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七年的除夕夜,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
我蜷缩在生产队废弃的麦草垛里,手指已经没了知觉,耳朵像被刀割一样疼。身上的棉袄是继母不要的旧衣裳,薄得透风,补丁摞着补丁,棉花早硬成了铁板。脚上那双解放鞋破了洞,雪水灌进去,和着泥,冻成了冰坨子。
我十二岁。
在那个本该阖家团圆的夜里,我被赶出了家门。
原因很简单——继母说她的金戒指丢了,翻遍全家找不到,一口咬定是我偷的。我父亲蹲在灶房门口抽烟,一言不发。我没偷,自然不肯认。继母便抄起扫帚疙瘩劈头盖脸地打,打完还不解气,一把扯着我的衣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我搡出了门槛。
“滚!偷东西的贱骨头,这辈子别再进这个门!”
我跌倒在院子里,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回头看屋里的灯光,蒸腾的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混着炖肉的香气。我听见同父异母的弟弟在里头笑,声音脆生生的。
我父亲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身后那扇门才“砰”地关上了。
我沿着村路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我冷得发抖,牙齿打颤,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就钻进了村东头老槐树旁的麦草垛里。
我把身体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干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没有。我只是在想,怎么熬过这个晚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晚上要是没有她,我大概就真的熬不过去了。
她叫宋桂花,村里人都喊她“疯寡妇”。
那年她二十八岁,守寡三年,带着个六岁的女儿过活。她男人是前年冬天在矿上炸死的,赔了两千块钱,被她公婆分走了一半,剩下的钱勉强够母女俩糊口。她一个人种三亩地,喂两头猪,还在村头开了两分菜园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她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谁要是欺负她,她能站在人家门口骂上半天,脏字不重样,骂得你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生。村里人怕她,也烦她,背地里叫她“疯婆娘”“泼辣货”。
可就是这么一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女人,在那个除夕夜,把我从草垛里刨了出来。
我记得那双手。粗糙,滚烫,像两把铁钳子一样箍住我的胳膊,一下就把我从草堆里拽了出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被风雪吹得通红的脸,眉头拧成个大疙瘩。
“你个傻子!这么大的雪,躲在草垛里是想冻死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劈头盖脸地骂我。可骂着骂着,她突然不骂了,因为她摸到了我的手——冷得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石头。
我看到她眼眶红了一下。
然后她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我身上,一把将我背了起来。她背着我踩过齐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我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灶灰、猪食、还有一股子发酸的汗味。
我听见她嘴里一直在念叨,不知道是跟我说还是跟自己说。
“这大过年的,啥人家心这么狠!”
“管他娘的,我管你!”
“别睡啊小子,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我困得要命,眼皮像灌了铅。她用下巴磕了我的脑袋一下,狠声说:“敢睡试试!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那天晚上,我没死成。
那天晚上的事,改写了我这辈子。
第一章 草垛里的孩子
村里人都说,桂香婶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除夕夜把我捡回了家。
也有人说她做错了。
错就错在,她不该管这档子闲事。
李家那点破事,谁不知道?我亲妈是生我时大出血没了的,那年我爹二十三,我才三天大。一个大老爷们儿抱着个刚出生的娃,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得那个场景——我爹蹲在卫生院走廊上,把孩子裹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旁边的护士劝都劝不住。
后来是我奶奶把我拉扯大的。
奶奶疼我,可也没疼几年。我五岁那年冬天,奶奶在灶房里烧火,突然一头栽下去,送到卫生院人就不行了。脑溢血,走得很急,连句话都没留下。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我爹的累赘。
他要下地干活,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我饿了就啃凉馒头,渴了就到缸里舀凉水。六岁那年我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我爹从地里回来才发现,背着我跑了六里地去卫生院,大夫说再晚来一会儿脑子就烧坏了。
那两年我爹还没续弦,日子虽然苦,但最起码这个家还是我的家。
七岁那年开春,有人给我爹介绍了个寡妇,就是后来我继母刘桂兰。她男人得肝癌死了,带着个两岁的儿子。媒人说她勤快能干,过日子是一把好手。我爹那时候才二十八,带着个半大小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咬着牙点了头。
刘桂兰进门那天,穿一件蓝底碎花的的确良褂子,头上别着个塑料发卡,见人就笑。她蹲下来摸我的头,笑眯眯地说:“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我会对你好的。”
我当时真信了。
可日子长了才知道,她说的“对你好”,跟我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进门第三天就开始摆脸色,嫌我把衣服弄脏了,嫌我吃饭吧唧嘴,嫌我在堂屋里跑来跑去吵着她儿子睡觉。她说得多了,我爹就不耐烦,开始骂我。后来不用她说,我爹自己就看我不顺眼了。
我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
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她儿子挑剩下的才轮到我。她儿子吃鸡蛋,我喝稀粥。她儿子穿新棉鞋,我穿破布鞋。她儿子过年有鞭炮放,我连个炮仗皮都捡不着。
这些事我从不跟我爹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抱着我哭的男人了。刘桂兰的枕头风吹了几年,把我爹吹成了另一个人。
他开始觉得我确实不争气,确实招人烦,确实像个拖油瓶。
其实我那时候成绩挺好的。老师常夸我聪明,数学考试能考九十多分,作文还上过学校的黑板报。可这些我爹看不见,刘桂兰也不让他看见。她说我放学不回家,在外面野;说我偷家里的钱买零食吃;说我欺负她儿子,把弟弟打哭了。
桩桩件件,都是莫须有。
可没人听我解释。
那个年代的农村,继母和孩子之间的事,天大的理都在大人那边。谁会信一个孩子的辩解?谁会替他主持公道?
所以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躲。
放学了不急着回家,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坐到天黑。回了家就缩在灶房里,帮着烧火,低着头不吭声。吃饭时端了碗就走,蹲在门槛上吃,吃完赶紧刷碗,刷完就回自己那间堆柴火的小屋。
那间小屋以前是放农具的,后来刘桂兰说她儿子要单独睡一间屋,就把我挪到了那里。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五年,从七岁住到十二岁。
我从不觉得苦。
我只是想不通,我妈为什么要死。
如果她活着,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过无数次,每次想到最后,我都把自己缩成一团,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十二岁的男孩子,最怕的不是冷,不是饿,是被人看见自己哭。
可那个除夕夜,我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了。
事情的起因是刘桂兰的金戒指。那枚戒指是她出嫁时娘家的陪嫁,说是什么祖传的,金子的,值不少钱。她平时舍不得戴,用红布包着锁在柜子里。腊月二十八那天她打开柜子找东西,发现红布还在,戒指没了。
她疯了似的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把整个堂屋翻了个遍,没有。
把全家每个角落搜了三遍,还是没有。
然后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
“是不是你拿的?”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烧火棍,愣住了。
“我没有。”
“不是你还能有谁?!”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指着我的鼻子骂,“这个家里就你手脚不干净!上次你偷了五毛钱去买糖吃,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钱是我帮张大爷搬砖他给我的。”
“呸!张大爷凭啥给你钱?你就是偷的!”
我父亲坐在堂屋的长凳上抽烟,一句话都不说。弟弟趴在地上玩他的玩具枪,看都没看我一眼。
刘桂兰越说越气,冲过来搜我的身。她把我全身上下翻了个遍,棉袄扒了,裤子口袋掏空了,鞋都脱了,啥也没找着。她不甘心,又去搜我那间小屋。被子掀了,枕头拆了,衣服全抖落出来,连床底下的砖头都翻开来看了。
还是没有。
她站在我小屋门口,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你藏哪儿了?说!”
“我没拿。”
“你还嘴硬!”
她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把我从灶房拖到堂屋。我的耳朵被她拧得生疼,感觉都快被她扯下来了。我不敢挣扎,以前挣扎过,换来的是更毒的打。我只能咬着牙,被她拖着走。
到了堂屋,她把我往地上一搡,我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李建设,你说句话!”刘桂兰冲我爹喊。
我爹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漠然。
就好像在看一件坏了的东西。
“你到底拿没拿?”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我没拿。”我说。
“拿了你交出来,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没拿。”
“你还犟!”刘桂兰扑过来就要打我。
我爹伸手拦了她一下。我以为他要护我,心里还升起了一点希望。
可他只是拦住了刘桂兰,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出去,等你想明白了再回来。”
我愣在原地。
“出去!”他突然吼了一声,眼眶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我转身走了出去。
刘桂兰追到门口,把扫帚疙瘩扔出来砸在我背上,尖声吼着:“滚!偷东西的贱骨头,这辈子别再进这个门!”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身后的门关了。
我站在雪地里回了一下头,看见堂屋的窗户上映着橘黄色的灯光,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没有哭。
我把双手插进袖管里,缩着脖子朝村口走。
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踩着没过脚踝的雪,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路过几户人家时,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和划拳声,窗户上贴着红纸剪的窗花,门楣上贴着春联,新糊的窗户纸透着暖光。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守岁。
只有我,没有家。
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出村的路。路通向镇上,镇子离这儿十二里地。我身上没有钱,没有干粮,连件厚实的棉袄都没有,走不到镇上就得冻死在半路上。
可留在村里又能去哪儿?
谁会在大年三十晚上收留一个被赶出来的孩子?
我靠着老槐树坐下来,雪花落在我的眉毛上、肩膀上。冷到一定程度,身体反而不抖了,脑子也变得迟钝。我想起前几天在学校学的课文,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说那个小女孩在大年夜冻死在街头,手里攥着一把燃尽的火柴。
我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故事。
现在才知道,故事里的事,真能发生在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冻得几乎失去意识,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棉花。我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被缝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然后我感觉到有一双手在翻动草垛边上散落的麦草。
那双手碰到了我的胳膊。
“哪个缺心眼的在这——”
那个声音突然停了。
我被从那堆麦草里拽了出来,雪光和月光一起扑进我的眼睛,刺得我一阵眩晕。我眯着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
浓眉大眼,两颊被风雪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几缕碎发从包头的蓝布巾里散出来,贴在额头上。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腰上系着围裙,脚上的黑布棉鞋沾满了雪和泥。
是宋桂花。
村里那个谁都不敢惹的泼辣寡妇。
她低头看着蜷缩在草堆里的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你在这儿干啥?大过年的你——”
她一把抓起我的手,脸色一下子变了。
那双手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像冰棍,指甲盖都泛着乌青。
“我的天爷!”她骂了一声,赶紧去摸我的脸,我的耳朵,我的脖子。她碰到我耳垂的时候,我“嘶”了一声,那地方又疼又痒,像无数根针在扎。
“你这耳朵都快冻掉了你知道吗!”她一把扯下自己的头巾,裹住我的头和耳朵,动作粗鲁又急切,边裹边骂,“你这个傻子啊!大过年的躲草垛里,你是活腻歪了吗!”
她的骂声又尖又亮,在空旷的雪夜里能传出去老远。可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嗓子眼里,让我说不出话来。
她骂完了,蹲下来,解开自己棉袄的扣子,把我的手往她腋窝底下塞。她的身体是暖的,像一个大火炉,隔着薄薄的秋衣,我感受到了她皮肤的温度。
那种温暖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一个烧红的烙铁,在我冻僵的身体上烫出了一个鲜明的印记。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婶”,可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宋桂花低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骂,也没有凶,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别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而是一种很硬的东西,像骨头,像铁。
她抿了抿嘴,伸手擦掉我眉毛上结的冰碴子,二话不说就把我从地上扯了起来。她蹲下身,把我往背上一甩,两只手从我的腿弯处穿过,扣在一起,牢牢地把我固定在她背上。
“走,回家!”
她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我趴在她背上,脸贴着她因为脱了棉袄而显得单薄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脊背骨硌着我的胸口。她走得很急,喘气声很重,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婶……”我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她没应声,脚下的步子却更快了。
走了十几步,她突然开口了,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我说:“这都啥世道,十二岁的娃,大三十的往草垛里扔。”
她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碰石头。
“你爹不是个东西。”
我趴在她背上,没吭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觉得她的背又窄又硬,可趴在上面,比天底下所有的枕头都暖。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
“桂花婶,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她理都没理我,继续往前走。
“你爹不要你,老娘要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进了冰冷的水里,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我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终于哭了出来。
十二岁的男孩子,倔了整整一个晚上,打了没哭,骂了没哭,被赶出门没哭,差点冻死在草垛里也没哭。可她说了一句“老娘要你”,我的眼泪就像决了堤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眼泪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她感觉到了,身体僵了一下。
“哭啥哭,没出息。”
她的声音还是硬的,可我分明感觉到,她背我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那年除夕夜,宋桂花把我背回了她家。
她的家在村子西头,三间土坯房,墙根下堆着几捆玉米秸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炉子和两只扣在地上的破筐。门楣上没有贴春联,窗户上没有贴窗花,冷冷清清的,跟这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夜格格不入。
她一脚踹开门,把我放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转身就去生火烧水。动作利索得像一阵风,添柴,划火柴,往灶膛里塞麦草,一气呵成。
不一会儿灶膛里就窜起了火苗,明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毛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凳子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那不是因为冷,是冻僵之后血液重新流动起来的那种抖,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木盆里,又掺了些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端过来放在我脚边。
“把鞋脱了,泡泡脚。”
我的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脱鞋的时候费了好大劲。解放鞋的鞋带冻成了硬条,怎么也解不开,她蹲下来,一把扯断了鞋带,把鞋从我脚上拽下来。
看到我脚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的脚肿得像发面馒头,脚趾头通红发紫,有几根趾甲已经泛黑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疼得“啊”了一声,身体往后缩。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我看到眼泪掉下来。她猛地站起身,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一根擀面杖狠狠地在灶台上敲了一下。
“天杀的!”
她骂的是谁,我知道。
我低下头,把脚伸进热水里。热水烫得我一激灵,脚上像有千万根针在扎,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看我疼得龇牙咧嘴,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疼就喊出来,又不丢人。”她的声音突然放软了,软得不像她。
我没有喊。
她也不说话了,走到柜子边翻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翻出一小瓶药油。那是她男人在世时干活扭了腰买的,活血化瘀的红花油。她蹲下来,把我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干布擦干,倒了些药油在手掌心搓热了,然后按在我的脚上,用力地揉。
疼。
钻心的疼。
我终于忍不住了,“啊”地叫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没有停手,反而揉得更用力了。那只粗糙的手掌在我脚上搓来搓去,红花油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灶房里,辛辣刺鼻。
她一边揉一边说:“得把淤血揉开了,不然你这脚趾头就保不住了,到时候冻掉了你连鞋都穿不了,看你怎么办。”
我不哭了,咬着牙忍着疼,一声不吭。
揉完了脚,她又去翻箱子,找出一双干净的棉布袜子,套在我脚上。袜子太大了,是她自己穿的,她卷了两道才勉强合脚。她又把她男人的一件旧棉袄翻出来,披在我身上。那棉袄又大又厚,裹在我身上像一床被子,上面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气。
宋桂花的男人生前也抽烟。
她帮我系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脖子上的伤。那是刘桂兰掐的,指甲抠破了皮,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系扣子。
可她系扣子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睡袍,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妈,他是谁呀?”
宋桂花头都没回,说:“你哥。”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了我几秒,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齿。
“哥。”
她叫了一声,然后缩回脑袋,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灶房的矮凳上,身上披着陌生的棉袄,脚上穿着陌生的袜子,面前站着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
她正在灶台边切姜,说要给我煮姜汤。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白茫茫的蒸汽在灶房里弥漫开来,把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里不是我的家,可这里很暖。
那个晚上我睡在宋桂花家的堂屋里,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麦草,上面垫了一床旧褥子,盖着两床被子。被子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干爽温热。
我躺在被窝里,盯着头顶的木梁看。梁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越来越稀疏,像这个年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远。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隔壁屋里传来宋桂花和她女儿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有些话我没听清,但有一句我听得真真切切。
“妈,以后他真住咱家呀?”
“嗯。”
“那他爹会不会来把他带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
“管他谁带,谁都不好使。你哥以后就住咱家,谁来都不好使。”
那边的炕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女儿钻进了她怀里。然后小女孩含混地说了一句:“那我有哥哥了,真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忍着眼泪。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
可我觉得这是我睡过的最好的枕头。
第二章 风暴眼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外面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麦草铺成的“床铺”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金色。我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然后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葱花烙饼的味道。
我翻身起来,披上那件大棉袄,趿拉着宋桂花的布鞋走到灶房门口。灶房里的雾气比昨晚还大,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雾气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还有小女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妈,糊了糊了!快翻快翻!”
“你个小囡囡懂什么,这叫焦黄,焦黄的好吃。”
“明明就是糊了嘛……”
我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宋桂花从雾气里探出头来,看见了我,立马又换上了那副凶巴巴的表情。
“傻站着干啥?去,把洗脸水端出去,洗完了来吃饭。”
她说完又缩回雾气里,继续跟那锅烙饼较劲。
我端着搪瓷盆子走出去,用葫芦瓢从缸里舀了些凉水兑上暖瓶里的热水。水浇在脸上,暖洋洋的,毛巾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油腻。
洗完脸回来,灶房的雾气散了一些。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小碟咸菜,一碗玉米面糊糊,还有一张切开的葱花烙饼。烙饼边儿确实有点焦了,金黄金黄的,外酥里软,葱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宋桂花和她女儿已经坐下了。那个小姑娘今天换了一件红底白花的棉袄,扎着两根小辫子,辫梢上系着两个粉色的塑料发圈。她正用手捏着一块烙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看见我进来,她冲我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哥”,嘴里的饼渣子差点喷出来。
宋桂花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好好吃。”
然后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下巴一抬:“坐下吃。”
我坐下了。
端起糊糊的时候,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冻伤之后的后遗症,估计要好几天才能恢复。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糊糊,连玉米面糊糊都喝出了甜味。
宋桂花把整张烙饼都推到我面前,只给她女儿留了一块。
“吃,吃完这块还有。”
“你不吃吗?”我问她。
“我吃了,你操心你自己。”
我没再问。
吃完早饭,宋桂花把碗筷往盆里一泡,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搭,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
“你俩在家待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她头都没回,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又硬又冲:“找那个不要脸的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太清楚刘桂兰的脾气了,宋桂花要是找上门去,两个人非得打起来不可。我爹那个人,在家闷声不响,可要是外头的人找上门来闹事,他可不会手软。
我赶紧追出去,她已经走出了院门。
“桂花婶!”
她没停。
“婶!”
我追到大门口,她已经走出去二三十步远了,步伐又快又大,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她今天换了一双高帮的棉鞋,腰上扎着一根布带子,把那件灰蓝色的棉袄勒得紧紧的,显得干练又利索。
我根本追不上她。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隔壁的杨奶奶。杨奶奶挎着一篮子馒头从她面前过,看见宋桂花这气势汹汹的架势,吓得往旁边让了两步。
“桂花,大年初一的,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上李家去。”
杨奶奶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她当然知道李家昨晚上把娃赶出来的事,村里就那么几十户人家,屁大点事都瞒不过谁。她拦了宋桂花一把,压低声音说:“桂花,你听我一句劝,大过年的,别去人家家里闹。李家那个婆娘不是省油的灯,你一个寡妇带着个娃,何必——”
宋桂花没等她说完,一把推开她的手,往前走。
“婶,昨晚上要不是我把那个娃从草垛里刨出来,今早上他就冻成冰棍了。我不管他李家是啥人家,也不管刘桂兰是啥省油的灯,我今天非得去说道说道。”
杨奶奶被她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说,摇着头走了。
我跟在她后头,隔着一大段距离,又不敢跟太近,又不敢跟丢。一路上碰到了好几个村里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这事捂不住了,我知道,从宋桂花背着我穿过半个村子回家那一刻起,这件事就捂不住了。
宋桂花到了李家门口,站住了。
我远远地躲在路口的老榆树后面,心脏怦怦跳。我看见她站在那扇关着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脚踹了上去。
不是踢,是踹。
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两扇木门“哐”一声弹开了,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正在院子里扫雪的刘桂兰吓得一哆嗦,扫帚都掉了。
“宋桂花,你疯了?!”刘桂兰尖叫起来。
宋桂花大步流星地走进去,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叉腰,下巴一抬。
“刘桂兰我问你,你昨晚上是不是把李家小子赶出去了?”
刘桂兰的脸色变了。她当然知道宋桂花说的是什么事,可她不承认,反咬一口:“你放屁!他自己跑了,关我啥事!”
“跑了?”宋桂花冷笑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半个村子都听得见,“大年三十晚上,下着大雪,你把一个十二岁的娃赶出去,他往哪儿跑?跑你心里头去了?他要是真出事了,你这辈子能心安?”
“那是他偷了我的——”
“你放屁!”
宋桂花一把截住她的话头,声音高得能划破天,连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你家那个金戒指,你以为我不知道?昨晚上我就听说了,你把全屋翻了个底朝天找不着,就往娃身上赖。你家那个百宝箱一样的柜子,钥匙只有你自己有,娃连你那个柜子都没碰过,他咋偷?他用啥偷?用意念呐?!”
刘桂兰被骂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她这人欺软怕硬惯了,突然碰上宋桂花这种比她还硬的角色,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怎么接招。
这时候我爹李建设从堂屋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脚上踏着一双棉窝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年初一,他原本应该是去给长辈们拜年的。
看到宋桂花站在自家院子里骂他老婆,他的脸色很难看。
“桂花婶,你大年初一跑到我家来闹,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药味。
宋桂花转过身看着我爹,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了足足五六秒钟。
“李建设。”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起刚才跟刘桂兰吵架的时候低沉了很多,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我问你一句,你儿子昨晚上差点冻死在村东头的草垛里,你知不知道?”
我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到底知不知道?”宋桂花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可压迫感却更强了。
我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刘桂兰在旁边插嘴:“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他要是冻——”
“你闭嘴!”我爹突然吼了一声。
刘桂兰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她嫁过来五年,我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她张着嘴,瞪着眼睛,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我爹没看她,他盯着宋桂花,声音涩得像砂纸:“他在哪?”
“在我家。”
我爹点了点头,迈步要走。
宋桂花伸手拦住了他。
“你别去了。”她看着我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娃我留下了。你当爹的要是连儿子的命都不在乎,那就说明你不配当这个爹。娃跟着你,不是饿死就是冻死,要不然哪天刘桂兰一个不顺心,把他往河里一推,你还得替他拍手说死得好。”
“宋桂花你说谁呢!”刘桂兰气得脸都绿了。
宋桂花看都没看她一眼,一直盯着我爹。
“李建设,你自己想想,这五年你是怎么对他的。你心里但凡还有一点当爹的本分,你就不会让他穿成那样过冬,你就不会让他住那间四面漏风的柴房,你就不会在大年三十晚上把他赶出去!”
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年初一早上,本来家家户户都闲着,听见吵架声,三三两两地凑过来看热闹。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站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的,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我爹的脸涨得通红。他是那种要面子的人,最怕的就是在村里人面前丢脸。宋桂花这一闹,把他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全都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始终没有说出那句“把儿子接回来”。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话是:“桂花婶,这事你管不着,我跟你说——”
“我管不着?”宋桂花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儿子昨晚上要是没遇上我,今早上就是一条人命。你说我管不着?”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轻了。
可轻飘飘的语气里,说出的话比刀还锋利。
“李建设,你不心疼,我心疼。”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爹。他站在堂屋门口,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嘴唇在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眼眶泛红,可他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终究没有站出来替他的儿子说一句话。
站在路边老榆树后面的我,两只手死死抠着树皮,指甲嵌进粗糙的树皮里,抠得指头发白。我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干干的,心口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来。
我爹不说话的那几秒钟,比昨天晚上把我推出门的那一瞬间,更让人难受。
宋桂花等了他几秒钟,几秒钟后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眼站在墙根底下嗑瓜子看热闹的人群,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撂这儿了,娃在我那,谁来都不好使。你们要是觉得有本事,尽管来要,老娘等着。”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笔直,跟杆枪似的。
人群给她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目送她离开。有不理解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摇头叹气的,有暗暗佩服的。
杨奶奶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宋桂花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这桂花啊,啥都好,就是脾气太犟了。她一个寡妇,带着个丫头,日子本就不容易,再养李建设那个小子,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哟。”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嘛,图啥呢?”
“图个啥,图良心呗。”
“良心能当饭吃?她一个人种三亩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养活自己娘儿俩都紧巴巴的,再多一张嘴,这日子咋撑?”
“再说了,李家那小子又不是她亲生的,犯得着吗?”
“就是,何苦呢。”
议论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我缩回老榆树后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雪地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听见宋桂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她走到老榆树跟前,停下了。
“蹲这儿干啥?跟个傻子似的。”
我抬起头,她站在我面前,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回家。”
她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我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她的步子很大,我跟得很吃力。她的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我跟在她身后,踩着那些深深的脚印往前走,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踩,比她踩得还深。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了。
“你爹……”她顿了顿,像是有话想说,可最终只说了句,“算了,进去吧。”
我走进院子,小姑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块烙饼,冲我咧嘴一笑。
“哥,妈说你以后就住咱家了。”
我没说话,但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的路。
大年初一的雪地上,只有宋桂花一个人的脚印,从村东头一直延伸到村西头,又深又大,像是一把凿子刻进冻土里的。
我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第三章 新的家
宋桂花家是真的穷。
三间土坯房,一间是她和女儿住的,一间是灶房兼堂屋,还有一间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院子里就一个水缸,一个生锈的铁皮炉子,墙根底下堆着几捆玉米秸秆当柴火。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是那台缝纫机,上海牌的,她男人在世时买的,用一块蓝布蒙着,摆在堂屋角落里。我后来才知道那台缝纫机是她的命根子,她靠给人缝补衣服、做鞋垫挣点零花钱。
她养了两头猪,一头黑的一头白的,养在后院的猪圈里。每天放学回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扯猪草,回来了切碎了拌上麸皮和泔水喂猪。那两头猪壮得很,一到点儿就拱着食槽嗷嗷叫,能把人耳朵震聋。
她还开了两分菜园子,在村东头河滩边上,种些萝卜白菜葱姜蒜。春天种菠菜,夏天种豆角,秋天种芥菜,冬天就剩几垄过冬的大葱和埋在土里的胡萝卜。
宋桂花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忙的。天不亮就起来了,喂猪、做饭、洗衣服、下地,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她干活的速度快得吓人,割麦子比男人都快,锄地时锄头抡得飞起来,地里留下一串均匀又深刻的锄印。
她很少笑。不是那种整天拉个脸不笑,而是没有多余的表情浪费时间。该干啥干啥,说话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吃饭用不了五分钟,扒拉扒拉就完了,碗一放,抹一把嘴,下地。
可她有一个毛病——嘴硬心软。
这是村里人后来对宋桂花的评价。明明是心疼你,嘴上非得骂一顿;明明是舍不得你吃苦,嘴上非得说你没出息。
我刚到她家的头几天,她给我安排了一堆活。打扫院子、劈柴、挑水、喂猪、扯猪草,一件接一件,比刘桂兰使唤我还狠。小姑娘偷偷跟我说:“你别惹我妈生气,她发起火来可吓人了。”
我信。
可是有一天傍晚,我从地里扯了一背篓猪草回来,看见她正在灶房里缝东西。她低着头,就着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一针一线地缝。我走近了一看,是条棉裤,蓝布面子的,里面絮着新棉花,鼓鼓囊囊的。
“婶,这给谁做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把手里的针线走得飞快。
“给你做的。”
我愣住了。
“你那条棉裤穿了多少年了,短得跟七分裤似的,连脚脖子都盖不住,冬天不冻死你才怪。”她一边说一边咬断线头,把棉裤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又补了一句,“我这条做得急,针脚有点大,凑合穿吧。”
我接过那条棉裤,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新棉花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暖和得不像话。
我站在灶房门口,抱着那条棉裤,好久没动。
“别站那儿了,过来看看长短。”她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把棉裤比在我腿上一量,长短刚好,腰围也差不多。
“还行。”她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表情,但随即又绷住了,把棉裤往我怀里一塞,“行了,明天穿吧,今天晚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把那条棉裤穿上了。
暖。
从头暖到脚,从里暖到外,暖得我走路都快不会走了,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
小姑娘看了我半天,歪着脑袋问她妈:“妈,你怎么不给我做新棉裤?”
宋桂花在她的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你不是有棉裤嘛,穿得好好的,你哥那棉裤都穿不下了,裤腿短了一大截,你没看见?”
小姑娘嘟着嘴,不吭声了。
宋桂花看了看她,又补了一句:“行了行了,过两天给你也做一条,行了吧?”
小姑娘这才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玩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宋桂花对我的好,从来不是挂在嘴上的那种。她不说“我把你当亲儿子看”这种话,不做那些虚头巴脑的表面功夫。她的好是实打实的,是棉裤里的新棉花,是碗里的鸡蛋,是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的那只手。
她给了别人从来没有给过我的东西。
不是吃的穿的,是尊严。
她从不因为我寄人篱下就低看我一眼,也从不在我面前提“要不是我收留你”这种话。她让我干活,我也干,跟这个家里的每一口人一样,没有谁是多余的白吃饭的。这种平等的感觉,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可我也知道,她为了养我,日子过得有多难。
多了我一张嘴,她往菜里掺的玉米面更多了。以前她偶尔还割点肉吃,后来连肉味都闻不见了。开春的时候,她把那台缝纫机从堂屋搬到了院子里,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操作台,接了一些缝补的活计来做。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拿旧衣服来让她改,一件收个三毛五毛的,一天也挣不了几块钱。
有一次我去镇上卖菜,回来得早了点,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见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几张毛票,盯着玻璃柜里的东西看了半天。那里面摆着几样东西——一小袋红糖,一包桃酥,一盒蛤蜊油。
她最后买了一盒蛤蜊油,两毛钱。
回家的路上她把蛤蜊油揣在兜里,走得很快。到家后她把那盒蛤蜊油塞给了我。
“给你,手冻裂了,抹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冻得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已经结了血痂。寒风一吹,疼得钻心。
“你不抹吗?”我问她。
“我又不干你的活,手好好的抹啥抹。”
可我看得见她的手,比我的还粗糙,指节粗大,骨节突出,虎口的位置裂着一道很深的口子,用布条缠着,布条都被血浸成了褐色。
我没有揭穿她。
我只是把那盒蛤蜊油用得很省,每次只抹一点点,一个冬天都没用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平淡如水,磕磕绊绊,但心里是踏实的。
直到四月底的一天,那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和宋桂花之间的关系。
那天下午放学回来,我照例去后院喂猪。猪圈的门闩坏了,我用铁丝拧了个简易的扣子,勉强能扣住。我解开铁丝,端着一盆猪食正准备倒进石槽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我转头一看,是王秃子的儿子王军,比我大两岁,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混混。他老爹王秃子是村里有名的懒汉,整天游手好闲,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王军继承了他爹的全部毛病,不爱读书,打架斗殴,欺负弱小,是村里学校的一霸。
他带着两个半大小子站在猪圈外面,胳膊上套着弹弓,呲着一嘴黄牙冲我笑。
“哟,李家的小叫花子,在你后爹家喂猪呢?”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破锣一样刺耳。
我没理他,继续喂猪。
他见我不搭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跨进猪圈,一脚踢翻了猪食盆子,黄褐色的猪食泼了一地,那两头猪吓得蹿到了角落里,嗷嗷直叫。
我站起身来,攥紧了手里的盆子。
他凑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歪着嘴笑:“你说你这人,亲爹都不要你,跑到个寡妇家里来住,你丢不丢人?”
“就是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住那儿就不怕晦气?”他身后的人跟着起哄。
“听说你那个后妈说你偷了她的金戒指,是不是真的?”
“肯定是真的,要不然人家能把他赶出来?”
“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爹就不是啥好东西,他能好到哪去?”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一针一针地扎在我心口上。
我可以忍别人骂我,但我忍不了他们骂宋桂花。
“你再说一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王军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敢顶嘴。他比我高半个头,壮得像头小牛犊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可他没想到的是,我身后也有人。
“哥!”
一声清脆的喊叫从院墙那边传来。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手里挥舞着一根烧火棍,脸上带着跟她年龄不相称的凶狠表情。
“你们谁敢欺负我哥!”
王军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但随即就笑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拿着根烧火棍就了不起啊?你妈那种泼妇养出来的种,果然也不是啥好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他身后窜了过来。
是宋桂花。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来的。她像一阵风一样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上面还沾着半截葱叶子。她的头发散了一半,脸被灶火烤得通红,眼睛里冒着火。
她一把拎住王军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拽了起来。
“你刚才说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王军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当然知道宋桂花是什么人,村里没人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彪悍是出了名的,去年收麦子的时候,隔壁村的二流子来偷她家的麦穗,被她追了三里地,手里的镰刀扔出去差点把人脑袋削掉。从那以后,方圆十里再没人敢打她家的主意。
“桂、桂花婶,我没说啥……”王军的舌头都打结了。
“没说你妈个腿!”宋桂花把菜刀往猪圈的木桩上一剁,刀身嗡嗡直响,“你刚才骂谁是泼妇?骂谁不是啥好东西?”
王军吓得腿都软了,连声求饶:“婶,我错了,我就是嘴贱,您大人有大量——”
“滚。”
宋桂花松了手,王军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弹弓都没来得及捡。他带来的两个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猪圈里安静下来。那两头猪又凑过来拱食槽里的残羹剩饭,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被踢翻的搪瓷盆子,盆底已经凹进去了。
小姑娘跑过来拉住我的衣角,仰着脸看着我:“哥,你别怕,我妈说了,谁敢欺负你她就砍谁。”
宋桂花走过来,从木桩上拔起那把菜刀,用手指试了试刀刃,转头看了我一眼。
“别听她瞎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真砍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过吓唬吓唬还是可以的。”
说完她转身回灶房了,继续切她的菜。
我站在猪圈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宋桂花为了我,得罪了村里不少人。王军虽然是个混混,可他爹王秃子在村里也算个坐地户,平时吆五喝六的,谁都不愿意惹他。宋桂花今天这么一闹,等于跟王家结了梁子。
还有李家,我爹和刘桂兰那边,虽然暂时没来找麻烦,但谁知道哪天又会闹起来。
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六岁的孩子,本来日子就难,现在又多了我这张嘴,还平白无故地添了这么多麻烦。
她图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都想不出答案。
后来有一次我跟她一起去镇上卖菜,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片麦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晚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人心旷神怡。
她忽然问我:“你学习咋样?”
“还行。”我说。
“还行是多行?”
“班里前五。”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我那个男人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妞妞养大,让她读书,让她考上大学,走出这个村子。”
她的声音有点涩。
“他没说完就走了。我知道他那句话没说完——他没说的是,让妞妞走出这个村子,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吃。”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脸上的皮肤粗糙,嘴唇干裂,可眉眼之间有一种很坚毅的东西,像田埂上长出来的野草,风吹不折,雨打不烂。
“你好好读书。”她说,“你以后考上大学了,也算我没白养你一场。”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可我听得出来,那不是随意,是认真。
她是真的很认真地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很认真地在规划我的将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她图什么?
她什么都不图。
她就是那种人。看到路边有棵被风吹倒的树苗,她会扶起来培培土。看到村口的流浪狗没人要,她会把剩饭倒给它。看到一个大年三十晚上被赶出来的孩子,她不可能视而不见。不是因为她有多伟大,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对她来说,对的事就要去做。
不管多难,不管别人怎么说。
那杆秤,叫做良心。
而她在除夕夜从草垛里刨出我的那个瞬间,她不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她只是在做她认为对的事。
可就是这件她认为对的事,救了一条命,改写了两个人的人生。
第四章 裂痕
我在宋桂花家住了不到两个月,村里的闲话就越传越难听了。
起初是那些婶子大娘们在井台边洗衣服时嘀咕几句,后来发展到全村老小都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宋桂花是看上了我爹,想拿我当筹码;有人说她是要把我养大了当长工使唤;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一个寡妇收留一个半大小子在家,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最难听的那些话,她们不当着宋桂花的面说,但会在背后嚼舌根,嚼完了再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你。
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经常能感受到那些目光。
有一次我路过村口老槐树下,一帮老太太正坐在石头上晒太阳。看见我过来,她们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交头接耳的,像一群啄食的麻雀。
“这不是李家那小子吗,还真住桂花家了。”
“啧啧啧,你看他穿的那棉裤,新棉花絮的,桂花对他可比亲儿子还亲。”
“亲儿子?她哪来的亲儿子,她生的是个丫头。”
“那可不,养个外姓的小子,将来长大了还不是要回李家去,桂花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嘛。”
“你说她图啥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嘿嘿。”
那声“嘿嘿”里藏着的东西,像一团黏糊糊的污泥,让人浑身不舒服。
我加快了脚步,低着头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有些话你假装没听见,它还是在你的脑子里扎下了根,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扎你一下。
宋桂花显然也听到了那些闲话。她的应对方式很简单——不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照常下地,照常喂猪,照常去镇上卖菜。她在村里走动的时候,腰板挺得比谁都直,下巴抬得比谁都高,看人的目光又冷又硬,像两块冰。
可我从一些细节里知道,那些闲话不是没有伤到她。
有一天傍晚,她从菜园子回来,眼眶微微泛红。我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后来小姑娘偷偷告诉我,她妈在菜园子里哭了好一会儿,用袖子擦眼泪的时候把脸上的灰都蹭花了。
她哭,不是因为承受不住那些闲话,而是因为村里有人去学校找老师告状,说宋桂花家里住了一个外姓的男孩,跟她的女儿同处一个屋檐下,“不合适”。
告状的人是王秃子的老婆,就是王军的妈。她还特意强调了一句:“一个寡妇家里住着个半大小子,传出去对孩子的名声不好。”
对谁的名声不好?对小姑娘的名声不好。
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宋桂花从镇上回来那天晚上,坐在灶台边一动不动地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小姑娘已经睡了,堂屋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坐在矮凳上,安静地等着。
她忽然开口了:“你老师今天来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老师?哪个老师?”
“你们班主任,姓周的那个。”
“周老师?他来找你干啥?”
宋桂花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周老师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其实就一句话:桂花婶,学校有规定,学生必须跟法定监护人同住。李建设是孩子的父亲,你这边最好跟李家协商一下,把孩子送回去。
我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我不是你法定监护人。”宋桂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所以你在法律上,还是你爹的儿子,还是要回李家去。”
“我不回去。”我说。
“你不回去也得回去,这是规矩。”
“我不认那个规矩。”
“你认不认有什么用?人家学校不认你,你连学都上不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宋桂花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她很少叹气,这大概是我到她家以来第一次听她叹气。
“你爹这个人……”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不是坏人。”
我没说话。
“他就是窝囊。”她终于把那个词说出来了,“窝囊了一辈子。你妈死得早,他一个大男人拉扯你本来就难,后来娶了刘桂兰,人家带着儿子过来,他总得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我忍不住了,“我算什么?”
宋桂花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你算他的儿子。”她最后说,“可他也不是不想要你,他就是……”
“就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了,明天我去找你们周老师说说,先把学上了再说。至于你爹那边……”
她没说完,转身去了里屋。
我坐在灶房的矮凳上,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第二天,宋桂花去学校找了周老师。
她怎么说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放学的时候,周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坐在那把吱吱呀呀的藤椅上,抽了好几口烟才开口。
“李建设还是你爹。”周老师说,“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我站着没动。
“宋桂花这个人,我了解。”周老师弹了弹烟灰,“她是个好人,可她毕竟不是你的法定监护人。你要是长期住在她家,很多事情都不好办。学籍、户籍、以后升学考试,这些都要你爹出面。”
“周老师,我爹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老师打断了我,“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你得跟政府说,跟法院说。你爹没有放弃抚养权,你就还是他的人。”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
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味。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篮球架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我没有直接回宋桂花家,而是在村外的小河边坐了很久。
河水哗哗地流着,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对岸的麦田已经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该收割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从血缘上说,我是李建设的儿子,这一点永远改变不了。可从感情上说,从生活上说,从每一天的吃穿用度上说,我是宋桂花的。
可法律不认感情。
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我看着河水发了好久的呆,直到太阳落山,直到远处传来宋桂花扯着嗓子喊我的声音。
“李建设家的小子——回家吃饭了——”
她的声音又大又亮,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吃饭的时候,宋桂花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忽然来了一句:“你别想那么多,先把书读好,其他的事慢慢来。”
“嗯。”我应了一声。
“你爹那人我也算看透了,他不是不要你,他就是没那个胆子跟刘桂兰翻脸。你要是能考上县里的初中、高中,以后去外头念大学,就不用看你爹和你后妈的脸色了。”
宋桂花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别的事情都交给我。”
她说“交给我”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像话,好像天底下没有她摆不平的事情。
可她摆不平的事情很多。
比如钱。
五月底的时候,学校要收下学期的书本费,一个人十二块八。宋桂花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罐子,只凑出了七块三毛钱。她把那些钢镚儿和毛票在桌子上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七块三。
她把钱收起来,说:“没事,过两天我去镇上把鸡蛋卖了就够了。”
她养了八只母鸡,每天能捡四五个蛋。鸡蛋攒上一礼拜,能卖个两三块钱。
可书本费要的是现钱,鸡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攒够的。
第二天凌晨三点多,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我爬起来,从窗户缝往外看,看见宋桂花摸黑在灶房里忙活。她生火,和面,烙了一大摞饼子,用包袱包好了塞进背篓里。
然后她推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出了门。
车后座上绑着两大筐东西,一筐是鸡蛋,一筐是她凌晨烙的饼。她推着车子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车身歪歪扭扭的,筐子晃晃悠悠的,随时都要掉下来似的。
她是要去镇上赶早市。
从我们村到镇上,十二里路,骑自行车要四十多分钟。她不会骑自行车——或者说她骑得不好,歪歪扭扭的,还不如推着走快。所以她每次去镇上都是推着车去,推着车回,一个来回将近四个小时。
那天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背篓里的饼子卖完了,鸡蛋也卖完了。她坐在门槛上,把兜里的钱一张一张地捋平,数了又数。
十六块二毛。
她把我的书本费留出来,剩下的钱买了二斤盐、一包洗衣粉和一小袋红糖。红糖是给小姑娘买的,她爱喝红糖水。
她对谁都是一样的,一碗水端平。
可我知道,那一碗水,她端得多辛苦。
第五章 和解
六月,麦子黄了。
宋桂花的三亩地在村南边的河滩上,土质不算好,沙性大,保水保肥的能力差,但今年雨水足,麦子长得还算可以。她看着那片金黄的麦田,难得露出了笑脸:“今年能打千把斤麦子,够吃一年的了。”
麦收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村里家家户户都抢收,劳动力多的人家,全家老小齐上阵,几天就能把麦子割完。宋桂花家只有她一个劳动力,我虽然能帮着干点活,但毕竟只有十二岁,力气有限,能干的也就是把割倒的麦子抱到地头、往车上装这些轻省活。
割麦子是个重活,弯着腰一干就是一天,腰酸背痛不说,麦芒扎在胳膊上、脖子上,又痒又疼,汗一流上去,那滋味跟受刑似的。
宋桂花割麦子的速度不比任何一个男人慢。她弯腰挥镰刀的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排排麦子在她手下齐刷刷地倒下去,码得整整齐齐。她从早上五点多一直干到天黑,中午饭就坐在地头就着凉水啃两个馒头,歇不到半小时又接着干。
我帮她抱麦铺子,一趟一趟地往返于麦垄和地头之间。麦芒扎得我胳膊上全是一道道的红印子,又痒又疼。我咬着牙不吭声,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累赘。
割完麦子还要打场、扬场、晾晒,一道工序都不能少。宋桂花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帮着翻麦子、装袋子。那段时间我们娘儿仨从早忙到晚,累得连话都懒得说。
小姑娘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蹲在地头的树荫下,用麦秆编蚂蚱玩。她编的蚂蚱还挺像那么回事,活灵活现的,我跟她一人一个,揣在兜里。
麦子收完那天傍晚,天气突然变了。
西边的天上涌起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像一座山从那边压过来。风也起来了,吹得地里的麦茬哗哗响。
宋桂花正在场院上晾最后一批麦子,看见天变了,脸色一下子白了。
“坏了,要下暴雨!”
她疯了似的往场院上跑,我跟在后头。场院上晒着大概七八百斤麦子,还没干透,要是被雨浇了,这一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我们娘儿俩手忙脚乱地往麻袋里装麦子。我撑袋子,她往里灌,灌满一袋就扎上口搬到一边。可雨来得太快了,我们才装了一半多,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快!”宋桂花一边喊一边加快了速度,手被麻袋磨破了,血珠子渗出来,她也不管。
雨越下越大,倾盆似的往下倒。剩下的麦子来不及装了,宋桂花把一块大塑料布盖在上面,四角用石头压住。等我们忙完,两个人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我们躲在场院边上的一棵大柳树下,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
宋桂花喘着粗气,看着那堆被塑料布盖住的麦子,忽然笑了。
“还好,保住了一大半。”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她,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把拉满了的弓。可这一刻,雨水冲刷掉了她脸上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露出了底下的那张脸——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脸。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虽然干裂但轮廓分明。二十八岁的女人,本来应该是最好看的年纪,可她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和辛劳刻下的痕迹。
那些闲话说得没错,她确实好看。可好看的皮囊在这个穷村子里,换不来一顿饱饭,换不来一个安稳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小姑娘已经把饭做好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一盘腌萝卜。她一个人在家,怕生火,糊糊是凉的,萝卜是生的。
宋桂花看了一眼那一桌“饭菜”,没说什么,蹲下来抱住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
小姑娘说:“妈,我今天自己洗的衣服。”
宋桂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背过身去,假装擤鼻涕,把眼泪擦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堂屋的麦草铺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好久都没有睡着。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留在宋桂花家,到底是帮了她,还是拖累了她?
如果没有我,她只需要养活自己和女儿两个人,压力会小很多。她的鸡蛋和烙饼不用多卖一份,她的棉裤不用多做一条,她的书本费不用多交一份。
她完全可以不管我。
她为什么要管我?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无数遍,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她心好。可“心好”这两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做起来却是实打实的付出和牺牲。
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闷闷地想: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跟宋桂花说,我不去学校了。
她正在灶台边搅糊糊,手里的勺子一下子停了。
“你说啥?”
“我说我不去上学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握着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为啥?”
“家里忙,我在家帮你干活。”
“你帮我干活?”她的声音忽然尖锐了起来,“你一个十二岁的娃,你能帮我干啥?你能替我割麦子?你能替我扬场?你能替我去跟那些嚼舌根的人打架?”
“我能喂猪、劈柴、扯猪草——”
“喂猪劈柴扯猪草,这些事我自己不会干?我养你是为了让你给我喂猪劈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把小姑娘吓得端着碗躲到了墙角。
“我供你读书,是让你以后能考上大学,能走出这个破村子,能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你在家喂猪劈柴的!”
“可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我辛不辛苦是我的事!”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灶房里安静了。
只有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宋桂花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耸动着。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
“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哑了,可语气还是硬的,“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喂猪、给人缝缝补补,这辈子出不了这个村了。可你还小,你还有机会。你要是因为帮我干活把学耽误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站在灶房门口,鼻子酸得厉害。
“书,你必须读。”她一字一句地说,“读到哪我供到哪,就算砸锅卖铁、卖房子卖地,我也供你。”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哥,你就去上学吧,不然妈会生气的。”
我看着宋桂花,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又硬又亮,像两颗烧红的钉子。
“婶。”我说,“我以后一定考上大学。”
“嗯。”
“我以后挣了钱,第一个给你花。”
“嗯。”
“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没有再“嗯”了。
她转过身去搅糊糊,声音闷闷的:“先把糊糊喝了,凉了不好喝。”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那碗玉米面糊糊。
糊糊很稀,可我喝出了这辈子最浓的滋味。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说过不上学的话。
我比以前更用功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借着灶膛里的火光背课文、做算术题。放学回来先干活,干完活再写作业,写到很晚很晚。宋桂花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就过来骂一句:“几点了还不睡!”骂完了又去给我倒杯热水放在旁边。
那年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名。
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我一路跑着回家,手里的成绩单被风吹得哗哗响。到了家门口,宋桂花正在院子里喂鸡,我把成绩单往她面前一递。
她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咋了?”我心里一紧。
“你这字写得……”她嘀咕了一句,然后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最后忍不住笑了。
她那个笑啊,跟六月的麦田一样,金灿灿的。
她把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走,今天吃肉。”
她骑着那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去了镇上,买回来一根猪尾巴,一块猪血,还有一小块五花肉。她把五花肉切成薄片,用葱花和姜丝爆锅,炒了一大盘子。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肉。
小姑娘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妈,以后哥每次都考第一名,你是不是每次都买肉?”
宋桂花在她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想得美。”
可她说完自己就笑了。
那是我到宋桂花家以后,她笑得最多的一天。
第六章 暴风雨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到了暑假。
七月的村子,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田里的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青纱帐似的密不透风,走进去不出五步,浑身就湿透了。
宋桂花不闲着。地里的活干完了,她又开始琢磨着挣点钱。她从镇上接了一批糊火柴盒的活,一厘钱一个,糊一千个才一块钱。她坐在堂屋里,把裁好的纸片一张张地糊成火柴盒,动作快得惊人,一天的功夫能糊四五百个。
我跟着她一起糊,两个人一天能糊将近一千个,挣一块钱。
一块钱,在那个年代,够买两斤盐,或者一斤煤油,或者三斤豆腐。
我们就这样一个火柴盒一分一厘地攒钱,攒开学后的书本费,攒冬天的棉衣钱,攒一切需要花钱的地方。
可攒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花钱的速度。
七月中旬的一天,宋桂花在菜园子里摘菜的时候摔了一跤,小腿磕在一块石头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流如注。我用自行车驮着她去了镇卫生院,缝了七针,光是医药费就花了十八块钱。
那十八块钱,我们糊了两个星期的火柴盒才挣回来。
宋桂花躺在床上养伤的那几天,家里的活全落在了我身上。喂猪、喂鸡、做饭、洗衣服、打扫院子,一样都不能少。我以前看着她干这些活,觉得也就那样,不觉得有多累。等我自己上手了才知道,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活计,每一样都不是轻松的。
光是挑水这一项,就够我受的。
村里的水井在村东头,离宋桂花家大约三百米。我每次挑两半桶水,晃晃悠悠地走,走一路洒一路,到家就只剩小半桶了。我要来回挑五六趟才能把水缸装满。
小姑娘跟在我后面,拿着一只小铁桶帮我抬水。她力气小,一次只能抬小半桶,可她从不喊累,走一步晃一步,晃晃悠悠地跟在我后头。
“哥,”她忽然问我,“你以后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我想了想,说:“会的。”
“那以后我妈老了,你会养她吗?”
“会的。”
“那你会养我吗?”
“也会的。”
“真的?”
“真的。”
她满意地笑了,露出那排豁了口的牙齿。
八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这个本来就不太平的夏天,变得更加不太平。
那天下午,我爹李建设来了。
他站在宋桂花家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脸上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喊人。
是我先看见他的。
我从灶房端着一盆水出来,要倒进院子里的水缸,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院门外,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墙,看着我。
那目光很复杂,里面有愧疚,有尴尬,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端着盆子,愣在那里。
宋桂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了我爹,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冷了。
“你来干啥?”
我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手里那袋东西举了举,放在院墙上。
“这是……桂兰让我拿来的,几件旧衣裳,还有半袋白面。”
“不要。”宋桂花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桂花婶——”
“我说了不要。”
我爹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的手放在那袋东西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推。
气氛僵住了。
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好奇地看看我爹,又看看宋桂花,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哥,他是谁呀?”
我没有回答。
我爹看了小姑娘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小子,跟爹回去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千层浪。
宋桂花从灶房里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口,双手叉腰,瞪着我的父亲。
“李建设你说啥?”
“我说让他跟我回去。”我爹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语气是坚定的,“他是我儿子,理应由我养。”
“由你养?”宋桂花冷笑了一声,“你养了他五年,差点没把他养死。大年三十晚上把他赶出去的是谁?让他住柴房的是谁?纵容刘桂兰打他骂他的又是谁?”
我爹的脸涨得通红。
“桂花婶,那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
“你现在怎么了?你现在突然良心发现了?还是刘桂兰发了善心让你来接人的?”
我爹没有说话。
宋桂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得比刚才更冷,更尖锐。
“我猜着了,是不是你们家那边有人在背后议论,说自己的儿子不养,让一个寡妇养着,传出去丢人?”
我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宋桂花猜得没错。
村里关于这件事的议论越来越多了,不光是说宋桂花的闲话,也开始说我爹的话。“亲儿子让寡妇养着,这当爹的也好意思”之类的闲话传到了我爹耳朵里,他面子上挂不住了。
再加上刘桂兰那边的态度也有了变化——她不是想让儿子回去,她是想让这件事早点有个了断,免得闲话越传越难听,影响她自己的名声。
所以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李建设,我跟你说。”宋桂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你儿子在我家住了大半年,吃我的穿我的,我没跟你要过一分钱。我不跟你要钱,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觉得值得。这孩子懂事,学习好,将来有出息。我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了,你现在来要人要回去,门都没有。”
我爹的脸色变了。
“桂花婶,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的事?”宋桂花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大年三十晚上你怎么不说这是你家的事?孩子差点冻死你怎么不说这是你家的事?他被刘桂兰打得浑身是伤你怎么不说这是你家的事?”
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发颤:“你看看这孩子,他瘦成啥样了?他在你家的时候,吃的啥穿的啥住的啥,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你现在来接他,行,你今天要是能拍着胸脯说一句,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他受一点委屈,绝对不让他挨饿受冻,你今天就把他带走。”
她盯着我爹的眼睛:“你说。”
我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说啊!”她的声音撕裂了,像一块布被猛地扯开。
我爹没有说。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西沉,久到院子里的鸡都回窝了。
我爹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最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十二岁的我看不懂。他转身走了,脚步缓慢而沉重,草帽后沿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他花白的鬓角。
他刚满三十五岁,鬓角已经白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不是不爱我。
他只是太懦弱。
懦弱到连爱自己的儿子都不敢。
宋桂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好久没有动。
晚风从河滩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来飘去。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腹上是厚厚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可那只手握着我,很紧,很稳,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暴风雨来了也吹不倒。
“别怕。”她说,“有我在。”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地回握她的手。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仰着脸看着我。
“哥,你别走。”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我不走。”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不通。
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可以对自己的孩子这么狠心?为什么有人可以对不是自己的孩子这么好?
我想不通,但我知道答案。
答案不是对与错、好与坏这么简单的。
这世上的人,有些人生来就带着刺,有些人天生就柔软。有些人的爱是挂在嘴上的,有些人的爱是埋在心里的。有些人会说好听的话,做不好看的事。有些人一句好听话都说不出来,可做的事,件件都让人想哭。
宋桂花就是后面那种人。
她这辈子大概都没跟谁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可她在除夕夜的风雪里,把一个冻僵的孩子背回了家。
她这辈子大概也没跟谁说过“我对你好”这种话,可她把新棉裤、新棉袄、热乎饭、暖被窝,一样一样地给了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个女人的爱,从来不是用嘴说的。
是用命扛的。
第七章 祸不单行
八月底,眼看就要开学了,宋桂花却病倒了。
其实她的身体早就有预兆了。收麦子那阵子她就老是咳嗽,我以为是累的,没太在意。后来她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弯下腰去,脸涨得通红,半天喘不上来气。
我让她去看看大夫,她总说没事,就是嗓子有点痒,喝点热水就好了。
可我知道不是嗓子痒那么简单。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她使劲捂着嘴,大概是不想吵醒我和小姑娘。
直到开学前第三天,她从菜园子回来时一头栽倒在了院子里。
那天下午特别热,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在灶房里烧水,忽然听见院子里“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妈你怎么了——”
我扔下烧火棍冲出去,看见宋桂花躺在院子当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她的一只手还攥着几根葱,另一只手搭在心口上,手指痉挛般地蜷曲着。
小姑娘跪在她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我冲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又开始咳嗽了,这次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我一下子慌了神。
十二岁的孩子,面对这种情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去叫人来帮忙,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迈都迈不动。我想喊人,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候,隔壁的杨奶奶听见了小姑娘的哭声,从墙头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老天爷!桂花这是咋了?”
她小脚跑不快,扯着嗓子喊她儿子。杨奶奶的儿子杨大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听见他娘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看宋桂花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把她背了起来。
“快,送卫生院!”
我跟在后面跑,小姑娘跑不动,我回头一把将她抱起来,拼命地追。杨大军的步子大,我抱着个人根本追不上,只能咬着牙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到了卫生院,大夫一检查,说是急性肺炎,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太虚,抵抗力差,才病得这么重。
“得住院。”大夫说,“至少要住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
住院费加上药费,大夫初步算了一下,至少要六十块钱。
六十块钱,对宋桂花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她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二十块,开学还要给我交书本费,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杨大军垫了三块钱的急诊费,可住院的钱他也没法垫,他自己家也不宽裕。
我站在卫生院走廊上,怀里抱着小姑娘,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急。
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不敢让它掉下来。小姑娘已经哭得够厉害了,我不能在她面前哭。
“哥,妈会不会死?”小姑娘仰着脸问我,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不会。”我说,“妈不会死的。”
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小姑娘放在长椅上,让她坐着等我。我转身跑了出去。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也许能借到钱。
村子最东头住着一户人家,户主姓孙,叫孙德茂,是村里最早一批出去打工的人。他在广州的建筑工地上干了七八年,攒了些钱,前年回村翻修了房子,红砖大瓦房,在整个村里显得格外气派。
孙德茂这个人,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他回村以后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嫌村里人穷,嫌村里人土。可每逢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他该随的礼金一分不少,该帮的忙也从来不推。
他跟宋桂花没什么交情,但宋桂花的男人活着的时候,跟孙德茂一起在广州打过两年工,算是有一点情分在。
我跑到孙德茂家门口,喘得说不出话来。
孙德茂正在院子里乘凉,一把竹椅,一壶茶,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皱了皱眉。
“你是……桂花婶家那个小子?”
“孙叔,”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桂花婶病了,在卫生院,要住院,要六十块钱——”
孙德茂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桂花婶病得不轻,大夫说要住院,我家没钱,孙叔你能不能借我六十块?我以后还你,一定还你,我——”
我说得语无伦次,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孙德茂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他放下蒲扇,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十块一张的,一共六张。
他递给我,没说借,也没说不借,只说了一句:“你婶子是个好人。”
我接过钱,朝他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跑。
跑到卫生院的时候,宋桂花已经住进了病房。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三张病床,只有中间那张躺着人,另外两张空着。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手上扎着吊针,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吓人。
她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虚弱。
“钱……哪来的?”
“借的。”我说。
“跟谁借的?”
“孙德茂。”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把要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小姑娘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她没有力气抬手去擦眼泪,只能任由那些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枕巾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我站在床边,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她,心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这个女人,半个月前还在麦田里挥着镰刀,一天割两亩麦子不歇气。这个女人,一个礼拜前还在院子里抡着斧头劈柴,劈出的柴火比男人劈的都齐整。这个女人,三天前还在灶台边给我烙葱花饼,烙得满屋子都是香味。
现在她躺在这张惨白的病床上,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床单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床单上伸过来,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慢慢地、慢慢地摸着我的头。
那只手还是热的。
宋桂花住院的那一个礼拜,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七天。
白天我回家干活,喂猪喂鸡,做饭洗衣服,把能干的活都干完,然后带着小姑娘去卫生院看她。晚上我就睡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把小姑娘搂在怀里,让她靠着我睡。走廊里蚊子多,一晚上咬得浑身是包,可我根本顾不上。
杨奶奶帮了大忙。她每天帮我去菜园子浇水,帮我喂鸡,还时不时地送些吃的过来。她嘴上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做的每一件事都暖到人心窝子里。
“你婶子这个人啊,”杨奶奶有一天在菜园子里帮我浇菜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命苦。”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爹娘死得早,她是她姑养大的。后来嫁到我们村来,她男人对她倒是好,就是没福气,没几年就死了。她公婆心狠,男人死了没几个月就把她分出来了,除了那三间土坯房和那台缝纫机,啥都没给她留下。”
杨奶奶浇完一瓢水,直起腰来擦了擦汗。
“她一个人带着个奶娃娃,日子怎么过?可她就这么硬撑过来了,谁都不求,谁都不靠。你说她泼辣,那不是她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一个女人,没有男人撑腰,要是不凶一点,谁都能来踩你一脚。”
杨奶奶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对你,是真的好。不是做给人看的那种好,是打心眼里把你当自家人了。你可不能辜负她。”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杨奶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一个人愿意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那得有多大的心。她不是为了图你什么,她就是觉得你可怜,觉得你不该受那个罪。”
杨奶奶的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经历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才真正明白她说的是对的。
这世上有些善良,不是聪明,不是算计,不是投资——就是单纯的,看不得人间疾苦。
宋桂花出院那天是九月初的一个傍晚,天气已经不那么热了,早晚有了点凉意。
我去卫生院接她,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那件灰蓝色的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可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好了”,而是:“你的书本费交了吗?”
“交了。”我骗她说。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相信。
“真的交了。”我又说了一遍,然后赶紧岔开话题,“婶,我炖了鸡汤,回家就能喝。”
我确实炖了鸡汤。那只下蛋最多的大芦花母鸡,我犹豫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把它杀了。小姑娘心疼得直掉眼泪,说那只鸡是她的好朋友。我跟她说,妈病了,需要补身体,等你好了妈再养一只。她想了想,抹了把眼泪,帮我烧水拔鸡毛。
那碗鸡汤,我放了姜片和几颗红枣,炖了一整个下午,炖得骨酥肉烂,汤浓得像奶。
宋桂花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她一口气把那碗鸡汤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她累了,端着碗准备出去。
“小子。”她忽然叫我。
我回过头。
她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等以后你有出息了,别忘了孙叔家的恩。”
“不会的。”
“也别忘了杨奶奶。”
“不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别恨你爹。”
我没有回答。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瘦削的脸上,照在她干裂的嘴唇上,照在她眼皮上细细密密的皱纹上。
二十八岁的女人,老了。
被我,被生活,被这操蛋的世道,熬老的。
第八章 转机
宋桂花出院以后,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从早忙到晚了,体力明显跟不上了,干一会儿活就要歇一会儿。她的咳嗽还是没好利索,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咳上好一阵子,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不肯闲着。地里的活干不动了,她就开始在家里接更多的针线活。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嗒嗒嗒嗒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从日出打到日落,打到深夜。
她的手艺好,做出来的东西针脚细密匀称,方圆十里的人都来找她做活。后来连镇上的一家裁缝铺子都开始给她派活了,让她在家里加工半成品,按件计酬,一件能挣几毛钱。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
我劝她多休息,她不听。我说你身体还没好,她说没事,踩缝纫机又不费力气。可那台老旧的缝纫机,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踩得动,她踩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更用功地读书。
那年秋天,学校组织了一次全乡的统考,我考了全乡第三名。这个成绩在村里炸开了锅,因为村里从来没有人在全乡统考中进过前十,更别说第三了。
周老师专门来宋桂花家报喜,站在院子里,当着宋桂花的面,把她狠狠地表扬了一通。
“桂花婶,你家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你可得好好培养他,以后考个中专或者师范,那就端上铁饭碗了。”
宋桂花站在灶房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听了周老师的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嗯,我知道。”
可周老师走了以后,我偷偷看见她站在灶台边,对着那锅馒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可那是发自内心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笑。
她开心,不是因为虚荣,不是因为面上有光,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希望。
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希望。
那个希望就是她说的那句话——“你以后考上大学了,也算我没白养你一场。”
她养我,不是做善事,是在赌。
赌一把大的。
赌我将来能有出息,赌我将来能过上好日子,赌她所有的付出和牺牲最终都能得到一个交代。
这个赌注太大了,大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日子磕磕绊绊地过着,转眼又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宋桂花这天破例没有干活,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过年的事。扫尘、祭灶、蒸年糕、炸麻花,院子里弥漫着油炸食品的香味,连空气都是甜的。
小姑娘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串刚出锅的麻花,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我帮宋桂花打下手,劈柴、烧火、揉面,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我爹。
他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这次他没有站在院门外犹豫,而是直接走了进来。
宋桂花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我爹,脸色不冷不热。
“又来了?”
“桂花婶,过年了,我给孩子送点东西。”他把蛇皮袋子放在地上,“一件棉袄,一双棉鞋,还有点儿花生瓜子。”
宋桂花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沉默了几秒钟。
“放下吧。”
我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宋桂花这次这么好说话。他站在那里,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容。
“桂花婶,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李建设。”宋桂花打断了他,“今天是小年,我不想吵架。你要是来送东西的,放下东西就走;你要是来说别的事,那你就别说了。”
我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准备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子,过年好。”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斧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那一声“过年好”,让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角。
“哥,他真是你爹呀?”
“嗯。”
“那他为什么不要你?”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宋桂花在灶房里听见了,出来替我说了一句:“他不是不要你哥,他是没办法。”
“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就是……”宋桂花想了想,找了一个最能让孩子听懂的说法,“就是他想做的事,他做不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去玩了。
宋桂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灶房。
我知道那一眼的意思。
她是想问我:“你恨你爹吗?”
可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
恨不恨的,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意义了。日子总要往前过,人总要往前看。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也不希望我有。
除夕夜,宋桂花做了一桌子菜。
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炒鸡蛋、炸花生米、凉拌萝卜丝,还有一大盘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面是她亲手和的,皮薄馅大,煮熟了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元宝。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方桌前,头顶是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小姑娘先动了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宋桂花难得地倒了半杯白酒,端着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小子,”她忽然叫我,“你也喝一口?”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不让我沾酒。
“过年了,破个例。”她把杯子递过来。
我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辣,从舌尖一直辣到胃里,像吞了一把火。
小姑娘看着我被辣得龇牙咧嘴的样子,拍着手笑。
宋桂花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仨,像真正的一家人。
不是血缘上的一家人,是命运上的一家人。
被生活揉搓在一起的三个人,在这个贫穷的村子里,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围着一盏昏黄的灯,吃着一顿简单的年夜饭,笑得那么开心。
我端起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看着宋桂花。
“婶,我敬你。”
“敬我啥?”
“敬你在草垛里把我刨出来。”
她的手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酒跟着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她的手指上。
她没有说话,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眼眶红红的。
“行了,吃饭。”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年冬天,我十三岁了。
过了年,我就该读初中了。
第九章 出路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还没出正月,河滩上的柳树就开始冒绿芽了,田埂上的荠菜也开了花,白白的小花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宋桂花在菜园子里忙活的时候,忽然跟我说了一件事。
“县一中要提前招一批农村学生,你们周老师前几天跟我提了一嘴,说你的成绩够得上,可以去试试。”
县一中。
那是我们全县最好的中学,每年考上中专和师范的学生,有一大半都出自那所学校。十里八乡的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往里面送。
可那所学校在县城,离我们村四十多里地。
要是考上了,就得住校。
宋桂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平常。可我听得出来,她在试探我的意思。
“你想不想去?”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去,当然想去。县一中是最好的学校,去了那里,意味着离我考上大学的梦想更近了一步。
可去了那里,就意味着要离开这个家。
离开她。
“你小子别想那么多。”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只管好好学习,别的不用你操心。住宿费、伙食费这些,我自有办法。”
她说“自有办法”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像话,好像那些钱会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可我知道那些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她一个农村妇女,没有什么来钱的门路,靠的就是那台缝纫机和那一亩三分地。
去县一中读书,一年下来少说要几百块钱的学费和生活费。几百块钱,在那个年代,对宋桂花来说,是一笔不敢想象的数目。
“我再想想。”我说。
“想什么想?”她急了,“这么好的机会,你还想什么?你难道想在村子里待一辈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去考。”她拍板了,不容置疑,“考上就去,考不上拉倒,又不是多大的事。”
她嘴上说“不是多大的事”,可我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比什么都大。
去考的那天,宋桂花特意给我做了一身新衣服。蓝布裤子,白的确良衬衫,是她用缝纫机赶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她做好以后让我穿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像个学生样了。”
她去镇上坐车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走了。小姑娘还在睡觉,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然后背着书包出了门。我送她到村口,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田野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婶,你回去吧。”我说。
“我看着你走。”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风把她的碎发吹得飘来飘去。
那一刻的她,看起来是那么渺小,可又那么高大。
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考试很顺利。
县一中的校园比我们村小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红砖楼房,水泥操场,还有一间藏书几千册的图书室。我走在校园里,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笔试考了两天,考语文、数学、自然三科。我自我感觉考得不错,尤其是数学,最后一道附加题全班只有我一个人做出来了。
考完试回到家,宋桂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她头都没抬,一边抖床单一边问:“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我觉得能考上。”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抖床单。
“嗯,那这几天好好歇歇,等成绩。”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地里锄草。周老师骑着自行车从学校赶来,车还没停稳就开始喊:“考上啦!考上啦!全乡第三名,全县第二十名!”
我愣在地里,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
周老师跳下车,一把抱住我,使劲拍我的后背:“小子,你给咱们村争光了!县一中全县招一百二十个人,你考上了!”
那天晚上,宋桂花又破例喝了酒。
还是那种最便宜的白酒,还是只倒了半杯,还是一仰头就干了。
她喝完之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我就知道。”她喃喃地说,“我就知道你行。”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两鬓已经有白头发了,才二十九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她的手上又添了新的伤疤,是被缝纫机的针扎的。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是被熬夜熬的。她的腰已经不像刚认识她时那么直了,是被日子压的。
可她的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
那团火从前是烧给她的男人看的,后来是烧给她女儿看的,现在是烧给我看的。
“婶。”我说。
“嗯。”
“等我以后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盖一栋大房子,红砖大瓦房,比孙德茂家的还气派。”
她笑了。
“等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最好的衣裳,给你买金戒指,比刘桂兰那个还大。”
她笑得更大声了。
“等我以后挣了钱,你就不用再踩那台缝纫机了,你就天天在家享福,啥都不用干。”
她的笑声忽然停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
“你小子,”她的声音闷闷的,“别光说好听的了,先把书读好再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
“我知道。”她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可她在笑。
那是宋桂花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开学那天,宋桂花送我去镇上坐车。
她把我的行李塞得满满当当的,棉被、褥子、换洗衣服、一罐咸菜、一袋炒面、二十个煮鸡蛋,鼓鼓囊囊一大包,比我还重。
“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她嘱咐道。
“嗯。”
“冷了知道加衣服,别着凉。”
“嗯。”
“跟同学搞好关系,别跟人打架。”
“嗯。”
“还有,”她顿了顿,“要是有人欺负你,就给我写信,我去县城找你。”
我笑了:“婶,我又不是去打仗。”
“在哪儿都一样,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长途车来了,我背上行李,上了车。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户往外看。
宋桂花站在路边,手里还攥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她给我做的两双新鞋。她忘了给我了。
车开动了。
“婶,鞋!”我喊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追了两步。
她没有把鞋扔上来,而是站在路边,看着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了。
她的身影在灰尘和晨光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坐在车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我是一个男孩子,我已经快十三岁了,我不想哭。
可我的眼泪止不住。
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因为我知道,我这一走,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身上背着的,不光是我自己的梦想,还有她全部的希望。
到县城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友们都在聊天,说着家里的情况,说着父母的职业。
轮到我时,我说:“我家是农村的,我妈……”
我顿了一下。
“我妈在家种地。”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浮现出宋桂花的脸。浓眉大眼,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形。
她没有生过我,没有养过我小时候,没有给我喂过一口奶。
可她给了我一个家。
如果有人问我,你妈是谁?
我会说,我妈叫宋桂花。
她是个寡妇,没文化,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可她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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