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哥,这泡陈年普洱还得是你来品,我泡了三四回,总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
深圳罗湖,一处闹中取静的茶庄雅间里,江林小心地给加代面前的紫砂杯续上琥珀色的茶汤。窗外是1995年秋夜朦胧的灯火,室内檀香袅袅,倒是个难得的清净夜晚。
加代没接话,他靠在黄花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串油润的沉香珠。敬姐坐在他对面,手里织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线团在她膝上滚来滚去。
“想啥呢,代哥?”江林又问了一句。
“眼皮子跳。”加代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沉,“右眼,跳一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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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姐抬起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迷信。是不是这段时间没休息好?要不明天让乔巴过来给你把把脉,开两副安神的方子。”
加代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氤氲的热气。
就在这时候,墙角柜子上那台黑色的卫星电话,猛地炸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又尖又急,像要把人的心都揪出来。
屋子里三个人同时顿住了。
这台电话知道的人不多,能打通这个号码的,更少。平常一年也响不了两回。但凡它响了,准没好事。
加代放下茶杯,起身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江林注意到,代哥的后背绷得有点紧。
“喂。”加代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一片杂乱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男人颤抖的、几乎变了调的声音,说的是胶东口音,又急又快:“代哥?是加代大哥吗?我是青岛的,姓潘,潘伟明!聂磊聂大哥的律师!”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说。”
“磊哥……磊哥的事儿,‘复核’下来了!”潘律师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压着,显得格外怪异,“是……是‘立即执行’!就这两天了!磊哥让我无论如何,想办法给您递个话!”
“咔嚓”一声轻响。
加代握着听筒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另一只手里,那串盘了多年的沉香珠子,绳结崩断,十八颗乌黑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
江林和敬姐“霍”地站了起来。
“消息准吗?”加代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底下那丝冰碴子。
“准!千真万确!我在里面有人,亲眼看到的红头文件!代哥,磊哥他……他想见您最后一面!求您想想办法!”潘律师语无伦次,“现在看守所那边已经一级戒严了,苍蝇都飞不进去!磊哥说了,不见您一面,他闭不上眼!”
加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恍惚和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知道了。你稳住,哪儿也别去,等我电话。”
“啪”一声,他挂断了卫星电话。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地上那些散落的珠子,还在微微滚动。
“代哥,聂磊他……”江林喉咙发干。
加代没回答他,径直走到另一边的红木茶几旁,拿起那部普通的座机电话,手指飞快地拨了一个北京的号码。
“嘟——嘟——嘟——”
忙音。
加代脸色不变,挂断,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响了七八声,终于通了。
“喂?”那边是个有点懒洋洋的男声,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饭局上。
“三哥,我,加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和关门声,背景音迅速安静下来。
“加代?这么晚,出什么事了?”叶三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聂磊的事,‘复核’结果,你听到风声了吗?”加代开门见山。
叶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加代以为信号断了。
“加代,”叶三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罕见的为难,“这个事儿……你别问了。上头……统一了口径。谁也插不进手。”
“就告诉我,是不是‘立即’?”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是。”叶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时间……很可能就在这两天。兄弟,听我一句,这回不一样,水太深了,沾上就甩不脱。聂磊他自己作的孽,该还了。你……别往里卷。”
“我要见他一面。”加代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疯了?!”叶三的音调陡然拔高,“那是现在能见的人吗?层层把守,特许探视的批条早就冻结了!谁批谁担责任!加代,为了个必死的人,不值得!”
“他是我兄弟。”加代一字一顿,“当年在广州,我让人堵在码头仓库里,是他带着人,拎着四把五连发,从晚上九点砍到凌晨三点,把我背出来的。他背上现在还有一条一尺长的疤,是为我留的。”
叶三不说话了。
“三哥,我不让你为难。批条的路子,你指给我,剩下的事,我自己办。人情算我的,窟窿我来补。”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叶三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你真要这么干?”
“非见不可。”
“唉!”叶三重重叹了口气,“你等我电话。记住,就一面,最多十分钟。而且……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是我递的线!”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转身。江林和敬姐都看着他,脸色发白。
“代哥,太冒险了。”江林急道,“聂磊现在是天字第一号要犯,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一去,万一……”
“没有万一。”加代打断他,弯腰,一颗一颗,把地上散落的沉香珠子捡起来,攥在手心。“江林,给我订最早一班去青岛的机票。你留下,稳住深圳这边。敬儿,”他看向妻子,“回家,这几天谁来问,都说我出去办事了,归期不定。”
敬姐走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点。”
加代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1995年9月的一个凌晨,天还没亮透。青岛,胶州湾附近,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和一股压抑的气息。
一辆黑色、没有任何标志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进看守所外围一条僻静的小路,停在路边一排高大的梧桐树阴影下。
车门打开,加代下车。他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血丝。
树下阴影里,早就等着一个穿深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的男人。男人看见加代,快步迎上来,递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声音又低又急:“加代大哥?这是叶先生让我交给您的。里面是特许证和流程单。我只能送您到第二道岗,里面我进不去。记住,从侧门进,有人接应。探视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从进门开始算。时间一到,必须出来,一秒都不能多留!”
“谢了。”加代接过文件袋,没多说,跟着男人快步走向不远处那座在黎明前黑暗中显得格外森严的建筑。
侧门很小,很隐蔽。一个穿着制服、脸色紧绷的中年管教等在那里,接过加代递上的证件,仔细核对了好几遍,又抬眼打量了加代许久,才微微一点头,侧身让开:“跟我来,别出声。”
穿过一条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两边是高高的、刷着灰绿色墙裙的墙壁,空气里是消毒水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们在一扇厚重的、带观察窗的铁门前停下。管教拿出钥匙,打开门,低声道:“进去吧。十五分钟。我在外面等。”
加代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过十来平米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铁桌,两边各有一把铁椅。
聂磊就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
加代脚步顿了一下。
他几乎没认出眼前这个人。
印象里的聂磊,永远是那个在青岛海边叱咤风云的“磊哥”,身材高大,膀大腰圆,说话声如洪钟,笑起来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喜欢穿花衬衫,戴粗金链子,手里永远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可现在的聂磊,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灰蓝色囚服,像挂在衣架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白色的头皮。只有那双眼睛,在听到开门声抬起来时,还残留着一丝加代熟悉的、桀骜不驯的光,但很快就熄灭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死灰。
聂磊看着加代,咧了咧嘴,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来了,代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带着浓浓的烟味。
加代没说话,走到他对面坐下。铁椅冰凉。
两人隔着冰冷的铁桌,对视了几秒。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抽吗?”聂磊从囚服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抖出一根,递给加代。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加代接过烟。聂磊又摸出一个塑料打火机,“啪”一声给他点上,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喷出,暂时模糊了他枯槁的面容。
“判了?”加代问,声音很平。
“判了。”聂磊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数罪并罚,立即执行。就这两天的事儿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上诉了?”
“上了,没戏。潘律师尽力了。”聂磊苦笑一下,弹了弹烟灰,“代哥,咱别聊这个了。没意思。你能来,我聂磊这辈子,值了。”
加代看着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还有啥想办的事,说。”
聂磊没立刻回答。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老娘……”他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哽,“我老娘,七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我这出事以后,她……她肯定天天哭。我不敢想。”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代哥,兄弟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就这一件,帮我……照看着点我老娘。别让她老了老了,没人送终。”
加代喉咙发紧,重重一点头:“你放心。从今往后,你娘就是我娘。有我加代一口吃的,就饿不着老太太。”
聂磊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扯开话题:“别说这个了。代哥,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
“怎么不记得。”加代也吸了口烟,“1990年,广州,黄沙码头。你带着人跟‘潮州帮’抢卸货的生意,让人堵在仓库里了。我正好路过,听见里头动静不对。”
“对对对!”聂磊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回光返照般的神采,“那时候你多猛啊,一个人一把开山,从门口杀到最里面,把我捞出来的。我当时就想,这哥们儿,牛逼,必须交!”
“你也够虎。”加代扯了扯嘴角,“背上让人砍了那么大一口子,血哗哗流,还非要请我去吃海鲜。结果酒还没喝两口,你就趴桌子底下不省人事了,背上的血把人家饭店地毯都染红了,老板差点报警。”
“哈哈哈!”聂磊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有些瘆人,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他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
加代起身,想过去给他拍拍背,但脚刚动,又停住了。他们之间,隔着这张铁桌,也隔着生与死。
聂磊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好不容易顺过气,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那时候真好啊,天不怕地不怕,觉得整个天下都是咱哥们儿的。”
“后来你去青岛发展,我回了深圳。”加代接上话头,“你混得风生水起,成了‘青岛王’。我听说你把‘即墨路’和‘中山路’的生意都拢到手了。”
“嗨,虚名,都是虚名。”聂磊摆摆手,眼神又黯淡下去,“那时候太狂了,觉得在青岛,我就是天。谁不服就干谁,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得罪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他自嘲地笑笑,“代哥,你还记得不?有年你来青岛看我,在海边吃饭。你跟我说,‘磊子,钱是挣不完的,事儿别做太绝,给自己留条后路。’”
“记得。你没听。”
“是啊,我没听。”聂磊长长叹了口气,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我以为你小心过头了。觉得在青岛这一亩三分地,谁能动我聂磊?结果呢?”他摊开自己那双曾经能握刀砍人、也能一掷千金的手,如今这双手瘦骨嶙峋,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报应来了,谁也跑不了。”
“你手下那些兄弟呢?”
“树倒猢狲散。”聂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跑了一些,进去了一些,剩下的……嘿,不说了。江湖嘛,就这样。我风光的时候,他们跟着我吃香喝辣。我倒了,总不能要求人家陪我一起死。”他顿了顿,看向加代,“说起来,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当年你在青岛投的那笔钱,跟着我全砸进去了,血本无归。后来你一句埋怨的话都没说,还帮我平了几次事儿。这份情,我聂磊下辈子还你。”
“说这些干嘛。”加代皱了皱眉,“钱没了再挣。兄弟没了,就真没了。”
聂磊看着加代,看了很久,似乎想把他现在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是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布包,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口。
“这……”加代没动。
“这是我老娘,去年去崂山太清宫给我求的护身符。”聂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我出事那天,就戴在身上。现在……我用不着了。代哥,你帮我带出去,有机会……交给我老娘。就跟她说,儿子不孝,这东西……留给她做个念想。”
加代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布包,感觉有千斤重。他伸出手,拿过来,握在手里。布包带着聂磊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和烟草味的陈旧气息。
“我会带到。”加代郑重地说,把它放进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是提醒。
时间快到了。
聂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迅速低下头,把手里的烟头在桌面上按灭。那动作有些仓皇,烟头甚至没完全按熄,留下一小截冒着青烟。
“到点了。”他哑着嗓子说,没抬头。
加代没动。
“代哥,”聂磊依旧低着头,声音发颤,“你走吧。别回头看我。给我……留点念想。”
加代站起身。铁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身后一片死寂。
“磊子。”加代没回头,背对着他说,“兄弟,一路走好。”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走廊,灯光似乎更惨白了。那个中年管教依旧站在那里,对加代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
他们没有走原路,而是从另一条更隐蔽的通道离开。一路无话,只有两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出口,天已经蒙蒙亮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潮湿阴冷。
那个接应的男人还在树下等着,见加代出来,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加代大哥,赶紧离开这儿。车给您准备好了,直接去机场,机票已经订好。这里……不宜久留。”
加代点点头,什么都没说,跟着他快步走向那辆黑色桑塔纳。
上车,关门。车子悄无声息地启动,驶离这片被高墙电网环绕的森严之地。
加代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灰色的高墙,光秃秃的树木,早起清扫的环卫工……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突起硌着皮肤。
那是聂磊托付的红布包。
当天傍晚,深圳,加代的别墅。
书房里烟雾弥漫。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加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又添了新的烟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敬姐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面。她看到满屋的烟,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面碗放在桌上。
“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点。”
加代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没有焦点。
敬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见到人了?”
“嗯。”
“他……怎么样?”
加代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不像他了。”
短短四个字,敬姐听出了背后所有的沉重。她没再问下去,只是把面碗又往前推了推。
加代终于动了动,端起碗,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面条。吃了几口,他停下,看向敬姐。
“敬儿,我答应他了,照顾他老娘。”
敬姐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应该的。聂磊以前,也没少帮你。什么时候去接?”
“过两天。等那边……处理完。”加代说得很含糊,但敬姐听懂了。
“家里有地方。我去收拾一间向阳的屋子出来,老人家住着舒服点。”
“辛苦你了。”
“说这些。”敬姐摇摇头,顿了顿,轻声问,“聂磊他……最后说什么了?”
加代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他让我快走,别回头。”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响了。是那部普通的座机。
加代睁开眼,接起电话。
“喂,代哥,是我,江林。”电话那头,江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不安,“刚得到消息,那边……那边的事情,定了。就在明天上午。”
加代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再次泛白。
“还有,”江林的声音更低了些,“聂磊的律师,潘律师,刚刚打电话到公司,说……说聂磊提了个要求。”
“说。”
“他……他向管教要了五包烟。软中华。”
加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
“知道了。”他挂断了电话。
五包烟。一百根。
那是要用多少绝望和回忆,才能一根一根烧完的长夜。
加代重新闭上眼睛。他仿佛能看到那间狭窄的、没有窗户的死囚室里,惨白的灯光下,聂磊佝偻着背,坐在冰冷的床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弥漫,笼罩着他枯槁的脸,也笼罩着他三十几年短暂而喧嚣的人生。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兄弟义气,那些纸醉金迷,那些爱恨情仇……最终,都化作指尖一缕青烟,无声消散。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广州那个潮湿闷热的夜晚,年轻的聂磊背着浑身是血的他,在昏暗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聂磊的后背温热而宽厚,血和汗混在一起,浸湿了两人的衣服。
聂磊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骂:“加代你他妈……真沉!下回……下回再逞能,老子可不管你了!”
他在聂磊背上,虚弱地回嘴:“少废话……快跑……他们追上来了……”
“追个屁!老子的人马上就到!等出去了,你得请我吃一个月的海鲜!”
“行……管够……”
那些年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可一转眼,已是生死相隔。
“呼——”加代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睁开眼睛。眼底的血丝更多了,但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伤,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决断。
他拉开书桌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人名、电话、以及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他找到其中一页,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青岛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喂?”
“老陈,我,加代。”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恭敬而谨慎:“加代大哥?您怎么……有何吩咐?”
“聂磊的事,你知道了吧?”
“……是,听说了。”老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小心翼翼。
“明天之后,帮我做两件事。”加代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交代最平常的业务,“第一,找个可靠的人,去聂磊家附近盯着。看看都有谁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特别是那些以前跟着聂磊混,现在躲得远远的人。名单我稍后让江林发给你。”
“明白。”老陈毫不犹豫地应下,甚至没问原因。
“第二,聂磊的老娘,你们帮忙照应着点,别让乱七八糟的人去打扰。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江林。费用,从我这边走。”
“加代大哥,您放心。聂老大以前对兄弟们不薄,现在他……老太太的事,就是我们的事。钱不钱的,您别提,打兄弟们的脸。”
“一码归一码。”加代语气不容置疑,“该花的钱必须花。老陈,这事交给你,我放心。”
“您放心!保证办妥!”
挂了电话,加代又拨通了江林的手机。
“江林,是我。两件事。第一,从账上支一笔钱,打到老陈那边的户头。数目你看着办,要足够老太太往后十年衣食无忧,还要包括看病、请人照顾的所有费用。走私人账,别走公司。”
“明白,代哥。第二件呢?”
“第二,”加代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查一查,聂磊这事,最后到底是谁在背后使的劲儿。不用明着查,从侧面打听。特别是……看看咱们在青岛那边,还有没有‘老朋友’,在这件事上,伸了手,递了话。”
江林在电话那头吸了口凉气:“代哥,您的意思是……”
“聂磊是自作自受,不冤。”加代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我兄弟就算要死,也得明明白白地死。如果有人趁机落井下石,拿我兄弟的命当垫脚石往上爬……”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那得问问,我加代答不答应。”
“明白了,代哥。”江林的声音也凝重起来,“我会小心去办。”
“嗯。还有,这两天盯着点四九城那边的动静。聂磊一走,青岛那片水就浑了。保不齐有人想趁乱摸鱼,把手伸到咱们的盘子里来。告诉咱们在山东的兄弟,都机灵点,不该碰的别碰,不该说的别说。但谁要觉得咱们好欺负,想试试水,也不用客气。”
“是!”
放下电话,加代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书房的门又被轻轻推开,敬姐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他面前。“别再喝浓茶了,喝了更睡不着。把这个喝了,多少休息一会儿。”
加代端起牛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苦涩。
“敬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底争个什么?”
敬姐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揉搓着。“别人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男人争的,是个问心无愧,是个对得起兄弟,对得起良心。”
加代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睡一会儿吧,”敬姐柔声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加代点点头,任由敬姐扶着他走向卧室。身体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知道,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几百公里外的胶州,那座高墙之内,另一个人的最后一夜,才刚刚开始。
胶州看守所,死囚监区。
这里的灯光似乎都比别处更加惨白冰冷,照在刷得雪白的墙壁上,反射出一种毫无生气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灰尘,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和绝望的气味。
聂磊坐在硬板床的边沿,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壁。囚服穿在他过于瘦削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戴满金戒指、如今却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
下午管教来过,通知了最终的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他当时表现得很平静,甚至还能对管教点点头,说一声“知道了,谢谢政府。”
可等管教一走,铁门重新关上,那沉重的、代表与世隔绝的“哐当”声响起时,他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麻了,他才挣扎着起身,对着铁门外喊:“报告!”
很快,小窗被打开,一个年轻管教的脸出现在后面,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政府,”聂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能给几包烟吗?”
年轻管教皱了皱眉:“有规定,这个点……”
“就几包,行吗?软中华,或者别的也行。”聂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明天就……最后一回了。求您了,政府。”
年轻管教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青岛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男人,如今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用这种眼神望着自己。管教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沉默了几秒,低声道:“等着。”
小窗关上了。
聂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被拉长,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沉重跳动的声音,还有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种嗡嗡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铁门下方那个递送物品的小活板“咔哒”一声被拉开。五包红色的软中华,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推了进来,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谢谢!谢谢政府!”聂磊几乎是扑过去,捡起那五包烟,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救命稻草。
活板关上了。
他靠着门坐下,颤抖着手,撕开其中一包的塑料薄膜,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下午加代来看他时,那半包烟和打火机没有被收走,或许是管教的一点默许。
“啪!”
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头。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整个肺部,再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在狭小的囚室里升腾、扩散,模糊了惨白的灯光,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第一口烟下去,那几乎要炸开的、灭顶的恐惧,似乎被稍稍压下去了一点。但紧接着,更多的情绪,像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进他的脑海。
他想起小时候,在青岛老城区的胡同里撒野疯跑。想起第一次跟人打架,打破了隔壁二狗子的头,被父亲用皮带抽得满院子跑。想起母亲流着泪,把他护在身后……
烟,一口接一口。
他又想起二十岁那年,揣着五十块钱,只身跑到广州闯荡。在码头上扛大包,被人欺负,睡桥洞,吃馊饭。后来认识了几个同样出来混的老乡,一起抢地盘,打群架,渐渐有了点名气……
烟雾越来越浓。
他想起了加代。那个在码头仓库里,像天神下凡一样把他捞出来的男人。他们一起喝酒,一起砍人,一起赚钱,也一起挨过刀。他想起加代劝他收手时,那张严肃的脸。“磊子,见好就收吧,这行当,没有善终的。”
当时他怎么说的?他拍着加代的肩膀,哈哈大笑:“代哥,你太小心了!咱们兄弟联手,整个山东都是咱们的!怕个球!”
怕个球……
聂磊咧开嘴,想笑,却发出一声像老鸦啼哭般的干嚎。他赶紧用手捂住嘴,把那声音堵回去,只剩下肩膀剧烈的颤抖。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他脏兮兮的囚裤上,烫出一个小洞,他也毫无知觉。
他哆哆嗦嗦地又点上一根。时间还早,夜还很长。
这根烟,他抽得很慢。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最风光的时候。在青岛最豪华的酒店包场过生日,各路老板、头面人物都来捧场,礼物堆成了山。他坐在主位,怀里搂着最漂亮的姑娘,喝着几千块一瓶的洋酒,听着底下人一声声的“磊哥”、“聂老板”……
那时候,真觉得人生到了巅峰,要什么有什么。钱,女人,面子,兄弟……应有尽有。觉得自己就是青岛的王,可以主宰别人的命运。
可现在呢?
王?阶下囚罢了。
那些谄媚的笑脸,那些称兄道弟的哥们儿,那些依偎在怀里的温香软玉……如今在哪里?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风光时身边围着一千人,落难时能有一个来看看你,都是奢望。
不,有一个。加代来了。
聂磊的心脏又狠狠地抽痛了一下。他想起下午加代坐在对面的样子,那个永远沉稳、永远像山一样的男人,眼里的血丝和藏不住的疲惫。为了来见他这最后一面,加代不知道动了多少关系,担了多大风险。
值了。真的值了。
可是……老娘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捅进他的心脏,疼得他瞬间蜷缩起身体,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老娘……七十多了,一身病。老头子走得早,是她一个人,在纺织厂当女工,三班倒,用微薄的工资把他拉扯大。他混出名堂后,把老太太接出来,住大房子,请保姆,买最好的补品。老太太总说:“磊啊,妈不要这些,妈就盼着你平平安安,早点成个家,生个娃……”
可他呢?整天在外面打打杀杀,醉生梦死,婚事一拖再拖。老太太催急了,他就拿钱堵,买更贵的礼物。老太太拿着那些珠宝首饰,只是叹气,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出事那天,他在酒店被带走。混乱中,他最后一眼看到老太太,是她在人群外,哭喊着想冲过来,却被几个人死死拉住。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凌乱地飞,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极致的惊恐和悲伤,扭曲得不成样子。
“磊子!我的儿啊——!”
那一声凄厉的呼喊,成了他这几个月来,每个深夜挥之不去的梦魇。
“妈……妈……”聂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粗糙的囚裤。
对不起……妈……儿子不孝……儿子不是人……儿子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
他哭得全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什么江湖大哥,什么青岛王,此刻都碎成了齑粉。他只是一个即将被处决的死囚,一个让老母亲肝肠寸断的不孝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疼痛。他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又抖着手,点上了第三根烟。
烟雾再次升起,这一次,他的思绪飘得更远,更混乱。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送进医院,甚至送进火葬场的人。有对头,有叛徒,也有只是不小心得罪了他的普通人。他们或他们的家人,当时是用怎样恐惧、憎恨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时候他觉得没什么。江湖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不狠,站不稳。
可现在,当死亡真真切切地悬在自己头顶时,他忽然开始想,那些人临死前,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这样恐惧?是不是也有放不下的老母亲?是不是也后悔了?
报应。真是报应。
聂磊惨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第四根烟。第五根烟。
他开始回忆一些美好的、细碎的东西。童年时母亲在昏黄灯光下缝补衣服的侧影;第一次领到工资,给母亲买的那件并不合身的毛衣,母亲却高兴地穿了很多年;和加代还有几个过命的兄弟,在路边摊喝酒吹牛,畅想未来的那些夜晚……
那些平淡的、温暖的瞬间,如今想起来,却比任何纸醉金迷都更加珍贵,也更加刺痛。
烟,一根接一根。
他忘了时间,忘了身处何地。只是机械地点燃,吸一口,看着烟雾升腾,仿佛在那缭绕的青色后面,能看到过去那些鲜活的、再也不可能回去的时光。
五包烟,一百根。他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地上已经丢了一小堆烟蒂。喉咙干得像火烧,肺里也火辣辣地疼,但他停不下来。只有尼古丁带来的那一点短暂的眩晕和麻木,才能让他稍微逃离那无孔不入的、噬骨的恐惧和悔恨。
天,好像快亮了。
囚室上方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栅栏的气窗,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灰白的光。
聂磊动作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那点光。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哆嗦了一下,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慢慢地、艰难地挪到床边,靠着墙壁坐下。从枕头下面,摸出管教之前给他的纸和笔——这是留给死囚写遗书用的。
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在粗糙的纸张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他想写很多,想跟母亲道歉,想跟加代道谢,想跟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说声对不起……
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久久无法落下。
最终,他只写下了七个字,用了全身的力气:
“妈,儿子不孝。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写完后,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硬板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盏惨白的、永不熄灭的灯。
等待着,黎明到来。
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
天,终究是亮了。
胶州的清晨,雾气很重,灰白色的雾霭像粘稠的棉絮,笼罩着看守所森严的建筑和高墙电网。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
死囚监区的通道里,脚步声比往日更加密集、沉重。铁门开合的“哐当”声,钥匙碰撞的“哗啦”声,还有压低了的、短促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聂磊早已穿戴整齐,那身灰蓝色的囚服被他扯得异常平整。他安静地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对面的墙壁,仿佛一尊入定的雕像。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外面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接着是“咔哒”一声轻响,铁门被从外面拉开。
两名身穿制服、脸色肃穆的管教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面无表情的人。
“0857,时间到了。”为首的管教声音平板,没有任何情绪。
聂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慢慢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甚至试图对管教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跟着管教走出囚室,走进那条熟悉的、昏暗的走廊。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廊似乎比记忆中漫长了许多,两侧紧闭的铁门后,一片死寂。他能感觉到那些门后,或许有目光正透过小小的观察窗,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走向生命终点的人。
他被带到一个单独的房间,进行最后的程序。有人递给他一套干净的、没有标记的深色衣裤,示意他换上。他默默地换好,将脱下的囚服叠放整齐,放在一边。然后有人递过来一碗东西,热气腾腾,是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一点吧,路上……不饿。”一个年长些的管教低声说,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聂磊看着那碗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过生日,母亲都会给他做一碗这样的长寿面,里面一定会有一个荷包蛋。母亲总是看着他狼吞虎咽,笑眯眯地说:“慢点吃,我儿吃了长寿面,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他拿起筷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面条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滴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又咸又涩。他拼命地、近乎凶狠地吞咽着,仿佛要把这辈子的饭,都在这一碗里吃完。
吃完面,放下碗筷。有人递过来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
“0857,还有什么要求吗?”管教例行公事地问。
聂磊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问:“政府,我……我能再见我娘一面吗?”
管教愣了一下,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按照规定,这是不被允许的。但……
年长的管教犹豫片刻,走到一边,拿起内部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片刻后,他走回来,看着聂磊眼中那点卑微到尘埃里的希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快点。时间不多。”
聂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他连连鞠躬:“谢谢!谢谢政府!”
同一时间,看守所另一侧的特殊会见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加代坐在靠墙的一排硬质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江林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同样一身黑色西装,面色凝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是连夜又从深圳赶回来的。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关系,拿到了“特许旁听”的许可。这比之前的探视更加困难,代价也更大。但加代必须来。他要送聂磊最后一程,这是兄弟之间最后的道义。
会见室不大,布置简单,甚至有些简陋。除了几排椅子,就只有前方一张孤零零的桌子。空气里有消毒水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窗户很高,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一丝惨白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门开了。
先被推进来的,是一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对襟棉袄,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小髻。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一双眼睛红肿得只剩下两条缝,眼神空洞而呆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毕露,枯瘦得像鸡爪。
这就是聂磊的母亲,聂张氏。
推轮椅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是加代提前安排好的、照顾老太太的保姆,此刻也是眼圈通红,强忍着泪水。
看到老太太的瞬间,加代的心脏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在轮椅前蹲下,握住老太太那双冰凉颤抖的手。
“婶子。”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
老太太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加代脸上,看了好一会儿,那空洞的眼神里才逐渐有了一丝焦距。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而含糊的声音:“是……是加代啊……”
“是我,婶子。”加代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在这儿。”
老太太的手猛地反抓住加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加代的肉里。“磊子……我的磊子……他……他真的要……”后面的话,她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破碎的哽咽。
加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更紧地回握她的手,无声地传递一点微薄的力量。
就在这时,会见室另一侧的小门打开了。
两名管教一左一右,押着聂磊走了进来。
聂磊穿着那身深色的衣裤,头发被仔细地剃过,脸上也似乎被匆匆擦洗过,但依旧掩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败和死气。他的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戒具,走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摩擦声。
当他被押进房间,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轮椅上那个佝偻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僵住了。
“娘……”一声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哑到变形的呼喊,冲口而出。
聂张氏浑身剧震,浑浊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挣扎着想从轮椅上站起来,但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向前倾着,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
“磊子!我的儿啊——!”
聂磊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挣开两旁管教的搀扶——或许管教们也并未用力阻拦——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沉重的戒具限制了他的动作,让他几乎是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姿势,扑倒在轮椅前。
“砰!”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仰着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自己苍老憔悴的母亲。
“娘!娘!儿子在这儿!儿子在这儿!”他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像濒死的野兽在哀嚎。
聂张氏终于够到了他,那双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聂磊的脸。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指尖划过他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干裂的嘴唇……
“瘦了……我儿瘦了……吃了好多苦吧……”老太太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聂磊的脸上,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
“娘,儿子不孝!儿子不是人!儿子对不起您啊!”聂磊再也控制不住,额头“砰砰砰”地用力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磕得水泥地闷响。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硬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只是一个即将永远离开母亲的不孝子,一个满怀愧疚和绝望的罪人。
“别磕了!别磕了!我的儿啊!娘的心都要碎了!”聂张氏想去拉他,却根本拉不动,只能俯下身,紧紧抱住儿子的头,母子俩哭成一团。
那哭声,是人间至悲的哀鸣。是骨肉分离前最后的绝望嘶喊。是无论用多少金钱、多大声望、多少江湖义气都无法填补的、血淋淋的空洞。
加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别过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的湿意逼了回去。江林也早已红了眼眶,低下头,不忍再看。
就连旁边那两名年轻的管教,也忍不住微微侧过脸,用力抿紧了嘴唇。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残忍。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钝刀子割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秒钟,一名管教看了看表,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悲痛凝成的屏障。
聂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和鼻涕糊成一团,狼狈不堪。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抓住母亲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和眷恋都通过这双手传递过去。
“娘!您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还做您的儿子!我一定好好孝顺您!给您端茶倒水,给您捶腿揉肩!”他语无伦次地喊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凝成。
“磊子……我的儿……娘不要下辈子……娘就要这辈子……娘就要你啊……”聂张氏哭得几乎晕厥,紧紧抱着儿子的头不肯撒手。
“0857,该走了。”管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另一名管教也上前,准备将聂磊拉起来。
“等等!再等一下!让我再跟我娘说句话!就一句!”聂磊回头嘶吼,眼中充满了哀求。
两名管教动作顿了一下,看向旁边那位年长的管教。年长的管教沉默着,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聂磊转回头,看着母亲哭得几乎要背过气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郑重的声音说:“娘!您别哭!您听我说!从今往后,加代大哥,就是我,就是您亲儿子!他会替我孝顺您!您要好好的,好好的……儿子……儿子才能走得安心啊!”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母亲一眼,像是要把这张刻满风霜和悲痛的脸,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他猛地挣脱母亲的手,转向加代,用戴着沉重戒具的双手,撑着地面,竟是要给加代磕头!
“代哥!兄弟给你磕头了!我娘……我娘就拜托你了!”
加代一个箭步上前,在他头磕到地面前,死死托住了他的胳膊。
“磊子!”加代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听着,你娘,从今天起,就是我娘。有我加代在一天,就绝不让老太太受半点委屈!我替你,给她养老送终!”
聂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加代,嘴唇哆嗦着,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重重地点头,和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气的:“谢了……兄弟!”
两名管教不再犹豫,一左一右架起聂磊。聂磊最后回头,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愧疚、哀求、告别……
“娘——!儿子走了!您保重——!”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喊,被管教半拖半架着,带离了会见室。那扇小门在他身后关上,也隔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温情联系。
“磊子!我的儿啊——!”聂张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身体猛地向前一扑,竟然从轮椅上滚落下来,昏死过去。
“婶子!”
“老太太!”
加代和保姆同时抢上前。加代一把抱起轻得吓人的老太太,触手一片冰凉。“快!叫医生!”
现场一阵忙乱。早已待命的医护人员迅速进来,进行急救。好在只是情绪过于激动引起的暂时性昏厥,经过处理,老太太很快悠悠转醒,但眼神空洞,只是无声地流泪,仿佛灵魂已经被一同带走了。
加代一直守在一旁,紧紧握着老太太的手,不断低声安抚:“婶子,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又是怎样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知道,就在这扇门之外,那条不归路的尽头,他的兄弟聂磊,那个曾经在青岛叱咤风云、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汉子,人生的旅程,即将走到终点。
上午,十点整。
阴沉的天空,开始飘起细细的、冰冷的雨丝。
看守所深处,某个绝对静谧、绝对肃穆的区域。
聂磊被带了进来。这个房间异常干净,甚至有种过分整洁的冰冷感。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也掩盖不住的特殊气味。
他的手脚被固定在特制的椅子上。这个过程中,他没有挣扎,甚至很配合。他的头微微低垂着,看着自己手腕上冰冷的金属光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之前的痛哭、崩溃、哀求,仿佛都被抽空了。此刻的他,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轻微嗡鸣,和几个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无菌的制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有人在做着最后的检查和确认。流程刻板而精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一切的威严。
聂磊闭上了眼睛。
最后浮现在他脑海里的,不是腥风血雨的江湖,不是堆积如山的金钱,也不是那些曾经围绕在身边的女人。
是很多年前,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那时还小,大概七八岁,很淘气,爬树掏鸟窝,结果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母亲背着他,一路小跑着去医院。他趴在母亲瘦弱却温暖的背上,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没哭。母亲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安慰他:“磊子不怕,马上就到医院了,娘在呢,娘在呢……”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的背,就是全世界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后来,他长大了,长高了,比母亲高出一个头还多。他再也没有让母亲背过,甚至很少再仔细看过母亲日益佝偻的背影。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没有如果了。
他感觉到冰凉的酒精棉擦拭在手臂皮肤上,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凉意。
然后,是针尖刺入血管的细微感觉。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瞬间放大,里面倒映着头顶惨白无情的灯光。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他只是睁大眼睛,死死地、贪婪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间即将带走他生命的房间,仿佛要将这一切,连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悔恨、眷恋,一起刻进瞳孔的深处,带往来生。
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软管,一点点推进他的血管。
起初,是细微的凉意,顺着胳膊蔓延。
很快,凉意变成了麻木,然后是一种奇异的沉重感,从四肢末端开始,向身体中心蔓延。仿佛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失去控制,沉入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
意识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点点晕开,消散。
那些鲜活的记忆,那些喧嚣的过往,那些爱过恨过的人,那些得意与失意,那些刀光剑雨,那些纸醉金迷……都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光影和声音。
最后定格在意识里的,是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流着泪的脸,还有加代那双沉稳的、带着血丝的眼睛。
“娘……”
“代哥……”
无声的呼唤,最终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微微张着的嘴,终于缓缓合上。剧烈起伏的胸膛,也逐渐归于平静。
那双曾经充满野心、桀骜、也曾在最后时刻充满无尽恐惧和悲怆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空洞地睁着,望向虚无的上方。
仿佛还在看着,那再也无法触及的人间。
一切,都结束了。
雨,下得大了一些。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看守所外空旷的水泥地,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又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向着低洼处淌去。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依旧停在梧桐树的阴影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车门被拉开,加代弯腰坐了进来。他身上的黑色西装,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颜色显得更深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深深的疲惫。
坐在驾驶座的江林,从后视镜里看着加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发动了车子。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响起,车子缓缓驶离了这片被高墙、电网和死亡气息笼罩的区域。
车窗外的景物在雨幕中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街道、行人、车辆……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去而停止运转。
加代一直闭着眼,但江林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很沉,胸口起伏的弧度也比平时要大一些。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子开了很久,穿过胶州老城区,驶向机场方向。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摇摆,发出单调的“唰——唰——”声。
“代哥,”江林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老太太那边……安排好了。潘律师找了关系,遗体……会妥善处理。等过几天,风声没那么紧了,再找机会下葬。墓地……也托人在看了。”
“嗯。”加代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眼睛依旧闭着。
“另外,”江林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陈那边传来消息。今天上午,聂家门口,很‘热闹’。”
加代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底没有了之前的血丝和疲惫,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冰冷的平静。
“说。”
“去的人不少,但大多是以前跟着聂磊混的,现在跑路的、划清界限的。真有心去吊唁的,没几个。有几个以前受过聂磊恩惠的小老板,送了花圈,但在门口就被拦下了,没敢进去。还有……”江林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姜维早的人,在附近露过面。”
“姜维早。”加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江林却感觉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几度。
姜维早,青岛另一个势力不小的大哥,早年就和聂磊不对付,两边为抢地盘、抢生意,明争暗斗了好多年,结下了死仇。聂磊风光时,压得姜维早抬不起头。现在聂磊倒了,姜维早第一个跳出来,不仅迅速吞并了聂磊不少地盘和生意,据说在这次聂磊的事件里,也没少“出力”。
“他派人去,想干什么?”加代问。
“具体不清楚,但老陈的人听到几句零碎的话,大概意思是……看看聂家还有什么‘油水’,顺便……”江林斟酌着用词,“看看有没有人,敢替聂家出头。”
“出头?”加代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是在等我吧。”
江林没敢接话。他了解加代,当加代露出这种表情时,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告诉老陈,”加代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寒意,“盯紧姜维早。他吞了聂磊多少,吃了什么,拿了什么,一件件,一桩桩,都给我记清楚。另外,查查他最近在做什么生意,跟谁来往,背后靠着哪座庙。我要知道他所有底细。”
“明白!”江林心中一凛,知道代哥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代哥,姜维早现在风头正劲,而且他背后……好像跟济南那边的某位‘大经理’搭上了线。咱们在青岛的根基,毕竟不如在深圳和北京。这时候跟他硬碰,会不会……”
“硬碰?”加代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谁说我要跟他硬碰了?”
江林一愣。
“聂磊是自作自受,法理难容,这个没得说。”加代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人死债消,天经地义。他姜维早要是只吞了聂磊的地盘生意,那是他本事,我加代无话可说。可他要是觉得聂磊倒了,就能随便踩上一脚,连孤儿寡母都不放过,甚至还想趁机来掂量掂量我加代……”
他收回目光,看向江林,眼神锐利如刀:“那他就是在找死。”
江林懂了。加代要的,不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江湖火并,而是一个“规矩”。一个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碰的“规矩”。这个规矩一旦立下,比砍倒十个姜维早都管用。
“我明白了,代哥。我马上安排人去查,保证把他老底翻个底朝天!”
“不急。”加代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靠回座椅,“先回深圳。老太太受了太大刺激,身体要紧。等把老太太安顿好,稳住了心神,再说其他。”
“是。”
车子在雨幕中继续前行,驶向机场。加代不再说话,似乎又陷入了沉思,或者只是单纯的疲惫。
但江林知道,代哥心里那本账,已经开始算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深圳,罗湖,加代的别墅。
二楼特意收拾出来的向阳房间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微风吹动着米色的窗帘。空气里有淡淡的、安神的檀香味道。
聂张氏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蚕丝被。她醒着,但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保姆王姨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用小勺一点点地给她喂着参汤。老太太机械地吞咽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加代和敬姐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急痛攻心,加上年纪大了,身体虚得很。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说最重要的是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敬姐低声对加代说,眼圈也是红的。她是个心软的女人,看到老太太这个样子,心里难受得紧。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床边,王姨见状,连忙起身让开。加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老太太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堵。
“婶子,”他放轻了声音,握住老太太放在被子外的手,“我是加代。您放心,这儿就是您的家。您安心住着,什么都别想。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就跟敬儿说,跟王姨说。把我当您亲儿子,行吗?”
老太太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加代。那眼神里,有悲伤,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依赖。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音:“磊子……我的磊子……没了……”
一句话,又让加代的鼻子一酸。他用力握紧老太太的手,沉声道:“婶子,磊子走了,还有我。我答应过他,替他给您养老送终。这话,一辈子算数。您得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磊子在天上,看着也高兴,是不是?”
老太太的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滑进花白的鬓发里。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回握住加代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孩子……好孩子……”她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声音哽咽。
加代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回忆聂磊小时候的趣事,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直到看到老太太眼中流露出倦意,才示意王姨照顾好,和敬姐轻轻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敬姐担忧地看着加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你也去休息会儿吧,从昨天到现在,眼都没合一下。这边有我呢。”
“我不累。”加代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庭院,“江林呢?”
“在书房等你,好像有事。”
加代点点头,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江林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语气急促。见加代进来,他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了,转过身,脸色有些凝重。
“代哥,两件事。”
“说。”
“第一件,聂磊的后事。潘律师那边还算得力,该打点的都打点到了。遗体已经……处理了。墓地也看好了两处,一处靠山,一处近水,等您定夺。另外,追悼会……还办吗?”江林问得小心翼翼。以聂磊的情况,所谓的追悼会,规模、形式都极为敏感。
加代沉默了片刻,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不搞那些虚的。找几个绝对可靠的兄弟,等风声过了,选个日子,悄悄地去把骨灰安置了。就我们几个,送他最后一程。这事,你亲自去办,别让老太太知道具体时间地点,免得她触景生情。”
“明白。”江林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第二件呢?”
“第二件,”江林的表情更加严肃,“是关于姜维早的。老陈那边查到点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麻烦。”
加代抬起眼:“哦?”
“姜维早吞掉聂磊的生意里,最大头的是即墨路那边的几个夜总会和两家地下赌档。这没什么,弱肉强食,正常。麻烦的是,”江林压低了声音,“他好像通过济南那边的关系,搭上了一条新线,在做一种……新型的‘面粉’生意。”
“面粉?”加代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对。不是以前那种土料,是纯度更高、利润更大的新玩意儿,从南边过来的。量还不大,但势头很猛。他最近在青岛动作很大,招兵买马,就是想把这条线做大。”江林语速很快,“而且,有风声说,他可能想把聂磊以前在中山路那边的几个场子也改造成散货的点。那里靠近码头,人来人往,很方便。”
加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雨滴敲打玻璃窗的细微声响,和加代手指敲击扶手的规律声音。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加代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聂磊当年栽,就是因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还碰了不该碰的人。他姜维早,是觉得聂磊的今天,不够给他当教训?”
“利令智昏。”江林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那东西来钱太快了,比抢银行还快。我估计,他是被眼前的暴利冲昏头了,再加上觉得自己背后有人,能摆平。”
“背后的人,查清楚了吗?”
“有点眉目,但还不确定。老陈说,可能跟济南分公司一位新上来的副经理有关,姓侯,叫侯什么来着……对了,侯卫东。这人以前不显山不露水,是最近一年才突然窜起来的,据说背景很深,路子很野。姜维早就是巴结上了他手下一个小舅子,才搭的线。”
“侯卫东……”加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相关信息。他对山东地面的头面人物不算特别熟,但这个名字,似乎也略有耳闻,风评似乎不太好,属于那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类型。
“代哥,这事儿……咱们管还是不管?”江林试探着问。如果只是寻常的江湖恩怨,地盘争夺,加代为兄弟出头,敲打一下姜维早,甚至让他把吃下去的利益吐出来一部分,都在情理之中。可一旦涉及到“面粉”这种沾上就死、绝无回旋余地的买卖,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仅是江湖事,更是红线,是雷区。加代一向的原则是,黄赌可以沾边,但“面粉”和“真理”,绝对不碰。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能走到今天,黑白两道都给他几分面子的重要原因。
加代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势。天色依旧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泼下一场大雨。
聂磊临死前那张涕泪横流、充满悔恨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还有那句嘶哑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嘱托:“代哥!兄弟给你磕头了!我娘……我娘就拜托你了!”
如果聂磊地下有知,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不仅想把他老娘逼上绝路,还想在他倒下的地方,变本加厉地做那些让他万劫不复的勾当……
加代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管。”他转过身,只吐出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可是代哥,”江林还是有些顾虑,“姜维早现在风头正盛,又搭上了那条线,背后可能还有姓侯的撑腰。咱们贸然插手,会不会引火烧身?而且,老太太这边刚安顿下来,万一……”
“没有万一。”加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聂磊是自作自受,不假。但他已经用命还了。人死债消。他姜维早想发财,想往上爬,是他的事。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事情做绝,更不该去碰那条红线,还想着在聂磊的坟头上蹦迪。”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目光如电,看向江林。
“江林,你记住。江湖,之所以是江湖,不是因为它无法无天,恰恰是因为它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这些规矩,有时候比白纸黑字的法条更有用。它告诉所有人,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做了要承担什么后果。聂磊坏了规矩,碰了不该碰的,所以他死了。现在,姜维早也想坏规矩,而且坏得更彻底。如果我们不管,那以后这江湖,就彻底乱了套。谁拳头大谁有理,谁背景硬谁就能无法无天。那咱们这些人,今天能站在这里,明天可能就成了另一个聂磊。”
江林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代哥。是我想岔了。那咱们……从哪儿入手?”
加代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两条腿走路。第一,你继续让老陈深挖姜维早的底,特别是他和那条‘面粉’线的具体交易方式、仓库位置、上下家信息,越详细越好。记住,只查,不动,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是。”
“第二,”加代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是想掂量掂量我吗?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以我的名义,给姜维早递个帖子。就说,聂磊虽然走了,但他老娘还在。我加代受兄弟所托,照看老人家。有些账,得算清楚。请他,到深圳来喝茶。”
“请他到深圳?”江林有些诧异,“他会来吗?”
“他当然不敢来。”加代冷笑一声,“他做贼心虚,又自视甚高,肯定会找个中间人,或者约个他觉得安全的地方见面。这正好。你放出风去,就说我加代因为聂磊的事,很不高兴,要替兄弟讨个说法。动静闹大点,让青岛、山东地面上的人都知道。”
江林眼睛一亮:“我懂了!您这是敲山震虎,逼他出来表态。同时,也让所有人都看着,咱们不是怕事,是在按规矩办事!”
“对。”加代点点头,“先把道理占住。他要是识相,把从聂家刮走的东西吐出来,再摆酒给老太太赔罪,保证以后不碰那些脏买卖,这件事或许还有的谈。他要是给脸不要脸……”加代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立刻去办!”江林精神一振,转身就要出去安排。
“等等。”加代叫住他。
“代哥,还有什么事?”
加代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聂磊托付的、褪了色的红布包,放在桌上。他看着这个小小的布包,眼神复杂。“找个手艺好的老师傅,把这个护身符清理一下,用最好的锦囊装好。等老太太情绪稳定些,我亲自交给她。”
江林看着那个红布包,心里也是一酸,郑重地点点头:“我记下了。”
江林离开后,书房里又只剩下加代一个人。他重新拿起那个红布包,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着粗糙的布料。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聂磊最后残留的体温,和那股混合了汗味、烟味、以及绝望的气息。
“磊子,”他对着虚空,低声自语,仿佛那个曾经的兄弟就站在面前,“你安心走。你娘,有我。你的仇,你的怨,你的规矩……也有我。”
窗外的天空,乌云渐渐散开,露出一线惨白的天光。但更多的、更厚重的乌云,正从遥远的天际,缓缓聚拢过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岛,市南区一栋新落成的豪华写字楼顶层。
这里被装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象。姜维早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穿着丝绸睡袍,大喇喇地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双脚翘在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上。他四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脸上泛着红光,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和毫不掩饰的得意。
“哈哈,老刘,你看见昨天老邢那副嘴脸没?以前跟着聂磊屁股后面转得欢,现在呢?见了我,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来舔我的鞋!”姜维早对着手机,唾沫横飞地说着,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聂磊那个短命鬼,以前压着老子多少年?现在怎么样?坟头草都快长出来了吧!哈哈!”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恭维的话,姜维早听得更加开心,雪茄灰都抖落到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放心!跟着我姜维早混,亏待不了你们!以前聂磊给你们多少,我加倍!不就是钱嘛!老子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他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对了,南边那批新到的‘货’,路子已经彻底打通了!下个月,量至少翻三倍!到时候,整个山东,都得看咱们的脸色吃饭!”
又聊了几句,姜维早志得意满地挂了电话,美美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圈。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油然而生。
聂磊?一个死人罢了。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他姜维早的时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姜维早头也不回。
他的心腹手下,一个外号叫“疤脸”的精瘦汉子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早哥,有点事。”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姜维早不满地转过身。
“深圳那边……来话了。”
“深圳?”姜维早一愣,“谁?”
“加代。”
听到这个名字,姜维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也皱了起来。“加代?他找我干什么?我和他又没什么交情。”
“不是交情的事。”疤脸凑近几步,低声道,“是为了聂磊。”
姜维早瞳孔微微一缩:“聂磊?他都死了,加代还想怎么样?难道想替他报仇?”他说着,自己都觉得可笑,嗤笑一声,“加代是厉害,在广东在北京都吃得开。可这里是山东,是青岛!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手再长,还能伸到这儿来?”
“话是这么说,可是……”疤脸犹豫了一下,“加代派人递了帖子,说受聂磊所托,照看他老娘。有些聂磊生前的账,得算清楚。他请您……去深圳喝茶。”
“请我去深圳喝茶?”姜维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当我是三岁小孩?去了深圳,那不是进了他的地盘,任他拿捏?不去!告诉他,我姜维早没空!”
“早哥,您先别急。”疤脸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加代那边……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疤脸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他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聂磊坏了规矩,所以他死了。但有人要是觉得聂磊死了,规矩就没了,还想在死人的坟头上,干些更没规矩的事……那他这个做兄弟的,就得出来说道说道了。”
姜维早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他猛地转过身,盯着疤脸:“他真是这么说的?原话?”
“千真万确。递话的人一个字没改。”
姜维早的脸色阴沉下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雪茄在他指间燃烧,他却忘了去吸。
加代这话,绵里藏针啊。表面上是为聂磊的老娘讨说法,实际上,是在点他姜维早!那句“更没规矩的事”,指的不就是他正在沾手的“面粉”生意吗?加代是怎么知道的?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
“他还说了什么?”姜维早停下脚步,沉声问。
“还说……如果早哥您觉得深圳不方便,他可以来青岛,或者,选个中间的地方,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毕竟,都是场面上的人,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姜维早冷哼一声,但眼神里的得意和嚣张已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谨慎和恼怒。他没想到加代会为了一个死去的聂磊,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出来,而且一上来就直指他的要害。
“早哥,咱们怎么办?加代这人……不好惹。他在道上的名声,您是知道的。为兄弟,是真敢两肋插刀。而且他在四九城和广东的关系网,深不可测。咱们……”疤脸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怕什么!”姜维早烦躁地挥挥手,打断他,“他加代是厉害,可我也不是泥捏的!我在青岛经营这么多年,是白给的?他远在深圳,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背后现在站着的是谁?是侯经理!加代再横,还能横得过济南分公司的侯副经理?”
提到侯卫东,姜维早似乎又找回了一些底气。是啊,自己现在可是搭上了侯经理的线,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了。加代一个外地捞偏门的,再牛,还能跟衙门里的人硬碰硬?
“那……加代的邀请,怎么回?”疤脸问。
姜维早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回!当然要回!告诉他,青岛是我的地盘,要谈,就在青岛谈!我姜维早摆酒,请他加代大哥赏光!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这个胆量,来我的地头‘说道说道’!”
他想得很清楚。在自己的地盘上,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加代要是敢来,正好探探他的虚实,看看他到底是为兄弟出头,还是另有所图。加代要是不敢来,那正好,说明他外强中干,自己以后就更不用把他放在眼里了。而且,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在山东地面上立威——看,连深圳王加代,都不敢来触我姜维早的霉头!
“另外,”姜维早补充道,“把我们和侯经理那边合作的消息,适当放出去一点。要让加代知道,我姜维早,也不是没有靠山的!”
“是,早哥!我这就去办!”疤脸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姜维早一个人。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没能驱散他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加代……这个名字,就像一片阴影,悄然笼罩在他志得意满的心头。
他走到窗边,再次俯瞰城市,但刚才那种君临天下的感觉,已经淡了不少。远处海天一色,阴云正在海平面堆积,一场新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而深圳这边,加代很快就收到了姜维早“摆酒青岛”的回复。
“代哥,姜维早果然没敢来深圳,反而邀请您去青岛。这摆明了是场鸿门宴。”江林汇报着,脸上带着担忧,“他在青岛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咱们就这么过去,太被动了。而且,他故意放出风声,说他搭上了济南分公司侯副经理的线,这明显是在示威。”
加代坐在书桌后,手指依旧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鸿门宴?”他淡淡一笑,“当年刘邦敢赴鸿门宴,是因为他知道项羽优柔寡断,范增杀不了他。我加代敢去青岛,是因为我知道,姜维早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在青岛动我。”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加代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中国地图前,目光落在山东半岛的位置上,“姜维早想给我下马威,我就成全他。正好,我也想去青岛看看,看看这位新晋的‘青岛王’,到底有几斤几两。顺便……”他的手指点在青岛的位置上,“把该清的账,清了。把该立的规矩,立了。”
“那……咱们带多少人去?”江林问。既然决定要去,那排场和安全,必须考虑周全。
加代想了想:“人不用多,但要精。你,左帅,丁健,再带八个靠得住的兄弟就行。人多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告诉左帅和丁健,收拾一下,准备动身。”
“是!”听到左帅和丁健的名字,江林心里踏实了不少。左帅勇猛,丁健沉稳,都是能独当一面、关键时刻敢下死手的悍将。有他们在,加上代哥亲自坐镇,就算真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一闯。
“另外,”加代转身,目光深邃,“给北京的三哥,还有广州的小勇哥,各去个电话。不用多说,就告诉他们,我要去青岛会一会姜维早。其他的,他们自然明白。”
江林心中一凛。叶三在四九城能量巨大,小勇哥在广东特别是广州一带根基深厚。有这两位大佬知晓并默许,甚至暗中关注,就等于给加代此行加了两道重量级的保险。姜维早背后的侯副经理,在这两位面前,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几天后,深圳宝安机场。
加代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装,戴着墨镜,身后跟着同样穿着便装、但气势精悍的江林、左帅、丁健等十一人。他们人数不多,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所过之处,周围旅客都不自觉地让开一些距离。
左帅是个魁梧的壮汉,剃着板寸,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沉默寡言,但眼神扫过四周时,像刀子一样。丁健则显得精干许多,个子不高,但肌肉结实,动作矫健,目光沉静,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行人通过贵宾通道,登上飞往青岛的航班。飞机起飞,冲上云霄。加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机舱外阳光明媚,但谁都清楚,等待他们的青岛,绝不会是一片晴空。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青岛流亭机场。
一出通道,早已有人等候。是加代在青岛的故交,一位姓宋的老板,做海运生意起家,当年也和聂磊、加代有过不少往来。聂磊出事,宋老板算是少数几个没有落井下石,还暗中帮衬过聂家老太太的人之一。
“加代大哥!一路辛苦!”宋老板五十来岁,面相富态,此刻脸上带着热情,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快步迎上来,和加代用力握手。
“老宋,麻烦你了。”加代拍拍他的肩膀。
“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宋老板引着他们往外走,低声道,“车都准备好了。姜维早那边也收到信了,说晚上七点,在‘海天阁’设宴,给加代大哥接风。”
“‘海天阁’?”加代挑了挑眉,“好地方啊,面向大海,背靠崂山,是看风景的好地方。”
宋老板干笑两声,压低声音:“那是姜维早自己的产业,装修得跟皇宫似的。他选在那儿,摆明了是要给大哥您一个下马威。我听说,他把能请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请了一大半。今晚这场饭局,恐怕是宴无好宴。”
“无妨。”加代神色平静,“既然是鸿门宴,那我们就去看看,他项庄的剑,舞得怎么样。”
一行人上了宋老板安排好的三辆黑色奔驰,驶出机场,朝着青岛市内开去。
路上,加代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青岛还是那个青岛,红瓦绿树,碧海蓝天,风景依旧。只是物是人非,当年和他一起在这里喝酒吹牛、快意恩仇的兄弟,如今已成一抔灰土。
“先去个地方。”加代忽然开口。
“大哥,去哪儿?”副驾驶的江林回头问。
“福宁园。”
听到这个地名,车里的几人都沉默了一下。那是青岛一处高档墓园,聂磊的骨灰,就暂时存放在那里的灵堂。
车子掉转方向,朝着福宁园驶去。
福宁园依山而建,环境清幽。聂磊的灵堂设在一个僻静的侧厅,布置得极为简单,只有一个骨灰盒,一张遗像,几碟简单的供果。遗像上的聂磊,穿着花衬衫,梳着大背头,笑得张扬恣意,正是他最风光时的模样。
加代站在遗像前,静静地看着。江林、左帅等人默默在他身后站成一排。宋老板也跟了进来,神色肃穆。
加代从江林手里接过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鞠了三个躬,将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遗像上那张笑脸。
“磊子,我来看你了。”加代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娘很好,我接去深圳了,你放心。”
“你走得不甘心,我知道。有些事,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
“今晚,我去会会姜维早。咱们兄弟一场,你的规矩,我帮你立。你的账,我帮你算。”
“安心上路吧。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别再过这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江林等人深深看了一眼聂磊的遗像,紧随其后。
阳光透过墓园高大的松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加代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决绝。
他知道,从踏出这个灵堂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今晚的海天阁,注定不会平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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