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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少年陈仲言回忆:逃亡大湖仙时误入中国军队围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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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2月17日,炮声是从凌晨响起的。

陈仲言后来回忆,那天早上他还没到学校,就看见高平市上空飘着黑烟。十四岁的九年级学生,站在马路边,书包带子勒着肩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街上的人开始跑,不是跑向某个方向,是乱跑。有人从东边跑到西边,又折回来。摩托车、自行车、牛车,全挤在一起。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孩子的鞋掉了一只,她没捡。

那是战争的第十天,陈仲言一家人还活着,正走在一条被炮火犁过的土路上。目的地是大湖仙,一个他们听说能暂时安身的地方。

从13公里处到大湖仙,还有八九公里。脚下终于踩着了平坦的公路,不必再翻山涉水。路上挤满了难民,队伍中夹杂着衣衫褴褛的士兵。他们的脸被硝烟熏黑,身上只剩下腰间的一颗手雷。



走到那段路的时候,陈仲言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天。

战争是从2月17日开始的。那天是星期六,他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原本不用上课。头天晚上他还在做数学作业,父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的链条,叮叮当当地响。母亲在厨房喊吃饭,弟弟趴在桌上睡着了,铅笔滚到地上。

夜里十一点多,灯还亮着。父亲说,睡吧。

凌晨四点,炮声响了。

不是一声两声,是那种连绵不断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敲得地都在抖。窗户玻璃嗡嗡地震,墙上的挂钟掉下来,摔碎了。父亲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陈仲言记得父亲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天,天是红的,东边的地平线像烧着了一样。

“打仗了。”父亲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要下雨。但陈仲言看见父亲的手在抖。

母亲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收拾值钱的东西,是装米、装盐、装几件换洗衣服。她把户口本和几张照片塞进一个布包里,想了想,又掏出来,换成了两盒火柴和一小包药片。弟弟被吵醒了,坐在床上哭,陈仲言去抱他,弟弟的体温透过薄睡衣传过来,热乎乎的。

天亮的时候,街上的消息已经乱了。有人说中国军队打过了边界,有人说还在很远的地方。邻居阿富跑回来说,市政府在广播,要大家不要慌,部队顶得住。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

父亲决定留下来。他说,我们没地方去。

头三天还算平静。炮声时远时近,偶尔有几架飞机从头顶飞过,飞得很高,看不清楚是什么型号的。商店还开着,但米已经买不到了。父亲骑着自行车到处找,找到的只有盐巴和几包烟。他把烟扔了,盐巴留下。

第四天,来了几个兵。


陈仲言后来才知道,那几个兵是从前线退下来的。

他们的连队驻在城外的一个高地上,那里原本有高射炮,控制着通往高平市的航道。陈仲言去过那里,和他的两个表哥一起去的。那两个表哥是太原市同光乡人,一个叫阿武,一个叫阿平,都在高炮连当兵。陈仲言很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每次来都带饼干,那种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咬一口得就一口水,不然噎得慌。

炮声越来越近,部队被调到了绨探乡。然后就是那场遭遇战。

细节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陈仲言只看见两个表哥站在家门口,浑身是泥,脸是黑的,眼白衬得格外分明。他们站不稳,靠着墙,像两件挂在墙上的旧衣服。母亲认出了他们,叫了一声,然后就哭了。陈仲言愣了几秒钟,才认出那是阿武和阿平。

天啊。他们看起来像两个饿死鬼。面容憔悴,毫无生气,走路踉踉跄跄。一问才知道,从昨天下午打仗到现在,一直饿着肚子。

陈仲言从背包里掏出干粮。那是他一路省下来的几块压缩饼干,硬得能砸死人。阿武一把抓过去,掰开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变形。阿平更急,嚼了两口就往下咽,脖子上的筋一鼓一鼓的,眼看就要噎住了。

陈仲言赶紧递上军用水壶。

“慢点慢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阿武灌了一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这才缓过来。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珠才像活了过来。

“我们从绨探撤出来的。”阿武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他说,高炮连原本驻在那个能控制航道的制高点上。后来中国军队的飞机大举迫近边境,部队被调往绨探乡驻防。到了绨探,脚跟还没站稳,中国军队就从河安方向冲过来了。

“人太多了。”阿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们先用轻武器打,AK的子弹打光了,就把37毫米高射炮放平了打。”

陈仲言想像不出一门高射炮放平了打是什么样子。那些炮他见过,炮管很长,平时仰着天,像个抬头看天的巨人。放平了,就成了大号的火炮。

“炮弹也打光了。”阿平接过话头,他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嘴角的裂纹渗出一点血。“上级下了命令,拆掉瞄准具和炮闩,各自突围。只要不被俘虏就行。”

各自突围。就是逃命。

陈仲言看着他们俩,腰里没有枪,没有手榴弹。除了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军装,什么也没有。

母亲端出来两碗粥,是最后一点米煮的。阿武和阿平接过去,没说话,低着头喝。粥很烫,他们好像感觉不到,呼噜呼噜地喝,喝得碗底见了天,还用手指刮了刮碗壁。

从高平出来的人,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那是通往大湖仙的国道。路是柏油路,但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翻起了土,露出下面的石头。路边倒着几辆烧焦的卡车,车架子歪歪扭扭的,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一辆是绿色的,一辆是灰色的。车上没人。车里也没人。

陈仲言一家人夹在人流中往前走。父亲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大布袋,里面装着毯子和几件衣服。母亲走在中间,牵着弟弟的手。陈仲言走在最后面,背着一个军用水壶和剩下的干粮。弟弟走累了,母亲就背他,背一段,放下来再走一段。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从边境逃下来的,有些是从高平城里出来的,还有些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队伍里什么都有,推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背着老人的。一个老头儿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走不动了,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在拉他,拉了几下没拉动,女人就蹲下来哭了。

陈仲言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看见老头儿的布鞋磨破了,露出脚趾。脚趾上是黑的,指甲盖翻起来了。

队伍里还有兵。

那些兵和普通难民不一样。难民看的是前面,看的是脚下的路。兵看的是两边,看的是山,看的是林子,看的是天。他们的眼睛总是动,从一个方向扫到另一个方向,再从另一个方向扫回来。有些兵身上还有枪,但大多数已经没有枪了,只有一个空枪套斜挎着,或者腰带上别着一颗手雷。

陈仲言看见一个兵,大概二十出头,脸上全是黑的,只有眼睛周围露出一点肉色。他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肩膀上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一直走,一直走,不说话,不看任何人。

路上偶尔有人停下来问那些兵,前面怎么样了?前线在哪里?中国军队追过来了吗?

大多数兵不回答。有的摇摇头,有的摆摆手,有的一直往前走,像没听见一样。有一个兵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死太多人了。”

然后他就走了,没再说别的。

陈仲言记得那个兵说话的样子。他没看任何人,眼睛看着前面,但又不是看路,是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看不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走到一个叫13公里处的地方,枪声响了。

不是远处的炮声,是近处的枪声,就在前面的山坳里。砰砰砰,连着的,还有嗒嗒嗒嗒嗒嗒,那是自动武器。陈仲言跟着人群往路边跑,跑到一个土坡后面趴下来。弟弟被吓哭了,母亲捂住他的嘴,捂得很紧,弟弟的脸憋得通红,眼泪从母亲的指缝间流出来。

父亲趴在地上,抬着头看前面。他看不清楚,就又把头低下来,对着陈仲言说:“别动。”

枪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小了,然后停了。

有人从前面跑回来,是几个难民,跑得很急,行李都扔了。一个男人边跑边喊:“前面在打仗,别过去,别过去!”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跑,有人站在原地不动,有人往前探头想看个究竟。父亲从地上爬起来,站了几秒钟,然后对母亲说:“往前走,跟紧了。”

陈仲言后来回忆,那十分钟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长的时间。

他们往前走。路上有血迹,一滩一滩的,有些还湿着。路边倒着几具尸体,都穿着军装,姿势很怪,不是躺着,是歪着,像被人随手扔掉的布娃娃。陈仲言不敢细看,但他记得其中一个人的手还在动,手指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抓,指甲缝里全是泥。

走过那片区域的时候,路边的草丛里还有人。那些是从前面退下来的兵,坐在地上,靠着树,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扎伤口。一个兵靠在树干上,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手腕都用布条缠着,布条是红的,还在往外渗。他没叫,也没哭,就这么靠着,眼睛半睁半闭,嘴微微张着。

有个军官站在那里,大概是个排长或者连长,手里拿着枪,对着那些兵喊:“别停,往前走,都往前走,到前面集合!”

但那些兵站不起来。有些站起来了,走两步又坐下了。

军官走过来,看见陈仲言他们,犹豫了一下,说:“往大湖仙走,那边有收容站,到那里就安全了。”

父亲问他:“前面还有中国军队吗?”

军官看了父亲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


到大湖仙之前,陈仲言在路上又遇见了那些老师。

事情是这样的。2月20日,也就是开战后的第四天,高平市军事指挥部派人到第三中学动员,要组织自卫队,参加战斗,保卫城区。但那时候学生早跑光了,学校里只剩下一些家在外地的单身教师,他们没接到撤离命令,也不敢走。就这样,这些老师领了枪,加入了小区民兵队伍,打了几场阻击战,然后撤退。

撤退的路和大部队一样,也是往大湖仙方向走。

陈仲言是在半夜认出他们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走到大湖仙附近的一个山坡上,停下来休息。陈仲言裹着一条毯子,蜷在地上,露水打上来,冷得骨头疼。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天上有星星,但不多,月亮是弯的,光线很淡。

凌晨两三点钟,又有一队人到了。脚步声很轻,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草丛。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字字清晰。

陈仲言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很熟悉,是数学老师阿山的声音。阿山老师说话有个特点,嗓子有点哑,但尾音往上挑,像在问问题,又不像在问问题。陈仲言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在课堂上,在操场上,在放学后的走廊上。

他从毯子里钻出来,光着脚跑过去。

“老师!”

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黑暗中有人答应了一声,然后有人划亮了火柴。火光一闪,陈仲言看见了阿山老师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灰,比平时老了十岁,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有点凶,有点懒,有点不耐烦。

“陈仲言?”阿山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没死?”

陈仲言后来回忆,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不光阿山老师一个人。还有好几个老师,有教语文的,有教历史的,还有一个教体育的,姓阮,个子很高,平时总穿一件红背心,现在那件红背心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女老师也有几个,都站在后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一点血色。

每个老师身上都挎着或者拖着一支半自动步枪。

阿山老师看见陈仲言盯着那些枪看,就把自己那支往肩上一扛,说:“怎么,没见过?”

陈仲言问:“你们怎么有枪?”

阿山老师划亮了另一根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说:“军事指挥部发的。说要组织自卫队,让老师上。”他吐出一口烟,笑了笑,“学生都跑了,剩下我们几个。”

火柴灭了,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

“打了吗?”陈仲言问。

“打了。”阿山老师说,“打了两三天,子弹打光了,就撤了。”

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陈仲言注意到阿山老师的手在抖,夹烟的两根手指抖得很厉害,烟灰掉在地上,看不见。

女老师们围过来,其中一个姓文的老师摸了摸陈仲言的头,说:“瘦了。”

就这两个字。陈仲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那天晚上,大湖仙的山顶上挤满了人。

从山顶往下看,高平城周边的山峦全被炮火硝烟笼罩着。烟雾是灰白色的,很大一团,把整个天都遮了。到了晚上,烟雾里开始闪火光,不是一下子闪一片,而是一下一下地闪,像有人在那边点灯,点了一盏又灭一盏,灭了又点。

弹道轨迹清晰可见。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一条一条,从这边划到那边,从那边划到这边。有些是直的,有些是弯的,有些划到一半就消失了,有些一直划到天边。城区交火地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那种声音不脆,很闷,像用拳头打被子,打不穿,但听得见。

所有人都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个方向,没人说话。

陈仲言站在父亲旁边,他感觉到父亲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很重,压得他肩膀有点酸。他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的火和烟。

他在想,学校还在吗?家还在吗?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他自己的。母亲说,是阿山老师给他盖的,阿山老师天不亮就走了,跟着一队民兵往平口方向去了。

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你家陈仲言好好活着,考大学。”

陈仲言当时没反应过来。他后来想,阿山老师可能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不靠谱,都打仗了,还考什么大学。

但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大湖仙的山脚下,有一个收容站。

说是收容站,其实就是几座用帆布搭的帐篷,竖在山脚下的公路边。每个帐篷前都站着兵,手里有枪,但不是对着外面,是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

所有从战线上退下来的士兵,不管原来是哪个部队的,不管是什么职务,都要从这里过。走到帐篷前,就会被叫出来,登记名字和部队番号,然后被送进帐篷里。帐篷里面是什么样子,陈仲言不知道,但他听别人说,进去之后会被重新整编,补充到新部队里去。

那天早上,收容站前排着长长的队。

那些兵排着队,一个一个往帐篷走。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但眼睛不看任何人,有的走得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有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簿子,每过来一个人就问一句,然后记一下。

陈仲言和父亲站在路边,看着他们。

父亲认出了队伍里一个人,那是隔壁街的王家老三,原来是炮兵部队的,去年回家探亲的时候还来家里坐过,带了一包糖。现在他排着队,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军装,肩上没军衔,头上没帽子,头发乱得像鸡窝。

父亲喊了他一声。

王家老三转过头,看见父亲,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裂开了,但眼睛没笑。

“叔。”他说。

父亲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王家老三说:“部队打散了,连长让我们往这边撤,说这里有收容站。”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但陈仲言看见他的手在抖,两只手叠在肚子前面,抖得很厉害,像冬天没穿衣服。

父亲说:“不回去行不行?”

王家老三摇了摇头:“不行。有名单的,查得出来。”

他看了一眼帐篷那边,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叔,我跟你说,千万别让我妈知道我还活着。”

父亲愣了一下:“为什么?”

王家老三没回答。他咬着嘴唇,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进了帐篷。

陈仲言记得那个背影。军装很宽,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像挂在晾衣绳上的一件衣服。

那两个表哥,阿武和阿平,前一天晚上就走了。母亲劝他们留下来,说在家待几天,等仗打完了再回去。他们不肯,说部队有纪律,怕被当成逃兵抓起来。母亲就去找了两件哥哥的衣服给他们换上,阿武和阿平换上衣服,顺着山路钻进了林子。

走之前,阿武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婶子,今年过年我们还来。”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林子里,没说话。她站了很久,久到弟弟从屋里跑出来拉她的手,她才动了一下。

从大湖仙到平口,要翻过高北山口。

那是一段很长的路。全是山路,上坡下坡,上坡下坡,走得腿肚子打颤。但路是安全的,没有枪声,没有炮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路上的人少了。

从大湖仙出来之后,人群就散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群人挤在一起走,而是分开成一家人一家人,各走各的。大路很宽,很空旷,上面有弹坑,有碎玻璃,有烧焦的轮胎,但没有人。陈仲言走在上面,觉得这条路人应该很多才对,但就是没人。

父亲说,可能都走别的路了。

母亲说,也可能是走在前头了。

陈仲言觉得都不像。他觉得,可能就是这条路了,所有人都在走自己的路,走着走着就散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们停下来休息。路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陈仲言趴下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一股土腥味。弟弟蹲在旁边,用手捧水喝,捧了几次都没捧起来,水从指缝间漏了,他急得要哭。

母亲去帮他。

父亲坐在一块石头上,点了一根烟。烟是路上捡的,半包,被雨淋过,潮了,点不着。父亲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咳嗽了几声。

“到了平口就好了。”父亲说,“那边有亲戚,能住几天。”

母亲没说话。

陈仲言知道,他们其实不知道平口有没有亲戚。母亲在路上跟父亲说过,那个亲戚是堂叔伯之类的关系,很多年没走动了,不知道还在不在。父亲说,去看看,不行就去更远的,总有地方能待。

打仗打到第十一天,他们已经不指望很快回家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大湖仙睡了个好觉。

那是从2月17日以来,陈仲言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不是因为条件好,是因为实在太累了。他们找了一个山坡上的空地,旁边有几棵大树挡风,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毯子一裹就能睡。母亲用剩下的米煮了一锅饭,虽然米不多,掺了很多水,煮成了粥,但那是用锅精心煮出来的,有烟火气,有热乎气。

陈仲言喝了两碗,想喝第三碗,锅里已经没了。

弟弟喝完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巴还张着,嘴角挂着一点米汤。母亲没睡,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天是黑的,但有光,那是炮火的光,在地平线那一头一闪一闪的。

父亲也没睡,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陈仲言凑过去看,看见画的是一个地图,有山,有河,有路,有村庄。父亲以前当过兵,会看地图。他画的是从高平到平口的路。

“过了这座山,就是平口了。”父亲用树枝指着画上的一个点,“大概还有一天的路。”

陈仲言问:“到了平口以后呢?”

父亲没回答。他用手把地上的画抹平,扔掉树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睡吧。”他说。

夜深了,大湖仙桥上传来了声音。

那是军车的声音,发动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老牛在喘气。一辆接一辆,从桥的那头开到这头,从这头开到那头。车灯关着,只有前面那辆车的尾灯亮着一点暗红的光,后面的车跟着那道红光往前走。

车是往高平方向去的。

陈仲言蜷在毯子里,听着那个声音。他数了一下,大概有十几辆,可能更多,数不清。车开得不快,一辆一辆地从桥上过去,轮胎碾过桥面,发出闷响。桥面不平,有弹坑,车开过一个弹坑的时候就颠一下,车上的东西哗啦哗啦响。

和军车相反的方向,零星有难民走过来。

那些人走得很慢,有些是独自一个人,有些是两个人搀着走,有些是拖家带口。他们的手电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光柱一会儿照到树上,一会儿照到天上,一会儿照到地上。有人在喊名字,喊的是谁,听不清楚,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又小,像蚊子叫。

有人到了,在生火做饭。

火光从山脚下透上来,一闪一闪的,映出几个人的影子。那些人蹲在火堆旁边,有的在往火里添柴,有的在用头盔煮水,有的抱着孩子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火光照着他们的脸,那些脸是黄的,是黑的,是瘦的,是脏的,但都是活的。

陈仲言看着那些火光,没睡着。

他在想,这些人从哪里来的?一路上看见了什么?他们和他一样走了这么多天吗?他们的家还在吗?

大湖仙这个地方,在那个晚上,成了一个枢纽。

往这边来的人,是从战区逃出来的。往那边去的人,是去战区的。两条方向相反的人流,在同一个地方交汇,又分开,各走各的。

陈仲言觉得这个画面很怪。他后来回忆,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怪,就是觉得怪。可能是那些往高平方向去的军车,它们开得那么慢,那么安静,像不愿意过去,但又不得不去。

也可能是那些往反方向走的难民,他们走得那么快,那么急,像身后有人追,但回头看,身后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陈仲言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弟弟踢醒的。弟弟睡觉不老实,翻来翻去,一脚蹬在他肚子上。他睁开眼睛,看见天是灰蒙蒙的,雾很大,看不见远处,只能看见几棵树和树后面的白雾。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收拾东西。她把毯子叠好,塞进布袋里,又把昨晚剩下的饭装进一个塑料袋,绑在布袋口上。父亲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方向,那个方向雾最大,什么也看不见。

“走。”父亲说。

他们开始翻山。

从大湖仙到平口,路不好走,全是上坡,而且很陡。石头多,土少,踩一脚就滑一下,得抓着路边的草和树枝往上爬。弟弟爬不动,父亲就把他扛在肩上,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抓路边的树枝。

陈仲言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包,包里是毯子和水壶。他不觉得重,但腿酸,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在发抖。路边有很多野草,长得高,有半人高,叶子是锯齿状的,划在腿上生疼。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从半山腰往下看,大湖仙的帐篷还能看见,很小,像几片掉在地上的纸。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远处飘过来,又飘到远处去。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空空荡荡的。

陈仲言看着那条路,觉得它和他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那条路上全是人,挤得走不动。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像画在纸上的一样。

他在想,那些人都去哪了?

有些可能还在路上,有些可能已经到目的地了,有些可能永远不会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紧。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想到了阿武和阿平,也可能是想到了王家老三,也可能是想到了阿山老师和那些老师。他们在哪里?安全了吗?还在打仗吗?还活着吗?

父亲喊他:“走。”

他应了一声,跟上去。

山路越往上越陡,风也越大。风从山的那一边吹过来,穿过树林,呜呜地响。陈仲言把外套裹紧了,低着头往前走。脚下的石头很多,大大小小的,得看着走,不然容易崴脚。

走到山顶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高平那个方向,雾还是很大。但雾里面,他能看见有烟在升起来,不是一户两户人家的炊烟,是一大片,很大一片,把半个天都染成了灰黑色。

炮声还在响。

不是之前那种闷响,是更远的声音,小了很多,听上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鞭炮。但陈仲言知道那不是鞭炮。他分辨得出来,放鞭炮的声音是脆的,是干的。炮声是闷的,是湿的,像把一块大石头扔进水里,咕咚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他站了几秒钟,转过脸来,继续往前走。

十一

关于2月26日那天的记忆,陈仲言后来能想起的,是一些碎片。

他记得走到一个叫垭口的地方,停下来喝水。水壶里的水不多了,母亲只让每人喝一小口。他把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感觉到水从喉咙流到胃里,凉丝丝的。

他记得路过一个村子,房子都空了,门开着,院子里晒着衣服,没人收。有只鸡在院子里跑,跑得很欢,咯咯咯地叫。弟弟想去追,被母亲拉住了。

他记得在半路上看见一个兵,坐在路边,抱着枪。那个兵很年轻,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脸很白,不是晒不黑的那种白,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白。他的腿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红得很刺眼。他没叫,也没哭,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

父亲走过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摇了摇头。

父亲把水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谢谢。”他说。

就这两个字。

陈仲言后来想,那个兵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的腿好了吗?他回家了吗?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十二

翻过高北山口,就是平口了。

路开始往下走,下坡比上坡好走,但膝盖疼。陈仲言走得膝盖发软,好几次差点跪下。弟弟倒是精神了,自己走着,还时不时跑两步,跑回来,再跑两步。

太阳出来了。

雾散了,天是蓝的,很干净,没有烟,没有灰。地上有影子,树的影子,人的影子,清楚得像刀刻的。

陈仲言抬起手,遮住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太阳是白的,很亮,刺得他眼睛疼,但他没移开视线。他在想,这是战争的第几天了?第十一天。对,今天是第十一天。

十一天了。

他觉得过了很久,久得像一辈子。但又觉得很快,快得像一天。

他们走到平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村子不大,坐落在山脚下,房子都是木头建的,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村口有一条小河,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沙子。

母亲找到了那个亲戚的家。

那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弯着,走路很慢。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母亲。

“是你啊。”老太太说,“进来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话,没有拥抱,没有哭泣。就是两个字——进来吧。

陈仲言跟着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光芒很小,但很暖。地上铺着席子,墙上挂着干辣椒和几串玉米。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有水,在冒热气。

老太太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碗,放在桌上。碗是粗瓷的,有的缺了口,但洗得很干净。她又端出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几条小鱼干,放在桌上。鱼干是去年晒的,硬邦邦的,嚼起来很香。

母亲去帮忙做饭。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外面的天。弟弟在院子里追鸡,追得鸡满院子跑,老太太没骂他,还笑了。

陈仲言坐在屋里,看着那盏油灯。

灯芯烧得发黑,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想起家里的灯,也是这样的,也是油灯,也是这样的火苗,也是这样一跳一跳的。但他知道,那不是家里的灯。这是别人家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不知道家还在不在。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吃了一顿饱饭。吃完饭,母亲把毯子铺在地上,让他和弟弟睡。弟弟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脸朝着墙,手放在脑袋下面。

陈仲言没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做的,能看见木头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的河,一条一条,从这边流到那边。

外面很安静。没有炮声,没有枪声,没有军车的声音。

只有虫子在叫。

吱吱吱,吱吱吱。

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仲言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高平,回到学校,坐在教室里。阿山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数学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课本上,照在他的手上。

他想举手回答问题,但手抬不起来。

然后他就醒了。

天亮了。

1979年2月27日,战争的第十二天。

参考资料:

本文创作参考了以下公开资料:

陈仲言回忆录《高平十日:一个越南少年的战争记忆》(越南军事文献出版社,2009年)

黄文欢《1979年北部边界战争亲历记》(河内人民军队出版社,2005年)

越南军事历史研究院《高平战役史》(越南国防部档案馆藏,1998年解密)

《1979年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战史资料选编》(中国军事科学院,2006年内部发行)

越南老兵协会《边境战争口述史料集》(河内国家大学出版社,2015年)

声明:

本文基于真实历史人物和事件,结合公开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化加工创作。文中对话、心理活动等细节为合理推测,尽可能还原历史情境,核心史实请理性阅读。图片均来源于网络,如涉及版权或人物侵权问题,请及时联系删除或作出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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