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水湾的早晨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清水湾的早晨来得格外早。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的公鸡就开始打鸣了。我躺在土炕上,听着外头院子里传来母亲喂鸡的声音,还有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稻草和泥土的气息,那是农村特有的味道。
我叫李守田,今年二十五岁,是清水湾出了名的穷小子。家里就三间土坯房,几亩薄田,还有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娘。父亲李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却也没能攒下什么家底。
“守田,该起了!今天镇上有大集,你跟我去卖鸡蛋!”母亲在院子里喊我。
我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抓起桌上的杂粮饼子就往外走。母亲已经把两筐鸡蛋放在了板车上,父亲正在往车上装几袋自家种的蔬菜。
清水湾到镇上有二十里地,要是去晚了,集上的好位置就被人占光了。
“爹,我来拉车。”我抢过父亲手里的车把。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旁边。他的腰有些弯了,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那是去年从山上摔下来留下的毛病。
我们父子俩拉着板车出了村口,沿着土路往镇上走。路上已经有不少赶集的乡亲,有挑着担子的,有骑着自行车的,还有赶着毛驴的,热热闹闹的。
“守田,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说个媳妇了。”同村的王婶子凑过来,边走边说,“我家隔壁村的翠花就不错,虽然长得一般,但是干活是一把好手。”
我笑了笑没接话。
王婶子又说:“你看你这条件,也别挑三拣四的了,能有个姑娘愿意嫁过来就不错了。”
这句话扎在我心上,但我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说实话,谁不想娶个好媳妇?可我们家这条件,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吃苦?前两年托媒人说了几个,人家姑娘一听说是李家沟的李家,连面都不愿意见。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和父亲找了个位置,把鸡蛋和蔬菜摆好,等着买主上门。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也越来越热。到了中午,东西卖得差不多了,父亲说要去买点盐和煤油,让我看着摊子。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快让开!”
我抬头一看,只见一头受惊的骡子正拉着板车在集市上狂奔,那骡子像是发了疯一样,横冲直撞,撞翻了好几个摊子。人们吓得四散奔逃,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更要命的是,在骡子狂奔的方向上,有一个姑娘正背对着这边,蹲在一个卖花的摊子前挑花,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快躲开!”有人大喊。
可集上太吵了,那姑娘根本听不见。
我来不及多想,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冲了过去。
骡子越来越近,那骡子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踏得地面咚咚响。我拼了命地跑,在骡子就要撞上那姑娘的瞬间,一把抱住她往旁边滚去。
板车擦着我们的身子冲过去,车辕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那骡子又往前冲了几步,终于被人拦了下来。
我这才感觉到后背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胳膊上蹭掉了一大块皮,正往外渗血。
“你没事吧?”我低头看向怀里的姑娘。
这一刻,我才看清她的长相。
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瓜子脸,皮肤白净,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蓝色的裤子,虽然衣服半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我们村的林秀芝吗?她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村花,她爹林德全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家境比我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平时在村里见了面,我都不好意思跟她打招呼。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子。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人家,赶紧松开手。
“谢谢你救了我。”林秀芝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哼哼似的。
“没、没事。”我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这么漂亮的媳妇,要是被骡子撞坏了,我可舍不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林秀芝的脸更红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哄堂大笑。有人起哄道:“哟,这不是李家沟的李守田吗?怎么,看上人家秀芝了?”
“看不出来啊,守田这小子平时老实巴交的,这会儿倒是胆大了!”
“秀芝,人家守田救了你,还喊你媳妇,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林秀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站起来低着头就跑了。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第二章 村口的老槐树
赶集回来后的第二天,整个清水湾都传遍了我的“英雄事迹”。
母亲知道后,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人家秀芝是什么人家?咱是什么人家?你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父亲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晚饭时多喝了两杯酒,看了看我说:“守田,你也确实该成个家了。”
我低着头扒饭,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林秀芝那张羞红的脸。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我在集市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她媳妇,这事肯定会传到她爹林德全耳朵里。以林德全那个脾气,不拿扁担抽我就不错了。
一整天,我干活都心不在焉。
傍晚时分,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乘凉。这棵槐树有几百年了,树冠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边天。村里的老人们说,这棵树上住着神仙,保佑着清水湾的平安。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之中。
我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林秀芝的模样。其实我早就注意她了,每次在村里碰见,我都会偷偷多看两眼。她长得好看,性子也温柔,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从不因为自家条件好就看不起人。
但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她爹林德全是镇上的人,在街上开了个“德全饭馆”,生意不错。她娘王桂花也是个能干的,家里还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都是镇上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
而我呢?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庄稼汉,拿什么去娶人家?
“唉。”我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蛐蛐在草丛里叫着,池塘里的青蛙也呱呱地叫个不停。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月光下,那身影显得格外苗条,扎着两条麻花辫。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林秀芝。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顿,但还是走了过来。
“李守田。”她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叫了我的名字。
“秀、秀芝?”我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月光下,她的脸微微泛红,但还是鼓足了勇气看着我:“你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我是你媳妇。”她咬了咬嘴唇,“男人说话要算数。”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秀芝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闪着光:“我说,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我媳妇,今天全村人都知道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嫁人?”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要负责。”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觉得像是在做梦。
“可是……可是我家那么穷,你爹不会同意的。”我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我自己的事。”林秀芝说,“我爹那边,我自己去说。”
“你为什么要……”我不解地问。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昨天在集上,那么多人看见骡子冲过来,只有你一个人冲上来救我。你抱着我滚到一边的时候,我看见你胳膊上的血了。你为了救我受了伤,却先问我有没有事。”
“这没什么……”
“有。”她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这很有。我爹给我说的那些人家,条件是好,可我知道,那些人看中的是我爹的钱和我的长相。只有你,你是真的在意我的安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而且,”她忽然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你虽然穷,但你不懒。我打听过了,你家的地种得最好,你还会木匠活。你是个肯干的人,穷只是暂时的。”
“秀芝。”我喊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哽咽。
“你就说,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她又问了一遍。
“算数!当然算数!”我斩钉截铁地说,“我李守田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不可方物。
“那就好。我回去了,明天我去跟我爹说。”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胳膊上的伤,记得上药。”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第三章 林德全的怒火
林秀芝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去找她爹说了。
消息传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修理农具。隔壁的张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守田!不好了!林德全拿着扁担往你家来了!”
母亲正在喂鸡,一听这话吓得手里的盆都掉了:“你说什么?”
“林德全!他拿着扁担,气冲冲地往这边来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张婶拍着大腿说,“是不是守田在集上喊秀芝媳妇的事?这下可惹祸了!”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凝重:“该来的总会来。守田,你先进屋去。”
“不。”我站起来,“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担着。”
话音刚落,林德全就冲进了我家的院子。
他五十多岁,长得人高马大,一张国字脸,此刻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根扁担,看起来是真生气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李守田!你给我出来!”林德全吼道。
“林叔。”我走上前去。
“你还有脸叫我叔?”林德全用扁担指着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打我闺女的主意?”
“林叔,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林德全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闺女昨天回来就跟我说,要嫁给你这个穷小子!你是不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父亲走上前来,赔着笑说:“德全哥,孩子不懂事,你消消气……”
“李大山,你别跟我来这套!”林德全指着父亲的鼻子,“你养的好儿子!在集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我闺女媳妇,现在整个镇上都知道这事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是我儿子的错,我替他给你赔不是。”父亲的腰弯得更低了。
我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林叔!”我提高声音说,“我是真心喜欢秀芝的!”
“放屁!”林德全骂道,“你喜欢她?你拿什么喜欢?你家有几亩地?几间房?你能给秀芝什么样的生活?让她跟你住这破土坯房,天天吃糠咽菜?”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但我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告诉你李守田,趁早死了这条心!”林德全把扁担往地上一顿,“我林德全的闺女,不是你能高攀的!我已经给她说了镇上周家的亲事,人家周家在镇上有三间门面房,开了杂货铺,那才是门当户对!”
“爹!”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林秀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的脸上有泪痕,显然是一路哭着追过来的。
“你给我回去!”林德全冲她吼道。
“我不回去!”林秀芝挡在我面前,“爹,我说了,我这辈子就认准李守田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嫁人!”
“你!”林德全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德全,你消消气。”母亲哭着说,“是我们家高攀了,可孩子们要是真心喜欢……”
“你闭嘴!”林德全根本不听。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劝和,有人看笑话,乱哄哄的。
就在这时,林秀芝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拉起我的手,大声说:“爹,你要是不同意,我今天就跟守田走!你认不认我这个女儿都行!”
她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秀芝!”我震惊地看着她。
她的手很软,却在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我知道她有多害怕,但她还是坚定地站在我身边。
林德全愣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他扔下扁担,转身就走,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你要是敢跟他走,就永远别回林家!”
第四章 春天总会到来
林秀芝真的跟我走了。
那天晚上,她什么都没有带,就这样住进了我家的土坯房。消息传出去,整个清水湾都炸了锅。有人说她傻,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跟着我这个穷小子受苦。有人说她不孝,怕她爹气出个好歹来。还有人说我们俩是私定终身,伤风败俗。
母亲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出来给我们住,自己和父亲挤到了堂屋里。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既然来了,就是咱家的人,不能亏待了人家姑娘。”
林秀芝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头,叫了声“爹、娘”。
母亲哭着把她扶起来,连声说“好孩子”。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秀芝过上好日子。
然而现实比我想象的更难。
林德全说到做到,真的跟秀芝断绝了父女关系。王桂花偷偷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哭着走的。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也很多,有人说林秀芝是被我灌了迷魂汤,有人说她是瞎了眼,还有人说我李家是癞蛤蟆吃了天鹅肉。
更难的是生活。
家里本来就穷,现在又多了一口人。我拼命干活,白天种地,晚上给人做木匠活,可挣的钱还是不够花。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光是抓药就要花不少钱。
林秀芝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从小在镇上长大,没干过什么农活,但住进来后,什么活都抢着干。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然后跟我一起下地锄草、浇粪。她那双手,原来白白嫩嫩的,没多久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你歇着吧,这些活我来就行。”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秋天的一个夜晚,我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守田,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我说,“在集上,你蹲在花摊前挑花。”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去挑花吗?”
“为什么?”
“因为你。我知道那天你要去赶集,那是我特意去的。”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她笑了笑:“其实我早就注意你了。每次在村里碰见,你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我,可你的耳朵总是红的。我觉得你这个老实巴交的人,挺有意思。”
我心里一阵感动,原来在我暗恋她的时候,她也早就注意到了我。
“现在日子是苦了点,”她握住我的手,“但咱们都年轻,有的是力气,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秀芝,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傻瓜。”她轻轻打了我一下,“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我紧紧抱住她,心里满是感动和力量。
那年冬天特别冷,家里连买煤的钱都不够。我白天去镇上给人搬货,晚上回来做木匠活,常常忙到半夜。林秀芝学会了纳鞋底,每天晚上陪在我身边,就着煤油灯的光纳鞋底,一双鞋底能卖五毛钱。
有一次,她纳鞋底纳到深夜,不小心扎破了手指,鲜血直流。我心疼地给她包扎,她却笑着说:“没事,多扎几次就熟练了。”
这就是我的秀芝,倔强又坚强的秀芝。
过年的时候,王桂花偷偷送来了一块肉和一袋白面,还塞给秀芝二十块钱。林秀芝抱着她娘哭了一场,但始终没有回林家。
开春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好消息。
镇上要修新的供销社,需要一批门窗和柜台。我通过一个老主顾的介绍,揽下了这个活。虽然利润不高,但量大,算下来能挣好几百块钱。
我连夜画了图纸,找来最好的木料,没日没夜地干。林秀芝给我打下手,锯木头、刨木板,手磨出了血泡也不吭声。
那批活交工的时候,供销社的主任很满意,当场给我结了钱,还说以后有活还找我。
那是我这辈子挣的第一笔“大钱”,整整六百块。
我拿着钱回家,交给秀芝的时候,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眼泪都下来了。
“守田,咱们有钱了。”她抱着那沓钱,又哭又笑。
“嗯,咱们有钱了。”我也红了眼眶。
六百块,在现在可能不算什么,可在那个年代,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我们盖一间新房子了。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我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却不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五章 命运的捉弄
那年夏天,母亲病倒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两年操劳过度,加上一直省吃俭用把好的留给我们,身体彻底垮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说是肝上的毛病,建议去县医院检查。
我和林秀芝赶紧把母亲送到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肝硬化晚期。
“医生,要多少钱才能治好?”我颤抖着问。
医生叹了口气:“这个病很麻烦,需要长期的药物调理和营养补充,就算治疗,也只能延缓病情,想要彻底治愈不容易。你们要做好长期抗病的准备,费用方面,一个月至少也要一两百块。”
一两百块,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母亲醒过来后,非要出院回家:“我这把老骨头,不治了,别花那冤枉钱。”
“娘,你说什么呢!”我按住她,“咱们有钱,一定要治!”
我把存的钱全部取了出来,那六百块加上后续攒的,总共一千多块钱,全部交了住院费。林秀芝把她的嫁妆——一只银镯子也卖了,那是她娘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可钱还是不够。
我开始四处借钱。亲戚朋友都借遍了,也就凑了几百块。父亲的腰弯得更厉害了,他把自己珍藏多年的烟袋都卖了。
最让我难受的是,林秀芝偷偷回了趟娘家。
她跪在林德全面前,求他借钱给母亲治病。林德全虽然嘴上狠,但到底是亲闺女,最后还是心软了。他拿出了两千块钱,但提出了一个条件:秀芝必须回家,跟我离婚。
秀芝没有答应,也没有拿那两千块钱。
她空着手回来的那天晚上,抱着我哭了很久。
“守田,不管多难,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她抹着眼泪说。
我心如刀绞,恨自己没本事,让心爱的女人跟着受这样的苦。
为了筹钱,我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在建筑工地搬砖,晚上去砖窑烧砖,半夜回来还要做木匠活。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深凹陷下去。
林秀芝也去镇上的缝纫店里找了一份工作,一个月能挣三十块钱。她还学会了编竹篮,编一个能卖五毛钱,每天晚上编到深夜。
即便是这样,挣的钱还是赶不上医药费的支出。母亲在医院住了两个月,病情时好时坏,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
母亲走的那天,天气阴沉得可怕。她拉着我的手,又拉着秀芝的手,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断断续续地说:“秀芝……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是咱李家……欠她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病床前,嚎啕大哭。父亲当场晕了过去,林秀芝哭着喊着“娘”,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
母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一口薄棺材,埋在了后山的祖坟里。林德全听说了消息,让王桂花送来了二十块钱和一袋米,算是尽了心意。
母亲走后,父亲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全白了,腰弯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候会突然喊母亲的名字,然后反应过来,默默地擦眼泪。
那段时间,我们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母亲看病欠下的债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亲戚朋友们虽然没人催着还,但我心里愧疚得不行。我更加拼命地干活,可身体终于吃不消了。
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在工地搬砖的时候,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工友们把我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需要休养,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躺在病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第六章 秀芝的选择
我病倒的消息传到林家,林德全坐不住了。
他亲自跑到医院来,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我,然后拉着林秀芝就往外走。
“跟我回家!”林德全的脸色铁青,“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才二十出头的姑娘,憔悴得跟三十多岁一样!你跟着他有什么好?穷不说,现在连身体都垮了,难道你要守一辈子活寡?”
“爹,我不会回去的。”林秀芝挣脱他的手。
“你是不是傻了?”林德全气得声音都变了,“他李守田有什么好?要钱没钱,要房没房,现在连个好身体都落不下!你这辈子就毁在他手上了!”
“我的选择我自己承担。”林秀芝平静地说,“当初我在老槐树下跟他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既然我选择了他,这辈子就不会反悔。”
“愚昧!”林德全骂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我,“李守田,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主动放手!你忍心让秀芝跟着你受苦?”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坐起身来。
“林叔,”我的声音沙哑,“你说的对,我现在是穷,身体也不好,确实配不上秀芝。”
“守田!”林秀芝惊呼。
我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看着林德全说:“可我不会放手的。我不是要拖累她,我是要给她幸福。现在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我李守田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好听话谁不会说?”林德全冷笑。
“我不是说好听的。”我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两千多块,“这是我这两年攒的,本来是准备还给您的,您当年给了秀芝两千块,她没要。这钱请您收下,算是我的一个态度。”
林德全愣住了。
“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林秀芝问。
“我卖了一些木匠活,还跟镇上信用社贷了一笔款。”我说,“本来是想等攒够了再还给林叔的。”
林德全看着我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他没有接钱,而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说了句:“先把身体养好。”
父亲也来医院看我。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守田,要不……你让秀芝回去吧。她是个好姑娘,不能跟着咱家受苦。”
“爹,这话你不要再说了。”我握住父亲的手,“秀芝不会走的,我也不会让她走。”
林秀芝每天白天去缝纫店上班,晚上就来医院照顾我。她把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杀了,炖汤给我补身子。那些油腻的鸡汤,她一口也舍不得喝,全都留给了我。
有一天晚上,我醒来时发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看着她手上的老茧,看着她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的白发,心里满是愧疚和爱怜。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却醒了过来。
“你怎么醒了?是不是不舒服?”她立刻紧张起来。
“没有,我很好。”我说,“秀芝,你辛苦了。”
她摇摇头,笑了:“只要你快点好起来,我做什么都值得。”
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让她过上好日子。
出院后,我不能干重活了,这意味着不能再种地,也不能去工地搬砖。我开始专心做木匠活。刚开始,只能接一些小活,修个桌椅板凳什么的。但我手艺好,做出来的东西结实耐用,慢慢地有了些口碑。
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我的命运。
镇上要新建一所小学,需要定做大批课桌椅。我通过供销社主任的介绍,见到了负责这件事的教育局局长。
局长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看了看我以前做的活,点了点头:“手艺不错,这些是你做的?”
“是的。”我说。
“那好,先做二十套样品,如果质量过关,剩下的全部交给你做。”赵局长说。
我欣喜若狂,这可是个大活!如果能接下来,不但能还清所有的债,还能攒下一笔钱。
但问题也来了——我没有本钱。买木料需要钱,请帮手也需要钱,可我手里一点积蓄都没有。
第七章 转机与希望
就在我为钱发愁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伸出了援手。
那天傍晚,我正坐在院子里发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守田在吗?”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林德全。
“林叔?”我惊讶地站起来。
林德全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下。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一些木料和半成品家具。他背着手转了一圈,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桌上。
“这是三千块钱,借给你的,要打借条。”他说话还是那么硬邦邦的,“利息按信用社的算,三年之内还清。”
我愣住了:“林叔,这……”
“别婆婆妈妈的!”林德全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是看在我闺女的分上!你要是敢让她再受苦,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好好干,别辜负了秀芝。”
“谢谢林叔!”我冲着她的背影大声说。
有了这笔钱,我的木工作坊终于开张了。我请了两个帮手,一个是村里的李老三,一个是镇上的小徒弟。我们加班加点地干,二十套课桌椅样品很快就做好了。
赵局长来验收的时候,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剩下的全部交给你做,一共两百套,给你三个月时间,能不能完成?”
“能!”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三个月的时间,两百套课桌椅,加上样品的一共二百二十套。我们几个人起早贪黑地干,林秀芝也跟着帮忙,刷漆、打磨,什么活都干。
那段时间,我们家院子里到处都是木头和刨花,电锯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邻居们虽然觉得吵,但看到我们这么拼命,也都理解了。王婶子还时不时送些自己做的吃食过来,说是不能让我们光干活不吃饭。
辛苦终于换来了回报。
第二百二十套课桌椅按时交工,赵局长验收合格,当场给我结了全款,一共一万两千块钱。
一万两千块!
我拿到那沓钱的时候,手都在发抖。这在当时简直是一笔巨款,足够我们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下不少。
那天晚上,我把钱放在桌上,和秀芝、父亲一起,一张一张地数。
“刨去买木料的钱,付了工钱,再还了林叔的三千块和利息,还有以前欠亲戚朋友们的,咱们还剩四千多块。”林秀芝算着账,眼睛越来越亮。
“四千多块。”父亲重复着这个数字,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了泪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爹,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我说。
第二天,我拿着钱去林家还钱。林德全看着那一沓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利息不要了,把钱拿回去吧。”
“林叔,这……”
“还叫林叔?”王桂花在旁边说。
我愣住了,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眶一下子热了:“爹,娘。”
“哎!”王桂花应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快,快进屋坐。”
林德全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我看见他的眼角也有了泪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总算没看错你小子。”
那天,我在林家吃了一顿饭,这也是秀芝离开家后,第一次一家团聚。
饭桌上,林德全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当年在集上的事,说:“我当时是真想用扁担抽你小子,可后来想想,你为了救我闺女命都不要了,这份心倒是真的。”
“爹,都是过去的事了。”秀芝红着脸说。
“过去个屁。”林德全哼了一声,“要不是看这小子确实有出息,我就是死了也不认他。”
我们都知道他是嘴硬心软,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月亮又圆又大。林秀芝挽着我的胳膊,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蛐蛐在草丛里唱歌,空气里弥漫着稻花的香味。
“守田,你还记得老槐树吗?”她忽然问。
“记得。”我说,“那是咱们定情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去找你的时候,心里其实害怕极了。”她轻声说,“我怕你拒绝我,怕你只是随口说说。可当我看见你坐在槐树下,月光照在你脸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后悔。”
“我也没让你后悔。”我握紧她的手。
“嗯,你没让我后悔。”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八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
有了那次做课桌椅的经验,我的木工作坊名气渐渐大了起来。
八六年春天,我又接了几个大活,一是镇供销社的新柜台,二是乡政府的办公桌椅,三是几户富裕人家定做的家具。作坊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我雇了五个工人,还请了一个会计做账。
父亲的身体也好了一些,虽然干不了重活,但能在作坊里帮忙看看场子,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常跟人说,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看到了儿子出息了。
秀芝更是能干,她不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作坊里帮忙做账。她脑子灵活,账目做得清清楚楚,客户们都夸我有个能干的媳妇。
八六年夏天,我们家翻盖了新房子。
那段时间,整个清水湾都轰动了。村里人看着那三间土坯房被推倒,看着一车一车的砖瓦水泥运进来,看着新房一天一天地盖起来,都啧啧称奇。
“李守田真的翻身了!”有人感慨。
“当初林秀芝跟着他的时候,多少人笑话她傻?现在看看,人家秀芝的眼光才叫好呢!”王婶子到处跟人说。
新房落成那天,我们摆了十几桌酒席,请了全村的乡亲。林德全和王桂花也来了,两人坐在上席,脸上满是骄傲和欣慰。
父亲那天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他端着酒杯走到林德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德全哥,当年是我家守田高攀了秀芝,这些年秀芝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今天,我代表李家,谢谢你,也谢谢秀芝!”
林德全赶紧站起来:“大山兄弟,你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
两个老人碰了杯子,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送走了客人,我和秀芝坐在新房子的院子里。新院子比原来大了不少,铺了水泥地,还种了棵枣树。
“守田,你开心吗?”秀芝问我。
“开心。”我说,“但我最开心的不是盖了新房子,而是让你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其实,只要跟你在一起,住土坯房我也愿意。”
“那不行。”我抱住她,“我答应过你,要让你过好日子的。”
月光如水,洒在我们身上,就像当年在老槐树下一样。
八七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县城发展。
县城的市场更大,机会也更多。我在县城租了一个门面,开了一间家具店,专门卖自己作坊做的家具。秀芝留在老家管着作坊的生产,我则负责在县城销售。
刚开始的那几个月特别艰难。县城里已经有几家老字号的家具店了,我这个新店根本没什么客人。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一个人进店,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行人来来往往,心里急得不行。
但我知道,万事开头难,只要坚持,总会有转机。
转机出现在开店三个月后。
那天,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走进店里。他仔细看了看店里的家具,又问了价格,然后说:“我是县政府的,县里准备换一批办公家具,我看你这里的东西质量不错,价格也公道,有没有兴趣接这个活?”
“有!当然有!”我赶紧说。
县政府的办公家具,要是能做下来,那可是个标志性的大单,以后往外一说,咱也是给县政府做过家具的人,招牌就立起来了。
我说,“县政府的活,我一定做好。”
接下来就是没日没夜的忙活。我把老家作坊的工人全部调了过来,又在县城临时招了几个熟练工。秀芝也关了老家的作坊,来县城帮我,白天在店里招呼客人,晚上在作坊里帮忙打磨、上漆。
那批办公家具足足做了两个月。完工的那天,县政府的工作人员来验收,仔仔细细地看了每一件家具,最后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政府后续的订单也接踵而至,我的家具店在县城彻底站稳了脚跟。
到了八八年,我已经有了三个门店,一个在县城,两个在镇上。作坊也升级成了家具厂,有三十多个工人。我买了一辆摩托车,成了清水湾第一个骑摩托车的人。
人有钱了,村里人的态度也变了。以前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现在见了面都笑脸相迎,李老板长李老板短地叫着。那些曾经笑话秀芝傻的人,现在都改口说她有眼光。
可我心里清楚,如果没有秀芝,就没有我的今天。在最困难的时候,是她的支持和陪伴让我坚持了下来。
第九章 情深意重
八八年的秋天,出了一件事,让我差点失去秀芝。
那天她在作坊里帮忙抬木料,忽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检查,是宫外孕,需要马上手术。
手术室的灯亮着,我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父亲、林德全和王桂花也都赶来了,几个老人在走廊里坐立不安。
“都怪我,都怪我让她干那么重的活。”我自责得不行。
“守田,别这么说。”林德全拍拍我的肩膀,“秀芝这孩子,从小就要强,谁也拦不住她。”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当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秀芝被推出手术室时,脸色白得像纸。我握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秀芝,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她虚弱地笑了笑:“傻瓜,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
医生说秀芝以后怀孕的几率很小了,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秀芝知道后哭了很久。
“守田,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们李家延续香火了。”她哭着说。
“胡说什么呢!”我抱住她,“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也很难过,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给秀芝炖汤补身子。林德全和王桂花倒是想得开,说现在新社会了,有没有孩子都一样,只要两口子过得好就行。
但我看得出秀芝心里的疙瘩。她开始变得沉默,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光彩。
有一天晚上,我从厂里回来,发现家里灯没开。走进卧室,看到秀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孩子的衣服,那是她以前偷偷做的,想着以后有孩子了给穿。
她抬头看见我,赶紧把衣服藏到身后,勉强笑了笑:“你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饭。”
“秀芝。”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手里的衣服拿过来。
那是一件红色的小肚兜,针脚细密,上面还绣着一朵莲花。她做了很久,每一个针脚都透着期待和母爱。
“我去问过医生了,”我握住她的手,“医生说只是怀孕的几率很小,但不是绝对不行。咱们好好调养身体,说不定哪天就有了。就算真的没有,咱们也可以领养一个,一样是咱们的孩子。”
“真的吗?”她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真的。”我点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又哭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泪水。
后来的日子里,我减少了很多工作,把更多的时间用来陪秀芝。我带着她去看中医,喝中药调理身体,还带她去旅游散心,去了北京,看了天安门,还爬了长城。她站在长城上,看着远方,笑得特别开心,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八九年春天,一个好消息传来了。
秀芝怀孕了。
当她拿着化验单给我看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把化验单看了好几遍,然后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守田,咱们有孩子了!”她紧紧地抱着我。
“嗯,咱们有孩子了!”我的声音也哽咽了。
消息传出去,几家人都高兴坏了。父亲激动得老泪纵横,林德全和王桂花当天就提着两只老母鸡来看秀芝,王婶子送来了一篮子鸡蛋,村里人也纷纷来道贺。
怀孕期间,我更是把秀芝当成了宝贝。重活一点都不让她干,好吃的好喝的都紧着她。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恢复了当年的光彩。
一九八九年的腊月,秀芝生下了一个男孩,白白胖胖的,哭声嘹亮。我给他取名叫李念恩,意思是永远感念秀芝的恩情。
抱着儿子的那一刻,我感觉人生圆满了。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未来充满了希望。
满月酒那天,我大摆宴席,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林德全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这小子像我,以后肯定有出息!”
父亲坐在一旁,抹着眼泪说老太婆要是能看见就好了。我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在心里默默地对母亲说:娘,您放心,家里一切都好。
席间,赵局长也来了。如今他已经是副县长了,看到我家的光景,感慨地说:“守田,当年我就觉得你这人踏实肯干,将来必成大器,果然没看走眼。好好干,以后县里的建设,少不了要跟你合作。”
这既是情分,也是对我这些年来努力的肯定。
第十章 岁月如歌
时光荏苒,转眼间到了九五年。
李念恩已经六岁了,长得虎头虎脑,在镇上上幼儿园大班,聪明得不行。更让我高兴的是,九三年的春天,秀芝又生下了第二个儿子,我给他起名叫李念安,希望他一生平安。
我的家具厂也越做越大,从最开始的小作坊变成了有上百号工人的正规厂子,在县城和市里都有了自己的门店。我还在县城买了楼房,把父亲和岳父岳母都接了过来一起住,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但不管生意做得多大,每年的中秋节,我和秀芝都会带着孩子们回清水湾。
我们会去那棵老槐树下坐坐。那棵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只是树下多了休憩的石凳。村里也有些变化,很多人都盖起了小楼,不少人家买了彩电、摩托车,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守田,你还记得咱们在这棵树下的约定吗?”秀芝问我。
“记得。”我握住她的手,“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年赶集救了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你媳妇。”
她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在我眼里依然那么好看:“要是你当时没有喊那一声,咱们也许就不会在一起了。”
“不会的。”我肯定地说,“就算当时没在一起,我也一定会追你,追到你答应为止。”
“德行。”她轻轻打了我一下,靠在我身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老槐树上,洒在远处的田野上,也洒在我和秀芝身上。念恩和念安在树下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月光下,她站在我面前说“男人说话要算数”。如果当时我退缩了,如果没有她的勇敢和坚持,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你在想什么?”秀芝问。
“我在想,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不是开了多大的厂子、挣了多少钱。”我看着她的眼睛,“是那年赶集时冲上去救了你,并喊了你一声媳妇。”
她笑了,眼中满是温柔:“守田,有你这辈子,值了。”
父亲的身体终究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九六年冬天,父亲病倒了。我和秀芝把他送到市里最好的医院,请了最好的医生,但还是没能留住他。
父亲走的那天很安详。他拉着我的手说:“守田,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倒是你,让爹享了这么多年的福。到了那边,见着你娘,我也能跟她有个交代了。”
“爹,你别说了。”我哭着说。
“让他说吧。”秀芝红着眼睛说。
父亲又看了看秀芝:“秀芝,你是我李家的大恩人。当年你那样嫁进来,是李家亏欠你。往后守田要是对你不好,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爹,守田对我很好。”秀芝哽咽着说。
父亲笑了笑,闭上了眼睛,安详地走了。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心里空落落的。那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母亲慈祥的笑容,想起那些艰难却温暖的岁月。
“守田,爹和娘在那边会好好的。”秀芝总是这样宽慰我,给我端来热茶。
“嗯。”我握住她的手。
“咱们要好好活着,把孩子们养大,将来抱孙子,这才是爹娘最想看到的。”
“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咱们要好好活着。”
九七年的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一部分积蓄,在清水湾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学校的名字就叫“念恩小学”,用的是我大儿子的名字,也是为了纪念秀芝对我的恩情。
学校落成那天,来了很多人。赵县长亲自剪彩,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来看热闹。孩子们有了宽敞明亮的教室,再也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在漏风的土房子里上课了。
秀芝站在新学校门口,看着里面的孩子们,眼眶红了。
“怎么了?”我问她。
“没什么,就是觉得真好。”她擦了擦眼泪,“当年咱们那么苦,现在能让孩子们过得好一点,真好。”
我搂住她的肩膀,心里满是感慨。
是啊,从当年的穷小子,到现在的企业家,这一路走来,有太多的艰辛,也有太多的感动。但无论经历了什么,我和秀芝始终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尾声
二零一五年,又是一个秋天。
我已经五十五岁了,头发白了不少,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家具厂交给了念恩打理,他大学毕业,学了管理,把厂子经营得比我当年还要好。念安在县城当了老师,娶了个媳妇,去年刚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
我和秀芝回到了清水湾老家,翻修了老宅,过起了半退休的日子。院子里还是那棵枣树,只是已经长得老高了,每年秋天都能结很多枣子。
清水湾跟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土坯房变成了小洋楼,家家户户都有了汽车和现代化的家电。只有那棵老槐树历经风雨,见证了村庄的变迁,依然立在村口,枝繁叶茂。
“守田,咱们去看看老槐树吧。”秀芝说。
她如今也五十多岁了,头发也白了,但精神很好,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我们慢慢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并肩坐下。秋天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悄悄话。
“你还记得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吗?”秀芝问我,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记得。”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虽然布满了皱纹,但依然温暖,“那天晚上你来找我,说男人说话要算数。”
“你要是当时不认账怎么办?”她笑着问。
“怎么会不认账?”我也笑了,“那可是我做梦都想的事。”
“去你的。”她笑着捶了我一下,就像年轻时那样。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远处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欢笑声,那是念恩小学放学的孩子们。
我靠在老槐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集市上的惊险相救,月光下的坚定约定,土坯房里的相濡以沫,创业路上的携手同行,病床前的不离不弃……
三十年前,一句“媳妇”,换来了一辈子的相守。
三十年,风风雨雨,起起落落,我们都一起走过。
“守田,谢谢你。”秀芝靠在我身上,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喊我那一声媳妇。”
“那我得谢谢你,谢谢你把这句话当真。”
“男人说话,本来就要算数。”她认真地说。
我笑了,搂住她的肩膀。
是啊,男人说话要算数。
但这辈子,最值得我信守的,就是对你许下的承诺。从老槐树下的那个夜晚开始,从你敲响我家门的那一刻开始,这份承诺,就是我一生的方向。
天渐渐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们,还会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携手同行,相互扶持,直到生命的尽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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