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第一次见到那只狸花猫,是在北京胡同的垃圾桶旁边。
彼时他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商务谈判,西装革履地站在巷口等司机,百无聊赖地看一只灰扑扑的猫从翻倒的泔水桶后面走出来。那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左耳缺了一角,右眼上方有一道陈旧的伤疤,皮毛灰蒙蒙的,看上去像一块被遗弃在雨地里搓烂了的抹布。
但它抬头看了赫尔曼一眼。
那个眼神,赫尔曼后来用了很多形容词都没办法精准描述。不是流浪动物常见的畏缩与讨好,也不是家猫的慵懒与漠然。那是一种审视,高高在上的、带着明确威慑力的审视,仿佛在说:你,黄头发蓝眼睛的,在我的地盘上,注意点分寸。
赫尔曼在德国养过两只德牧,自认为懂动物。他被那个眼神钉在原地,等回过神来,那猫已经走了,步伐从容得像巡逻的将军。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条胡同。带了一根火腿肠。
第三天带了罐头。
第四天,那猫蹲在胡同口的石墩上,尾巴优雅地拢住脚面,等他。
赫尔曼蹲下来,用蹩脚的中文说:“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猫打了个哈欠。
他当它答应了。
办完繁琐的跨国宠物运输手续,光疫苗和血清检测就折腾了将近两个月,那只被他取名叫“德芙”的狸花猫终于踏上了德国的土地。
赫尔曼的母亲开着奔驰来法兰克福机场接他们。老太太兴高采烈地准备了进口猫窝、有机猫粮、全套德国制造的猫爬架,还特意在花园里种了一片猫薄荷。在她想来,儿子不远万里带回来的,应该是一只温顺优雅、适合抱在膝上的东方小猫。
车开到家门口,德芙从航空箱里走出来。它站在花园的石板路上,眯着眼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然后不紧不慢地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在每个墙角停留片刻,最后跳上了花园正中央那棵老苹果树的最高处分叉,盘踞下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街区。
赫尔曼的母亲小声问他:“它……不用拴起来吗?”
赫尔曼看了一眼那只蹲在三米高处的猫,想起胡同里那个眼神,说:“我觉得,拴不住。”
前三天风平浪静。
德芙表现得像一只再正常不过的家猫:吃赫尔曼母亲精心准备的深海鱼肉罐头,用老太太专门海运来的德国结晶猫砂,在进口猫爬架上磨了磨爪子。只是它从来不睡猫窝,每晚准时跳上苹果树,像个哨兵似的守到天亮。
赫尔曼以为它需要时间适应。
第四天,邻居家的哈士奇芬恩闯了进来。
芬恩是这条街上有名的麻烦精,两岁,精力旺盛得能把自家花园挖出陨石坑,主人关都关不住。它不知怎么拱开了花园的木栅门,大步流星地冲进来,目标明确——那个新来的、散发着陌生气味的、值得一追的小东西。
赫尔曼当时在厨房煮咖啡,听到动静冲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芬恩,那只体重将近三十公斤、站起来比人还高的哈士奇,正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态趴在草坪上。它的鼻子正上方端端正正地蹲着德芙,体重不到五公斤的狸花猫,一只爪子按在芬恩的鼻梁上,另一只爪子悬在半空中,亮出了指甲。
那只悬空的爪子指哪儿,芬恩的眼睛就跟着转到哪儿。全程没有任何咆哮,没有任何炸毛弓背的表演,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德芙就那么安静地、耐心地、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驯兽师一样,把这只傻大个儿的心理防线一层一层地瓦解了。
赫尔曼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只几天前还在北京垃圾桶旁边翻泔水的流浪猫,把邻居家的纯种哈士奇驯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哈士奇。
芬恩最后是夹着尾巴、贴着地皮、用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爬出花园的,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世界观被颠覆了”的茫然。
那天晚上,芬恩的主人来敲门,困惑地问赫尔曼:“我家狗今天不对劲,回家以后一直缩在沙发底下不敢出来,你们家是不是来了什么大型猛兽?”
赫尔曼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嗯,一只猫。”
第六天,战争全面爆发。
最先来挑战的是街头面包师家的英短,一只胖得像个面团的蓝胖子,不知天高地厚地翻过篱笆来巡视地盘。德芙从树上俯冲下来,三秒钟不到就把蓝胖子揍得滚了两圈,后者连滚带爬地从篱笆缝里钻了回去,之后整整一周没敢出门。
第七天,对街宠物店的老板不信邪,带来了他店里号称“街区一霸”的孟加拉豹猫。那只浑身金钱斑纹的“小豹子”确实凶悍,龇牙咧嘴地跟德芙对峙了足足半分钟。结果德芙一爪子拍在它脸上,孟加拉豹猫发出了一声赫尔曼觉得“并不比普通家猫更有尊严”的尖叫,夺路而逃。
第八天,赫尔曼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杀疯了”。
那天早晨,花园里来了三只猫。显然是芬恩被揍的消息在动物界传开了,附近几条街的猫科动物自发组了个复仇者联盟。一只虎斑暹罗打头阵,一只黑猫从左侧包抄,一只橘猫从右侧迂回。三猫一拥而上,试图凭借数量优势取胜。
德芙面对三倍于己的敌人,战术朴素得令人感动——它精准地、毫无保留地、以最快的速度把三只猫依次揍了一遍。先一爪扇飞了打头阵的暹罗,然后反手拍翻了试图偷袭的黑猫,最后追着橘猫绕着花园跑了三圈,直到橘猫慌不择路地从栅栏缝里挤了出去,肚子上还刮掉了一撮毛。
三只猫狼狈逃窜。橘猫跑到街角才想起回头看一眼,结果发现德芙根本没有追出来——它正蹲在花园中央的石板路上,慢条斯理地舔自己的爪子,整个神态平和得像刚刚喝了个下午茶。
这件事之后,赫尔曼的住处变成了这片街区所有猫狗闻之色变的禁区。
邻居们开始绕过他家花园走,遛狗的路线纷纷改道。面包师的英蓝胖子主人每次路过都加快脚步,孟加拉豹猫的主人把这件事写进了宠物店的顾客群,传播范围从猫狗扩大到了人类。街区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那个德国人家里养了一只来自东方的战斗猫,据说能打退狐狸。”
赫尔曼的母亲倒是很开心。老太太说:“以前花园里总是有流浪猫来乱拉屎,现在一只都没了。你这只猫果然厉害。”
赫尔曼心想,妈,你搞错了,现在这片街区的秩序维护者已经变了,原来那些流浪猫不是不敢来,是不能来——因为这是德芙的地盘了。
第十天,终极挑战来了。
街尾老施密特先生养了一只罗威纳,名叫布鲁图斯,体重五十公斤,后腿站立能比赫尔曼还高半个头。老施密特是个倔强的老头,一辈子不信邪,听说自家街区出了个“猫王”,非要带着布鲁图斯来“会会它”。
老施密特牵着布鲁图斯走进花园的时候,赫尔曼差点没拦住。那只罗威纳比他见过的任何狗都大,胸肌发达得像拳击手,一呼一吸间胸腔的起伏都带着压迫感。德芙照例蹲在苹果树上,俯视着来犯之敌。
布鲁图斯看到了德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前爪刨地,肌肉紧绷,一副“老子今天就要把你从树上拽下来”的架势。
老施密特松开了牵引绳。
布鲁图斯像一辆坦克一样冲向苹果树。它后腿蹬地,前爪扒住树干,整个身体腾空而起,树冠剧烈摇晃,落了一地树叶。
德芙从树上跳下来了。
不是逃走,是跳下来,正好落在布鲁图斯的后背上。
赫尔曼后来反复回忆那个瞬间,他觉得德芙在空中的姿态不像一只猫,更像一只鹰。它的四肢张开,尾巴保持平衡,精准地落在布鲁图斯宽阔的脊背上,然后开始用爪子拍打罗威纳的头部。
不是挠,是拍。一下,一下,又一下,像老师在教训不听话的学生。
布鲁图斯彻底慌了。这只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罗威纳,被一只不到五公斤的猫骑在头上暴揍,发出了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呜咽声。它开始原地转圈,试图把德芙甩下来,但德芙的爪子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它厚厚的皮毛,纹丝不动。
最后布鲁图斯放弃了,直接趴在了地上,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之间,做出了一种“我不打了你不要再打我了”的姿态。
德芙这才从它背上跳下来,走到布鲁图斯的鼻子前面,又做了一次它标志性的动作——把爪子按在对方鼻梁上。
布鲁图斯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老施密特站在花园门口,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他扭头看向赫尔曼,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只猫……是中国人派来的吗?”
赫尔曼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赫尔曼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我可能从中国带回来了一只假猫。”
配图是德芙蹲在苹果树上,月色下那双黄绿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评论区炸了。
北京的朋友说:“狸花猫,我们那儿叫‘抓老虎’,你以为呢?”
上海的朋友说:“正宗中华田园猫,基因库里的战斗机。”
深圳的朋友说得最简洁:“你完了。”
赫尔曼回复了一个问号。
深圳的朋友说:“它现在只是熟悉环境,等它把方圆五百米打服了,就该打你了。”
赫尔曼拿着手机愣了三秒钟,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苹果树。
德芙正好在看他。
那种审视的眼神,和在胡同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赫尔曼默默地把手机放下,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了一个最贵的进口猫罐头,恭恭敬敬地放在苹果树下。
德芙跳下来,闻了闻,吃了一口。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赫尔曼,缓缓地、几乎是不情愿地,眯了一下眼睛。
赫尔曼不确定那算不算肯定。
但他决定从明天开始,多囤点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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