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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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姐?那个‘润菜’啊。”
洗衣房的张妈捶打着手里的衣裳,头也不抬,嘴角撇了撇,像是说一件用了很久快要破掉的抹布。
旁边剥豆的小丫鬟“噗嗤”笑了出来,用手肘碰碰同伴。
我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刚打来的井水泼湿了半旧不新的粗布鞋面。
“你叫她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飘,像旱地里卷起的、带着沙子的风。
张妈这才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珠上下打量我,这身刚进府还没换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
“新来的?怪不得不知道。”她拎起一件绸衫在水里摆荡,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就是西跨院最里边,伺候老爷的那个呗。大伙儿都这么叫——润菜。”
她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慢,很清晰。
像两根生锈的钉子,楔进我耳朵里。
饥荒的第五年,阿姐把自己卖了。 换回来三袋掺了麸皮的糙米,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的铜钱,压在了阿爹咳出血的炕头。
她走的那天早上,天是腌咸菜一样的灰黄色。
阿姐比我大四岁,名叫阿叶。她最后一次给我梳头,手很稳,把枯黄打结的头发梳顺,编成一根粗辫子。
“阿禾,照顾好爹娘,还有小弟。”
她把那根用了好几年、磨得发亮的木簪子插进我头发里。那是娘留下的。
“等年头好了,姐就回来。”
她没回头,跟着那个穿着体面绸衫、嘴角有颗黑痣的赵府管事走了。背影瘦得像根秋风里的芦苇,却挺得笔直,好像能撑住快要塌下来的天。
半年。仅仅半年。
家里最后那点米和钱,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眨眼就没了影。阿爹咳得更厉害,小弟饿得夜里直哭,用牙齿啃自己的手。
赵府那个嘴角有痣的管事又来了。这次,他背着手,站在我们家快要散架的门框里,像打量一件物品一样看我。
“你姐,倒是合了老爷的意。”他慢悠悠地说,声音有点尖,“府里还缺个做粗活的,管饭,每月还有几个大钱。你去不去?”
阿爹在炕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看着小弟深陷下去的眼窝,点了点头。
我也入了赵府。
进来的第一天,没见到阿姐。管事把我领到后头下人住的排房,指了个靠墙、有些潮气的位置给我。
“你叫阿禾?以后就在厨房和洗衣房帮忙。手脚勤快些,赵府不养闲人。”
他顿了顿,那双精明的眼睛看着我,嘴角的黑痣动了动。
“你姐在西跨院那头伺候,老爷近身的人,忙。没事……别瞎打听,也别瞎跑。府里有府里的规矩。”
我应下了。心想,等安顿下来,总能见到的。
赵府真大啊。回廊连着回廊,院子套着院子。像我这样的粗使丫头,活动的地方就那么几处:从睡觉的排房,到烟熏火燎的大厨房,再到院子里那口深井和浆洗衣服的石台。走的都是边边角角的小路,穿的都是灰扑扑的旧衣裳,和那些穿着水绿、浅蓝比甲,在正经院子里走动的丫鬟,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活儿很重。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去井边打水,一桶一桶,直到把厨房的大缸灌满。然后就是洗菜、择菜、烧火。午后,成堆的脏衣服、床单被褥会送过来,在冰冷的井水里一遍遍揉搓捶打,直到手指泡得发白起皱,失去知觉。
但我不怕累。我心里揣着一团小小的火,想着等见了阿姐,就好了。我们可以偷偷说说话,看看她过得怎么样。赵老爷七十岁了,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难伺候?阿姐那么温柔的性子……
进府第五天,我在后院晾晒洗完的床单时,遇到了两个在廊下偷闲嗑瓜子的丫鬟,穿着比我体面得多。
其中一个鹅蛋脸的,瞄了我几眼,问旁边的人:“这眼生的,新来的?”
另一个圆脸的接话:“听说就是‘润菜’的妹子。”
“哟,”鹅蛋脸的挑了挑眉,瓜子磕得脆响,“长得倒不像。她妹子瞧着木愣些。”
她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我耳朵里。我的心猛地一跳,放下手里的床单,走了过去。
“两位姐姐,”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恭敬些,“请问,我阿姐……就是阿叶,她在西跨院还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有点古怪。圆脸的噗嗤笑了,鹅蛋脸的用帕子掩了掩嘴。
“好啊,怎么不好。”鹅蛋脸的拖长了调子,“西跨院,老爷心尖儿上的地方,吃穿用度,怕是比一些小门小户的小姐还强些呢。”
圆脸的跟着帮腔:“可不是嘛。见嘛……总有机会的。急什么。”
她们的笑,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但听说阿姐过得好,我又稍稍安了心。或许,阿姐真的过得不错。老爷看重她,所以下人们才这样议论?
直到那天,在洗衣房,从张妈嘴里,清清楚楚听到了那两个字。
“润菜”。
我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了。乡下田埂边,粗汉们带着泥腥气的玩笑,镇上茶馆里,说书人暧昧不清的段子,还有那些大婶大妈凑在一起时闪烁的眼神和压低的笑声……我模模糊糊知道,有些称呼,是带着钩子的,专门用来把一些女人钉在墙上,供人指指点点,剔骨剥皮。
可那是我阿姐。
是饥荒那年,把最后半块豆饼偷偷塞给我,自己饿得喝水充饥的阿姐。
是用瘦弱的肩膀,几乎扛起这个破家的阿姐。
她把自己卖进这深宅大院,是为了我们活命。不是为了让人在背后,用这样腌臜的称呼来糟践的!
木盆的水渍在脚边慢慢洇开,变成深色的一团。我弯腰,慢慢把木盆捡起来。手指紧紧扣着盆沿,指节发白。
“张妈,”我抬起头,看着她,“我阿姐,叫叶蓁蓁。老爷赐了名,叫‘知叶’。不叫别的。”
张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个新来的、看着木讷的小丫头,会这么直直地顶回来。她脸色沉了沉,把手里湿漉漉的衣裳重重摔回木盆里,水花溅了我一身。
“哟,还较上真了?”她扯着嘴角,“府里上下都这么叫,你管得着?老爷赐名?那是在老爷跟前!背地里,谁认?一个玩意儿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主子跟前的姑姑了?”
“就是,”那个剥豆的小丫鬟撇撇嘴,声音尖细,“伺候老爷睡觉的,不就是……”
“小娟!”张妈喝止了她,但眼里却没什么真的责怪,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嫌那话太直白,又像是默认了。
周围其他几个默默干活的仆妇,也都低着头,可耳朵分明都竖着。没人说话,只有捶打衣服的“砰砰”声,单调地响着。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脸上火辣辣的,像被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不是为我,是为了我那在她们嘴里轻飘飘就成了“玩意儿”的阿姐。
我想冲上去,抓住张妈的领子问个清楚。
我想撕烂那些带着窃笑和鄙夷的嘴。
但我动不了。脚像被钉在了这潮湿冰冷的石板上。我知道我不能。我刚进府,是个最下等的粗使丫头。得罪了这些“老人”,我可能连这洗衣服的活儿都保不住。那我吃什么?家里的爹娘小弟怎么办?阿姐的付出,不就白费了?
那团从家里带进来的、揣在心口的小火苗,被一盆冰水浇得滋滋作响,几乎要灭了,只剩下呛人的、绝望的烟。
我死死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低下头,端起那个空木盆,转身朝井边走去。
背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嗤笑和议论。
“还挺护着她那姐姐……”
“护有什么用?进了这门,就得认这命。”
“看她能硬气几天……”
井水幽深,冰凉,映出我苍白扭曲的脸。我打满一盆水,冰凉的水珠溅到脸上,让我打了个激灵。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得见到阿姐。亲口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府的人为什么这么叫她?赵老爷……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可西跨院在哪儿?我连路都不知道。府里规矩大,乱跑要挨罚。那个管事也特意叮嘱过,不让我瞎打听,瞎跑。
我端着水,慢慢往回走。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烂棉絮。
晚上,躺在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通铺上,我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旁边此起彼伏是疲惫的鼾声。白天张妈她们的话,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润菜”……“玩意儿”……“伺候老爷睡觉的”……
阿姐温柔的眼睛在我面前晃动。她给我梳头时平静的侧脸。她走进灰黄色天地间的背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眼角,迅速流进粗糙的枕头里,没有声音。我用力擦掉,指甲抠进掌心。
我得知道真相。
可怎么才能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我一个最低等的粗使丫头,举目无亲,连走到另一个院子都可能被呵斥。打听?问谁?谁又会告诉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变得异常沉默。只埋头干活,比谁都卖力。洗衣服,我洗得最用力;挑水,我走得最快。但我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点可能关于西跨院、关于“知叶”或者“润菜”的只言片语。
我从厨房负责采买的刘婶和烧火丫头的闲聊里,拼凑出零碎的信息。
西跨院是赵老爷晚年静养的地方,寻常人不能靠近。里面伺候的人不多,但都是“精细人”。老爷脾气有点怪,喜欢清静。
我从两个扫院子的婆子交头接耳中,听到更让人心头发冷的对话。
“西跨院那位,听说最近又不吃饭了?”
“作呗。还真当自己是夫人了?老爷新鲜劲过了,还不是……”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她们看见我路过,立刻闭上嘴,装作认真扫地的样子。
不吃饭?阿姐为什么不吃饭?是病了,还是……
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透不过气。我必须想办法。硬闯肯定不行。或许……可以找机会,靠近西跨院看看?
机会来得突然,又有点残酷。
那天,管家娘子——就是那个嘴角有痣的管事的婆娘,人称姚嫂的——把我从洗衣房叫出来,上下打量我。
“看你个子小,手脚还算利索。厨房今儿忙不过来,西跨院小厨房要几样新鲜菜蔬,你给送过去。”
我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西跨院!我强压住激动,低下头,恭敬地应了声“是”。
姚嫂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送到小厨房门口,交给守门的李婆子就行。放下东西立刻回来,不许东张西望,更不许往里走。听明白了?”
“明白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跟着一个厨房的帮工,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里面装着水嫩的青菜、鲜红的萝卜,还有一把小葱。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我从没走过的回廊。越走越安静,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这里的房子看起来更旧些,但廊柱门窗的雕花却更显精致,只是颜色黯淡了。
终于,在一道小小的、月亮门洞前,我们停了下来。门是开着的,但里面影壁挡着,看不见情形。一个穿着褐色比甲、脸皮紧绷的婆子揣着手站在那里,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李婆婆,小厨房要的菜。”帮工把篮子递过去。
李婆子瞥了一眼篮子,又瞥了一眼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停了停,没说话,接过篮子。
就在她转身要进去的刹那,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往前踏了一小步,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急促语气说:
“李婆婆!我、我是知叶的妹妹阿禾!我想见我阿姐一面!就一面!求您行行好,帮我递个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婆子的背影僵住了。她慢慢地转回身,那张紧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却骤然射出一种极其锐利、甚至可以说是凶狠的光。旁边的帮工也吓呆了,张大嘴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李婆子的声音又干又冷,像瓦片刮过石头。
“我、我想见我阿姐,叶蓁蓁,知叶……”我的声音在她冰冷的注视下越来越小。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我脸上先是麻木,随后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李婆子竟然反手就给了我一记耳光,又快又狠。
“放肆!”她厉声喝道,声音在安静的院落前显得格外刺耳,“哪里来的下作蹄子,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西跨院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还递话?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赶紧给我滚!再敢靠近这里一步,乱说一个字,仔细你的皮!”
帮工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扯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拽,不住地点头哈腰:“李婆婆息怒!息怒!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我这就带她走!这就走!”
我被拽着踉踉跄跄地后退,脸上疼得发木,耳朵里嗡嗡作响。最后一眼,只看到李婆子拎着菜篮,转身走进月亮门,那扇门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冰冷,无情。
回去的路上,帮工一路数落我,说我不要命了,说西跨院是什么地方,也是我能打听的?说幸亏李婆子没真计较,不然告诉姚嫂,有我好果子吃。
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脸上疼,心里更冷。
阿姐就在那扇门后面。可我见不到她。非但见不到,仅仅因为提了她的名字,想见她一面,就挨了结结实实一耳光,被骂作“下作蹄子”。
“润菜”……“玩意儿”……“下作蹄子”……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翻滚,燃烧。阿姐在这里,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吗?被人用最轻蔑的称呼叫着,连亲妹妹想见一面,都成了“胡言乱语”、“撒野”?
姚嫂很快知道了这事。她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只是把我叫到跟前,用那种了然的、带着一丝讥诮的眼神看着我。
“看来,是活儿太轻了,让你还有闲心胡思乱想。”她慢条斯理地说,“从明天起,你不用去洗衣房了。后头堆柴的院子,缺个劈柴挑水的。你去那儿吧。”
劈柴挑水,那是府里最重、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儿。从早到晚,没有停歇。姚嫂这是在罚我,也是在告诉我,安分守己,才是奴才的本分。
我垂下眼,说:“是。”
去到堆柴的院子,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重活。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粗糙的木头硌手,沉重的斧头抡不了多久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水缸更大,更远,一整天来来回回,肩膀被扁担磨得又红又肿,晚上一碰就针扎似的疼。
这里更偏僻,除了一个整天叼着旱烟袋、沉默寡言的老柴头,几乎见不到别人。老柴头只管指挥我干活,很少说话,对我的来历和脸上的巴掌印也视若无睹。
身体的极度疲惫,反而让脑子清醒了些。硬碰硬,以卵击石,结果就是像现在这样,被发配到最苦最累的地方,离阿姐更远。我得忍。得像阿姐一样,先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去。
我开始留意老柴头。他话不多,但手脚利落,劈柴又快又准,对院子里的各种工具、柴火摆放都极有章法。我学着他的样子,努力把活儿干好,不再多问一句。
大概过了七八天,我正费劲地对付一根特别粗大的木疙瘩,怎么也劈不开,累得满头大汗。老柴头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眼看着。突然,他起身走过来,拿过我手里的斧头。
“让开。”
他摆好木头,看了看纹理,深吸一口气,斧头划了道短促的弧线,“咔嚓”一声,那疙瘩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看纹理下斧头,用巧劲,不是死力气。”他把斧头递还给我,声音沙哑。
这是这些天来,他跟我说的第一句与干活无关、甚至带点指点意味的话。我连忙点头道谢。
又过了几天,下午太阳正毒,我挑着一担水回来,脚步发飘。放下水桶时,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栽倒。是老柴头从旁边扶了我一把。
“坐下,歇会儿。”他指了指屋檐下的阴凉地。
我靠着墙壁坐下,喘着气,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老柴头扔过来一个破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晾凉的开水。我感激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喝着。
“年纪轻轻,怎么落到这地方来?”老柴头忽然开口,依旧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柴堆,像是随口一问。
我握紧了陶碗,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些天的观察,觉得老柴头或许和府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人不太一样。而且,我太需要一点信息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我来找我阿姐。”我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她在西跨院。我叫阿禾,我阿姐叫叶蓁蓁,现在叫知叶。”
老柴头抽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沉默,只有烟锅子里烟丝“滋滋”燃烧的细微声响。
“西跨院……”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遮住了脸上的表情,“那不是个好地方。”
我的心提了起来。“柴伯,您……您知道些什么吗?我阿姐她……她过得好不好?为什么府里人都叫她……”那个词,我实在说不出口。
老柴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些怜悯,又有些别的东西。“丫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既然到了这里,就安心干活。别的,别想,别问。”
“可我阿姐……”我急了。
“你阿姐,”老柴头打断我,语气加重了些,“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路。这府里的水深,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蹚的。听我一句劝,保住自己,比什么都强。”
他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老柴头立刻闭了嘴,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慢吞吞地扫起地上的木屑来。
来的是两个小厮,抬着一筐用过的木炭渣子,倒在院子角落。他们看见我,互相挤了挤眼睛,其中一个笑嘻嘻地说:
“哟,这不是那个想攀高枝儿,挨了李婆子巴掌的丫头吗?跑这儿劈柴来了?这活儿可还‘滋润’?”
另一个跟着哄笑。
我没吭声,埋头继续劈柴。斧头重重落下,木柴裂开的声音,掩盖了我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等那两人走了,老柴头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话。
但我从他的态度里,确认了一件事:阿姐的处境,恐怕真的很不好。连老柴头这样似乎置身事外的人,都讳莫如深。
日子一天天过去,劈柴,挑水,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血泡,慢慢变成厚茧。我像一头沉默的牲口,只知道干活。但暗地里,我开始用眼睛,用耳朵,搜集一切可能的信息。
送炭渣的小厮偶尔会来,他们会聊些府里的闲话。我假装专注干活,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听说老爷这几天夜里睡不好,折腾得西跨院鸡飞狗跳的。”
“可不是,昨儿半夜还叫了两次水。李婆子那张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那位‘润菜’……怕是又没好果子吃喽。”
“嘘!找死啊,这么大声!”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夹杂着下流的哄笑。我死死捏着斧头柄,木刺扎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又过了些时日,府里似乎有客。前院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劝酒声。晚上,两个有点喝多了的护院溜达到后院附近放水,话就多了起来。
“妈的,赵老爷都七十了,精神头还挺足,今儿又收了南边粮商送来的礼,乐得不行。”
“可不是,听说那粮商还想送个唱曲的丫头,被老爷摆摆手拒了。说是什么……‘腻了,还是府里那个哑巴似的,逗着有点意思’。”
“哈哈哈,你说西跨院那个?可不就是个闷葫芦。不过那张脸,那身段,确实……”
“啧啧,老爷好福气啊……”
他们晃晃悠悠地走远了。我躲在柴垛后面的阴影里,浑身冰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哑巴似的?闷葫芦?这还是我那爱笑、说话温柔的阿姐吗?他们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逗着有点意思”的玩意儿?
愤怒、耻辱、担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甚至无法靠近西跨院半步。
就在我觉得快要被这种无声的煎熬逼疯时,转机出现了,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天,我照例去井边挑水。那口井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来。打完水,我刚要挑起扁担,忽然瞥见井台不远处,靠近一堵矮墙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放下水桶,走过去拨开草丛。是一个很旧的、磨得发亮的银丁香耳坠。只有一只。式样很简单,就是一个小圆点。但我却像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
这耳坠……我认得。是我娘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嫁妆之一。是一对。另一只,在阿姐把自己卖掉的那天早上,她给我梳头时,亲手戴在了我的耳朵上。她说:“阿禾,留着,想姐了就看看。”
我颤抖着手,捡起那只耳坠,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阿姐的耳坠,怎么会掉在这里?这个地方,离西跨院很远,根本不是她一个“近身伺候”的人会来的地方。除非……
我猛地看向那堵矮墙。墙那边,是赵府更荒僻的后巷杂役区。难道阿姐来过这里?她想做什么?
一个大胆的、几乎让我心跳停止的念头冒了出来:阿姐是不是也想传递消息?或者,她想逃走?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战栗。我小心地将耳坠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一整天干活都心神不宁。晚上,躺在通铺上,我摸着怀里那一点冰冷的坚硬,下定了决心。
我要想办法,再去一次那口井附近看看。或许,阿姐留下了别的线索。
接下来两天,我利用挑水的机会,仔细观察那口井周围。井台,矮墙,草丛……没有其他发现。但我注意到,矮墙有一处砖石有些松动,缝隙里,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我的心狂跳起来。趁着一次四周无人,我飞快地跑过去,抠开那松动的砖块。里面是空的,只有一点潮湿的泥土。但就在我失望地想把砖块塞回去时,手指碰到了砖块背面。
有划痕。
我赶紧把砖块完全取出来,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向背面。上面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看了半天,我认出那是两个字:
“忍,看”
字迹很浅,很乱,但确实是阿姐的笔迹!她小时候,爹教我们认过一些简单的字!
忍,看。
阿姐让我忍。看?看什么?
我激动得手脚发麻,又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阿姐果然在想办法!她处境艰难,甚至可能被监视着,只能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她让我“看”,是让我观察什么?
我把砖块原样塞回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阿姐还活着,还在努力,还想着给我传递消息。我不能乱。
“看”……看什么?看西跨院?我根本进不去。看府里的人?看赵老爷?
我忽然想起,老柴头有一次无意中说起,每隔几天,会有专人把最好的银丝炭送到西跨院,供赵老爷取暖用。送炭的人,是从后门走的,会路过堆柴的院子附近。
或许……
又过了几天,送炭的日子到了。我提前干完了手头的活,跟老柴头说水缸快见底了,要去挑水。老柴头“嗯”了一声,没在意。
我躲在平时堆放引火干草的棚子后面,这里既能看见小路,又不容易被发现。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灰布短打、包着头巾的粗壮仆妇,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盖着油布,沿着小路慢慢走来。她低着头,脚步很快。
就在她经过柴棚前面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独轮车油布的一角。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我看清了,油布下面,根本不是银丝炭,而是一床卷起来的、半新不旧的锦被。
我愣住了。送炭的日子,送的却是被子?而且看那仆妇神色匆匆,有点鬼鬼祟祟的。
等那仆妇走远,我悄悄从柴棚后出来,装作继续去挑水,心里却翻腾开了。这不对劲。银丝炭和锦被,完全是两回事。为什么要在送炭的日子,用送炭的独轮车,偷偷运一床被子去西跨院?西跨院会缺被子吗?
除非……这被子有问题。或者,用送炭做掩饰,运送别的东西。
我强压住心里的惊疑,决定继续观察。接下来的日子,我更加留意西跨院相关的任何细微动静。我发现,那个推车的粗壮仆妇,每隔三四天,就会在午后出现一次,推着盖着油布的独轮车,走同样的路线。而每次她出现的前后,西跨院似乎总会有点不寻常的动静,要么是隐约传出瓷器碎裂的声音(隔着院墙,很轻微),要么是看到李婆子脸色格外阴沉地进出。
阿姐让我“看”,难道就是看这些不寻常之处?
我还注意到,那个粗壮仆妇,并不是赵府常见的杂役。有一次,她头巾松了,露出一缕头发,我惊讶地发现,她鬓角是白的。 这仆妇,年纪应该不小了,可能都有五十多岁。而且她的手掌,在扶车的时候我看到,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像是常年做粗重活计的。但她推车的姿势,又似乎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
一个疑团越来越大。我决定冒险一次,跟踪她,看她到底从哪儿来,那独轮车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阿姐的耳坠,砖块上的字,还有这诡异的“送炭”仆妇,像一根根丝线,缠绕成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谜团。我感觉到,我正接近某个可怕的真相。
那天下午,我提前把水缸挑满,劈好了足够第二天用的柴火。等那仆妇推着车再次出现时,我跟老柴头说肚子不舒服,要去茅房。老柴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洞悉了什么,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
我捂着肚子,弯着腰,从柴院另一个小门溜了出去。然后,借着树木和墙角的掩护,远远地跟在那仆妇后面。
她走得很快,也很警惕,不时回头张望。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好在这条路比较偏僻,我又对地形熟悉一些,勉强能跟上。
她没有去厨房,也没有去库房,而是推着车,径直往后门的方向走去。后门平时是锁着的,只有运送杂物、夜香车等才会打开。那里有个看门的瘸腿老刘头。
我躲在远处一堆废弃的瓦砾后面,看到那仆妇走到后门,跟老刘头点了点头,似乎很熟稔。老刘头什么也没问,掏出钥匙开了门。仆妇推着车出去了。
我也要出去!可后门已经关上了。我急得不行,忽然想起之前听人说过,后门旁边的围墙有一段因为年久失修,有个不起眼的破洞,被杂草掩着,能勉强钻出去,是有些小厮偷溜出去玩的“密道”。
我赶紧跑过去,扒开茂密的杂草,果然看到一个狗洞大小的破口。顾不上脏,我趴下身子,费力地从那个破洞钻了出去。衣服被剐破了,手肘也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外面是一条狭窄肮脏的后巷,堆着垃圾,散发着馊臭味。那仆妇的独轮车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我赶紧跟上,借着巷子里堆放的杂物遮掩身形。
她推着车,七拐八绕,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走。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屋越来越低矮破败。最后,她在一间看起来快要倒塌的、孤零零的土坯房前停了下来。
我躲在远处一堵断墙后面,屏住呼吸看着她。
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上前,在破木门上,以一种特殊的节奏,敲了几下。很快,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了进去,独轮车也拖了进去,门立刻关上了。
那是哪里?那仆妇是谁?她和谁接头?那床锦被,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在断墙后等了好久,直到天色开始擦黑,那土坯房的门才再次打开。那个仆妇走了出来,独轮车还在,但油布下面盖着的东西,似乎变了形状,不再是卷起来的被子形状,而是有点散乱,堆叠着。
她依旧推着车,沿着原路返回,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没有立刻跟上去。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间土坯房上。那里肯定有秘密,而且很可能和阿姐有关。
我等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敢从藏身处出来。巷子里没有灯火,只有月光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我蹑手蹑脚地靠近那间土坯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也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任何光亮,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绕到房子后面,发现墙角下,似乎有个小小的狗洞。我趴下来,小心翼翼地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浓重的、混杂着尘土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味。
就在我准备放弃离开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被压抑的咳嗽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苍老,无力。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粗嘎的、不耐烦的低语:“别出声!”
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听起来,那咳嗽的女人处境似乎并不好。
阿姐让我“看”,难道不仅是看赵府,还要看这府外的秘密?这间破房子,那个神秘的仆妇,还有西跨院诡异的“送炭”……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隐隐感觉到,我可能触碰到了一个比我想象中更庞大、更黑暗的秘密的边缘。这个秘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把阿姐,把赵府,甚至把这间破土坯房,都笼罩其中。
我悄悄退开,沿着来路,心惊胆战地溜回赵府后墙,再次从那个破洞钻了回去。一路躲躲藏藏,回到堆柴的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老柴头屋子里的灯还亮着,但他没出来。
我回到通铺,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怀里揣着那只冰冷的银丁香耳坠,回想着今天的所见所闻,彻夜难眠。
阿姐,你到底在经历什么?我又该如何,才能看清这重重迷雾后的真相?
从破土坯房回来后的几天,我像丢了魂。
劈柴时,斧头差点砍到自己的脚。挑水走神,水桶磕在井沿上,豁了个口子,被姚嫂知道了,又扣了半个月的工钱。
老柴头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混浊的眼睛偶尔扫过我,依旧不说话。但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不行。我不能乱。阿姐还在那深宅大院里,被人叫作“润菜”,生死未卜。那间破房子里苍老的咳嗽声,推车仆妇鬼祟的行踪,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口,也像两把钥匙,可能能打开锁住阿姐的那扇门。
我得动起来。光“看”不行,得“听”,得“问”,得有胆量。
首先,是那个推车的仆妇。我必须知道她是谁。
这次,我没再远远跟踪。我选了她可能再次出现的日子,提前躲在后门附近那片荒草丛里。这里能看清后门进出的人,也有遮挡。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头都偏西了。正当我以为今天不会来了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还是那身灰布短打,包着头巾,推着盖油布的独轮车,从小路那头过来。
看她走近后门,跟老刘头点头,开门,出去。我耐心地等门关上,等了一会儿,才从草丛里钻出来,没有跟出去,而是径直走向看门的老刘头。
老刘头瘸着一条腿,正就着咸菜喝稀粥,看见我,抬起眼皮。
“刘伯。”我挤出一点笑容,从怀里摸出半个今天午饭省下来的杂面馍——这是我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东西了,放在他旁边磨得发亮的门墩上。“您吃饭呢。”
老刘头看了看那半个馍,又看了看我,没动,继续喝他的粥。“小丫头,有事?”
“也没啥事,”我搓着手,装作局促不安的样子,“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位妈妈,看着面生,不像是咱府里常来往的?我前些天好像看见她……推的车轮子有点歪,怕是不好使,想着要不要跟管事的说说,别耽误了送炭。” 我故意提到“送炭”,这是姚嫂当初吩咐我时的说法。
老刘头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撩起眼皮仔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倒是眼尖,心也细。”他放下碗,用粗糙的手指捏起那半个馍,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不过,不该打听的别打听。那位是给西跨院办事的,姚嫂亲自交代过的,懂吗?”
西跨院。姚嫂亲自交代。我心里一紧,脸上却做出恍然和惶恐的样子。“哎哟,是我不懂规矩了。谢谢刘伯提点。我这就回去干活。” 我赶紧点头哈腰,转身要走。
“等等。”老刘头在身后叫住我,声音压低了些,“那婆子姓胡,男人早死了,有个儿子不成器。她就靠给府里……做些杂活,糊口。” 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看着远处,“她每隔三天,未时左右,会从后街那片破烂房子过来。别的,不知道,也劝你别知道。”
胡婆子。后街破烂房子。每隔三天,未时。
“谢谢刘伯!” 我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这半个馍,值了。
接下来,是搞清楚那间土坯房和胡婆子的关系,以及里面住的是谁。这更难,因为出了赵府,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打听事情很容易惹人注意。
我想到了一个人——街上卖炊饼的何瘸子。他摊子就在后街附近,人缘不错,消息灵通,以前家里没垮时,爹偶尔会去买他的饼。或许,能碰碰运气。
又等了两天,到了该我每月轮休的半天——这是赵府对最低等仆役仅有的“恩典”。我换上进府时那身补丁衣服,仔细藏好阿姐那只银丁香耳坠,从后门出去了。老刘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直奔后街,找到何瘸子的炊饼摊。他正忙着给客人包饼,看见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哟,这不是……老叶家的阿禾?听说你……”
“何叔,”我打断他,不想多提家里事,直接拿出身上仅有的三个铜板——是我省下来的工钱。“买两个饼。另外……想跟您打听个事。”
何瘸子麻利地包好两个热气腾腾的饼塞给我,把铜板推回来,叹了口气:“丫头,跟我还客气啥。你爹……唉。你说,啥事?”
我压低声音:“何叔,您知道这后街最里头,挨着废弃祠堂那间单独的土坯房,住的是谁吗?”
何瘸子脸色微微一变,左右看了看,把我拉到摊子后面背人的角落。“你打听那鬼地方干啥?那里头……”他摇摇头,“不干净。”
“不干净?” 我心里一紧。
“不是那种不干净。”何瘸子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是……唉,那房子空了有些年头了。前几个月,突然住进去人了。神神秘秘的,有个老婆子偶尔进出,看着凶巴巴的。街坊邻居有好奇的,凑近想看看,都被那老婆子骂出来了。听说……”他凑近我耳边,带着炊饼和油腻的味道,“里面关着个疯婆子,时好时坏的,怕出来伤人。也不知道是哪家人作的孽,丢在那不管。”
疯婆子?关着?
我心里翻江倒海。那个苍老的咳嗽声……是疯婆子?胡婆子是看守?赵府的仆妇,每隔三天去“送炭”(实际是送东西?),是去看守一个关在后街破房子里的疯婆子?这跟西跨院,跟阿姐有什么关系?
阿姐让我“看”,难道是要我看这个?这个疯婆子是谁?
“何叔,那进去的老婆子,是不是个子挺高,有点壮,鬓角有白头发,看着挺凶的?” 我描述胡婆子的样子。
何瘸子想了想,点头:“对,就是她!你认识?”
“不,不认识,偶尔见过。” 我含糊过去,心怦怦直跳。线索连上了!胡婆子,赵府的仆妇,负责“照顾”(或者说看守)这个被关着的、可能是疯子的老妇人。而这件事,似乎和西跨院,和姚嫂有关。
赵老爷,西跨院,被侮辱被称为“润菜”的阿姐,神秘被关的疯婆子,鬼祟的胡婆子,讳莫如深的姚嫂和李婆子……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而我,隐约摸到了一条可能串联它们的线,却还看不清全貌。
必须接近西跨院,必须想办法接触到阿姐,或者至少,接触到西跨院里除了李婆子和赵老爷之外的其他人。
机会,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
那天,我照常在柴院劈柴。姚嫂带着两个面生的婆子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老柴头站起来,垂手站在一边。
“老柴,”姚嫂开口,语气带着烦躁,“西跨院小厨房的灶台,出火不利,做东西总误时辰。老爷这两天胃口不好,发了脾气。你去看看,到底是灶的问题,还是烟道堵了。今天务必弄好。”
老柴头应了声,回屋去拿工具。
姚嫂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我身上,皱了皱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老柴头说:“你年纪大了,爬上爬下不方便。带上这个丫头,打个下手,递个工具。”
我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西跨院!我可以进西跨院了!哪怕只是小厨房,哪怕只是打下手!
“是。”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到老柴头身后。
老柴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拎起他的旧工具箱,示意我跟上。
再次走向西跨院,我的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穿过那道月亮门时,守门的李婆子不在,换了个面生的小丫鬟,看见老柴头,没多问就放行了。
西跨院里面比我想象的更清静,也更精致些。回廊曲折,种着些花草,只是没什么生气。小厨房在院子东南角,是个单独的小屋子。
我们进去时,里面只有一个四十来岁、面色愁苦的妇人在看着火,见我们来了,如蒙大赦。“柴伯,您可来了,快看看吧,这火怎么都烧不旺,急死个人。”
老柴头点点头,放下工具箱,开始检查灶台。我则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耳朵竖得尖尖的。
小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食物香气。我眼角余光瞥见灶台上炖着一盅东西,旁边小碟里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看来赵老爷的胃口,确实需要小心伺候。
老柴头检查了一会儿,说是烟道有些堵塞,需要清理。他让我帮忙搬开灶台边一些不用的杂物,又让我去院里打盆水来。
我端着盆,走出小厨房。院子里静悄悄的,午后阳光有些慵懒地照在青石板上。我的目光迅速扫过正屋。门窗紧闭,听不到什么动静。
就在我打完水,准备回去时,旁边连接正屋的回廊拐角,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
“……不吃就不吃,饿她几顿,看她还硬气不硬气。” 是一个有点尖利的女声,听着年纪不大。
“你小声点!让老爷听见,仔细你的皮!”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是李婆子!“药熬好了就赶紧端进去,凉了更麻烦。我去看看灶火修得怎么样了。”
我立刻低下头,端着水盆,装作刚好路过的样子,慢慢往小厨房走。
回廊拐角转出来两个人。前面是李婆子,脸色阴沉。后面跟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正冒着热气,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那小丫鬟噘着嘴,一脸不情愿。
我们打了个照面。
李婆子看见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又干又冷。
“回李婆婆,”我赶紧停下,垂着头,“姚嫂让我来给柴伯打下手,修灶台。” 我手里还端着水盆,可以作证。
李婆子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目光让我背脊发凉。她大概想起了上次在后门挨她一巴掌的事。
“干完活赶紧走,别在这儿瞎晃悠。”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理我,径直朝小厨房走去。那个端药的小丫鬟跟在她后面,经过我身边时,斜眼瞥了我一下,撇了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松了口气,赶紧走进小厨房。老柴头已经开始清理烟道,灰尘不少。我放下水盆,挽起袖子帮忙。
李婆子进来,跟看着火的妇人说了几句,大致是问老爷的膳食点心准备好了没,又催促老柴头快点。老柴头闷头干活,只“嗯”了一声。
我的心思,却全在那碗药上。那药是给谁喝的?赵老爷?还是……阿姐?李婆子那句“不吃就不吃,饿她几顿”,说的是谁?
正当我心神不宁时,忽然听到正屋那边隐隐传来“啪嚓”一声,像是什么瓷器摔碎了。紧接着,似乎有模糊的、压抑的呜咽声,很快又消失了。
小厨房里几人都听到了。看火妇人脸色一白,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灶膛里。李婆子脸色更加难看,骂了句“不省心的东西”,匆匆对老柴头说了句“弄完赶紧走”,就快步朝正屋去了。
老柴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继续干活。
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呜咽声……虽然模糊,虽然短暂,但我心头猛地一揪。那声音里透出的绝望和痛苦,让我浑身发冷。
是阿姐吗?是她在哭吗?那摔碎的东西是什么?赵老爷在对她做什么?
我想冲出去,想跑到正屋门口,想砸开门看看阿姐到底怎么样了。但我不能。我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继续帮老柴头递工具,清理灰尘。
灶台很快修好了。火重新燃起来,旺了许多。看火妇人连连道谢。老柴头收拾好工具,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们默默走出小厨房,穿过院子。经过正屋窗下时,我忍不住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窗户关着,挂着厚厚的帘子,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浓重的药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就在我们即将走出月亮门时,旁边一间应该是丫鬟值夜住的耳房门帘忽然一动,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差点和我撞上。
我俩都吓了一跳,各自退后一步。
抬头一看,竟然就是刚才那个端着药碗、噘着嘴的小丫鬟。她似乎刚哭过,眼睛有点红,脸上还有个浅浅的巴掌印。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耐烦和迁怒的神色。
“瞎了眼啊!走路不看道!” 她低声骂了一句,侧身就要走。
就在她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我眼尖地瞥见,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淡青色的、质地不错的布料,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的呼吸一滞。
那小丫鬟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回袖子里,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急匆匆地走了。
淡青色的布料……血迹……
阿姐被带走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旧裙子。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只有出门才舍得穿。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颜色像雨后的天空,衬得她脸色更苍白了。
那块布料……是阿姐的吗?上面的血……是阿姐的吗?
她受伤了?赵老爷打她了?还是……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瞬间攫住了我,让我几乎站不稳。老柴头在前面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带着疑问。
“没……没事,柴伯,刚才绊了一下。” 我勉强稳住声音,快步跟上去。
走出西跨院,回到熟悉的柴院,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手里紧紧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
小丫鬟手里的带血布料,正屋隐约的呜咽和碎裂声,浓重的药味,李婆子恶毒的言语,胡婆子看守的疯婆子……所有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令我浑身冰冷、不敢深想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
阿姐在受苦。她在被折磨,身体上,精神上。而赵府上下,从李婆子到姚嫂,甚至到那个端药的小丫鬟,都知情,都默许,甚至可能是帮凶。她们轻蔑地叫她“润菜”,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玩意儿”。
而我,太弱小了。我连靠近她都做不到,连为她讨一句公道都做不到。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忽然想起阿姐留在砖块上的字。“忍,看。”
我在忍,我也在看。但我不能只是看着。我得做点什么。
老柴头放下工具箱,蹲回屋檐下,摸出旱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丫头,今天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最好烂在肚子里。”
我抬头看着他。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似乎知道很多。
“柴伯,”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有些发抖,“您知道,对吗?西跨院里……我阿姐她……”
老柴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把烟袋凑到嘴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这府里,有些事,是烂在根子里的。” 他缓缓吐着烟圈,目光看向远处堆成小山的柴火,“老爷年纪大了,脾气越发古怪。有些心思,也就越发见不得人。”
“什么心思?” 我追问。
老柴头摇摇头,不答,反而说:“那个端药的小丫头,叫春杏。她有个弟弟,在前院当小厮。她们姐弟俩,是姚嫂的远房亲戚。”
春杏?姚嫂的亲戚?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难怪她那么嚣张。可她脸上的巴掌印,她手里那块带血的布料……
“柴伯,”我鼓起全部的勇气,盯着他的眼睛,“您能帮我吗?帮我给我阿姐……递个东西,或者,传句话?就一次!求您了!”
老柴头拿着烟袋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皮,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
“丫头,不是我不帮。是这浑水,太深,太脏。蹚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叹了口气,“你阿姐……是个苦命人。可这世道,苦命的人多了去了。顾好你自己吧。”
“可我阿姐是为了我们全家,才跳进这火坑的!”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现在在里头,被人作践,被人打骂,连口热饭可能都吃不上!我却连见她一面,问问她疼不疼都做不到!柴伯,我求您了,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在这府里这么多年……”
老柴头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就在我以为彻底无望的时候,他磕了磕烟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三天后,未时三刻,胡婆子会推车去后门。她那车,左边轱辘的轴,有点松了,走不平的路,会有点响。”
我愣住了,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老柴头站起身,佝偻着背,往他那间小屋子走去,背对着我,又丢下一句:“西跨院后墙根,靠东北角,有块活砖,松的。下雨积水,墙根有点湿滑,砖缝的泥,颜色深些。”
说完,他掀开破布帘子,进屋去了。
我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老柴头的话。忽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胡婆子推车,左边轱辘轴松,走不平的路会响——这是告诉我,可以制造点“不平的路”,比如,撒点石子?让她的车出点小问题,拖延她一下?
西跨院后墙根东北角,有块活砖,松的——这是告诉我,那里可能有缝隙,可以塞东西进去?阿姐以前能从那里把耳坠丢出来,也许,我也能从这里,把东西递进去?或者,阿姐能从里面拿到东西?
老柴头没有答应帮我传话,但他给了我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两个可能联系上阿姐的途径!
我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向头顶。绝望的黑暗里,终于撕开了一丝微光。
三天后,未时三刻。西跨院后墙根,东北角。
我紧紧攥着怀里那只冰冷的银丁香耳坠,又摸了摸袖子里,那块我偷偷从自己里衣上撕下、用木炭写了几句话的布条。
我要告诉阿姐,我知道她在受苦,我在想办法。我要问她,那间破房子里的疯婆子是谁?我要她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等我。
三天时间,我得准备好一切。撒在路上的小石子,要不起眼。传递消息的布条,要卷得细细的,塞进砖缝,不能让人发现。
成败,在此一举。
然而,就在我按照计划,提前来到西跨院后墙外那条僻静小路,正准备将几颗小石子撒在胡婆子必经之路的一个浅坑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鬼鬼祟祟在这儿呢!原来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贱蹄子!”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春杏——那个在西跨院端药、脸上有巴掌印、手里攥过带血布料的小丫鬟,正叉着腰,带着一脸恶意的笑,站在几步开外。而她身边,赫然站着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的李婆子!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冰谷底。
李婆子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我脸上生疼。
春杏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得意又恶毒的笑,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可算逮到你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里捏着的几颗小石子,变得滚烫。撒石子的动作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手里拿的什么?”李婆子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又干又冷,带着惯有的凶狠,“鬼鬼祟祟躲在这儿,想干什么?”
我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想把石子丢掉。但这个动作反而更显得心虚。
春杏眼尖,立刻指着我叫起来:“李婆婆,她手里有东西!肯定没干好事!说不定是想偷懒,或者……或者想害人!”她故意把“害人”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没有!”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尖,“我只是……只是路过,看见地上有石子,捡起来看看……”这借口拙劣得我自己都不信。
“路过?”李婆子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我藏石子的手,又扫向我身后那条通往西跨院后墙的僻静小路,“这条路通到哪里,你不知道?府里的规矩,没告诉你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上次的巴掌,还没吃够教训?”
她提到上次的巴掌,我脸上似乎又火辣辣地疼起来。但更让我心往下沉的是,她们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早就盯上我了?老柴头给我递消息的事,暴露了?
不,不可能。老柴头那么谨慎。
是春杏。她上次在西跨院撞见我,看见了我盯着她手里带血布料的眼神。她起了疑心,或者单纯想找我的茬,所以告诉李婆子,李婆子就多留了个心眼?还是我最近打听胡婆子,打听西跨院,太过明显,引起了注意?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我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松开手,让那几颗石子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我垂下头,做出害怕认错的样子。
“李婆婆,我错了。”我声音低下去,带着颤音,“我不该乱跑。我……我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柴院的活儿重,我……我有点想家。”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是全装的,恐惧和后怕让泪水来得格外容易。“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这次吧,我这就回去干活,保证再也不乱跑了。”
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看起来就是个被吓破胆、又累又委屈的小丫头。
李婆子眯着眼,打量着我。春杏却在一旁不依不饶:“李婆婆,您别信她!她肯定没说实话!刚才她那样子,分明是想往路上撒石子!这路上平时就胡妈妈推车经过,她肯定想使坏!得好好审审她!”
胡妈妈?她果然知道胡婆子!我的心又是一紧。
李婆子抬手,制止了春杏的呱噪。她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头油和淡淡霉味的、属于老年妇人的气味。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来扫去,似乎想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想家?憋得慌?”她慢慢重复着我的话,声音没什么起伏,“府里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给你活儿干,给你地方住,是天大的恩典。你还觉得委屈?”
“不敢,阿禾不敢觉得委屈。”我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就是……就是有时候累狠了,心里难受。我再也不敢了,李婆婆,您罚我吧,扣我工钱,罚我不许吃饭都行,别赶我走……我家里,我家里还指着我这点工钱呢……” 我哭得情真意切,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的想到了家里病弱的爹和年幼的弟弟,悲从中来。
提到家里,提到工钱,李婆子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她知道我的底细,我是“卖”进来的,家里等着米下锅。拿捏住这一点,比什么都管用。
果然,她脸上的凶狠之色稍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扣工钱?罚饭?那是自然。府里的规矩不能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刚才站着的地方,又看向不远处西跨院那堵高大的后墙。“你说你只是来透气,捡石子玩?”
“是,是的。”我抽噎着点头,“我什么都没干,真的,李婆婆,我发誓!”
“发誓要是有用,衙门大牢早空了。”李婆子冷哼,“滚回去。今天算你运气好,没真干出什么。罚你三天工钱,晚上不准吃饭,在柴院跪两个时辰,好好反省。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往这边瞎逛,或者打听不该打听的事……”她凑近我,压低声音,那股子阴冷的气息喷在我脸上,“仔细你的皮,连你那一家子,都别想好过!”
“是,是!谢谢李婆婆,谢谢李婆婆开恩!”我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转身就想跑。
“站住。”李婆子又叫住我。
我后背一僵,慢慢转回身。
“把你刚才捡的那些石子,还有地上你弄出来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一粒都不许留。”她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几颗小石子和被我踩乱的浮土。
“是。”我赶紧蹲下,用手把石子一颗颗捡起来,又用手把浮土大致抹平。做这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李婆子和春杏四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背上。
捡完石子,我攥在手里,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低着头,小步快跑,离开了那条要命的小路。直到转过弯,彻底看不见她们了,我才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好险……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被抓个正着,前功尽弃。
老柴头给我的信息是对的。胡婆子果然会在这个时间经过。但李婆子和春杏的出现,打乱了一切。她们是盯上我了。这次虽然侥幸蒙混过去,但以后我再想接近西跨院,恐怕难如登天。李婆子最后那几句话,既是警告,也是宣判——我被盯死了。
而且,罚三天工钱,晚上不准吃饭,在柴院跪两个时辰……这惩罚不算轻。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在我身上贴了个“不安分,被重点看管”的标签。以后我的一举一动,都会更受注意。
我擦掉脸上的泪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阿禾。阿姐还在里面受苦,你必须想办法。
我慢慢走回柴院。老柴头正在劈柴,看到我回来,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又继续落下,没说话。但他看我的那一眼,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我没敢跟他有眼神交流,怕被可能暗中监视的人看出端倪。我默默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平时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按照李婆子的吩咐,直挺挺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地上,生疼。
春末午后的太阳还有点热辣,晒在背上。院子很安静,只有老柴头“哚、哚、哚”规律劈柴的声音。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是煎熬。膝盖从疼痛到麻木,额头上冒出冷汗,胃里因为饥饿开始绞着疼。
但我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李婆子和春杏的出现,是意外,但也是必然。我打听阿姐,试图靠近西跨院,甚至上次直接向李婆子请求见阿姐,已经引起了她们的警惕。她们不会允许任何可能“节外生枝”的因素存在。阿姐是她们控制、也是她们轻蔑的对象,而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显然是个不稳定因素。
胡婆子那条线,暂时不能动了。李婆子肯定加强了对后门和那条小路的注意。西跨院后墙那块“活砖”,现在去碰,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束手无策?
不,还有老柴头。他今天给了我暗示,虽然他明确表示不想蹚浑水,但他毕竟给了我信息。而且,他在赵府多年,知道的内情肯定比我多得多。他是我目前唯一可能争取到的、略微知情且可能心存一丝善意的人。
怎么争取他?光靠求情肯定不行。得像今天面对李婆子一样,找到能触动他的点。老柴头看起来孤僻,但肯在这时候给我暗示,说明他并非完全冷漠。他对阿姐的处境,似乎也有些讳莫如深的同情。他对赵府,对姚嫂、李婆子这些人,或许也有不满?
我得好好想想。
两个时辰,在煎熬中终于过去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柴头劈完了柴,收拾好工具,看了一眼还跪着的我,叹了口气,转身进了他那间小屋。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水出来,放在我旁边的地上,又放了一个冷硬的杂面馍,然后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
我看着那碗水和那个馍,鼻子一酸。在这个冷漠的赵府,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却显得格外珍贵。老柴头是冒着风险的,如果被李婆子她们知道,他也会被牵连。
我没有立刻去动水和馍。又跪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我才艰难地用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一点力气都没有,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扶住了我的胳膊。是老柴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
“进屋。”他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几乎是半扶半拖地把我弄进了他那间低矮、昏暗但还算整洁的小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一个旧箱子。他让我坐在唯一的那张凳子上,把水和馍推到我面前。
“吃了。”他还是言简意赅。
我又饿又渴,也顾不得许多,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水,又抓起那个冷硬的馍,用力咬了一口。馍很糙,划得嗓子疼,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努力咽下去。食物下肚,身体才慢慢恢复了一点暖意和力气。
“柴伯……”我吃完最后一口馍,放下碗,看着他。昏黄的油灯下,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今天……谢谢您。”我知道,那碗水和那个馍,不仅仅是怜悯。
老柴头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袋,却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他背对着我,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
“那婆子精得很。”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今天能混过去,是运气。她们盯上你了。”
“我知道。”我低声说,“柴伯,我阿姐她……到底在受什么罪?西跨院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胡婆子,还有后街破房子里关着的人,是谁?”
我一口气把心里的疑问都问了出来。我知道这可能很冒险,但经过今天这一遭,我觉得老柴头或许是唯一可能告诉我一些真相的人。
老柴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有些事,知道了,除了多个睡不着觉的人,没什么用处。”他慢慢说。
“可那是我阿姐!”我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又赶紧压下去,“柴伯,我进这赵府,就是为了我阿姐。她为了我们全家,把自己卖进来。我不能看着她被人作践,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您今天肯帮我,给我指路,我心里感激。求您,告诉我一点,就一点,让我死也死个明白,行吗?”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绝望,是不甘,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老柴头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你阿姐,是第五个。”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我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第五个?”我一愣。
“被抬进西跨院,伺候老爷的。”老柴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前面四个,有三个,没熬过一年。有一个,疯了,被送走了,不知死活。”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没熬过一年……是什么意思?怎么……没的?”
老柴头摇摇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病死的,摔死的,投井的……府里的说法。谁知道呢。西跨院那地方,进去了,就跟掉了层皮差不多。老爷年纪大了,心思……古怪。近身伺候的,尤其是年轻丫头,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
我想起春杏手里那块带血的布料,想起正屋隐约的呜咽和碎裂声,想起“润菜”那个侮辱性的称呼,想起李婆子恶毒的话语……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那个胡婆子,还有后街关着的人……”我声音发抖。
“胡婆子,是姚嫂的人。”老柴头吸了口旱烟,这次点燃了,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她男人死得早,儿子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姚嫂捏着她的命脉,让她干啥,她就得干啥。后街关着的那个……”他顿了顿,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是第三个。没死,疯了。老爷嫌晦气,又怕传出去不好听,就让姚嫂处理。姚嫂就找了胡婆子,把她关在那里,看着,别死了,也别跑出来。”
第三个!那就是在我阿姐之前,那个疯了的丫头!她还活着,被像牲畜一样关在破房子里!而胡婆子每隔几天去“送炭”,其实是去给那个疯了的姑娘送点维持生命的东西,顺便看看她死没死!
“姚嫂……她为什么要帮老爷做这些事?” 我感到一阵反胃。姚嫂是管事娘子,看起来精明干练,没想到背地里如此狠毒。
“为什么?”老柴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讽刺的苦笑,“为了银子,为了权。老爷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她一家子吃用不尽。她能当上这管事娘子,能把持着府里不少油水差事,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能把老爷伺候‘舒服’了,能把不干净的事,处理得‘干净’?”
“那李婆子呢?春杏呢?”
“李婆子是姚嫂的心腹,西跨院的看门狗。春杏……”老柴头哼了一声,“仗着是姚嫂的远房亲戚,心思活络,一心想往高处爬。在西跨院伺候,虽然名头不好听,但能近老爷的身,赏钱多,说不定哪天被老爷看上,收个房,哪怕做个通房丫头,也比在外头强。她啊,是巴巴儿地想成为下一个‘知叶’,或者,取代你阿姐。”
我听得浑身发冷,又恶心想吐。这赵府光鲜亮丽的门面下,竟藏着如此龌龊肮脏的勾当!赵老爷是披着人皮的禽兽,姚嫂、李婆子是助纣为虐的帮凶,春杏是迫不及待想跳进火坑的蠢货!而我的阿姐,还有前面那些不知名的姑娘,就成了这腐烂泥潭里,无声无息被吞噬、被践踏的牺牲品!
“就没有王法了吗?就没有人管吗?” 我声音颤抖,充满不甘。
“王法?”老柴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四溅,“赵老爷是什么人?这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县太爷见了都要客气三分。府里死了个把丫鬟,疯了个人,算什么?给点银子,就说暴病身亡,失足落水,谁还敢深究?家里人?能被卖进来的,家里都是过不下去的,给几两银子‘抚恤’,感恩戴德还来不及。”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深深的悲哀:“丫头,这就是命。穷人的命,不值钱。女人的命,更贱。”
“我不信!”我猛地站起来,因为腿麻又踉跄了一下,但我死死抓住桌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我阿姐的命,值钱!那些姑娘的命,都值钱!凭什么他们就能这样糟践人!凭什么!”
我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哭腔,更带着一股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劲。
老柴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什么。
“你想怎样?”他问,声音平静无波,“你一个没权没势的小丫头,在这深宅大院里,连靠近西跨院都做不到。你能怎样?告官?谁信你?硬闯?死路一条。找你阿姐的家里人?你爹娘要是能指望,你阿姐也不会被卖进来。”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冷和无力。是啊,我能怎样?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可是……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我颓然坐回凳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看着我阿姐在里面受罪,看着那个被关疯了的姑娘自生自灭,看着姚嫂、李婆子她们逍遥法外?柴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
老柴头又沉默了很久。油灯快要燃尽了,火苗跳跃着,忽明忽暗。
“不甘心,就得有能耐。”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光靠哭,靠蛮干,没用。得用脑子,得等机会。”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姚嫂和李婆子,也不是铁板一块。”老柴头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李婆子仗着是姚嫂心腹,又守着西跨院那个‘肥地’,没少自己捞好处。姚嫂面上不说,心里能没点数?春杏那丫头,看着巴结李婆子,心里指不定也想自己上位。这府里,人多,心思就杂。”
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什么。挑拨?利用她们之间的矛盾?
“那……那个疯了的姑娘,被关的地方,除了胡婆子,还有人知道吗?姚嫂会经常去吗?”
“那种腌臜地方,她躲还来不及,怎么会常去。”老柴头摇头,“都是胡婆子一手料理。不过……”他想了想,“每月十五,姚嫂会亲自去一趟,送点米面,也是查看。这事隐秘,她都是夜里去,悄悄儿的。”
每月十五,夜里。姚嫂亲自去。我暗暗记下。
“柴伯,您……您能再帮我一次吗?”我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不用您冒险,就……就帮我留意一下,府里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外人来?赵老爷,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或者,怕什么?”
老柴头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拒绝了。最终,他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回去吧。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以后……机灵点,眼睛放亮些。别的,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我站起身,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柴伯,大恩不言谢。您今日的指点,阿禾铭记在心。”我没有再哀求。有些事,强求不来。
我慢慢走出老柴头的小屋。夜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才发现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但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一片漆黑绝望了。
老柴头的话,像暗夜里的几点星火,虽然微弱,却让我看清了这潭浑水下的部分轮廓。我知道了对手是谁(赵老爷、姚嫂、李婆子),知道了她们的勾当(残害丫鬟,掩盖罪行),知道了她们的弱点(并非铁板一块,各有私心),也知道了一个关键的人物和地点(被关的疯姑娘,后街破屋)。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一条可能的路——等机会,用脑子,利用矛盾。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盲目寻找、冲动行事的小丫头了。我要学会潜伏,学会观察,学会在这吃人的宅院里,找到那条可能救出阿姐、也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缝隙。
回到阴冷潮湿的通铺,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我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胃里空落落的,但我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阿姐,你再等等我。我知道你在受苦,我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我不会再蛮干,我不会再轻易让人抓住把柄。我要好好活着,在这赵府里活下去,然后,找到那个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
在柴院,我沉默地劈柴,沉默地挑水,沉默地吃饭睡觉。姚嫂后来借着由头又来过两次,明里暗里地敲打,我都低着头,唯唯诺诺,一副被彻底吓破了胆、认命干活的样子。对老柴头,我也保持着距离,不再有任何私下接触,只在干活时,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极其短暂的眼神。
李婆子和春杏那边,我也彻底“消停”了。远远看到西跨院方向的人,我就绕道走。绝不再靠近那条通往西跨院后墙的小路。甚至,我连打听都不打听了,好像真的把阿姐这个人,连同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我的“老实”和“认命”,似乎让她们放松了些警惕。至少,明目张胆的监视少了。但我知道,暗地里的眼睛肯定还在。我不能有丝毫松懈。
我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这个庞大的府邸,观察里面形形色色的人。我不再仅仅关注西跨院,我把视野放得更开。
厨房里,负责采买的刘婶和管库房的王妈,因为斤两和食材新鲜程度,时常拌嘴。浆洗房的张妈喜欢占小便宜,偶尔会把主子们不甚在意的小件衣物料子偷偷扣下一点。看门的瘸腿老刘头,看似孤僻,实则消息灵通,几两酒下肚,就能从他嘴里套出不少陈年旧事。前院跑腿的小厮福贵,机灵但也油滑,最爱打听各房隐私,以此向不同的主子卖好。
我也开始留意赵老爷本人,以及这个府邸的运转规律。赵老爷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大多在西跨院“静养”,但每月初一、十五,会例行在前院正厅接受各处管事汇报,处理一些家事。那两天,府里会格外忙碌,各房管事、有头脸的仆妇,都会往前院凑。姚嫂作为内宅管事娘子,必然在场。
而每月十五,夜里,姚嫂会去后街破屋“查看”。这是老柴头透露的关键信息。
我像一只最耐心的蜘蛛,开始小心翼翼地、不引人注意地编织我的网。我不再试图强行靠近西跨院,而是试图从外围,一点一点地了解、渗透、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首先,是那个疯了的姑娘,第三个“知叶”。我必须确认她的具体情况,以及她和阿姐之间,是否可能存在某种联系。老柴头说每月十五姚嫂会去,这或许是个机会,但风险太大。姚嫂亲自去,必然谨慎。我需要一个更安全的方式,了解那里。
我想到了何瘸子。他是府外人,在后街摆摊,或许能听到、看到更多关于那间破屋的动静。而且,他对我有同情。
轮休日,我再次去了何瘸子的炊饼摊。这次,我没直接问破屋的事,而是买了两个饼,坐在摊子旁的小板凳上,慢慢吃着,跟他闲聊。聊后街的邻里,聊最近米价的涨跌,聊他生意的艰难。我刻意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对现状认命、只是偶尔出来透透气的、愁苦的小丫鬟。
何瘸子对我少了些防备,话也多起来。说到后街的烦心事,他压低声音抱怨:“还不是那间鬼屋闹的!前几个月还好,最近不知怎么,夜里老有动静,有时是哭,有时是笑,瘆人得很!街坊都说那里头不干净,闹得大家晚上都不敢从那边过。报过官,官差来看一眼,说是疯子,关好就行,屁用没有!”
夜里老有动静?哭?笑?我的心揪紧了。那个姑娘,她的疯病是时好时坏,还是……
“那守着的老婆子不管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管?哼!”何瘸子撇嘴,“那凶婆子,隔几天才来一趟,丢点吃的进去就不管了。最近好像来得勤了点,但有什么用?疯子饿了,冷了,难受了,不还是要闹?造孽哟……”
看来,那姑娘的境况很不好,而且似乎有恶化的迹象。姚嫂“查看”的频率增加,或许也与此有关。这未必是坏事,混乱,有时意味着机会。
其次,我开始有意识地、极其小心地收集府里的一些“闲话”和“小事”。比如,刘婶抱怨王妈克扣她的采买银子;张妈私下里嘀咕李婆子仗着西跨院的差事,捞的油水比谁都多,连姚嫂都要让她三分;小厮福贵炫耀他帮二管家跑了趟腿,得了多少赏钱,顺口提了一句二管家似乎对姚嫂把持内宅油水颇有微词……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碎片,在我心里慢慢拼凑。姚嫂并非一手遮天,她下面的人各有心思,上面(比如二管家)也可能对她不满。而李婆子,作为姚嫂的心腹和“脏活”执行者,自己也有私心,甚至可能功高盖主,引来姚嫂猜忌。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打破目前僵局,让我有机会接触到核心,或者至少,制造一些混乱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我进入赵府的第三个月,悄然而至。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府里突然传来消息,赵老爷唯一的儿子,一直在外省经营家族生意的赵家大少爷,要回来了。不是寻常省亲,而是据说生意上遇到些麻烦,要回来长住一段时间,顺便“帮老父亲打理家事”。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池塘,在赵府下人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大少爷赵廷轩,我进府后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听说年纪不到三十,手段却颇为厉害,在外把家族生意做得不小。他和常年“静养”、沉迷“养生”的老爷关系似乎不算亲密,对府里事务也一向不太过问,全权交给姚嫂和二管家。这次突然回来,还要“打理家事”,意味着什么?
姚嫂和二管家的反应,成了下人们暗中观察的焦点。姚嫂表面上依旧沉稳干练,指挥若定,准备迎接大少爷的事宜,但我几次“偶遇”,都察觉她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和焦虑。二管家则显得有些亢奋,跑前跑后格外卖力,对大少爷的院落布置、用度安排亲自过问,甚至对姚嫂负责的内宅采买也“关心”了几句,被姚嫂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暗流开始涌动。
我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我等待的“变数”。新旧权力可能交替,固有的利益格局可能被打破。姚嫂的地位,可能会受到挑战。而依附于姚嫂的李婆子,甚至西跨院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会不会也因此被波及?
我必须更加小心,也更加敏锐。大少爷的回归,是危机,也可能蕴藏着转机。
几天后,大少爷赵廷轩回府了。排场不小,好几辆马车,带着不少箱笼和随从。府里开了中门迎接,管事们都在前院候着。我们这些粗使下人没资格到前面去,只能在各自岗位上,听着前院的动静。
我没见到大少爷本人,但听前院洒扫的小丫鬟后来兴奋地窃窃私语,说大少爷长得一表人才,就是脸色有点冷,对姚嫂和二管家的殷勤,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话不多。
大少爷回来后,果然开始接手一些家事。他先是查了账,然后重新规整了外院的一些人事安排,雷厉风行,几个办事不力的管事被敲打了一番,二管家似乎颇受重用,姚嫂则被隐隐约约地限制在内宅“本职”范围,对前院和外面产业的事,插不上手了。
府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姚嫂依旧是大管家,但谁都看得出,大少爷更倚重二管家。一些原先巴结姚嫂的人,开始偷偷向二管家示好。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这对我的计划有帮助吗?似乎有。姚嫂如果失势,她掩盖的那些肮脏事,暴露的风险就会增加。但大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关心后宅一个丫鬟的死活吗?还是会像他父亲一样,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掩盖下去就好?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想办法,让这件事,引起大少爷的注意。至少,要成为一个可能攻击姚嫂的武器。
直接告状是愚蠢的。我一个小丫鬟,人微言轻,没有任何证据,贸然跑去大少爷面前说姚嫂和李婆子残害丫鬟,只会被当成疯子打出来,甚至可能被姚嫂她们提前灭口。
我需要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能指向西跨院,指向姚嫂和李婆子罪行的证据。
阿姐是我最想救的人,但也是最难直接接触的证据源。那个被关在后街的疯姑娘,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但如何接近她,拿到证据?胡婆子看守很严,姚嫂每月十五亲自去查看。
就在我苦苦思索时,一个意外的事件发生了。
那天,轮到我给大厨房后面的水缸挑水。路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时,听到两个小丫鬟在角落里低声说话,语气激动。
“……真的?你看清楚了?真是春杏?”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她偷偷摸摸从后角门溜出去,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的什么!没过多久又回来了,怀里就瘪了!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干好事!”
“天哪,她可是西跨院的人,还是姚嫂的亲戚,她偷溜出去干嘛?还带着东西……”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偷了府里的东西出去卖!我听说,她弟弟前阵子又赌输了钱,被人追债呢!”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春杏?偷溜出府?还带着东西?我心中一动。姚嫂治下甚严,尤其对西跨院的人,看管更紧,怕她们出去乱说话。春杏竟然敢偷溜出去?她干什么去了?她弟弟赌钱输了被追债……难道她是偷了东西出去卖钱,帮弟弟还债?
这可是个把柄。如果春杏真的偷盗府中财物,那不仅她自身难保,作为推荐她进来、又是她远房亲戚、还是她顶头上司的姚嫂,也脱不了干系。大少爷正在整顿家风,这件事可大可小。
我没有立刻声张,也没有去打听更多。我知道,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默默记在心里,继续观察。
又过了两天,我听浆洗房的婆子闲聊,说春杏这两天心神不宁的,还打碎了一个茶杯,被李婆子骂了一顿。这更印证了我的猜测。
机会,似乎正在向我招手。但如何利用这个机会?直接去举报春杏?我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而且,打草惊蛇,可能让姚嫂她们警觉,把一切痕迹抹得更干净。
我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春杏的罪行暴露,又能把火引到姚嫂身上,最好还能牵扯出西跨院那些龌龊事的时机。
我想到了每月十五,姚嫂夜里去后街破屋的日子。那天,姚嫂的注意力会在外面,西跨院只有李婆子和春杏。如果在那天,府里“恰好”发生点什么事,比如……发现失窃,而失窃的东西,又“恰好”和春杏有关……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型。风险极大,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大少爷的归来带来的变局不会持续太久,一旦他整顿完毕,府里形成新的平衡,姚嫂的地位重新稳固,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在我反复推敲计划细节,寻找合适“失窃”物品和目标时,老柴头那边,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助力。
那是一个傍晚,我劈完柴,正在收拾工具。老柴头蹲在屋檐下,突然用烟袋杆,在面前的泥地上,划拉了几个字。他背对着我,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无聊随手划拉。
我装作不经意地瞟过去,心头猛地一震。
地上歪歪扭扭写着:“十五,子时,老爷咳疾犯,请大夫,前院乱。”
十五,子时(夜里十一点到一点)。老爷犯病,请大夫,前院会乱。
这正是姚嫂去后街破屋的时间!如果赵老爷恰好在那时犯病,府里必然一阵忙乱,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前院和西跨院!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老柴头怎么知道赵老爷十五会犯病?是巧合,还是他刻意为之?我不敢深想,也不能问。但我清楚,这可能是他冒着极大风险给我的提示。
我深吸一口气,用脚轻轻抹掉地上的字迹,继续低头收拾。心里那个原本还模糊的计划,瞬间清晰、坚定起来。
离十五还有几天。我像最耐心的猎人,开始悄无声息地布置。
首先,是“失窃”的由头。不能是太显眼、太值钱的东西,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惹来严查,反而可能查到我头上。最好是姚嫂或李婆子房里,不太起眼但又有些价值、丢了会让她们肉疼、且能指向“内贼”的东西。
我利用去浆洗房送脏衣服(柴院偶尔也需要清洗一些粗布衣物)的机会,留意李婆子和姚嫂那边送来的衣物。姚嫂的衣物料子好,有专门的小丫鬟送洗,我碰不到。但李婆子的一些家常衣物,有时会混在普通仆妇的衣物里一起送过来。
有一次,我“偶然”听到浆洗房的两个婆子边干活边嘀咕。一个说:“李婆子也真是,一个守院的,戴什么金镯子,也不怕丢了。”另一个嗤笑:“她?抠门得很!那是镀金的!也就唬唬不知情的人。真的金镯子,早收箱底了。不过听说她那个镀金的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是她死去老娘留的念想。”
镀金的镯子?不值大钱,但对李婆子有特殊意义,丢了肯定着急,又不会立刻惊动高层,但足够让她心烦意乱,怀疑身边人。
其次,是“失窃”的时机和发现人。必须在十五夜里,姚嫂离开、府里因老爷犯病而忙乱的时候。发现人不能是我,最好是和春杏有矛盾、或者容易被利用的人。
我想到了浆洗房那个喜欢传闲话、又有点贪小便宜的张妈。她因为浆洗的衣物料子问题,被李婆子为难过几次,心里一直憋着气。而且她嘴快,藏不住事。
几天后,我故意在张妈抱怨李婆子苛刻时,凑过去小声说:“张妈,您说李婆婆那金镯子,真是镀金的?我看着可亮堂了。” 张妈立刻撇嘴:“亮堂啥!也就她当个宝!我看啊,指不定哪天就丢了,镀金的,谁稀罕偷似的。” 我故作天真:“放自己屋里还能丢?咱们府里还有贼不成?” 张妈压低声音:“那可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西跨院那个春杏,她弟弟可是个赌鬼……”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
很好,种子已经埋下。到时候李婆子丢了镯子,张妈很可能会第一时间联想到春杏,并且忍不住说出来。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如何让春杏“偷”镯子,或者至少,让镯子在她那里“被发现”。我不能亲自去偷,太危险。我需要一个契机,让春杏自己把嫌疑揽上身。
机会在十四那天下午意外出现。我去倒垃圾(柴院的碎木屑和灰尘),路过西跨院附近的花园僻静处,正好看见春杏和一个前院的小丫鬟躲在假山后面说话。我赶紧躲到树后。
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再缓两天,就两天!我一定能弄到钱!求你再跟你哥说说,别剁我弟弟的手!”
那小丫鬟声音为难:“春杏姐,不是我不帮你,我哥那脾气你也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最后期限就是明天晚上,拿不出钱,可真要出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春杏连连保证,声音发颤。
明天晚上,就是十五晚上!春杏急需用钱,她弟弟的赌债是火烧眉毛的催命符。她之前偷溜出府,很可能就是去变卖偷来的东西。现在被逼到绝境,她很可能鋌而走险,再次下手,而且目标可能会更大胆。
李婆子的“金镯子”,虽然只是镀金,但做工不错,说不定能骗过当铺,换点钱应急。而且李婆子是她的顶头上司,又同在西跨院,下手相对容易。
天时(老爷犯病,府里乱),地利(姚嫂外出,西跨院看守相对松懈),人和(春杏急需用钱,有动机;张妈对李婆子不满,可能指证;老柴头提供关键时间信息),似乎都在向我期望的方向发展。
但我心里依旧绷着一根弦。任何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把自己搭进去。
十五那天,天色阴沉,闷热得反常,像憋着一场大雨。府里一切如常,但隐隐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我照常干活,劈柴,挑水,沉默得像块木头。但我的耳朵竖着,眼睛留意着每一个细节。
午后,我看到姚嫂带着一个心腹婆子,往后门方向去了,手里提着个小包袱。应该是提前去做准备。她脸色平静,但脚步比平时略快。
傍晚,天色更暗了,乌云低垂。李婆子从西跨院出来,去了前院,大概是去姚嫂那里请示晚上的安排(姚嫂不在,她得做做样子)。西跨院暂时只有春杏和另一个粗使婆子看着。这是一个空档。
我心脏狂跳。我知道,如果春杏要动手,这可能是她认为的好时机。但我不能靠近西跨院,太危险。我只能等待,并祈祷一切按我推演的方向发展。
夜幕降临,雨终于下来了,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变成瓢泼大雨,电闪雷鸣。这对于我的计划,倒是很好的掩护。雨声和雷声能掩盖很多动静。
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一切平静。
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雨势稍缓。我躺在通铺上,睁着眼,毫无睡意。同屋的其他人早已发出鼾声。我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子时将近。
突然,前院方向隐约传来骚动。有人奔跑的脚步声,压低的呼喊声,在雨声中不甚清晰,但确实打破了夜的寂静。
老爷犯病了!老柴头的信息是准确的!
我悄悄起身,披上外衣,假装起夜,溜出了排房。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我躲在后院通往柴院的廊柱阴影里,观察着。
果然,很快看到有人提着灯笼,匆匆往前院和西跨院方向跑。隐约听到“快请大夫”、“老爷咳得厉害”之类的话。西跨院那边也亮起了更多的灯光,人影晃动。
就是现在!府里的注意力被老爷的病吸引,西跨院内部也因老爷犯病而忙乱(李婆子肯定要守在老爷跟前),姚嫂又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与西跨院相反的方向——浆洗房那边快步走去。我不是要去浆洗房,而是要去靠近浆洗房、也是仆妇们回住处的必经之路的一个角落。我早就观察好,那里有个废弃的、半人高的破水缸,旁边杂草丛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我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前几天,我在清理柴院一个堆杂物的角落时,意外发现的一只旧的、掉了色的绒布袋子,里面空空如也,但样式和李婆子偶尔用来装零碎首饰的那个很像。我偷偷捡了回来。现在,我要把它,放到那个破水缸后面的草丛里,并且,要确保它能在合适的时候,被“偶然”发现。
放好袋子,我迅速离开,回到柴院附近,找了个能远远看到那条路的屋檐下躲好,屏息等待。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雨几乎停了。前院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些,但灯光依旧亮着。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西跨院方向走过来,脚步有些慌乱,正是春杏!她低着头,双手似乎紧紧攥着胸口,好像在藏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那个岔路口,犹豫了一下,四处张望。我屏住呼吸。只见她快速走到破水缸附近,蹲下身,似乎在草丛里摸索了一下,然后迅速起身,手里好像空了,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步朝仆妇们住的下房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她果然把东西藏在那里了!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时间、地点、她鬼祟的行为,都对得上!
我强压住狂跳的心,没有立刻离开。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定春杏没有返回,也没有其他人经过,我才悄无声息地回到排房,躺回床上。衣服被雨打湿了些,冰凉地贴在身上,但我的心却滚烫。
第一步,完成了。饵已经布下,就等着鱼儿上钩,或者,等着有人发现这个“饵”。
第二天,十六。雨过天晴,但府里的气氛因为老爷昨夜突发咳疾而有些凝重。姚嫂已经回来了,听说昨夜老爷咳疾犯得凶,请了大夫,折腾了半宿,早上才安稳睡下。姚嫂脸色不太好看,不知是因为老爷的病,还是因为别的。
上午平静地过去了。午后,我正在柴院劈柴,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和女人的哭骂声从浆洗房方向传来,其中夹杂着张妈尖利拔高的嗓音。
“好你个黑了心肝的小蹄子!竟敢偷到李姐姐头上了!怪不得昨晚鬼鬼祟祟,原来做贼呢!”
来了!我心下一紧,放下斧头,装作好奇,跟着其他被惊动的下人往那边跑。
只见浆洗房门口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李婆子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我昨晚放在破水缸后面的旧绒布袋子,袋子口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张妈正扯着春杏的胳膊,唾沫横飞地骂着。春杏脸色惨白,拼命挣扎,头发都散了,嘴里嚷着:“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这袋子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在那儿!”
“不是你的?”张妈松开她,叉着腰,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昨儿晚上下雨,我起来关窗,亲眼看见你偷偷摸摸从那边过来,怀里鼓鼓囊囊的!不是做贼是什么?这袋子就是从那边草丛里找到的!跟李姐姐丢的那个装镯子的袋子一模一样!你还敢狡辩!”
“我……我没有!你看见什么了!你那老眼昏花的,知道个屁!”春杏急得口不择言。
“哎哟!还敢骂人!人赃并获,你还嘴硬!”张妈更来劲了,转向围观的人,“大家评评理!李姐姐那鎏金的镯子,虽说不是纯金,可也是老人家留的念想,戴了好些年了,昨儿晚上发现不见了,急得一宿没睡!今儿一早我就留了心,果然在这贱蹄子藏赃物的地方找到了袋子!镯子肯定也是她偷了,不知道藏哪儿或者已经卖出去了!”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看向春杏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鄙夷。偷盗,在哪个大户人家都是重罪,更何况偷的还是管事婆子的东西。
“我没有!你冤枉我!”春杏哭喊起来,求助地看向李婆子,“李婆婆,您信我,我真没拿您的镯子!我也不知道这袋子怎么会在那儿!肯定是有人害我!”
李婆子眼神阴沉地盯着春杏,又看看手里的空袋子,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自己的“金镯子”是鎏金的,不值大钱,但张妈当众嚷嚷出来,让她面子上很是挂不住。而且,春杏最近急需用钱,她是知道的。昨晚老爷犯病,院里忙乱,春杏确实有机会……
“搜!”李婆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春杏全身,“搜她的身,搜她的住处!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冤枉了你!”
“不!你们不能搜我!”春杏尖叫起来,死死抱住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她这反应,在众人眼里,更像是心虚。
姚嫂闻讯赶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吵吵什么!老爷才刚睡下,你们就在这儿闹!”她目光扫过李婆子手里的袋子,又看向瑟瑟发抖的春杏,眉头拧紧。
“姚嫂,”李婆子把袋子递过去,语气僵硬,“这贱蹄子,偷了我的镯子。张妈亲眼看见她鬼鬼祟祟,袋子也是在那边草丛找到的。”
姚嫂接过袋子看了看,又看向春杏:“春杏,你怎么说?”
“姚嫂,我没偷!我真没偷!”春杏噗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是有人害我!肯定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栽赃陷害!”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某处,尖声叫起来,“是她!一定是她!阿禾!是你害我对不对!你记恨我上次撞破你鬼鬼祟祟,所以你报复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躲在人群后面的我身上。
我心中一震,但早有准备。我挤出人群,走到姚嫂面前,扑通跪下,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满了委屈害怕的泪水。
“姚嫂明鉴!”我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晰地说,“春杏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我昨晚一直在屋里睡觉,同屋的姐姐们都可以作证。我是什么身份,怎么敢去害春杏姐姐?再说,李婆婆的镯子,我见都没见过,那草丛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春杏姐姐说上次撞破我……上次是我误闯,李婆婆已经罚过我了,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敢记恨?春杏姐姐,我知道你弟弟欠了赌债,你着急用钱,可……可你也不能冤枉我啊!”
我故意点出了“赌债”二字。果然,人群中一阵低低的哗然。春杏弟弟欠赌债被追债的事,虽然隐秘,但在下人圈子里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我这一提,等于坐实了春杏有充分的偷盗动机。
春杏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姚嫂的脸色更难看了。春杏是她远房亲戚,她弟弟欠赌债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如今闹到台面上,还牵扯到偷盗,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够了!”姚嫂厉声喝道,打断了春杏还想争辩的话头。“有没有偷,搜了就知道!李婆子,张妈,你们俩,带人去搜春杏的住处和身上!其他人,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她目光严厉地扫过全场,最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我低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
李婆子和张妈立刻带着两个粗壮婆子,拖着哭喊挣扎的春杏下去了。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地散去,不少人看向我的眼神带着同情,也带着探究。
我知道,第一关,我算是勉强过了。我把水搅浑了,把嫌疑牢牢钉在了春杏身上,并且暗示了她有动机。姚嫂现在焦头烂额,既要处理春杏偷盗的事(无论真假,影响已经造成),又要顾忌老爷的病,还要维持自己管事的威严,暂时没精力来深究我这个“被冤枉”的小角色。
但事情还没完。搜身搜住处,不一定能找到镯子(可能已经被春杏变卖),但很可能找到其他“赃物”,或者其他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坐实了春杏有偷盗行为,我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就看春杏那边,能挖出什么了。以及,姚嫂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是弃车保帅,严厉处置春杏以正家风?还是尽力保下春杏,掩盖丑闻?
我更希望是前者。因为春杏如果被重罚,甚至被赶出府,很可能会狗急跳墙,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东西,以求自保。比如,西跨院的某些秘密……
我回到柴院,继续劈柴。斧头起落,木柴裂开,我的心,也像这木柴一样,紧绷着,等待着那决定性的裂响。
搜查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精彩”。
他们没有在春杏身上和住处搜到李婆子的鎏金镯子(大概真的被她弟弟拿去抵债或者变卖了),但是,却搜出了另一样让姚嫂和李婆子瞬间脸色大变的东西——几件质地不错的、明显不属于丫鬟该有的小首饰,一对银耳环,一根细细的银链子,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更重要的是,还搜出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淡黄色的粉末。
为首搜查的张妈,捏着那包粉末,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色古怪,递给李婆子。李婆子接过,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猛地看向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的春杏。
“说!这是什么?哪来的!”李婆子的声音尖利得吓人。
春杏看到那包粉末,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瘫软下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是……是……是……”她“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姚嫂一把夺过那包粉末,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她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挥挥手,让其他不相干的下人都退出去,只留下李婆子、张妈和两个心腹婆子,还有瘫在地上的春杏。我也被“请”了出去,但隔着门,还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动静。
外面围着的下人们议论纷纷,猜测着那包粉末是什么。有见多识广的老婆子低声嘀咕:“看着像……像是曼陀罗花粉磨的?那东西……少量用是药,用多了,可是能让人迷糊,听话的……”
曼陀罗花粉?我心头一震。这东西我听过,乡下有些歪心思的人会用,据说能让人神智不清,问什么说什么,或者……让人听话。春杏藏着这个东西干什么?她想用在谁身上?赵老爷?还是……阿姐?
联想到阿姐被叫做“润菜”,联想到那些诡异的传言,我后背惊出一层冷汗。难道阿姐的顺从、或者那种麻木,不仅仅是打骂和恐惧造成的,还可能被用了药?
屋里传来姚嫂压低了却无比严厉的审问声,夹杂着春杏断断续续的哭泣和辩解。
“……我没有……不是我……是……是李婆婆……她让我偶尔……放在茶水里……给知叶……说让她安分点……我……我只放了一点点……真的……”春杏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闭嘴!你个黑了心肝的小贱人!竟敢攀咬我!”李婆子气急败坏的尖叫声响起,接着是“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和春杏的惨叫。
“都给我住口!”姚嫂的怒喝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屋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春杏压抑的啜泣。
接着是姚嫂冰冷的声音:“李婆子,你有什么话说?”
“姚嫂!您可别听这贱人胡吣!她这是狗急跳墙,胡乱咬人!我什么时候让她干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这粉末肯定是她自己弄来的,指不定想害谁呢!”李婆子急忙辩解,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不是胡乱咬人,查了就知道。”姚嫂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张妈,你去,把西跨院小厨房,还有知叶屋里的茶水、吃食,都悄悄拿一点出来。还有,去请王大夫过来一趟,就说……就说老爷咳疾需要再看看,顺便请他验点东西。记住,悄悄儿的,别声张。”
“是!”张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领命而去。
外面围观的下人虽然被驱散了,但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快地在赵府下人间传开。西跨院的春杏,不仅偷东西,还可能给人下药!下的还是给老爷侍寝的知叶!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我躲在人群外围,心怦怦直跳。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我最初的预计。我原本只是想利用春杏偷盗的嫌疑,把事情闹大,最好能牵扯出她,让她为了自保吐出点西跨院的秘密。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了“下药”这种更骇人听闻的事情!而且,听春杏话里的意思,指使者可能是李婆子!
如果真是李婆子指使,那姚嫂知情吗?赵老爷知情吗?阿姐她……到底被这样对待了多久?
我不敢再想下去。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春杏和下药的事吸引了。这对我来说,既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机会在于,水被彻底搅浑,姚嫂和李婆子自顾不暇,西跨院的看守可能会出现漏洞。风险在于,一旦追查下去,可能会牵连出更多,万一她们狗急跳墙,对阿姐不利怎么办?
我必须做点什么,在她们可能对阿姐下手之前。
就在我焦虑不安时,前院又传来消息,大少爷赵廷轩被惊动了。毕竟涉及到可能对府里丫鬟下药这种事,性质恶劣,而且下药对象还是他父亲“近身伺候”的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不管。他下令,将春杏暂时关押,等王大夫验明粉末和食物成分后,再行处置。同时,以西跨院需要彻底清查、避免再有疏漏为由,加派了人手“协助”李婆子看守,实际上,等于将西跨院暂时半控制起来。姚嫂也被要求配合调查,不得擅自离开。
一时间,赵府内宅气氛空前紧张。姚嫂和李婆子如坐针毡,尤其是李婆子,面对大少爷派来的人的询问,眼神闪烁,言辞支吾。而大少爷的人,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西跨院现在看似看守更严,但实际上,因为大少爷的介入,姚嫂和李婆子的直接控制力被削弱了。而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春杏和下药事件上,对西跨院本身的关注,反而可能因为要“避嫌”而略有松懈。最重要的是,李婆子自身难保,对阿姐的看管,必然会出现疏漏。
当天夜里,我再次找到了老柴头。这一次,我没有拐弯抹角。
“柴伯,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我看着他,声音低而坚定,“大少爷在查下药的事,李婆子被缠住了。西跨院后墙那里,看守肯定比平时松。我要去试试,把那块砖撬开,看看阿姐有没有留下什么,或者,给她递句话。”
老柴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半晌,他哑声说:“后墙东北角,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块砖。砖缝的泥,我白天看过了,颜色是深些,但最近没人动过。你阿姐……可能还没找到机会往外递消息,或者,她不知道你在外面接应。”
我心一沉,但随即升起更强烈的决心:“那正好,我把我知道的告诉她,让她知道我在想办法,让她坚持住!”
“太冒险。”老柴头摇头,“就算李婆子被缠住,院里还有其他人。而且,万一被大少爷的人撞见……”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打断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柴伯,我阿姐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罪!现在春杏事发,牵扯出下药,李婆子自身难保,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等她们缓过气来,把证据都毁了,把阿姐看得更死,我就再也救不出她了!柴伯,求您,再帮我一次,就一次!告诉我什么时候去最安全,怎么避开人?我知道您有办法!”
老柴头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他猛吸了几口烟,把烟袋锅子重重在鞋底磕了磕,像是下定了决心。
“子时末,丑时初(凌晨一点左右)。那个时辰,是人最困的时候。大少爷派来的人,主要是守着门户和老爷那边,后墙偏僻,未必顾得到。李婆子今晚肯定睡不着,会在前头应付盘问。院里另外一个粗使婆子,贪杯,我观察过,她屋里常备着酒,子时前后肯定会喝几口,那时候睡得最死。”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你从柴院后面那个矮墙翻出去,绕到西跨院后头。动作要快,要轻。砖撬开,把东西放进去,或者取出来,立刻恢复原样,马上离开,不要有任何停留。不管有没有收获,天亮之前,必须回来。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明白!”我用力点头,心脏因为紧张和激动而狂跳。
“这个,你拿着。”老柴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一把小小的、不起眼的、却十分尖锐锋利的铁钎子,一头还带着弯钩。“撬砖用。用完埋了,别让人看见。”
我紧紧握住那尚带他体温的铁钎子,重重点头:“柴伯,大恩大德,阿禾没齿难忘!”
“别说这些没用的。”老柴头挥挥手,转过身去,背影在灯光下显得越发佝偻,“活着回来。你阿姐,还指望你呢。”
子时,夜深人静。
我换上最暗色的旧衣服,把头发紧紧包起,揣好老柴头给的铁钎子,还有我早就准备好的、用木炭写在粗布条上的简短消息——“姐,我是阿禾。我在想办法。疯婆子事已知。勿食可疑物。坚持。” 布条卷得细细的。
我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溜出排房,按照老柴头指示的路线,来到柴院后墙。那里果然有一段矮墙,借助旁边的柴垛,很容易翻过去。落地时,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我弓着身子,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而轻巧地沿着墙根阴影移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全是汗。一路上有惊无险,避开了两拨巡逻的护院——他们的注意力似乎也确实主要在前院和主要通道。
终于,我摸到了西跨院的后墙。高大的墙壁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我找到东北角,蹲下身,数着砖块。第三排,从左往右数,一、二、三……七。
就是这块。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摸砖缝。触手的感觉,果然比旁边的砖缝要湿润松软一些!我心中一阵激动,掏出铁钎子,将带弯钩的那头,小心地插进砖缝,轻轻撬动。
砖块果然是活的!虽然嵌得紧,但在铁钎子的撬动下,开始有些松动。我不敢用力,一点一点地撬。时间仿佛过得极慢,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终于,“咔”一声轻响,砖块被我撬了出来。后面是一个黑黢黢的、不大的墙洞。我强压住激动,先伸手进去摸了摸。洞不深,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阿姐没有留下新的信息。
我没有犹豫,立刻将我写好的布条卷,小心地塞了进去,尽量往深处塞,确保从外面看不出来。然后,我迅速将砖块放回原处,用手将周围松动的泥土按实,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成功了!我把消息传进去了!阿姐,如果你能看到,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坚持住!
我不敢多停留,将铁钎子在旁边的泥地里用力擦干净,挖了个浅坑埋好,记下位置。然后,顺着原路,更加小心地往回溜。
就在我快要回到柴院后墙,准备翻回去时,忽然听到旁边岔路上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是两个护院!他们似乎是在例行巡逻,但走的路线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趴倒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真是晦气,大半夜的,闹这么一出。”一个护院抱怨。
“可不是嘛,听说那春杏招了,说是李婆子指使的,给那个知叶下药,让她听话。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另一个护院压低声音。
“李婆子能认?咬死了是春杏诬陷。现在正扯皮呢。大少爷发了火,说查,一查到底。我看啊,西跨院这潭水,深着呢……”
两人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渐渐远去。我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直到完全听不到声音,才敢慢慢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翻过矮墙,回到柴院。一路溜回排房,钻进被窝,我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发抖,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兴奋。
我成功了!我把消息传进去了!而且,从护院的谈话中,我得知春杏果然攀咬出了李婆子!大少爷要一查到底!局势正在向我期望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两天,赵府的气氛越发诡异。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暗地里波涛汹涌。大少爷派来的人似乎真的在认真调查,不仅审问了春杏和李婆子多次,还询问了西跨院其他几个粗使仆役,甚至请王大夫仔细查验了从西跨院取出的茶水食物残留,以及那包粉末。
调查的结果,对李婆子极为不利。粉末经王大夫确认,确实是曼陀罗花粉,少量有镇痛安神之效,但用量稍大或长期使用,会致人神智昏沉,精神恍惚。而从知叶(阿姐)日常饮用的茶水残渣中,也验出了微量的同类成分。虽然无法直接证明是李婆子指使,但春杏一口咬定,加上物证,李婆子百口莫辩。
姚嫂试图从中转圜,以“管理不严、失察”为由,想将大事化小,让李婆子认个错,罚些月钱,闭门思过。但大少爷赵廷轩这次的态度异常强硬。他常年在外经商,见识广,手段也硬,最恨这种后宅阴私龌龊之事。尤其此事还牵扯到他父亲“近身伺候”的人,影响太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像惊雷一样在赵府炸开——被关在后街破屋的那个疯女人,胡婆子看守的那个,跑了!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来的。胡婆子照例去送饭,发现破屋门锁被撬,人不见了。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回来报告姚嫂。姚嫂闻讯,当场差点晕过去。
一个大活人,还是个疯子,从看管严密的破屋里跑了!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看守不力,下人失职。往大了说,万一那疯女人跑出去胡言乱语,或者死在外面,被官府发现,追究起来,赵府的脸面往哪儿搁?赵老爷“静养”的真相,西跨院的秘密,还能捂得住吗?
姚嫂的第一反应是封锁消息,立刻派人暗中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不知怎么,消息还是走漏了,而且很快传到了大少爷赵廷轩的耳朵里。
赵廷轩震怒。他立刻命人拘了胡婆子,严加审问。胡婆子一个粗使婆子,哪里见过这阵仗,没几下就全招了。她是受姚嫂指使,看管那个疯女人,每月送些吃用,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出来。至于那疯女人是谁,为什么被关着,她一概不知,只说听姚嫂吩咐办事。
矛头,瞬间指向了姚嫂。
姚嫂被叫到前院书房问话。具体问了什么,无人得知。但姚嫂出来时,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紧接着,大少爷下令,姚嫂暂时卸去管家之职,由二管家暂代,配合调查。李婆子被直接关进了柴房,严加看管。西跨院被彻底封锁,除了大夫和指定的粗使仆役送饭,任何人不得进出。赵老爷的“病情”据说也因此加重,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
风云突变。仅仅几天时间,赵府内宅的天,就变了颜色。
我躲在柴院,听着这些不断传来的消息,心潮起伏。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顺利得让我有些不安。疯女人怎么会突然跑了?是有人暗中相助,还是她自己机缘巧合?胡婆子的招供,直接把姚嫂推到了风口浪尖。大少爷的雷厉风行,超出了我的预期。
这背后,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事情的发展。是老柴头吗?还是……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局面已经彻底乱了。姚嫂失势,李婆子被关,西跨院被封。压在我和阿姐头顶最大的两座山,暂时被移开了。虽然阿姐还在西跨院里,但至少,那些直接折磨她、给她下药的人,暂时无法再伤害她了。
而且,西跨院被封锁,也意味着里面的人暂时与外界隔绝。这或许,是接触阿姐的另一个机会?大少爷派去的人,会不会重新审理“知叶”的案子?阿姐有没有可能,把真相说出来?
但我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阿姐被下药,精神可能已经受到影响。而且她被困西跨院这么久,恐惧和压抑可想而知。她敢说吗?大少爷会信吗?大少爷整顿家风,是为了赵府的颜面,还是真的会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伸张正义?
我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就在我苦苦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一个更意想不到的方式,联系上了我。
那天傍晚,我照例在柴院劈柴。一个面生的小厮,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溜达过来,说是前院缺引火的细柴,二管家让他来取点。
老柴头指了指柴垛旁边堆好的细柴。那小厮蹲下挑拣,趁老柴头不注意,飞快地塞了一小卷纸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有人让我给你的。”然后抱起一捆柴,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心脏狂跳,紧紧攥住那卷纸,借口肚子疼,跑回了排房。躲到最里面的角落,才颤抖着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后日午时,府外东街柳树下,有人想见你。事关你姐安危。勿告诉任何人。”
没有落款。
是谁?谁会用这种方式给我传信?事关阿姐安危?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转机?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姚嫂的余党?李婆子的同伙?想骗我出去灭口?还是大少爷那边的人,想从我这里了解情况?或者是……那个逃跑的疯女人背后的知情者?
纸条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后日午时,东街柳树下。去,还是不去?
去,风险极大,可能是陷阱。不去,万一真的关系到阿姐的安危,我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思考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我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下定了决心。
去。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为了阿姐,我没有退路。
后日午时,我利用轮休的半天,跟老柴头说去街上买点针线缝补衣服。老柴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我知道,他可能猜到了什么。
我换了身干净些的旧衣服,揣着防身用的半截磨尖的木簪(从柴院里找的),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从后门出了府。看门的还是瘸腿老刘头,他看了我一眼,依旧没说话,默默开了门。
东街离赵府不远,是条相对热闹的街道。柳树在街尾,比较僻静。我提前到了,躲在远处观察。柳树下空无一人。我耐心等着,眼睛不停扫视四周。
午时刚过,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灰衣人,慢慢踱步到柳树下,站定,似乎在等人。看身形,像个中年男子。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袖中的木簪,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灰衣人转过身。他掀起一点斗笠的边缘,露出一张普通、但眼神锐利的脸。我从未见过这个人。
“你是阿禾?”他开口,声音低沉。
“是我。你是谁?找我什么事?”我警惕地看着他,保持着距离。
“我姓韩,是个走方的郎中。”他言简意赅,“前几日,在后山乱葬岗附近,救了一个神志不清、满身伤痕的妇人。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反复念叨着‘赵府’、‘西跨院’、‘知叶’、‘阿禾’。”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乱葬岗!神志不清的妇人!是那个逃跑的疯女人!她真的跑出来了!还被这个郎中救了!
“她……她现在怎么样?她在哪里?”我急声问,声音都在发颤。
“情况不好,身上旧伤新伤很多,长期营养不良,心神受损严重。”韩郎中沉声道,“但她清醒时,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事。关于赵府西跨院,关于赵老爷,关于那些被抬进去就没能出来的姑娘,关于姚妈和李婆子的勾当。还有……关于你姐姐,叶蓁蓁。”
“她说了什么?我阿姐现在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心揪紧了。
“她说,你姐姐是第五个。前面四个,三个死了,一个疯了,就是她。她说赵老爷有怪癖,折磨人,姚妈和李婆子助纣为虐,用药物控制她们,让她们听话。她说你姐姐性子烈,不肯完全顺从,受的折磨最多。她还说……”韩郎中顿了顿,看着我,“你姐姐一直在等,等一个叫阿禾的妹妹’。”
“她叫什么名字?那个……那个妇人?” 我声音哽咽。
“她说她叫秀莲。是赵家镇下面秀水村的人,三年前被卖进赵府的。” 韩郎中看着我的眼睛,“她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想救你姐姐,就在明天同一时间,带一套干净的女人衣服来这里,我带你去见她。但你要想清楚,知道真相,意味着什么。也意味着,你可能要面对你想象不到的危险。”
秀莲。第三个“知叶”。她还活着,而且,她知道真相!她可能是扳倒姚嫂、李婆子,甚至揭开西跨院黑幕最有力的证人!
“我去!” 我毫不犹豫,眼泪夺眶而出,“明天午时,我一定来!韩郎中,谢谢您!谢谢您救了她!”
“不用谢我。” 韩郎中放下斗笠,遮住面容,“我也是碰巧。这世道,苦命人太多。明天见,自己小心。” 说完,他转身,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平静。希望,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实而灼热。秀莲还活着,她愿意开口!阿姐,你再等等,姐姐就快要能救你出来了!
第二天,我如约而至,带了一套我最好的、打满补丁但浆洗干净的旧衣服。韩郎中果然等在那里,接过衣服,带我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间极其偏僻、不起眼的小客栈,进了最里面一间简陋的房间。
房间窗户用厚布遮着,光线昏暗。床上,蜷缩着一个骨瘦如柴、头发花白凌乱的女人,身上盖着破旧的薄被。露出的手腕和脚踝,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红肿着。她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不堪、布满泪痕和污迹的脸,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
韩郎中低声说:“秀莲,你看,谁来了?是阿禾,知叶的妹妹。”
秀莲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到我脸上,看了好久,忽然,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阿……阿禾?叶蓁蓁的……妹妹?”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
“是我!秀莲姐,是我!” 我冲过去,跪在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阿姐……我阿姐她怎么样了?西跨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西跨院”三个字,秀莲猛地一颤,眼中恐惧更甚,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她看着我满是泪水的、急切的脸,挣扎了许久,终于,一丝微弱的光亮在她眼底闪过。她反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地……地狱……那里是地狱……”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呜咽。
从她破碎、混乱但充满血泪的叙述中,我终于拼凑出了西跨院那令人发指的真相。
赵老爷赵德昌,年老体衰,却越发沉迷歪门邪道的“养生”和“采补”之说,迷信年轻女子的“生气”能延年益寿。他通过姚嫂,物色家境贫寒、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以各种名义“买”进府,安置在西跨院,名为“侍寝婢”,实则是他满足变态欲望和荒谬养生的工具。他性格暴戾乖张,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摧残,让常人难以承受。
姚嫂是这一切的经办人和帮凶,她利用管家职权,物色人选,威逼利诱,处理“后事”。李婆子则是直接的行刑者和看守,用尽手段让这些女子“听话”,包括但不限于打骂、饿饭、关黑屋,以及使用药物控制。秀莲提到的那种淡黄色粉末,就是她们长期少量下在饮食里,让人精神萎靡、反应迟钝、更容易控制的药物。
前面几个姑娘,有的不堪折磨自尽了,有的“病逝”了。秀莲是第三个,她试图反抗,被打得最惨,最后精神崩溃,疯了。赵老爷嫌疯子晦气,又怕她出去乱说,就让姚嫂处理。姚嫂便让胡婆子把她关在后街破屋,任其自生自灭。
“你阿姐……蓁蓁……” 秀莲流着泪,紧紧抓着我的手,“她是……最好的一个……也是……最苦的一个……她不服……不肯吃药……李婆子就往死里打……老爷也……变着法折磨她……可她……她心里亮堂……她知道我在……她偷偷省下自己的吃食……从窗户缝塞给我……还安慰我……”
“她……她让我一定要活下去……说……说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会有人来救我们……” 秀莲泣不成声,“可我……我没用……我疯了……我逃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不,秀莲姐,你逃出来了!你做得对!” 我哭着抱住她颤抖的肩膀,“你现在把真相说出来了,你救了你自己,也能救我阿姐!你是最勇敢的!”
“真……真相……” 秀莲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空洞,又有些奇异的清明,“我……我还知道……姚嫂……她把每次……处理‘后事’……从老爷那里领的赏钱……还有克扣的例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藏在她房间……床头柜子下面……夹层里……她怕老爷……怕李婆子……也怕……怕自己没下场……留了一手……”
账本!姚嫂记录黑账的账本!这简直是铁证!
“秀莲姐,你确定吗?在姚嫂房间床头柜子下面夹层?” 我急问。
秀莲努力回忆着,点了点头:“我……我没疯透的时候……有一次……撞见过她藏……她以为我疯了……不懂……”
足够了!有了秀莲这个人证,如果再能找到那个账本物证,姚嫂和李婆子就再也无法抵赖!西跨院的罪行,赵老爷的丑恶,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韩郎中,” 我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韩郎中,恳切地说,“求您,再照顾秀莲姐几天。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拿证据,然后……然后我们去见大少爷,告发他们!”
韩郎中看着我,又看看虚弱的秀莲,点了点头:“我可以照顾她。但你一个丫头,怎么进姚嫂的房间拿东西?太危险了。”
“我有办法。” 我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姚嫂现在被停职,房间可能被看守,但也可能因为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彻底清理。而且,府里现在乱成一团,二管家暂代,人手调配,或许有空子可钻。最重要的是,大少爷正在查案,如果我能“偶然”发现线索并“上报”……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我心中迅速成形。风险依然巨大,但有了秀莲的证词和账本的线索,成功的希望大增。
我安抚好秀莲,拜托韩郎中,然后匆匆赶回赵府。我知道,最后的决战,就要来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回到赵府,压抑的气氛中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姚嫂被停职,李婆子被关,西跨院封锁,下人们议论纷纷,各种猜测满天飞。二管家新官上任,忙着整顿,人手调配难免有疏漏。
我耐心等待着机会。姚嫂原来的住处,是内宅一处单独的小院,如今门口有两个面生的婆子守着,不许闲人靠近。但我知道,姚嫂掌家多年,树敌不少,如今倒台,多的是想看热闹甚至落井下石的人。比如,浆洗房的张妈。
我找到张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张妈,我听说……大少爷查账,查到姚嫂以前管的采买,漏洞大着呢!二管家正头疼,说有些旧账对不上,缺了关键的单据什么的。”
张妈眼睛一亮:“真的?活该!让她平时克扣咱们!” 随即又撇嘴,“可这跟咱们有啥关系?”
“我听说啊,” 我凑得更近,“姚嫂精着呢,有些要命的东西,未必放在账房,说不定……就藏在她自己屋里。要是谁能‘帮’二管家找到点线索……” 我没再说下去。
张妈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她跟姚嫂、李婆子本来就不和,如今有机会踩上一脚,还能在二管家面前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可那院子有人守着……”
“守门的也是听差办事。” 我小声说,“我听说,后窗那边,挨着杂物房的,好像有个窗户插销不太牢靠……而且,这个时辰,她们也该换班吃饭了吧?”
张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这丫头,懂得倒多。” 但她没再多问,扭着腰走了。
我知道,她心动了。以张妈的性格和对她俩的积怨,很可能会去试试。我不用亲自冒险,只需要引导,然后等待。
果然,第二天中午,府里就传开了一个消息——张妈“偶然”发现姚嫂住处后窗没关严,担心有失,进去查看,结果“意外”在床头柜子下面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个小本子,记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账目,已经交给了二管家!
消息传到前院,据说大少爷赵廷轩看了那本子,当场摔了茶杯。本子上清晰记录了每次“处理”西跨院丫鬟的“赏钱”支出,克扣各房用度、吃回扣的明细,甚至还有几笔来历不明的大额银钱往来。时间、人物、金额,清清楚楚,简直是一本姚嫂的“罪证录”!
铁证如山。姚嫂被正式拘押,和李婆子关在了一处。大少爷下令,严加审讯,一查到底。
与此同时,我通过老柴头,悄悄给大少爷身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正派、姓顾的长随递了话,说有关于西跨院和老爷“侍寝婢”的重要人证,愿意出面作证,但需要保证证人安全。
顾长随很快回话,大少爷要亲自问话,证人现在何处?
我立刻出府,找到韩郎中,将情况说明。韩郎中沉吟片刻,说:“这位大少爷,我略有耳闻,风评尚可,做事也算有魄力。或许,真是拨云见日之时。我陪你们去。”
我们三人,韩郎中,身体稍微好转、换上了干净衣服但依旧惊惶不安的秀莲,还有我,从后门被悄悄引进了赵府,直接带到了前院一间僻静的书房。
赵廷轩端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静,不怒自威。顾长随侍立一旁。看到我们进来,尤其看到瘦骨嶙峋、眼神躲闪的秀莲,赵廷轩的眉头深深蹙起。
“你说,你是秀莲?曾经在西跨院伺候?” 赵廷轩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压力。
秀莲吓得一哆嗦,躲到韩郎中身后。韩郎中拱手道:“大少爷,此人确是秀莲,被在下所救。她心神受损,但所言之事,关乎贵府声誉、数条人命,在下以为,不可不听。”
赵廷轩看向我:“你就是阿禾?叶蓁蓁的妹妹?”
“是。” 我跪下来,挺直背脊,虽然害怕,但目光坚定,“大少爷,我阿姐叶蓁蓁,还有这位秀莲姐,以及前面三位不知名的姐姐,都是被姚嫂和李婆子设计,以‘侍寝婢’之名骗进西跨院,实际是供老爷……凌辱折磨!她们被打骂,被下药,被非人对待!秀莲姐被逼疯,前三位姐姐惨死!求大少爷明察,为我阿姐,为那些枉死的姐姐们,讨一个公道!” 我将秀莲讲述的惨状,以及姚嫂账本可能涉及的命案银钱,清晰、克制但字字血泪地陈述出来。
秀莲在我的鼓励和韩郎中的安抚下,也断断续续补充了一些细节,尤其是关于药物控制和她被关押的地点。
赵廷轩的脸色,随着我们的叙述,越来越沉,最后已是面罩寒霜。他放在书案上的手,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顾成,” 他沉声吩咐,“立刻去查,五年来,府中所有报病故、意外身亡或失踪的年轻丫鬟名录,尤其是与西跨院、姚氏、李氏有关的。去后街那间破屋查看。请王大夫再验,西跨院近日所有饮食药材。提审姚氏、李氏,分开审,核对账本细节及这些女子的下落!”
“是!” 顾长随领命而去,雷厉风行。
赵廷轩看向我们,目光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也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你们先下去,在府中安心住下,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还枉死者一个交代。”
我和秀莲被暂时安置在一处安静的小院,有人看守,也是保护。韩郎中以郎中身份留下照看秀莲。
接下来的几天,赵府仿佛经历了一场地震。在赵廷轩的全力追查下,一桩桩骇人听闻的罪行被揭露出来。五年来,至少有四名年轻女子在西跨院“非正常死亡”,尸体被草草处理。秀莲的证词得到核实,后街破屋的环境令人触目惊心。从西跨院搜出的药物与王大夫的查验结果吻合。姚嫂和李婆子在分开审讯和确凿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崩溃,互相攀咬,供出了更多令人发指的细节,也坐实了赵老爷赵德昌的主使地位。
铁证如山,罄竹难书。
赵廷轩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出来后,他做出了决定。
姚嫂和李婆子,作为主犯帮凶,罪大恶极,被送交官府,按律严惩。赵府将她们的所有非法所得罚没,补偿给已知的受害女子家属(包括秀莲和我家),并额外支付抚恤。胡婆子等从犯,也受到相应惩处。
对于赵德昌,赵廷轩以“父亲年老病重,神智昏聩,需彻底静养”为由,将他迁至城外别院,派人“妥善照料”,实则等于永久软禁,隔绝了他再作恶的可能。赵府对外宣称,老爷旧疾复发,需长期休养,家事全权交由大少爷处理。
西跨院被彻底查封,那个承载了无数血泪的院子,据说不久后被拆除。
尘埃落定那天,赵廷轩亲自来到我们暂住的小院。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眼神清明。
“叶蓁蓁……你阿姐,我已经命人将她从西跨院接出,安排在客房,由可靠之人照料。王大夫看过了,她身体损伤很重,长期服药导致精神也有些……恍惚,但性命无碍,需要长时间调养。” 他对我说,语气带着歉意,“赵府对不住你们。这是补偿的银两,以及你们的身契。” 他推过一个匣子。
我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银票和我们已经恢复自由身的身契。我的手在颤抖,不是为钱,而是为那“自由”二字,和阿姐获救的消息。
“我能……去看看我阿姐吗?” 我哽咽着问。
“当然。我带你去。”
在整洁安静的客房里,我终于见到了阔别数月、日夜牵挂的阿姐。
她穿着干净的素色衣裙,靠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碰就会碎。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先是茫然,然后,一点点聚焦,嘴唇颤抖着,干涸的眼眶里,缓缓蓄积起水光。
“阿……禾?” 她声音嘶哑,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阿姐!” 我扑到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泪如雨下,“是我!阿姐!我来了!没事了,都没事了!我们自由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阿姐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伸出另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她没有太多言语,只是看着我,不停地流泪,但那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秀莲也被接来同住调养。韩郎中开了药方,细心诊治。我和阿姐、秀莲姐,三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在这小小院落里,相互依靠,舔舐伤口。
赵廷轩言出必行,处理了所有后续。恶人伏法,受害者得到补偿和安置。赵府经过这番彻底清洗,规矩为之一新。虽然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和造成的创伤,但至少,正义得到了伸张,活着的人,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个月后,阿姐的身体和精神稍有好转。我们决定离开赵府,离开这个承载了太多痛苦记忆的地方。秀莲姐的家人早已不在,她愿意跟我们一同回乡。
赵廷轩没有阻拦,反而额外赠送了一笔盘缠,安排马车,送我们回乡。
离开那天,天气晴朗。马车驶出赵府高大的门楼,驶过熙熙攘攘的街道。阿姐靠在我肩上,闭着眼,阳光透过车帘,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秀莲姐坐在对面,望着窗外,眼神依旧有些怯懦,但已不再只有恐惧。
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曾经如同巨兽般吞噬了无数希望的深宅大院。饥荒的第五年,阿姐自卖,成了“润菜”。如今,饥荒已过,春天终究是来了。阿姐不再是任何人的“润菜”,她只是我的阿姐,叶蓁蓁。
未来依然艰难,家里的爹娘小弟需要照顾,阿姐和秀莲姐的身心需要漫长的时间愈合。但我们自由了,我们在一起,我们有双手,有微薄的积蓄,有劫后余生的、对生命更加珍惜的勇气。
马车驶向远方,驶向家乡,驶向虽然渺茫却紧握在自己手中的未来。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我知道,这一次,是告别伤痛,迎接新生的泪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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