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胜利后，日本赔偿给中国的34艘军舰，后来都去哪儿了

1947年2月，中国驻日代表团军事组首席参谋钟汉波少校来到东京。钟汉波这次来日本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参加盟军总部对日本剩下的舰艇的分割谈判，二是把甲午战争后被日军抢走的北洋水师铁锚要回来。

甲午战败之后，日本把俘获的北洋水师“镇远”号和“靖远”号两艘军舰的艏锚拆下来，运到东京上野公园公开摆着。两尊铁锚旁边还立了一块石碑，碑文上详细写着日军的战功，每一句都在羞辱中国。这两尊铁锚，就这么在日本被摆放了五十三年，成了甲午国耻的一个活证据。

钟汉波到东京之后，先去向驻日盟军最高统帅部提出要回铁锚的申请。可盟军总部管这件事的官员回绝了他，理由是甲午战争是五十年前的旧账，跟二战没有关系。钟汉波没有停在这里，他找来了中国驻日代表团的法律专家，就中日甲午战争的时效延伸问题反复商议，又参考了战后国际法里类似的判例，在当年4月向盟军总部第2组组长普斯上校正式递交了书面申请。

普斯上校被这个中国年轻军官的坚持打动了，答应出面去跟日本吉田茂政府协调。日方最后同意在规定期限内归还铁锚，并且拆掉上野公园里那块辱华石碑。

1947年5月1日上午9时，铁锚等物品的交接仪式在东京芝浦码头举行。中方代表除了钟汉波，还有刘光平和刘豫生两个人；美方代表是远东海军司令部海军上尉米勒特；日方也来了几名政府官员。钟汉波站在铁锚的一侧，请人拍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后来成了中国海军历史上一张很重要的影像。

收回的铁锚等物品分两批运回国内。第一批是锚链53米、127公斤炮弹10枚，由日本归还的海关缉私舰“飞星”号装运，5月4日到了上海；第二批是两尊铁锚，各重4吨，由轮船“隆顺”号装运，同年10月23日运到上海港。

这批物品后来被转运到青岛海军军官学校陈列，让海军的后辈们去参观和记住历史。钟汉波要回铁锚的消息传开的时候，距离那34艘赔偿舰的抽签分配，已经不到两个月了。

1947年6月28日上午9时，在东京第一大厦的驻日盟军总部礼堂里，首批日本军舰的分配抽签开始了。主持这个仪式的，是美国海军远东舰队司令葛莱芬海军中将。

日本投降后，盟军总部把日本联合舰队剩下的131艘中小型舰艇做了清点和整理，从里面挑出92艘设备还算完好的。这些舰艇被大致按吨位均匀分成了四份，让中、美、英、苏四个国家靠抽签来决定归谁。

在这之前，中国政府已经好几次向美方提过交涉，理由说得很明白：中国抗战时间最长、海军损失最重，分舰的时候理应多拿到一些。但是美方并不支持这个说法，英国和苏联两国也主张平均分配，交涉到最后，什么结果也没有得到。

四个国家抽签的次序排定下来，中国排在第二位。第一批分配的32艘军舰被分成了四份，每份8艘，舰艇的新旧程度和吨位都不相同，全看各家的手气了。

中国驻日代表团派了海军上校马德建担任国家代表，随行的有海军上校姚屿、海军少校钟汉波、海军上尉刘光平三个人。轮到马德建抽签的时候，他伸手从签箱里取出了第二份。

分配的结果很快就公布了出来：中国抽到了第三份，总吨位是10460吨。这份舰艇里面，包含了现存日本军舰里排水量最大的两艘驱逐舰——“宵月”号，它的标准排水量是2701吨；还有“雪风”号，标准排水量是2050吨。这是这批军舰里面最好的一签。

当时在场的华侨占了出席总人数的七成以上，当场就有人流下了眼泪。中国的海军官兵纷纷站起来互相道贺，整个会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美国和英国对自己抽到的日本军舰根本不放在眼里：美国海军直接就地拆掉完事，英国海军更是干脆把分到的舰船拖到外海炸沉了。只有苏联和中国把这些舰艇当成真正的装备保留下来使用。

苏联把分到的日本军舰编进了自己的远东舰队，中国则把它们看成了重新建设海军的家底。

这之后，又连着进行了三次抽签分配，中国前后一共分到了34艘日本舰艇，这里面有7艘驱逐舰、17艘护航驱逐舰、2艘驱潜舰、1艘运输舰和7艘辅助舰只，总吨位大约是3.6万吨。这个数字，已经比战前中国海军舰艇的总吨位的一半还要多了。

1947年下半年到10月这段时间，34艘赔偿舰分四个批次开回中国。第一批是由钟汉波领队，在7月3日到达上海吴淞口，8艘军舰的主桅上，高高挂着红蓝两色的日本俘虏旗。

7月6日上午9时，国民党海军在上海高昌庙江南造船所的码头举行了正式的接舰仪式。仪式上面，先降下了日本旗和俘虏旗，再升起了中国的国旗。后面的三批舰艇，分别在7月28日、8月和10月，在长江口和青岛港完成了交接。

国民党海军按照接收的先后顺序，把这些舰艇临时编号，从“接1”一直排到了“接34”。“接1”号就是原来日本海军的驱逐舰“雪风”号。

但是，这支看上去崭新的舰队，从踏进国门的那一天起，就跌进了一个深坑。

第一个坑是日本人挖的。因为四个国家对待赔偿舰的态度相差太远，日籍船员在向中国交船的时候偷偷搞了破坏：一些舰艇的锅炉和管线被他们灌进了海水，设备锈蚀得非常严重。

第二个坑是国民党自己人挖的。“接1”号、“接22”号这些舰只，在接收的时候，只给留下了航海和动力设备，就连最基本的火炮都没有配备。这之后发生的腐败，更加让人看不下去。

完好能够使用的零部件，被负责接收验收的官员故意说成是“损坏”的，然后拆下来被倒卖到了黑市，而公开的层面上，他们又正大光明地拿“补充维修”当名头，去向南京的国民政府申请采购费用，经费拨下来之后，又被一层一层地截留掉了。

因为缺少足够的专业官兵，赔偿舰里面排水量最大的“雪风”号，在吴淞口外面长期抛锚停在那里，没有人管也没有人问。这件事一直拖到1948年5月1日，它才被正式取名叫作“丹阳”号，编号DD-12，编进了海防第二舰队。

其他的舰艇，也大多因为设备残缺、零件被盗、兵员配不齐这些问题，迟迟不能形成可以作战的状态。

时间到了1949年初，国民党海军内部早就人心涣散了。对那些原本抱着理想来当兵的基层官兵来说，本应该出海守卫国门的作战舰艇，这时候已经完全变成了长官们捞钱的工具。

1949年2月12日，农历正月十五元宵夜。青岛前海沿那边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街上的人慢慢变少了。

这时候，停泊在青岛港内的“接22”号——也就是“黄安”号护航舰，正在等待一个事先约好的信号。这艘护航舰的排水量是745吨，航速16.5节，额定编制人数是126人。不过这天夜里，舰上一共只有64个人，其中军官12人，士兵52人。

舰务官鞠庆珍和枪炮军士长王子良，按照原先定下来的计划，一步一步把不愿意参加起义的军官控制了起来，紧接着，又把全舰的火力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他们两个人，自从接到中共地下党策动的指令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等这个过节夜里、警戒最松劲的时机。

黄安舰缓缓开出青岛湾的海面时，岸上的国民党方面一丁点都没有察觉到。舰身钻进了漆黑的夜雾里面，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平安到达了已经成了解放区的连云港。起义的官兵大约有120人，受到了新海连特区党政军各界人士的热烈迎接。

这是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海军军舰起义的头一回。紧跟着，在短短十个月里面，就接连发生了19起海军起义，参加的官兵加在一起有3800多人，占到了当时国民党海军总兵力的将近十分之一。

继“黄安”舰之后，规模最大的一次起义，很快就在渡江战役打响当天发生了。

1949年4月23日，渡江战役全面打响。就在这一天，国民党海军海防第二舰队少将司令林遵，带着25艘舰艇，在南京东北面长江上的笆斗山江面，宣布集体起义。

林遵当时在旗舰“惠安”号上召集了各舰的舰长，经过一阵激烈争论，最后通过投票决定了起义。他一宣布完决定，各舰就陆续挂出了红旗。

率领这次起义的旗舰是“惠安”号，它正是原来日本赔偿舰里的“接4”号。而第四批开到中国的另外一艘赔偿舰“吉安”号，也就是“接15”号，也在同一时间挂起了红旗。

一夜之间，9艘军舰和16艘炮艇集体调转了炮口的方向。它们停泊在长江烟雨笼罩的江面上，炮口转而护住了解放军渡江部队的侧翼。远在千里之外的主席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把这次行动称作“南京江面上的壮举”。

1949年深秋，解放战争的整个大局已经定了下来。国民党败退台湾的时候，带走了17艘还能够开动的赔偿舰，剩下的7艘，因为主机锈死或者关键零件缺失而动弹不了，就被留在了大陆。

在台湾那一边，“丹阳”舰——也就是原来的“雪风”号，成了国民党海军的头号主力战舰。它长时间在台湾海峡巡弋，参加了好几次对大陆沿海港口的拦截行动，曾经截获过波兰的油轮“普拉沙”号和苏联的油轮“陶甫斯”号。

可是，到1966年的时候，这艘传奇的驱逐舰因为机件太老旧、零配件已经完全断了来源，被宣布除役了。

其余被带到台湾去的赔偿舰，绝大多数在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就因为维麻烦而被报废拆解掉了，几乎没有经历过一段像样的服役时期。

留在大陆的赔偿舰，则走上了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原来那艘“黄安”号，在1950年2月改名叫作“沈阳”号，被编进了华东军区海军的第六舰队，成了人民海军的第一艘正式作战军舰。

往后的二十多年里，它一直在东海到黄海那片海域执行骨干战备任务，参加了解放一江山岛等重大的战役，一直服役到1972年才退出现役。

原来的赔偿舰“接14”号被起名叫作“西安”号，它更是坚持到1975年之后，才光荣退役。

同一张签条抽出来的“上上签”，最后被历史的大变局撕成了两半：在贪污和懈怠当中被消耗干净的那一批舰艇，早早就锈烂在了岸边的码头上。

而被人民军队接收并且认真维护的这一批舰艇，反而拥有了比设计寿命长得多的生命力，守卫了万里海疆，长达二十五年。

1949年4月23日，华东军区海军在江苏泰州白马庙宣布成立。以原国民党海军的起义官兵作为骨干，加上日本的赔偿舰艇和后来陆续接收的英美小型军援舰只，这些力量凑到一起，搭起了人民海军最早的装备和人才底子。

这之后的三十年里面，国家在一穷二白和外部封锁当中，一段一段地推动着舰艇的国产化。那些用沿海省会名字命名的日本造老海防舰，在解放军官兵的认真维护下，硬是撑到了20世纪70年代中期，才最后退出现役。

当年那个只能靠接收二手赔偿舰和从外国购买旧船、勉勉强强支撑起来的贫弱海防，到如今，已经被国产的航空母舰和几百艘先进的现代化战舰，彻底换了一个新的样子。

那34艘赔偿舰曲折的来路，就是中国海军从任人宰割走到靠自己强大起来的最真实的证明——它们来的时候，桅杆上挂着的是俘虏的旗子；而它们所去往的方向，身后已经铺展开了两万里的海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