 “梁家营”，当然少不了梁姓。但梁姓已呈衰微之势，正儿八经的梁姓只有一户，其余两户梁姓是由赘入的刘姓男子为其顶门立户。

听老辈人讲，梁家营的刘姓家族是几百年前从靠北边的龙江铺附近的刘台村迁移过来的。刘台村因人口繁衍，已没有更多的发展空间，于是一位家族的女性祖先便带了一部分族人移居到了距刘台村 3 里左右的梁家营。本人后来依据梁家营刘姓祖坟 ——“高田坟园” 所立的多通墓碑及当时村中刘姓各辈依字号排序统计得知，到我这一辈，至少已有 11 代，时间不会少于 300 年。因此两村的刘姓至今依然不通婚。

“高田坟园” 位于孤山村以东约 2 里、梁家营村北约 1 里的一片平旷的田畴之中，占地面积大约有 5 亩。坟园处于山丘状的高台上，西边为一半月形的矮岗，中间有数座高低不等、体量各异的墓碑。这些墓碑当属刘姓家族老祖宗的墓碑，数量不多，肯定不是家族祖先的全部，而是各代祖宗中具有一定身份、有资格入葬祖坟的先人的墓碑。前往高田坟园，要走过一道蜿蜒的山河堰尾水渠坎，越过用两根长约 1 丈、宽约 2 尺的青石板搭建在堰渠上的桥梁。堰渠中清水长流，微波荡漾；渠岸边菖蒲剑立，野花烂漫。20 世纪 60 年代后期，因修建抽水站（抽提汉江河水）灌溉渠，整个坟园被完全挖平。所有的堆土都成了渠道的填方，墓碑也被用作了渠道的建筑材料。仅就墓地的规模、气势、墓碑等推断，早年的梁家营刘姓人丁兴旺，应是这里的大户。

岁月流转，梁家营的刘姓家族不断繁衍、壮大，又分为了三院：北院、中院和南院，我们家族属于南院。除了 “高田坟园” 这一祖坟，刘姓各院都还有自己的分支墓地。我四五岁时，还曾与南院的男性祭拜过位于村子南边老河坎底下的小家族墓地。可惜这块墓地当时仅存坟头而无墓碑，祖宗的名字已不可考。

在村中关帝庙的左侧，曾有过一处刘氏祠堂，门楣上方曾挂有一个 “吞口” 字样的牌子，当时已成了一户刘姓人家的住房。小时候我曾进去看过，但除了一排供桌和墙上的神榜之外，已看不出祠堂的形貌。在本家祖宅堂屋的神榜旁边，还曾挂着一张已无法辨识颜色的长约 5 尺的大弓；在大爷家的住屋里还摆有一块两边凿有凹槽可以抓手的 “千斤石”，此乃习武之人所用的器物。因而可以推定，我的祖上可能有过考取武功功名的人物。

2000 年前后，家族中的 “三大（叔）” 将一份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南院家族分家析产的清单原件交给了我保管。这是一份算得上 “文物” 的用毛笔书写在毛边纸上的析产文书，除了文字内容，还有几个当事人及见证人的红色印鉴和指印。

位于村子中心的 “老爷庙”，是村子里人气最旺的去处。“老爷庙” 就是关帝庙，坐北朝南，歇山顶，高屋脊，东西两端有鸱吻，屋面为蓝灰色的琉璃瓦。庙为三开间，中间一间较宽，为庙门，有六扇格子门，中间两扇开合，东西两边的两扇固定，需要全开庙门时可以卸下。正中供奉着关老爷塑像。但见关公威风凛凛，端坐供台之上，红脸黑髯，袍铠护身；一手捋髯，一手扶腰，似为关公刮骨疗毒时的英姿。据说关公坐像的下方，原有关平、周仓立像，周仓手持关公的青龙偃月刀，关平手握剑柄侍立。在我能记事时，关平、周仓的立像就被搬掉了，因而没见过这两位的尊容。左右两间较窄，东间是一位女神像，据说是 “送子娘娘”；西间是一位男神像，据说是 “三只眼” 的二郎神杨戬。庙中的两面山墙上绘有壁画，均系三国故事。本人年幼不懂，听大人说，图画中穿红袍者为曹操。中间的梁柱上方还有一些半圆雕，山水、人物、花卉，栩栩如生。我喜欢到庙里去玩，渐渐对这些民间艺术产生了兴趣，后来便萌生了从事绘画艺术的念头。

可惜 “大跃进” 时这里被改造成了加工滚珠的铁匠铺，神像全被搬掉了，靠东墙盘了一台铁匠炉。周边的铁匠全都聚集于此加工滚珠。炉花四溅，铁锤叮当，我常去看热闹。铁匠分工合作，先将钢筋截成不足一厘米的豆状体，然后放到铁匠炉里加热，再用铁钳夹出来，放进一个凹陷的半球形模具内，扣上同样的另一半模具，然后用铁锤击打扣上的模具，将钢筋颗粒加工成钢珠。滚珠还要经过淬火处理，以增加耐磨度。滚珠是制作独轮手推车必不可少的配件。由于烟熏火燎，关帝庙里的壁画和彩绘被糟践得一塌糊涂。现今，原来的建筑已不复存在，只有两三间不知哪年建起的砖瓦房，门口有一座大香炉，标示着 “老爷庙” 的位置。

村子里有两口水井，一口在关帝庙靠南的村西头，一口在村子的东北边，是全村的饮水之源。我们家取用村西头的井水。井口为边长 4 尺左右、内侧带棱的石条砌就的正方形。井口周边是边长约 2 丈的各色石条铺成的井台，中部略高，四周稍低；井台四周还有带凹槽的井坎，汇集井台上的淘菜、洗衣等污水流到东边井王庙旁的一个水坑里。井口距水面 1 丈左右，20 世纪 50 年代中期前系用井绳吊水桶打水，此后改为了 “窝杆”—— 桔槔。因经历的年代甚为久远，井口四周的石棱上留下了多道深浅不一的凹槽。

每年夏天要淘一次井，清理井中杂物和淤泥。淘井时，用水各户的男丁全体出动，搭起井架，安上可转动的木轴，用一根粗长的井绳，拴上一只大木桶，一个壮年男子（自我记事都是一位刘姓的哑巴）下井操作。众人拉动井绳，先将井水淘干，然后清理井底污泥。此前掉到井里的物件，借此次淘井多可失而复得。淘井这天，似乎是一个节日，妇女、小孩都要来看热闹。水井清理干净后，还要投入石灰或其他消毒物品。过了一夜之后，井水恢复，便可重新取用。井在古时人们的心目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故而离开家乡称为 “背井离乡”。而今，井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家在村子最南边。离家门口百米左右，有一道河坎，应是汉江的古河坎。打我记事时，汉江主河道靠近南岸龙湾那边，距嵩老河坎有好几百米。老河坎下面是一些沙地，有一些沙地被改造成了水田。其余的沙地由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芭茅（芦苇）分割成大小不等的地块。这些地块主要种植花生、红苕、杂粮，还有南瓜、西瓜、香瓜和地瓜。紧靠河道的沙地边缘，还有一大片叫 “金场” 的所在。这里堆积着连绵不断的一米多高的河卵石堆，石堆上爬满了杂草。这些石堆是先人们在这里淘过金留下的物证。河道又分为二，靠我们村边是一条小河，靠南边是主河道。主河道宽且水量大，中间是一个很大的沙洲 —— 中滩。冬季枯水时节，在小河道里摆一些可一步跨越的 “列石”，人们就可以方便地到 “中滩” 拾柴火、捡雁屎（可作猪饲料）。记得有一年，本人大约 5 岁时，跟随大孩子们到 “中滩” 捡雁屎，返回时跳 “列石” 掉到了水里，棉袄棉裤都湿了，回家后不敢进门，躲在大门旁。母亲发现了，将我拉回屋里换了干衣服围坐在床上，生火将湿棉衣烤干。因当时没有另外的棉衣服可以替换。

村子的西边、北边和东边全是庄稼地，水田居多，旱地较少。北边的 “漕田” 最为肥沃，借助山河堰渠水的浇灌，旱涝保收，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家乡人。每到春季，碧绿的麦田、金黄的油菜田、开满紫白小花的苕子田、挂满嫩豆荚的胡豆田，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在村外的西南方，有一座在我出生前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传统大榨油坊，规模较大，设施齐全。油坊坐南朝北，高大宏敞的四开间瓦房里，中间没有隔墙，一根长约 4 丈、粗端约 3 尺、细端不下 2 尺的巨大木梁横贯其间，这是用来榨油的杠杆。靠西山墙偏南，是堆置油饼的石盘基座，和矗立其上的起稳定作用的重达数万斤的榨座受力设施。另一端是用来施压的石磙和木制的起重器物。东南和西北角安置有炒锅、石磨和蒸锅，以及制作榨油饼的各种物件。东北边有两盘石碾。炒锅将菜籽炒熟，石磨将其粉碎，再用石碾碾细。蒸锅将其加热，然后由榨油师傅用三道油箍将其包装成厚约半尺、直径约 2 尺的油饼，一块块堆砌到榨座的石盘上，然后借助杠杆的巨大压力将油压榨出来。榨座的石盘基座形如磨盘，周边有凹槽，前端有一个出油口。榨出的菜油沿着凹槽流入下方的石缸，再将石缸中的油盛进油篓。油篓系用篾条编制，内外用皮纸裱糊，再用小柿子油反复涂抹，晾干后就成了轻便的盛油器具。西山墙上有一个窑窝 —— 壁龛，据说以前里面供奉的是雷神像，但后来没有画像了，只有用毛笔书写在红纸上的 “雷神之位”。龛里摆着一个油碗，注满清油，一根细长的灯芯盘绕在里面，灯芯一直燃着，整个榨油季不能熄灭。

我们村灌溉用水原属山河堰灌区尾水，褒惠渠建成后，下游渠道仍沿用的是山河堰的渠系。在用水淡季，渠水便要排入汉江河。河岸边有一处名叫 “棕树桥” 的地方，村民们在这里建有一处磨坊。磨坊为简易屋舍，可遮阳避雨。

1961 年秋天，汉江发大水，原来堆满河卵石的金场和种南瓜的河滩地，随着河流的改道被冲了个一干二净，这里变成了汉江的主河道。这场洪水不仅冲走了村里的不少土地，还在离村边老河坎不远的地方冲出了一个大水坑，地面口径约 20 米，里面积满了水。这个大水坑，成了后来周边瓜地浇水时取水的专用水坑。对于大水坑的形成原因，大伙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 “龙” 行进到这里摆了一下尾巴后形成的。

村中除了关帝庙、村西头水井旁的井王庙，村子的四周还有土地庙、牛王庙等小庙。土地庙就在我家门口靠东不远处，牛王庙我没见过。井王庙和土地庙均为青砖砌成的高约 1 丈的塔状小庙，中上部为神龛，神龛中塑有体量不大的神像，四时八节有人上香、燃烛、化纸、献供。

关帝庙的东边有一条通往龙江铺的小路，汉江南岸龙湾、南寨一带的人经过龙湾渡口前往龙江铺、柏乡街赶集，都要从这里过往。每当夏季，有人在庙门口摆上茶缸，窗棂上挂着草鞋，供过往行人随意取用。这应当是东汉时张鲁 “义舍” 的遗风余韵。我们这一带原本是张鲁的辖区。

每年春节期间，家族中有人在院子里竖立一根高杆，顶端挂上风雨灯 —— 天灯，可以给风雪夜归人带来些许暖意。

村子西边不远处的小孤山，是一个颇有来头且富于故事的地方。民间传说，当年二郎神挑着一担土跨越汉江时，一用力闪断了扁担，两筐土分别成了汉江北岸的小孤山和南岸的大孤山。二郎神坐在中梁山下抖出靴子里的土，这些土就成了 “黄土疙瘩”。黄龙寺就位于此处。

《孟子・滕文公下》称：“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 在古人看来，既然汉水是与长江、黄河一样重要的大河，那么祭祀汉水的活动也就必不可少。历史上，对汉水的祭祀代不绝书。司马迁在《史记・封禅书》中明确记载，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曾到过名山大川进行封禅祭祀，四大名川为黄河、沔水、湫渊、长江。这里所说的沔水就是汉水。《汉书・郊祀志》中称：“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湫渊，祠朝那；江水，祠蜀。” 又称：“河，湫，汉水，玉加各二，及诸祀皆广坛场，圭币俎豆以差加之。” 西汉时朝廷在汉中祭祀汉水，因这里是汉家发祥地，故祭品增加玉璧一对。

在汉中祭祀汉水，其坛场设于何处，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二十七《沔水》中称：“汉水又东迳万石城下。城在高原上，原高十余丈，四面临平，形若覆瓮…… 汉水又东迳汉庙堆下，昔汉女所游。侧水为钓台，后人立庙于台上。世人睹其颓基崇广，因谓之汉庙堆。” 在褒水汇入汉江处的汉水北岸，褒水东畔，有一相对高度只有 20 多米突兀挺立的小山，这就是小孤山。小孤山山顶平坦，原建有寺庙。有学者考证，孤山就是《水经注》中所说的 “立庙于台上” 的汉庙堆。郦道元没有到过汉中，对《水经》的注解是依据已有资料或他人讲述，故有可能存在些许偏差。文中所述的 “万石城” 和 “汉庙堆” 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地方，与孤山周边的地形地貌十分相似。小孤山乃石山而非土山。自有史籍记载以来，汉江和褒水的汇流之处，以及小孤山的位置从未发生明显变化。褒水由此汇入汉江，其下游汉江干流河段始称汉水。小孤山突兀挺立于平畴旷野之上，周围不足千米；登临其上，环顾四周，南带汉水，西绕褒水，对岸梁山，左近村落；于此设坛或建庙作为祭祀汉水的场所，应当是最佳的合理选择。

孤山上的金山寺，山门朝东，门口有一个汇集雨水的小池塘。寺院结构为 “凹” 字状，正殿靠西，南北两旁为偏殿，各殿中都塑有神像。小时候我曾进去看过。后来寺院被夷为平地，现今上面又建成了密密麻麻的仿古建筑，名曰 “天师堂”。一通记载古寺院修建的明代石碑又在山顶上被重新竖立了起来。

村子的北边有一条东走向的古道，是金牛道和褒斜道过了褒水之后进入汉中古城道路的一部分。因褒斜道顺着褒水右岸一路向南，所有的要塞、驿站全在右岸，如马道、青桥铺、褒姒铺、鸡头关，还有宋代以后的褒城县城，均在褒水西岸；而金牛道为东西向，均在汉水北岸，两条道路于汉水与褒水汇流不远处的龙江古渡渡口相交，由此可直抵汉中西关，过明珠桥进西门进汉中城。

我老家这一带地处汉江、黑龙江（褒河）环抱之中。沿江而居的老百姓，千百年来，在这里繁衍生息。夏秋之季，常饱受洪涝或干旱之灾。洪水泛滥时，耕地庄稼被淹没，财物甚或人畜被大水卷走；干旱时，禾苗枯萎，粮食歉收，常遇食不果腹之年馑，故历史上一直有敬天祭龙之习俗。人们沿江修建龙王庙，依时祭祀，供上全猪、全羊，焚烧香纸，叩拜龙王。若遇干旱时则祈求龙王普降甘霖，解民饥馑之苦；若遇雨水淋水患时则祈盼龙王顺恤苍生，保民身家安宁。丰年时祭奠供奉，以表达感恩之情；年节时舞龙娱神，以祈求常年风调雨顺。“敬奉神龙” 的习俗在这里传之久远，敬龙、舞龙已成为当地民间传统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笔者童年时曾参与过此类活动。因此，周边各村都有舞龙队伍和制作各种龙舞道具的艺人。2009 年，龙江龙舞道具制作技艺入选第二批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沧海桑田，一个人在有生之年不可能全程经历，但俗话所说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本人倒是目睹过了，即汉江主河道由南而转到北，昔日的风貌已难觅踪影。五六十年过去了，家乡的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家梁家营村旧貌已荡然无存。土墙瓦屋早已被多层的高大宽敞的楼房所取代，甚至有人家盖起了豪华的别墅。曲曲弯弯、宽窄不等的乡间土路，已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水泥大道，可供汽车通行。古旧的运载、出行工具也已改朝换代，不少人家有了小汽车、电动车。过去最让人难熬的 “三夏” 农忙季节，现今收割油菜、小麦和插秧，以及秋收水稻，大多已被机械所取代。乡间也变得整洁了，有专人打扫卫生。只是村里的熟人和年轻人越来越少。偶尔回村，“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的情景时有发生。总之，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期盼未来家乡的生活会更加美好。

作者：刘清河

来源：汉中传统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