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媳妇／散文

一

山坳对岸一户人家，住着一位小媳妇，是我年少时常常见到的人。

二

我家和她家是远亲，没人记得她娘家姓名。嫁入赵家，村里人也从不唤她赵家媳妇，只随口唤她小媳妇。她出嫁那年不过十六，眉目娇嫩，年少青涩。常年一件葱绿棉袄，袖口早已磨白，却永远干净利落，两根麻花辫系着红头绳，走路轻轻晃动。

三

深山岁月平淡漫长。白日男人下地劳作，妇人便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做针线。旁人说笑喧闹，唯有她始终安静垂头，细细纳着鞋底。有人打趣调侃，她便脸颊泛红，如春日桃花浅浅晕开。她生有一对浅酒窝，笑意向来短暂，转瞬眼底便漫上化不开的怅然，清淡又真切。

四

春日溪边洗衣，我常在石桥撞见她。她浣衣动作迟缓，一件粗布衣裳，反复揉搓，涟漪层层漫向溪中。她常会忽然停手，凝望水中倒影，容颜依旧清秀，双眼却黯淡无神，像冬日蒙雾的天色，空空落落。

五

盛夏村里来过一位唱道情的盲艺人，坐在谷场拉二胡唱世事悲欢。人群末尾的小媳妇静静伫立，听见悲苦戏文，眼眶泛红，泪珠悬在眼底迟迟不落。她慌忙抬手拭去，转身离去，飘摇的红头绳，落在落日余晖里，格外刺目。

六

日暮时分我上山拔萝卜，途经她家屋后竹林，隐约听见细碎压抑的哭声。拨开竹影望去，月色之下，她孤身蹲坐，肩头微微颤动。一身月白短衫，孑然单薄，仿若一株含泪独行的青竹。我默然退走，问起祖母，只换来一声轻叹：不过是想家了。

七

山里习俗，新媳妇成婚头三年，每年可归乡小住一月。她娘家在三十里外的镇上，家中经营杂货小店。每每回娘家，她眉眼舒展，步履轻盈，红头绳换成柔粉，笑意发自心底。可一朝归来山中，又变回那个沉默忧愁的妇人。

八

三年光阴转瞬而过，她生下孩子，剪掉绵长麻花辫，短发用铁夹随意别起。葱绿旧袄换成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她渐渐同乡里妇人一般，高声唤孩、呵斥家畜，烟火俗味裹满身。唯独偶尔抬眼望向远山长路，年少的忧愁会倏然浮现，又转瞬消散，如同溪水投石，涟漪片刻便归于平静。

九

后来我去往镇上读书，归家寥寥，便很少再见她。某年寒冬，噩耗传来，她丈夫在煤窑遇难离世。她不曾痛哭，也不曾改嫁，独自扛起生活，辛苦抚养两个孩子。村里人对她的称呼，也从年少的小媳妇，变成冰冷的赵寡妇。

十

时至今日，忆起她，我脑海依旧是当年那个穿葱绿棉袄、梳双辫的少女。立在溪边浣衣，岁岁溪水潺潺，涟漪淌进岁月，揉碎半生芳华，她便在悠悠山水中，无声慢慢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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