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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的遗照 图/受访者提供
在北京做宠物殡葬师的六年间,王英豪接手的动物中,有一些本可以避免死亡。
春天一到,天气回暖,人们开始开窗通风。如果家里没有封窗,小猫会趴在窗台看鸟,一旦扑出去,容易失衡坠楼。而小狗的意外死亡,大多发生在没有牵绳的时候,车祸、误食、被其他小狗攻击。坠楼和车祸,常出现内脏破碎却看不出明显外伤的情况。
在这家位于北京东坝的宠物殡葬店,王英豪遇到过去世的小动物死状惨烈的情况。他曾经连做饭都不愿切生肉,却处理过一只被车碾压、肠子外露的小狗。小狗的主人是一对母女,哭得特别伤心。他硬着头皮把肠子塞回了小狗的肚子里。
店里没办法做专业缝合,只能简单清洁。王英豪在小狗身下垫了尿垫,又给它盖了层被子,遮住身上的伤口。“我还得提醒她们,不要掀开被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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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和宠物告别 图/受访者提供
在最后的时刻让一只动物尽可能体面,让主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不被更残酷的死亡画面击中,是王英豪工作的底线。根据《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消费报告)》,2025年城镇犬猫数量为1.26亿,消费市场规模达3126亿元。宠物正在从“工具性动物”变为人类的“精神陪伴”。在王英豪眼里,宠物殡葬这份工作不只关乎“告别”,还要处理人与宠物的情感,以及这种情感在失去时的重量。
在被无数次问及“是不是特赚钱”“是不是每天都哭”之后,王英豪决定写下入行以来的经历。他记录自己转行、创业的过程,也写下了这些年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宠物与它们的主人。2026年3月,当《作为它的殡葬师》出版时,他正在北京五方桥的新店里待着,等待业务手机的响起。
“彩虹星球宠物生命纪念馆”是王英豪与合伙人在2020年创立的,目前在北京东坝和五方桥有两家线下门店。这六年,他们经历了宠物殡葬行业从鲜为人知到很多人关注并参与的快速发展阶段。
刚创业时,找房子很困难。很多房东一听说是做宠物殡葬的,就觉得不吉利,直接拒绝见面。一些宠物殡葬店开在小区底商,附近的居民意见很大。“殡葬”本就让人回避,当对象从人变成宠物,这种回避变得更加模糊——它既不被视为必要的公共服务,也难以被当作普通生意接受。
王英豪纠结过。211大学毕业、家具设计师出身,转身进入一个最高学历是大专的行业,难免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当时想,宠物殡葬师是不是和宠物美容师差不多?听起来像一个服务员?和我专业不相关,是不是级别不太匹配?”但他很快想通了,“以前大家都觉得设计师挺厉害,其实我也只拿6000块一个月,还什么都设计不出来。干这个和干设计师没什么区别。”
2020年,整个行业参与的人不多,而且不太能跟上养宠人的理解。“彩虹星球”的员工都是养宠人,有自己的思考,所以创业初期很顺利。王英豪只需把店铺挂上大众点评,便有人来咨询。很多养宠人互相认识,依靠“滚雪球”,他们逐渐有了很多转介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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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豪 图/受访者提供
目前,他的店每个月大约能接到100单,冬天和夏天会更多。最主流的动物是小猫和小狗,其次是带毛的异宠,比如金丝熊、花枝鼠、龙猫等,还有小鸟,更小众一点的蜥蜴、蛇偶尔也有。
“你们具体是要做什么?”一些抱着宠物遗体的主人来到店里,一边擦眼泪一边询问。
收费围绕着这套流程展开:基础火化、身体清洁、告别服务、个性化纪念。不同的组合对应不同的价格。有的店会打包收费,有的拆分得更细。
客户能看到的工作,往往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具体、甚至不太适合呈现的环节,都被隐藏在流程背后。
“宠物殡葬这个行业,目前在国内没有任何法律法规约束它。”王英豪很无奈,“网上传的防疫资格证、无害化处理资质之类的,都是以前针对养殖类家禽的,而不是现在的伴侣型动物。”
王英豪曾苦恼于一些投诉。刚开店时,他们把火化炉放在一个村子里,有村民便举报烟雾排放。“其实火化炉都有尾气净化装置,排出来的是水蒸气,但村民们依然觉得不好,也可能是没和他们做人情世故方面的沟通。”王英豪回忆,接到举报后,各部门都来检查,但说法不一——消防部门说柴油炉有安全隐患,环保部门说要离居民区远一点。但各部门都是走个流程,没有明确的规章制度去约束,最后各方都是尴尬的处境。
前两年,围绕“假火化”的讨论在网络上频繁出现。过去,有的宠物火化机构为了降低成本,将所有宠物遗体攒起来火化,研磨成骨灰,最后均分给宠物主人。有的机构甚至直接将骨灰用其他材料代替,整个流程难以追溯。
这些情况对普通客户来说几乎无法辨别,却直接影响到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信任。
“很多人会直接问‘你们会不会把我的宠物调包?’”王英豪说。这种怀疑,往往发生在主人最脆弱的时刻。他们一边经历失去,一边又不得不反复确认:自己最后带走的,究竟还是不是“它”。
这让这门生意始终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它承载着强烈的情感需求,却缺乏稳定的制度支撑。即便如此,这个行业仍在迅速扩张。
王英豪刚入行时,宠物殡葬主要集中在一线城市。如今,不少三四线城市也出现类似服务。客户的需求在改变——从最初的“有没有”,到如今的“好不好”“是否足够体面”。围绕宠物殡葬的周边产品不断细化:定制骨灰盒、纪念饰品、宠物纸钱,形成了一整套围绕情感展开的消费链条。越来越多人开始认真对待这种告别,围绕“告别宠物”建立起来的行业在慢慢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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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告别仪式 图/受访者提供
电话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响起。凌晨3点,熟睡中的王英豪听见业务手机的第一声响,以最快的速度坐起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焦急又无助的哭声。客户一刻都不愿等,立刻就要来做告别,王英豪只好起床穿衣赶去店里。
这份工作有特别高的随机性。毕竟,死亡不是按部就班发生的——看电影时、聚餐时,就连王英豪跟妻子吵架时,电话都可能打进来。没有人能够预测一天会有多少宠物去世。正常情况下,一天会有3到5单,但有时候会接到15单。
预约电话、到店时间、告别节奏,常常无法同步协调——有客户早到,有客户迟到,有人必须立刻开始,有人却迟迟不敢面对。所有安排被压缩在同一段时间里,店里就会出现短暂的混乱。在这样的情况下,每个工作人员都必须掌握完整的流程。在店里,员工可能刚刚把客户送进告别室,立马就得去帮下一只小猫做身体清洁。
需要照顾的,不只是这些刚刚离开的动物,还有那些一下子失去陪伴的主人。
不少客户在宠物离开后,没办法继续在家里待下去。那种不适不一定表现为崩溃或哭泣,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无法缓解的焦虑。
最初,王英豪在面对这种状态时,更多的是跟着客户的节奏走——对方想快一点,他就加快;对方想简化流程,他也尽量配合。后来,他开始有意识地放慢某些环节。
“我其实想逼他们一把。”他说,“很多人选择一切从简,其实并不是健康的从简,只是想逃走。你现在逃避,以后回想起来可能会后悔。一些客户上午说什么都不需要,下午临火化时又想赶过来再看一眼。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王英豪不再把身体清洁、告别仪式作为“可选项”,而是尽量让它们成为一个连续的过程。在他看来,给宠物清洁是最基本的维护它尊严的方式,告别是整个过程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为了让主人真正面对宠物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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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主人和宠物告别 图/受访者提供
同样的流程,每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年轻人通常更直接。他们叫着宠物的名字,用平常的语气聊天。有人会边说边哭,也有人说着说着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对方不会再回应。老年客户往往更加克制。他们同样难过,却很少表达,有时候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很多男性客户会在关键时刻离开,去厕所、去车里,大都是找个地方哭一会。
有一次,一对中外夫妻带着猫来做告别。等待的过程中,两人发生争执,外国人丈夫表示他已经在医院告别过,不想再做一次,随后离开了现场。取骨灰时,他又回来了。“我想,这是人类的共性。他不是不在意,是不敢面对。”王英豪说。
相比之下,小孩的反应简单而直接。他们不会刻意避开“死”这个字,也不会意识到表达是否得体。有一天,一个小朋友正在店里为宠物填表,他很自然地问父母:“它是哪天死的?”
这种差异让王英豪意识到,人对死亡的态度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不断修正、压抑、规训出来的。
在反复接触这些告别后,王英豪开始重新理解人与宠物的关系。
很多人诉苦时会说,“身边的人还不如家里一条狗。”宠物的简单、直接、不设防,让它成为一种更容易建立信任的存在。它陪伴你见证人生中重要的回忆,当它离开时,这些回忆也跟着褪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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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的话 图/受访者提供
长期面对小动物的死亡和主人的崩溃,王英豪建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工作方式。他很关心悲伤的主人,也很在意去世的小动物,但始终保持一段距离,不让自己完全卷入其中。
“如果我跟着一起崩溃,那就没人干活了。”他说。这种“有限共情”的状态,让他能在持续接触悲伤时保持镇定,这是一种职业上的自我保护。
在这一行,有些机构会拍摄告别仪式,用于宣传。王英豪不太接受这种方式。即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也会反复确认拍摄不会打扰客户。
“那一刻对他们来说只有一次,”他说,“不应该被打断。”
经手这么多小动物,王英豪几乎不会为它们流泪。
他见到的时候,它们大多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没有见过它们跑动的样子,没有听过它们的叫声,也没有参与过它们的日常,因此很难建立起具体的情感连接。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年,直到2024年的冬天,他遇到了“福大”。
当时,店里正在为路边去世的流浪小动物做免费火化。电话那头的志愿者说,在绿化带里发现了一只小猫,像是被车撞了,已经不动了。王英豪赶过去的时候,那只橘猫蜷在苗圃里,身体僵直,看起来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他弯下腰,把它托起来,准备放进遗体箱。
就在那一刻,小猫的头突然向他转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微弱的“喵”,然后,头又跌落回去。
“它还活着!”王英豪惊喜地判断。那只猫立刻被送去医院,手术很顺利。救助人小苏给它取名“福大”,希望它未来福大命大。
2025年春天,福大因为旧疾引发的新病去世,走得很突然。福大遗体的状态比一年前发现它时还糟糕,王英豪看着它躺在告别床上,心里非常难受。“你见过它活着的时候,见过它生命的奇迹,还幻想过未来的种种可能,结果最后它突然冷冰冰地躺在你面前。”
这是王英豪第一次真实地理解了一些客户的感受。以前,他有时会想,有些反应似乎“太夸张”,但现在的他明白,这些情绪不仅来自于死亡本身,更是希望的戛然而止。
福大的故事没有就此结束。前段时间,小苏看到王英豪把福大写进《作为它的殡葬师》,专门发来消息,感谢他让福大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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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多的告别现场,王英豪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自己无法真正“疗愈”任何人。悲伤不会因为一场告别仪式而消失,也不会因为几句安慰就被化解。“我只能尽量让这个过程没那么难受。”他说。
于是,他开始尝试一些更具体的方式。他会用宠物的口吻写一封信,放进客户的手提袋。后来,他又设计了一张“星球居住证”,在宠物离开的14天后寄给主人。居住证上写着,它已经完成了一段旅程,在另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请别再担心。
过去,王英豪很难反驳“对宠物比对父母还好”的斥责。刚毕业时,他在路上看到有人抱了一只染得五颜六色的小狗,小心翼翼,像抱着孩子。他当时就想,自己一个人出来工作,也没什么钱,过得还不如一只狗。后来,他的妈妈开始养狗,他突然就理解了。“我不可能不支持她养狗,因为那只狗可能代替我,陪伴她度过了一年里所有孤独的日子。”
宠物不是对人际关系的替代,但很多时候弥补了那些缺席的部分。在他看来,大多数在互联网上指责对宠物太好的人,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这样的经验。
王英豪上小学时,爷爷去世了,但他几乎没有流泪,甚至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家里人,说着“节哀顺变”。那时的他,并不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如此悲伤。
直到很多年后,他在自己的婚礼上,看见了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那天晚上,家里灯火通明,亲戚坐满了屋子,跟爷爷走的那晚一样。王英豪和妻子需要给长辈敬茶,奶奶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但她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那是爷爷的位置。在那一刻,王英豪突然特别难受。他想,要是爷爷还在就好了。
现在的他很清楚一件事,就像《寻梦环游记》中说的那样——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婚礼那天,我就在想,周围这些亲戚到底有没有在想我爷爷?我知道肯定会有人想起他。”王英豪说到这里,有些哽咽,“我在心里跟我爷爷讲话,我说,‘爷爷,我结婚了,你应该能看到。’”
他开始接受一种更温和的理解方式。“它只是脱离了肉体,变得无处不在。”王英豪经常这样安慰客户。这种说法为“继续生活”提供了一种可能——那些共同经历的记忆,会以另一种形式留下来。你的宠物,依旧陪在你的身边。
“等到我们也离开的时候,也许就会再见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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