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泽平：在热火朝天的越南，我看到了下一个经济增长奇迹

去年任泽平去越南调研讲学，回来一口咬定这里会是下一个经济增长奇迹。半年多过去到了2026年，这个判断还站得住脚吗？咱们拿实打实的数据说话，看完就能明白越南的增长到底是真奇迹还是假繁荣。

越南2026年一季度GDP同比增长7.83%，2025年全年GDP增速8.02%，是2011年以来的最强表现。放到全球范围里，这个速度绝对属于第一梯队，2025年越南实际GDP增速在东南亚六大经济体中排名第一。漂亮数据的背后，藏着不小的裂缝，二月底中东冲突打响，越南的命门直接暴露了。

越南超过80%的原油从中东进口，伊朗冲突持续六周，导致石油运输严重受阻。柴油价格飙升84%，汽油价格上涨21%，3月消费者价格通胀升至4.65%。一个经济高速运转的国家，能源命脉却捏在万里之外的霍尔木兹海峡手里，这事怎么想都让人后背发紧。

越南的战略石油储备才多少？据公开报道，仅够维持20天到50天，远低于日本的254天、韩国的208天，连国际能源署建议的90天标准都达不到。这不是小隐患，这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出事之后越南反应极快，很快打出一连串应对组合拳。政府下调柴油等产品的优惠进口税率至0%，总理宣布动用燃油价格稳定基金进行补贴，同时向日韩求援拓宽石油供应渠道。越南总理甚至顶着美国警告，紧急访问俄罗斯签下能源大单，这些动作已经说明，越南发展模式远比表面看起来脆弱。

不少人看到这可能会纳闷，不是说越南是下一个奇迹吗，怎么上来就泼冷水。别急着下结论，恰恰是这些突发的压力测试，才让越南的韧性看得更清楚。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给越南开出46%的对等关税大棒，当时不少人直接断言越南完了。

结果才两个多月，美越就宣布达成贸易协议，越南对美出口商品关税定在20%。从46%砍到20%，越南用极短时间完成了一次惊险的外交自救。20%当然不如零关税舒服，可关键是越南展现出挨了一拳马上爬起来继续跑的能力，这种能力真不是所有国家都有。

全球聪明钱向来是最诚实的风向标，资本市场的态度最说明问题。2025年10月富时罗素宣布把越南从前沿市场升级为次级新兴市场，2026年9月正式生效。这意味着一大批此前没法配置越南资产的大型被动基金，今年下半年就要正式入场。

资本用脚投票，说明国际金融机构对越南中长期增长前景的判断，并没有因为关税和能源危机动摇。不过有个问题很多人都忽略了，越南的增长正在出现明显分化。

2026年初越南经济呈现鲜明的K型特征，出口与投资高速增长，宏观数据相当亮眼。但内需明显回落，零售实际增速仅4.5%，外资部门出口占总出口近八成，内资企业出口却在下降。

说白了就是，外资工厂开足马力赚得盆满钵满，隔壁越南本地的小老板，日子却越来越紧。2026年前两个月，7.7万家企业退出市场，超过了新进入市场的6.45万家，退出数首次超过新进数。这个数据真的让人警觉，一个经济体要创造真正的奇迹，光靠外资撑场面肯定不够。

如果本土企业大面积退出，本地消费持续疲软，再好看的GDP数字也不过是繁荣的幻觉。越南要从世界代工厂进化成内外双循环的制造强国，这条路还远得很。

很多人喜欢拿越南和印度比，说两个国家都年轻，都有人口红利，都在承接全球产业转移。我一直觉得，越南和印度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越南体制有一个显著优势，那就是政策执行力强，说干就干说改就改。

2025年7月越南推行行政体制改革，砍掉县一级政府，直接实行省—乡两级架构。这种对自己下狠手的魄力，放在全球范围内都罕见，印度能不能做到这一点，谁都打个问号。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视的因素，就是越南在大国博弈中的位置拿捏得相当到位。越南人自己有句话叫竹子外交，风从哪边吹，竹子就往哪边弯，但根永远扎在自己的土里。过去一年，越南一边跟美国谈贸易协定，一边和中国保持密切高层沟通。

2025年美越签协议的同月，越方依然在多个场合重申坚持一个中国政策。2026年3月中东局势恶化，越南又毫不犹豫前往俄罗斯寻求能源合作。这种在大国之间穿针引线的能力，说白了就是谁都不得罪，但谁也别想绑死我，一亿人口的中等体量国家能把这手牌打成这样，确实有两下子。

越南政府设定了到2030年年均增速不低于10%的目标，还启动了价值约2000亿美元的大型项目。坦率说，这个目标极其激进，一季度GDP增速7.83%已经较上季度的8.46%放缓，中东危机还导致一季度出现36亿美元的贸易逆差，这对出口导向型经济体来说极不寻常。

10%的目标我打个问号，但7%到8%的中高速增长持续三到五年，我认为概率很大。全球供应链重构的结构性红利还在释放，越南一亿人口的内需潜力还处在开发早期，越南政府在基建和制度改革上的投入也开始进入收获期。

2025年越南接待国际游客超过2100万人次，旅游业强劲复苏带动了服务业和居民消费增长。一季度零售和消费服务增长10.9%，越南正成为东南亚增长最快的消费市场之一。这些信号说明，越南的增长动力正在从单纯的出口驱动，向出口加内需双轮驱动切换，虽然切换还没完成，但方向没走错。

很多国内企业家都问，越南值不值得去布局？我的回答是值得去，但别幼稚地去。越南不是低配版的中国，它有自己独立的经济逻辑和政治生态。那里的劳动力确实便宜年轻勤奋，但成本优势正在快速收窄。

电子组装、纺织等加工业本身利润率就低，如果能源危机持续发酵，外资扩产的信心也会受影响。中国企业出海越南，靠的不能只是搬厂套利那套老思路，必须带着品牌、技术、供应链管理能力一起出去，在当地建立真正的生态，否则一旦地缘环境变脸，跑都来不及。

越南当下面临多线程叠加的挑战，全球格局仍然复杂多变，中东武装冲突威胁国际和平安全，引发能源价格剧烈波动、供应链中断和通胀压力攀升。美国关税的长期压力并未解除，国内K型分化又在不断加剧。

惠誉评级警告，高增长目标可能增加信贷快速扩张的压力，在贸易开放度高的经济体中会推高杠杆风险。越南的故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好或者坏，它就是一个正在高速行驶的火车头，动力强劲，但铁轨还没修完，油箱也不太够用。

去年那个越南是下一个经济增长奇迹的判断，放到今天我依然坚持。但今天我要加一句注脚，奇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一个国家在正确的时间做对了足够多的事情之后，才有可能兑现的结果。

越南做对了很多事，开放、改革、务实、灵活，但它还没有通过最难的那道考试。最难的考试不是跑得快不快，而是跑到半山腰之后，能不能不掉下来。九十年代的泰国也跑得飞快，1997年一下子栽了。马来西亚也曾被看作亚洲之虎，然后在中等收入区间晃了将近三十年。

东南亚从来不缺起飞的经济体，缺的是安全着陆走得远的经济体。越南能不能打破这个宿命，取决于接下来三件事。能不能在劳动力红利消退前真正完成产业升级，能不能把能源安全的短板补上，不用一次次靠外交救火，能不能让本土企业和中产阶级真正壮大起来，不只是给外资当配角。

这三道题每一道都很难，但至少目前为止，越南还在认真答卷。热火朝天的工地可能会因为油价暂停一下，只要那股全民搞钱的劲头还在，停一停，还会再开工。

我见过太多经济体从繁荣跌入沉寂，也见过少数国家穿越周期走向真正的崛起。越南会走哪条路，2026年也许还给不出最终答案，但这一年发生的一切，关税博弈、能源危机、K型分化，恰恰是最好的淬炼。

参考资料：第一财经 任泽平：重新审视越南的下一个增长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