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报告：每周超60小时 满意度偏低——中国博士生的困境与出路

来源：EOL教育在线

一份值得关注的全球博士生报告

2025年秋，国际顶级学术期刊《自然》（Nature）发布了迄今规模最大的全球博士生调查报告。这项调查由《自然》与英国知名调查咨询公司联合开展，于2025年6月启动，共收到来自107个国家、3785名博士生的有效回复。调查涵盖满意度、导师关系、心理健康、薪酬待遇、工作强度等多个维度，试图描绘出一幅全球博士生生存状态的真实图景。

数据显示，在所有样本量超过100人、具备统计可比性的八个国家中，中国博士生的整体满意度为60%，低于全球平均水平（75%）15个百分点。这一数字，值得中国教育界认真审视。

它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国博士生群体在培养过程中面临的若干挑战：较高的工作强度、导师支持有待加强、经济保障尚需完善，以及心理健康支持体系仍在建设之中。

数字背后的多维图景

满意度：低于全球均值

本次调查样本量超过100人的国家共有八个：澳大利亚（101人）、巴西（113人）、中国（312人）、德国（247人）、印度（430人）、意大利（111人）、英国（201人）和美国（568人）。满意度排名从高到低依次为：巴西83%、澳大利亚82%、意大利82%、英国76%、全球均值75%、德国70%……中国以60%位列末位。

报告同时指出，不同国家受访者在回答满意度问题时存在“文化反应偏差”——即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倾向于以不同方式表达满意或不满。

图片来源：Nature全球博士调查报告

工作时长：全球最高

调查显示，全球有19%的博士生每周在博士工作上投入超过60小时，而中国这一比例比全球平均水平高出约27个百分点，在所有参与调查的国家中居于前列。

研究表明，每周工作超过60小时与满意度呈显著负相关——超长工时不仅直接影响博士生的身心状态，也是拉低整体满意度的重要变量之一。

相比之下，英国博士生中每周超60小时工作的比例比全球均值低13个百分点，巴西低6个百分点，澳大利亚低5个百分点。

导师关系：有较大提升空间

在导师关系满意度方面，中国博士生比全球平均水平低12个百分点；独立性与灵活性方面，同样低于全球均值12个百分点。

全球调查数据同时揭示，每周与导师相处至少一小时的博士生，幸福感显著高于平均水平；入学不足两年的博士生，满意度也更高。这说明高质量的导师陪伴与早期阶段的良好体验，是影响博士生培养质量的关键因素。

图片来源：Nature全球博士调查报告

经济保障：差距仍然存在

薪酬与福利方面，中国博士生的满意度与全球均值（47%）基本持平，但这一数字背后，隐藏着值得关注的结构性矛盾。

根据公开数据，此前我国学术型博士生的年均总资助约为3万元人民币左右，而同期全国人均可支配收入已达36900元，博士生的资助水平与社会平均生活成本之间存在明显落差。

著名神经科学家、北京大学教授饶毅曾撰文指出，中国生命科学研究生的年津贴在2万至5万元人民币之间，个别单位达到8万至10万元，与欧美顶尖高校博士生年均3.5万至4.8万美元的资助水平相比差距较大，并明确呼吁：“我国研究生收入偏低，到了该考虑调整的时候了！”这一呼声，已经引起政策层面的积极回应。

心理健康：需要更多关注

在心理健康方面，中国博士生报告有心理健康困扰的比例比全球均值（31%）高出约2个百分点。结合超长工时、经济压力、导师关系等多重因素来看，博士生群体的心理健康问题值得高校给予更多系统性关注。

一项发表于2023年的针对中国科研人员的研究（Gao et al., 2023）显示，中国研究人员群体中焦虑、抑郁和职业倦怠的发生率均处于较高水平，博士生作为科研主力军，是这一问题的高发群体。

《自然》杂志早在2019年便发表社论，呼吁学术界将博士生心理健康问题视为“紧迫议题”，并指出全球范围内博士生患抑郁和焦虑症的概率是普通人群的六倍。

2025年1月，《自然》再次刊文指出，来自导师的严苛批评与不合理期望，是加剧博士生心理健康问题的重要外部因素。

他山之石：高满意度国家的启示

理解中国博士生的处境，需要一面对比的镜子。

在本次调查中，巴西以83%的满意度高居榜首。研究者分析，这与巴西社会对社区归属感的重视、全民医保制度、公共交通补贴，以及许多学生能够与大家庭成员近距离居住密切相关——这些因素共同减轻了经济与情感上的双重压力。此外，巴西博士生对导师指导不足的担忧（15%）远低于全球均值（26%），对学术挑战的满意度（92%）也显著高于全球均值（81%）。

若将北欧五国（瑞典、丹麦、挪威、芬兰、冰岛）的97名受访者合并统计，其总体满意度高达85%。

北欧模式的核心在于：博士生被视为“员工”而非“学生”，享有正式薪资、社会保障和良好的工作与生活平衡，学术文化强调合作而非层级。

这些高满意度国家的共同特征，是将博士生的身份从“学徒”重新定位为“专业研究者”，赋予其相应的制度保障与社会尊重。这一定位的转变，或许正是中国博士生培养体系可以借鉴的重要方向。

结构性挑战：问题出在哪里？

从教育学的视角审视，中国博士生满意度偏低并非偶然，而是多重结构性因素叠加的结果。

第一，师生关系中的权力结构有待优化。中国传统学术文化中，导师对博士生的学术方向、毕业进度乃至日常安排拥有较大的影响力。这种高度依赖的关系，在缺乏有效沟通机制和制度保障的情况下，可能影响博士生的自主发展空间。

第二，“连续产出”导向的评价体系带来压力。在竞争激烈的科研环境中，以论文数量为核心的评价导向，客观上推动了超长工时的形成。如何在保证科研质量的同时，引导博士生建立更健康的工作节奏，是培养体系需要思考的问题。

第三，资助体系与生活成本之间仍有差距。博士生的经济依赖性，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在学业过程中的自主性与安全感，也制约了优秀人才投身科研的意愿。

第四，心理支持体系仍在建设完善之中。相比欧美高校较为成熟的博士生心理支持网络，国内高校在这一领域的投入和覆盖面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积极变化：改革正在发生

值得关注的是，上述问题正在被看见，改变也在加速发生。

资助标准大幅提升。2024年10月，教育部、财政部等三部门联合发布政策，从2024年起将研究生国家奖学金奖励名额由每年4.5万名增加至9万名，其中博士生名额从1万名增加至2万名。自2025年起，中央高校博士研究生学业奖学金标准由每生每年10000元提高至12000元，硕士生由8000元提高至10000元，各地可结合实际进一步提高标准。这是近年来国家层面对博士生待遇最大规模的一次系统性提升。

高校探索差异化激励机制。2024年，哈尔滨工业大学推出“未来英才”计划，为20名直博生提供年薪20万元的岗位薪酬，引发广泛关注，被视为国内高校在博士生待遇改革上的重要探索。这一举措也激励了更多高校思考如何通过差异化激励，吸引和留住优秀科研人才。

心理健康工作持续推进。2025年，国家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防治中心与中国教育发展基金会、教育部学生服务与素质发展中心等部门联合启动了年度学生心理健康工作研究课题，共收到957份项目申报，最终评出高校大学生心理健康促进课题46项，覆盖全国高校，表明研究生心理健康支持体系正在向更系统、更专业的方向发展。

学术评价体系改革提速。近年来，教育部持续推动“破五唯”（破除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改革，引导高校建立更加多元、更加注重质量的学术评价标准，从制度层面为博士生减轻“唯发表”压力创造了条件。

结语：数字之外，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自然》的这份调查，用数字呈现了全球博士生群体的生存切面。60%的满意度，意味着在中国每10位博士生中，有4位对自己的博士生涯并不完全满意。这不只是个人的感受，更是整个高等教育培养体系需要持续改进的重要信号。

正如《自然》在2019年的社论中所写：“如果我们希望科学繁荣，就必须确保从事科学的人能够繁荣。”

2024年，我国招收博士生17.11万人，同比增长11.61%，博士生规模持续扩大。规模的扩张，需要与培养质量的提升同步推进。从资助标准的提高，到导师管理的规范，再到心理支持体系的完善——这些改变，正在共同指向一个更健康、更可持续的博士生培养生态。

当中国的AI论文发表量和专利产出量已位居全球前列，当一批批优秀科研成果不断涌现，我们更有理由相信：只要持续改善博士生的培养环境，让每一位投身科研的年轻人都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远，中国科研的未来，将会更加令人期待。

参考资料：

[1] Nordling L. Are these the happiest PhD students in the world? Nature, 2025.

[2] 软科. 博士生，年薪20万. 澎湃新闻, 2024.

[3] 饶毅. 研究生待遇：如何是好？. 公众号饶毅科学, 2023.

[4] 教育部、财政部等三部门. 关于调整高等教育阶段国家奖助学金政策的通知. 2024.

[5] 光明日报. 三部门调整高等教育和高中阶段国家奖助学金政策. 2024-10-30.

[6] 国家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防治中心. 2025年学生心理健康工作研究课题立项结果公告. 2025.

作者：阳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