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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妃又小产了?”
“第五次了,王爷这回连看都没去看,只说让太医好生照料着。”
两个丫鬟端着药碗穿过长廊,声音压得很低。其中那个穿绿裙的叹了口气:“沈侧妃也是可怜,嫁进王府三年,怀了五次,一次都没保住。这回都五个月了,硬生生…”
“嘘!小声点!”另一个连忙制止,“王爷最厌烦后宅这些事,听说昨晚又宿在柳姨娘那儿了。要我说,沈侧妃就是性子太软,若换做柳姨娘,早闹得王府天翻地覆了。”
廊下的阴影里,我静静地站着,手中握着一把刚摘的当归。等两个丫鬟走远了,我才缓缓摊开手心,看着那些暗褐色的根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软吗?
是啊,我沈清辞,确实很“软”。
软到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次次被拿走,不哭不闹,甚至还能微笑着为他备膳。
01
我是三年前嫁进靖王府的。
那时我父亲还是个五品小官,能攀上靖王这门亲事,全家人都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靖王萧景琰,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幼弟,二十三岁便封了亲王,手握兵权,权势滔天。
新婚夜,他掀开盖头,看了我很久。
“沈清辞?”他念我的名字,声音很冷,“听说你通药理?”
我垂着头:“略懂些皮毛,不敢在王爷面前卖弄。”
他捏起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烛光下,他的脸英俊得近乎残忍,那双凤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懂就好。”他说,“王府规矩多,你只需记住一条——安分守己,别给本王惹麻烦。”
那一晚,他并没有碰我。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来我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直到第四个月,宫中设宴,我随他赴宴,在御花园里遇到了柳如烟。
柳如烟是户部侍郎的嫡女,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她看到萧景琰,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这就是沈侧妃?”她声音娇滴滴的,“果然…很特别。”
萧景琰皱了皱眉,没说话。
那晚回府的路上,马车里静得可怕。我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你很怕她?”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下,摇头:“臣妾只是…”
“柳如烟会是王府的柳姨娘。”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个月进门,你准备一下。”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靠在车厢上,闭着眼,似乎很疲惫:“她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对本王有用。你懂事些,别让本王难做。”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是,臣妾明白。”
02
柳如烟进府那天,排场比我这侧妃进门时还大。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吹吹打打从正门抬进来——按规矩,侧妃以上才能走正门,她一个姨娘,本没这个资格。但萧景琰给了她这个脸面。
全府上下都去门口迎,我也在。站在萧景琰身后半步,看着他伸手将柳如烟从轿中扶出来,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柳如烟穿着大红嫁衣,头上金钗步摇叮当作响。她看到我,嫣然一笑,然后故意踉跄一下,整个人倒进萧景琰怀里。
“王爷,”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妾身…有点头晕。”
萧景琰揽住她的腰,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许是昨晚没睡好…”她说着,目光却飘向我,那眼神里满是得意和挑衅。
我垂下眼,福了福身:“柳妹妹初入府,想是不适应。王爷不如先送妹妹回房休息,妾身吩咐厨房炖些安神的汤来。”
萧景琰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最后他只“嗯”了一声,便揽着柳如烟往她的院子去了。
那天晚上,萧景琰破天荒来了我的院子。
他进来时,我正在小厨房熬汤。灶上炖着当归乌鸡汤,满屋都是药香。
“你在做什么?”他站在门口问。
我转身行礼:“给柳妹妹炖的安神汤。当归补血,乌鸡养身,加了几味宁神的药材,对睡眠有益。”
他走过来,掀开砂锅盖看了看,又转头看我:“你不怨?”
“怨什么?”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王爷纳妾,是王府开枝散叶的好事。柳妹妹年轻貌美,性子活泼,将来定能为王爷诞下子嗣,延续香火。妾身为王爷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怨?”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看穿了我的伪装。但最终,他只是抬手,用指腹擦了擦我脸颊上沾到的灰。
“你倒是贤惠。”
那一晚,他没有走。
三个月后,我被诊出有孕。
消息传到萧景琰那儿时,他正在书房议事。来报喜的小厮跪在门口,声音都在抖:“恭喜王爷!沈侧妃有喜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萧景琰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几个月了?”
“太医说,刚满两个月,胎像稳固,侧妃身子也好…”
“知道了。”他打断小厮,“去库房取些补品送过去,让太医好生照料。”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甚至连去看一眼都没有。
我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坐在窗边发呆。丫鬟春杏小心翼翼地问:“侧妃,要不要派人去请王爷过来用晚膳?这么大的喜事…”
“不必了。”我摇摇头,“王爷公务繁忙,别去打扰他。”
晚膳时,萧景琰却自己来了。
他带了支人参,说是宫里赏的百年老参,让我炖汤喝。席间,他话很少,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很深,我看不懂。
“王爷,”我给他夹了块鱼肉,“这道清蒸鲈鱼是今早庄子上送来的,很新鲜,您尝尝。”
他吃了,然后放下筷子:“你有孕是好事,但王府近来事多,你自己注意些,别四处走动。”
我心里一沉,脸上却还笑着:“是,妾身明白。”
“柳姨娘那边…”他顿了顿,“她性子直,说话可能不中听,你让着她些,别动气,对孩子不好。”
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他,很认真地点头:“王爷放心,妾身会谨守本分,绝不与柳妹妹争执。只要王爷好,王府好,妾身怎样都行。”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清辞,你很好。”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真心实意说这句话的。
03
孩子是在四个月时没的。
那天柳如烟来我院子里赏花,说是得了一盆稀有的绿牡丹,要与我同赏。我本不想见,但她已经进了院子,总不能赶出去。
绿牡丹开得确实好,层层叠叠的花瓣,翠绿如玉。柳如烟抚着花瓣,笑盈盈地说:“姐姐看这花,像不像姐姐身上的衣裳?淡雅素净,就是少了点颜色。”
我扶着腰,站在廊下,也笑:“妹妹说笑了,花有百样红,人各有志。我性子静,就喜欢素净些的。”
“那倒是,”她转过头,上下打量我,“听说姐姐这胎怀相很好,太医说十有八九是个小世子呢。真是恭喜姐姐了,若能一举得男,以后在王府的地位可就稳固了。”
“男女都好,都是王爷的骨肉。”
“姐姐真是看得开。”她走过来,突然伸手要摸我的肚子,“让我也沾沾喜气…”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她却紧跟着上前,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我扑过来。
“啊——”
惊呼声中,我被重重撞倒在地,后腰磕在石阶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侧妃!”春杏尖叫着冲过来。
柳如烟也摔在地上,但她很快就爬起来,一脸惊慌:“姐姐!姐姐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脚下滑了…快!快去叫太医!叫王爷!”
血从身下涌出来,染红了裙摆。
我躺在地上,看着柳如烟那张写满“无辜”的脸,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萧景琰赶来时,太医已经在了。老太医跪在地上,颤声道:“王爷恕罪…侧妃这一跤摔得重,孩子…没保住。”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景琰站在床边,看着我苍白的脸,很久都没说话。柳如烟跪在他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王爷,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站稳,撞到了姐姐…您罚妾身吧,打死妾身都行…”
“出去。”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柳如烟愣了下:“王爷…”
“滚出去。”
柳如烟不敢再说,哭着退了出去。丫鬟太医也全都退下,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闭着眼,不想看他。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但此刻我只觉得冷。
“清辞,”他低声说,“孩子…还会有的。”
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我睁开眼,看着他:“王爷早就知道,是不是?”
他沉默。
“柳如烟今日会来,您知道。她会做什么,您也知道。”我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您默许了,是不是?”
“清辞!”他语气重了些,“不许胡说。”
“那王爷告诉妾身,”我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太医开的药方里,有一味药剂量不对?那药单看是安胎的,但与我每日喝的补汤相克,长期服用,即便没有今日这一跤,孩子也保不过五个月。”
萧景琰瞳孔骤缩。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王爷不必解释,妾身都懂。柳妹妹出身高贵,她的孩子,自然比我这个五品小官之女的孩子更金贵。王爷要借户部侍郎的力,就不能让我的孩子挡了路。对吗?”
他猛地站起来,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好好养身体。”许久,他才丢下这句话,然后大步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我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小腹,那里还残留着抽痛。孩子,娘对不起你,但娘发誓,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04
小产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萧景琰再没来看过我,但补品药材源源不断地送来,都是最好的东西。柳如烟也没再来找麻烦,听说她被禁足了半个月,后来又解了禁,但萧景琰有段日子没去她房里。
春杏一边给我喂药,一边愤愤不平:“侧妃,您就真的这么算了?那柳姨娘分明是故意的!王爷明明知道,却只禁足半个月,这算什么惩罚?”
我咽下苦涩的药汁,淡淡道:“不算了又能怎样?闹一场?让全京城都知道靖王府的后宅不宁?让王爷成为笑柄?”
“可是…”
“春杏,”我看着她,“在这王府里,想要活下去,就要学会忍。忍不了的时候,也要忍。”
春杏红了眼眶:“奴婢只是替您委屈…”
委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只会抚琴作画,如今却能分辨上百种药材。父亲送我出嫁前,拉着我的手说:“清辞,靖王府门第太高,你嫁过去,爹娘护不住你。你自小聪慧,但切记,锋芒太露易折,该藏的时候,一定要藏好。”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一个月后,我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小厨房,亲手给萧景琰炖了一盅汤。
“王爷最近公务繁忙,妾身炖了党参黄芪鸡汤,最是补气。”我将汤端到书房,柔声道,“您趁热喝。”
萧景琰从文书里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盅汤。
“你身子刚好,这些事让下人做就是了。”
“下人做的,哪有妾身亲手做的用心。”我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王爷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
我笑了:“王爷喜欢就好。以后妾身每日都给您炖汤,您一定要按时喝,身体要紧。”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往书房送汤。有时是鸡汤,有时是鱼汤,有时是药膳。萧景琰从不过问汤里有什么,每次都喝完。
三个月后,柳如烟有孕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挑拣药材。春杏急急忙忙冲进来:“侧妃!柳姨娘有喜了!太医说快两个月了,王爷高兴得赏了全府三个月月钱!”
我手里的当归掉在桌上,滚了几圈。
“是吗?”我捡起当归,用布仔细擦干净,“那是好事,王府终于要添丁了。去库房挑些补品,给柳妹妹送过去,就说我身子不适,改日再去道贺。”
“侧妃!”春杏急得跺脚,“您怎么还给她送东西?她当初那样对您…”
“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我将当归放回药柜,转身看着她,“春杏,在这后宅里,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一时的得失,不重要。”
春杏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做了。
柳如烟怀孕后,越发得意。萧景琰几乎夜夜宿在她那儿,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她的院子。有次在花园遇上,她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故意在我面前抚摸。
“姐姐你看,这孩子可乖了,一点不闹腾。”她笑靥如花,“太医说,八成是个小世子呢。王爷说了,只要我生下世子,就请旨立我为侧妃,与姐姐平起平坐。”
我福了福身:“那妹妹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平安生下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当然。”她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姐姐,你知道吗?王爷说,你的孩子没了,是没福气。而这孩子的福气,大着呢。”
我抬起眼,看着她,忽然笑了:“是吗?那妹妹可要好好守住这份福气。毕竟,福气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退后一步,“只是提醒妹妹,孕期要小心,别像我一样,一不小心就摔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柳如烟气急败坏的声音。
05
柳如烟的孩子,在五个月时没了。
据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半夜腹痛如绞,等太医赶到时,已经小产了。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萧景琰大怒,下令彻查,最后查到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头上,说是婆子贪便宜买了不新鲜的食材。婆子被打了五十大板,赶出王府,当夜就断了气。
柳如烟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萧景琰守了她三天三夜,之后更是加倍宠爱,什么好东西都往她那儿送。
但只有我知道,那个婆子,是冤枉的。
柳如烟小产前三天,我在她每日必吃的燕窝里,加了一味药。那药单吃无害,但若与她当时在服用的安胎药相遇,便会慢慢损伤胎气。量很少,不易察觉,等到发作时,已无力回天。
这是我第一次亲手害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厨房里,对着炉火发呆。春杏走进来,小声说:“侧妃,柳姨娘那边…真的和您没关系吗?”
我抬头看她:“你觉得呢?”
春杏咬了咬唇:“奴婢觉得…是报应。她害了您的孩子,现在她的孩子也没了,这是天理循环。”
“是啊,天理循环。”我拨了拨炭火,“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谁都不许再提,明白吗?”
“奴婢明白。”
那之后,我又怀了第二次孕。
这一次,我格外小心,饮食全部自己经手,除了春杏,不信任任何人。萧景琰知道后,倒是来看过我几次,但也只是坐坐就走,话不多。
孩子三个月时,宫中德妃娘娘召我进宫说话。
德妃是萧景琰的生母,早年并不得宠,后来儿子封了王,她才晋了妃位。她是个很和善的女人,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还赏了不少东西。
出宫时,却在宫门口遇到了柳如烟。她是随她母亲进宫给皇后请安的,看到我,眼神像淬了毒。
“沈姐姐也进宫了?”她皮笑肉不笑,“真是巧。”
“柳妹妹。”我点点头,就要上轿。
“姐姐慢走,”她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听说姐姐又有喜了?真是恭喜。不过姐姐可要小心些,这宫里的路滑,别又摔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多谢妹妹提醒。不过妹妹也要小心,我听说,小产伤身,若不好好调理,以后怕是想怀也怀不上了。”
她脸色瞬间铁青。
回府后第三天,我再次小产。
这一次,没有任何预兆。早上还好好的,午睡起来,身下就见了红。太医赶来时,已经晚了。
萧景琰冲进房间时,我正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他走到床边,看着我,眼里有血丝。
“怎么回事?”他问太医,声音嘶哑。
太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王爷,侧妃这胎…本就胎像不稳,加上今日似乎受了些惊吓,所以…”
“受了惊吓?”萧景琰猛地看向春杏,“今日谁来过?”
春杏扑通跪倒:“回王爷,今日…今日柳姨娘来过,说是给侧妃送些补品,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走的时候,侧妃还好好的…”
“柳、如、烟。”萧景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爷,”我虚弱地开口,拉住他的衣袖,“不关柳妹妹的事…是妾身自己身子不争气…”
“你给我闭嘴!”他甩开我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那一晚,柳如烟的院子里传来打砸声和哭喊声。听说萧景琰扇了她一巴掌,禁足三个月,月例减半。
春杏告诉我这些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
我正对着镜子梳头,闻言笑了笑:“王爷这次倒是动了真怒。”
“侧妃,您不难过吗?”春杏问。
难过?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第二次了,我的第二个孩子,又没了。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更多的,是麻木。
“春杏,”我放下梳子,“你去帮我办件事。”
“侧妃吩咐。”
“去找我父亲,让他帮我寻几味药。”我报了几个药名,“要最好的,悄悄送来,别让人知道。”
“是。”
06
第三次怀孕,是在半年后。
这一次,萧景琰派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专门照顾我,吃穿用度全都要经过检查,柳如烟更是被明令禁止靠近我的院子。
我以为,这次总该安全了。
孩子四个月时,胎像稳固。萧景琰难得有空,来我院子用晚膳。席间,他给我夹了块鱼,突然说:“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名字由你来取。”
我愣住了。
“怎么?”他看我,“不愿意?”
“不…不是,”我低下头,“只是觉得,这样不合规矩…”
“在本王这儿,你就是规矩。”他喝了口酒,淡淡道,“清辞,本王知道你委屈。之前的事…是本王对不住你。这个孩子,本王一定会保住。”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那一刻,我几乎要心软了。
但也只是几乎。
晚膳后,他留宿。夜里,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突然问:“王爷,您想要这个孩子吗?”
他沉默片刻,说:“想。”
“为什么?”
“因为是你生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第二天,萧景琰出门办事,说晚上回来陪我喝汤。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骑马离去,然后转身回了小厨房。
炉子上炖着汤,是我每天给他炖的当归黄芪乌鸡汤。我掀开盖子,加了一味药。
那药叫“断续草”,少量服用有强身健体之效,但长期服用,会慢慢损伤男子精元,最终导致不育。这是我父亲费尽周折寻来的,整个京城,知道这味药的人不超过五个。
药粉落入汤中,很快化开,无色无味。
我将汤倒进盅里,封好,对春杏说:“等王爷回来,热给他喝。”
“是。”
然而那天晚上,萧景琰没有回来。
宫里传来消息,圣上急召,靖王连夜进宫,至今未归。汤在炉子上热了又热,最后凉透了,倒掉了。
第三天,萧景琰回来了,脸色很难看。一进府就去了书房,闭门不出。我端着汤去敲门,里面传来他暴躁的声音:“滚!”
我站在门口,许久,转身离开。
那晚,王府出了大事——柳如烟的父亲,户部侍郎柳宗明,因贪墨赈灾银两被御史弹劾,证据确凿,圣上下令彻查。靖王作为柳宗明的女婿,也被牵连,在御书房跪了一夜。
消息传到后院时,柳如烟当场晕了过去。
我坐在窗前,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突然笑了。
“春杏,”我说,“把那盅汤热一热,给王爷送去。就说,妾身熬了安神汤,请他务必保重身体。”
这一次,萧景琰喝了。
他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喝得很急,一碗汤很快就见了底,然后他放下碗,揉了揉眉心。
“清辞,”他说,“这段时间,王府可能会不太平。你好好待在院子里,别出来,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王爷,”我轻声问,“柳侍郎的事…会很严重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他贪墨的数额巨大,死罪难逃。柳家…完了。”
“那柳妹妹…”
“她现在是靖王府的人,只要安分,本王可保她一命。”他顿了顿,“但她父亲的事,终究会影响到她。侧妃之位,她这辈子都别想了。”
我没说话,只是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王爷再喝点,您脸色不好。”
他接过碗,这次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说:“等这件事过去,本王会向皇上请旨,扶你为正妃。你的孩子,会是靖王府的世子。”
我盛汤的手,微微一顿。
“王爷,”我抬起头,看着他,“您真的想要这个孩子吗?”
“当然。”
“那如果…”我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您发现,这个孩子不是您想要的,您会后悔吗?”
他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笑了笑,“妾身只是随口一问。王爷快喝汤吧,要凉了。”
07
柳侍郎的案子,审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靖王府门庭冷落,往日巴结奉承的人全都不见了踪影。萧景琰早出晚归,人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就没消过。
柳如烟像变了个人,整日躲在院子里不出来,听说常常在屋里摔东西,骂人,骂我,骂萧景琰,骂所有人。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六个月时,已经很明显了。太医说,这一胎很稳,只要好好养着,一定能平安生产。
萧景琰来我院子的次数多了些,每次来,都会摸我的肚子,有时还会对着肚子说话。有一次,他甚至说:“等他出来,本王教他骑马射箭。”
我问他:“如果是女儿呢?”
他想了想,说:“女儿也好,像你,安静,懂事。”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但很快,现实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柳侍郎的案子结了,贪墨证据确凿,判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但柳如烟因为嫁入王府,免于流放,只是从今往后,与柳家再无瓜葛。
判决下来那天,柳如烟闯进了我的院子。
她披头散发,眼睛红肿,像疯了一样。春杏和几个丫鬟拦着她,但她力气大得惊人,硬是冲到了我面前。
“沈清辞!是你!一定是你!”她指着我,声嘶力竭,“是你害我爹!是你!你这个毒妇!”
我坐在榻上,护着肚子,平静地看着她:“柳妹妹慎言。柳侍郎贪赃枉法,证据确凿,与我何干?”
“就是你!自从你进了王府,我就没一天好日子过!我的孩子没了,我爹也出事了,都是你害的!”她冲过来,想抓我,被春杏死死拦住。
“柳姨娘!您冷静点!侧妃还怀着身子,您不能…”
“怀着身子?”柳如烟突然笑了,笑得癫狂,“沈清辞,你真以为这个孩子能生下来?我告诉你,不可能!王爷不会让你生的!你的孩子,注定要给我的孩子陪葬!”
我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盯着我的肚子,眼神怨毒,“你以为王爷真的想要你的孩子?他每次来你这里,回去后都要喝避子汤,他防你跟防贼一样!他亲口跟我说,你爹只是个五品小官,你的孩子,不配当靖王府的世子!”
“你胡说!”
“我胡说?”她哈哈大笑,“沈清辞,你真可怜。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小产,是王爷默许的!第二次,是他让人在你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这一次…”她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吧?”
我浑身发冷,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不…不可能…”我摇着头,“王爷不会这么对我…”
“不会?”柳如烟推开春杏,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沈清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王爷心里,一直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是宫里的柔嘉郡主。他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但柔嘉郡主被指婚给了北境世子,王爷娶不了她,所以才娶了你和我。你,我,都只是替代品!”
柔嘉郡主…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靖王的表妹,太后的外孙女,三年前嫁去了北境。听说出嫁那天,靖王在府里喝得酩酊大醉,砸了半个书房。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所以他不要我的孩子,是因为…他不想要一个替代品生的孩子?”
“没错!”柳如烟脸上满是快意,“他不要你的,也不要我的,他要等,等柔嘉郡主回来!哪怕她已经嫁人了,他也相信有一天她能回来!沈清辞,我们都是棋子,都是笑话!”
说完,她转身,大笑着离开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春杏小心翼翼地上前:“侧妃,您别听柳姨娘胡说,她疯了,她…”
“她没疯。”我打断她,慢慢抬起头,“她说的,都是真的。”
“侧妃…”
“你出去,”我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春杏不敢再劝,退了出去。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抚着肚子,那里,一个小生命正在成长。六个月了,他会动了,每天晚上,他都会踢我,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曾经以为,这个孩子是我在王府唯一的依靠,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可现在我才知道,他的父亲,从来就没有期待过他的到来。
不,不是不期待。
是根本,就不想让他来到这个世上。
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我擦掉眼泪,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小木盒,装着我从娘家带来的药材。
我拿出其中一包,打开,里面是一些褐色的粉末。
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就服下它,一了百了。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把粉末倒进香炉,点燃,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然后,我走到小厨房,掀开炉子上炖着的汤锅。里面是给萧景琰准备的党参黄芪鸡汤,已经炖了两个时辰,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将里面的粉末倒进汤里。
那是我从断续草中提炼出的精华,无色无味,入水即化。长期服用,会让男子绝嗣,且无药可解。
萧景琰,你不想要我的孩子。
那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08
柳如烟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开始暗中调查柔嘉郡主的事。春杏偷偷打听了很久,终于从府里一个老嬷嬷那儿问出了一些端倪。
“柔嘉郡主确实和王爷青梅竹马,”老嬷嬷压低声音说,“太后娘娘曾有意撮合,但柔嘉郡主的父亲,也就是安王,一心想把女儿嫁给北境世子,借此拉拢北境势力。王爷当时还只是个郡王,争不过,眼睁睁看着柔嘉郡主嫁去了北境。”
“那后来呢?”
“后来…听说柔嘉郡主嫁过去后过得不好,北境世子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骂她。郡主写了信回来诉苦,王爷知道后,曾想亲自去北境接她回来,但被太后拦住了。太后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有回来的道理。”
“那现在呢?”
“现在…”老嬷嬷叹了口气,“听说北境世子前年战死了,柔嘉郡主守了寡,一直想回京城,但安王不准,说嫁出去的女儿,死也要死在外面。”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侧妃,”春杏小心翼翼地问,“您说,王爷真的在等柔嘉郡主回来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也许吧。”
“那您…”
“我没事。”我笑了笑,“王爷等谁,是他的事。我现在,只想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但老天爷,似乎总爱跟我开玩笑。
孩子七个月时,北境传来消息,柔嘉郡主在回京的路上,遇到流寇,下落不明。萧景琰当场砸了书房,第二天一早,亲自带兵出城,说是剿匪,实则是去找人。
这一去,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每天都往他书房送汤,虽然知道他不在,但我还是送。汤放在书房桌上,第二天再去收走,再炖新的。
春杏不明白:“王爷又不在,您这汤…”
“他总会回来的。”我说。
我不是在等他,我是在等一个结果。
半个月后,萧景琰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那女人被裹在他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但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
柔嘉郡主。
他果然找到了她。
全府上下都轰动了。萧景琰亲自将她安置在东院的“清晖园”,那是整个王府最好的院子,离他的书房最近。太医进进出出,丫鬟婆子忙得脚不沾地。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远处的喧闹,突然觉得肚子有点疼。
“侧妃?”春杏吓了一跳,“您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这才七个月…”
“不是,”我摇摇头,“只是有点不舒服。去请太医吧。”
太医来了,诊了脉,说是动了胎气,要卧床静养。开了安胎药,嘱咐一定要按时吃。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好像是萧景琰在发脾气,嫌太医来得太慢。
“王爷对柔嘉郡主,可真是上心。”春杏小声嘀咕。
我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晚上,萧景琰来了。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乌青很重,但眼神很亮,是那种失而复得的亮。
“清辞,”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你怎么样?”
“妾身没事。”我抽回手,“王爷该去陪柔嘉郡主,她伤得重,更需要照顾。”
他愣了下,随即皱眉:“你生气了?”
“妾身不敢。”
“清辞,”他叹了口气,“柔嘉…她是我表妹,这次遭遇大难,我救她是应该的。你别多想。”
“妾身没有多想。”我转过头,不看他,“王爷想做什么,是王爷的事。妾身只是觉得,柔嘉郡主身份特殊,住在王府,于理不合。”
“她伤好了就走。”
“那她伤好之前呢?”我转过头,看着他,“王爷打算如何安置她?以什么身份?郡主?还是…”
“沈清辞!”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何时变得如此刻薄?”
我笑了:“刻薄?王爷,妾身只是说了实话。柔嘉郡主是寡妇,您是亲王,她住在您的王府,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您不在乎名声,妾身在乎,妾身肚子里的孩子也在乎。”
他盯着我,眼神像刀一样。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好,好,你说得对。等她伤好一点,我就送她去别院。”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清辞,你好好养胎,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好笑。
萧景琰,你口口声声说,等柔嘉郡主伤好就走,可你眼里的心疼和紧张,骗得了谁?
09
柔嘉郡主在王府住下了。
虽然萧景琰说会送她走,但一天天过去,她伤好了大半,却依然住在清晖园。萧景琰每天都会去看她,有时一待就是大半天。
全府上下都在传,王爷对柔嘉郡主旧情未了,说不定很快就要纳她入府。
这些话传到柳如烟耳朵里,她又闹了一场,跑到清晖园门口大骂,被萧景琰禁了足。这一次,是彻底禁足,没有期限。
我倒很平静,每天按时吃饭,按时喝安胎药,按时给萧景琰炖汤。汤里加的断续草,一天都没断过。
孩子八个月时,胎动越来越频繁。夜里,我常常睡不着,就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
“宝宝,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等生下来,娘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爹不要你,娘要你。娘会好好爱你,把最好的都给你。”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
春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天,萧景琰突然来了,还带了柔嘉郡主一起。
柔嘉郡主看起来好了很多,穿着淡粉色的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我见犹怜。她看到我,微微一笑,福了福身:“这位就是沈侧妃吧?早就听景琰哥哥提起你,今日终于见到了。”
景琰哥哥。
叫得真亲热。
我撑着腰,慢慢站起来,还了礼:“郡主客气了。郡主身子可大好了?”
“好多了,多亏景琰哥哥照顾。”她说着,看了萧景琰一眼,眼里满是柔情。
萧景琰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清辞,柔嘉听说你有了身孕,特意来看你。她还带了礼物。”
柔嘉郡主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递给我:“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小衣服,希望侧妃不要嫌弃。”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件做工精致的小衣服,针脚细密,料子柔软。
“郡主有心了。”我合上盒子,递给春杏。
“侧妃不试试吗?”柔嘉郡主问。
“孩子还没出生,不急。”我笑了笑,“郡主请坐吧,站着说话多累。”
她依言坐下,萧景琰也坐下,就坐在她旁边。两人挨得很近,看起来,真像一对璧人。
“侧妃这肚子,看着像是男孩呢。”柔嘉郡主看着我的肚子,笑着说。
“太医也说是男孩。”萧景琰接话,语气里有几分骄傲。
柔嘉郡主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真是恭喜景琰哥哥了,终于要有世子了。”
“还早,”萧景琰摆摆手,“要平安生下来才算。”
“一定会平安的。”柔嘉郡主看向我,眼神真诚,“侧妃是有福之人,定能平安诞下麟儿。”
我笑了笑,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柔嘉郡主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萧景琰送她出去,送到门口,还低声说了些什么,她红着脸点点头,走了。
萧景琰转身回来,见我还在院子里站着,皱眉道:“怎么不进去?外面风大。”
“王爷,”我看着他,“您打算什么时候送郡主走?”
他脸色一沉:“你又来了。”
“不是妾身要来,”我平静地说,“是外面已经传得很难听了。说王爷金屋藏娇,说柔嘉郡主不守妇道,说靖王府成了藏污纳垢之地。王爷不在乎名声,妾身肚子里的孩子,却要顶着这些闲言碎语长大。您觉得,这公平吗?”
“沈清辞!”他怒了,“柔嘉是我表妹,她受了伤,我照顾她,有什么不对?那些闲话,谁说的,你告诉我,我撕了他的嘴!”
“王爷能撕了一个人的嘴,能撕了全京城人的嘴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柔嘉郡主是寡妇,您是亲王,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这样同住一个屋檐下,于礼不合。王爷若真的为她好,就该送她去该去的地方,而不是留她在王府,让她被人指指点点。”
“你!”他指着我,气得手都在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妾身一直如此,”我说,“只是王爷从未真正了解过妾身罢了。”
“好,好得很。”他连连点头,“既然你觉得柔嘉碍眼,那我明天就送她走。满意了吗?”
我没说话。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第二天,柔嘉郡主果然搬出了王府,去了城外的别院。萧景琰亲自送她去的,一去就是一整天,直到晚上才回来。
回来时,他脸色很不好,直接来了我的院子。
“现在你满意了?”他冷着脸问。
我正在喝安胎药,闻言放下药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妾身满意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做了该做的事。”
“沈清辞,”他走到我面前,俯身盯着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突然很想笑。
我想要我的孩子平安出生,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要我的丈夫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但这些,他给不了。
“妾身什么都不想要,”我说,“妾身只想平安生下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安安稳稳?”他笑了,笑得讽刺,“沈清辞,从你嫁进王府那天起,就注定了不可能安安稳稳。这个王府,从来就不是安稳的地方。”
“那王爷为何要娶妾身?”我问。
他沉默。
“因为妾身父亲是五品小官,好拿捏?”我继续问,“因为妾身懂事,不会给您惹麻烦?还是因为,妾身长得有几分像柔嘉郡主?”
他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知道?”
原来柳如烟说的,都是真的。
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王爷不必紧张,”我笑了笑,“妾身只是猜的。现在看来,猜对了。”
“清辞,”他抓住我的肩膀,“你听我说,我娶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像她。你和她不一样,你…”
“王爷不必解释,”我打断他,“妾身都懂。王爷心里有谁,是王爷的事。妾身只是王爷的侧妃,做好分内之事就够了。其他的,妾身不敢奢求。”
“你…”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最终,他松开了手。
“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走了,像逃一样。
我坐在那里,很久都没动。春杏小心翼翼地上前:“侧妃,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去把汤热一热,给王爷送去。就说,妾身身子不适,不能亲自去,请王爷保重身体。”
“是。”
10
柔嘉郡主搬去别院后,萧景琰去看她的次数,反而更多了。
有时是早上去,晚上回。有时是晚上去,第二天早上回。全府上下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九个月时,行动已经很不便。太医说,就在这几天了。
萧景琰似乎也意识到了,来我院子的次数多了些,但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就走,话很少。有时看着我,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我突然腹痛,是要生了。
产婆早就准备好了,丫鬟们忙进忙出,烧水,备布,一片忙乱。春杏要去请萧景琰,被我拦住了。
“别去,”我抓着她的手,满头是汗,“他在别院,别打扰他。”
“可是侧妃,生孩子是大事,王爷他…”
“他来了又能怎样?”我苦笑,“他能替我疼吗?他能替我生吗?既然不能,来不来,又有什么区别?”
春杏哭了:“侧妃…”
“别哭,”我喘着气,“去,去把我准备好的参片拿来,还有…还有那个红色的药瓶…”
“是!”
参片是吊气用的,红色的药瓶里,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催产药。我怕生到一半没力气,提前备着。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我咬着布巾,不让自己叫出声。产婆在一旁喊:“侧妃,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几乎要晕过去时,终于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小世子!”产婆兴奋地大喊。
我浑身一松,瘫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春杏抱着孩子过来给我看,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像只小猴子,但在我眼里,却是世上最好看的孩子。
“侧妃,您看,小世子多像您…”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推开,萧景琰冲了进来。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看到孩子,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给本王看看。”
春杏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
萧景琰抱着孩子,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很温柔。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清辞,辛苦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王爷,”产婆在一旁说,“侧妃身子虚,需要静养,您看…”
“好,好,你们好好照顾侧妃。”萧景琰把孩子还给春杏,走到床边,握住我的手,“清辞,我们有儿子了。”
我抽回手,闭上眼:“妾身累了,想休息。”
他愣了下,随即点头:“好,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带着一身的寒气。
我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一片冰凉。
春杏抱着孩子,小声说:“侧妃,王爷还是在乎您的,一听您要生了,就从别院赶回来了…”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那柔嘉郡主呢?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别院了?”
春杏噎住了。
是啊,他赶回来了,但柔嘉郡主呢?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表妹,在他心里,终究还是比不过子嗣重要。
可是,如果他知道,这个孩子,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他会怎么想?
我闭上眼,不再去想。
11
孩子满月那天,萧景琰大摆宴席,宴请京城权贵。
这是靖王府三年来的第一件喜事,来的人很多,礼物堆满了库房。萧景琰抱着孩子,一脸得意,逢人就夸:“本王的儿子,像本王。”
我坐在主位上,穿着侧妃的礼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接受众人的祝贺。柔嘉郡主也来了,坐在女眷席,远远地看着萧景琰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
宴席过半,萧景琰把孩子交给乳母,去前厅敬酒。我借口身子不适,提前退席,回了院子。
刚坐下,春杏就急匆匆跑进来:“侧妃,不好了,柳姨娘…柳姨娘上吊了!”
我一愣:“什么?”
“就在刚刚,丫鬟去送饭,发现柳姨娘吊在房梁上,已经…没气了…”
我沉默片刻,问:“王爷知道了吗?”
“知道了,已经赶过去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杏退下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突然觉得,这王府,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进来的人,没有一个能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柳如烟死了,但她的死,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萧景琰让人草草埋了,连副棺材都没给,只用草席一卷,扔到了乱葬岗。
听说,她死前留了一封遗书,上面写满了对我的诅咒,说我不得好死,说我生的孩子也会夭折。萧景琰看了,当场把遗书烧了,还下令,谁也不许再提柳如烟的名字。
你看,这就是王府。活着的时候,争来争去,死了,连个名字都不配留下。
孩子百天时,萧景琰请旨,要立我为正妃。圣旨很快下来,我成了靖王妃,我的儿子,成了名正言顺的靖王世子。
所有人都说,我苦尽甘来,终于熬出头了。
只有我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成为王妃后,我搬到了王府的主院,离萧景琰的书房更近。我依然每天给他炖汤,汤里的断续草,一天都没断。
他开始频繁地留宿在我这里,有时只是抱着孩子玩,有时也会抱着我,说一些温柔的话。
“清辞,等孩子大一点,我们带他去江南看看,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清辞,以后王府就交给你了,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不用顾忌。”
“清辞,过去的事,是我不对,你能原谅我吗?”
每次他说这些,我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原谅?怎么原谅?
我的五个孩子,四条命,是几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抹去的吗?
不能。
所以,我选择不原谅。
12
孩子一岁时,柔嘉郡主病重。
消息传到王府时,萧景琰正在陪我吃饭。他当场摔了筷子,二话不说就往外冲。
“王爷要去哪儿?”我问。
“柔嘉病了,我去看看。”他头也不回。
“王爷,”我放下筷子,“您以什么身份去?表哥?还是旧情人?”
他猛地转身,眼神凶狠:“沈清辞,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吗?柔嘉她病得很重,可能…可能快不行了!”
“那又如何?”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快不行了,您去了,她就能好吗?您是大夫吗?您能救她吗?”
“我…”
“您不能。”我打断他,“您去了,只会让她更难受,让外面的人看笑话。王爷,您现在是靖王,是有了王妃和世子的人,您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靖王府。您想让人说,靖王为了一个寡妇,连自己的王妃和儿子都不顾了吗?”
他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沈清辞,”他咬牙,“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妾身不是冷血,”我平静地说,“妾身只是比王爷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柔嘉郡主是寡妇,您是有妇之夫,你们之间,早就该断了。”
“断?”他笑了,笑得凄凉,“你以为我不想断?可我断不了!清辞,我爱了她十几年,从她十岁,我爱到她嫁人,爱到她守寡,爱到现在!你让我怎么断?”
爱。
他终于说出来了。
他爱柔嘉,爱了十几年。
那我呢?我算什么?一个替身?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王爷爱谁,是王爷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但王爷既然娶了妾身,就该对妾身负责。柔嘉郡主,您不该再去见。”
“如果本王非要去呢?”
“那妾身只好禀明太后,请太后做主。”
“你!”他抬手,似乎想打我,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好,好,沈清辞,你厉害。”他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失望,“本王不去,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他转身,大步离开,这一次,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春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王妃,您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去,把汤热一热,给王爷送去。就说,妾身知错了,请王爷保重身体。”
“可是王爷他…”
“他会喝的。”我笑了笑,“他生气的时候,反而喝得更多。”
果然,晚上萧景琰还是喝了那碗汤。不但喝了,还喝了两碗。
他生气,他难过,他需要发泄。而喝汤,成了他发泄的一种方式。
他不知道,他每多喝一碗,就离绝嗣更近一步。
13
柔嘉郡主最终还是死了。
听说死的时候很痛苦,吐血而亡。萧景琰得知消息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第三天晚上,我端着汤去敲门。
“滚!”里面传来他沙哑的怒吼。
我没走,继续敲门。
门猛地被拉开,萧景琰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胡子拉碴,一身酒气。他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王妃又来送汤了?真是贤惠。”
“王爷节哀。”我把汤递过去,“人死不能复生,请王爷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他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我,“沈清辞,柔嘉死了,你高兴了吧?再也没人挡你的路了,你满意了吧?”
“王爷醉了,”我说,“柔嘉郡主是病死的,与妾身何干?”
“与你无关?”他笑了,笑得疯狂,“如果不是你拦着不让我去看她,她怎么会死?她临死前,一定在怨我,怨我没去见她最后一面!”
“王爷去了,她就能活吗?”
“至少…至少我能陪着她!”他吼道,“沈清辞,你永远都不会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只有你的王妃之位,你的儿子!你冷血,你无情,你根本就不配得到爱!”
不配得到爱?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王爷说得对,”我点点头,“妾身确实不配得到爱。所以,请王爷把汤喝了,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您还是靖王,还是那个权势滔天的靖王。柔嘉郡主,就让她安心去吧。”
说完,我转身离开。
他在我身后,把汤碗狠狠砸在地上。
“沈清辞!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
我走在长廊上,夜风吹在脸上,很冷。
我最后悔的,就是嫁进靖王府。
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14
柔嘉郡主的死,对萧景琰打击很大。
他消沉了很久,不再去别院,也不再来我院子,整天待在书房,喝酒,发呆。有时会抱着孩子,一遍遍地叫“柔嘉”。
我冷眼看着,什么也没说。
孩子两岁时,萧景琰突然开始频繁纳妾。一个接一个,有官家小姐,有青楼花魁,有商户之女,只要长得有几分像柔嘉,他都要。
全府上下都在传,王爷疯了,在找柔嘉郡主的影子。
我也疯了,每天给他炖汤,汤里的断续草,加倍。
那些新进府的妾室,一个个满怀期待地来,又一个个失望地走。因为无论她们怎么努力,都没有一个人能怀孕。
有人怀疑是王爷的问题,但没人敢说。
直到有一天,一个得宠的姨娘突然呕吐,请了太医来诊脉,太医说,是喜脉。
消息传开,整个王府都轰动了。萧景琰很高兴,赏了那个姨娘很多好东西,还说要抬她做侧妃。
我听到消息时,正在给孩子喂饭。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妃?”春杏吓了一跳。
“没事,”我捡起碎片,“去,把刘太医请来。”
刘太医是府里的老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懂药理的人。他很快来了,我屏退左右,直接问:“那个姨娘,真的有了?”
刘太医犹豫了一下,点头:“脉象上看,确实是喜脉,但…”
“但什么?”
“但很奇怪,”刘太医压低声音,“王爷的精元,按理说应该…不该有子嗣才对。可那姨娘的脉象,又确实是喜脉。老臣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蹊跷之事。”
“你的意思是,孩子可能不是王爷的?”
刘太医吓得跪在地上:“王妃恕罪,老臣不敢妄言…”
“你起来,”我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老臣一人知道。那姨娘自己还不知道,老臣只说她有喜了,没多说。”
“很好,”我点点头,“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个姨娘的孩子,你想办法拿掉,但不能让人起疑。至于王爷那里…我自有打算。”
“是,老臣明白。”
刘太医退下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那个孩子,果然不是萧景琰的。
他早就不能生了。
从他喝下第一碗带断续草的汤开始,就注定了。
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给他戴绿帽子。
也好,省得我动手了。
15
那个姨娘的孩子,最后“意外”小产了。
据说是在花园里散步时,不小心滑了一跤,孩子就没了。萧景琰很生气,但也没办法,只能赏些东西安抚。
那之后,他又纳了几个妾,但再没有一个人怀孕。
渐渐地,王府里开始有流言,说王爷身体有问题,不能生育。流言越传越广,最后传到了宫里。
太后召萧景琰进宫,问了很久。萧景琰回来时,脸色铁青,直接冲到我房间,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沈清辞,”他盯着我,眼神像要吃人,“你是不是在汤里放了什么?”
我心里一跳,但脸上依然平静:“王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他冷笑,“太医说,本王身体无恙,但就是不能让女子受孕。你说,这是为什么?”
“妾身不知,”我说,“或许,是王爷子嗣缘分未到。”
“子嗣缘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沈清辞,你别装了!从你第一次怀孕到现在,五年了,除了你,王府里没有一个人怀孕!你敢说,这跟你没关系?”
“王爷,”我抬起头,看着他,“您怀疑妾身?妾身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您是妾身的夫君,您子嗣繁盛,对妾身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妾身为什么要害您?”
“因为你恨我!”他吼道,“你恨我害死了你的孩子,恨我心里有柔嘉,恨我娶了柳如烟!所以你报复我,让我断子绝孙!”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王爷终于说出来了,”我说,“您承认了,您害死了我的孩子。”
他愣住,随即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
“第一次,是柳如烟推的我,但您默许了。第二次,是您在我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一步步逼近他,“每一次,您都知道,您都默许!因为您不想要我的孩子,不想要一个五品小官之女生的孩子!在您心里,只有柔嘉郡主配为您生孩子,可惜,她嫁人了,她死了!”
“你…你怎么知道…”他脸色惨白。
“我怎么知道?”我笑得更厉害了,“王爷,您真当妾身是傻子吗?这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妾身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这么对我?后来妾身想明白了,因为您不爱妾身,您娶妾身,只是因为妾身长得像柔嘉,只是因为妾身好拿捏,只是因为妾身不会给您惹麻烦!”
“不是的…”他摇头,“清辞,不是这样的…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但后来,我是真心想对你好…”
“真心?”我打断他,“王爷的真心,就是一次又一次拿走我的孩子?王爷的真心,就是在我失去第五个孩子时,还在柔嘉郡主的榻前守了三天三夜?王爷的真心,就是在她死后,纳一个又一个像她的女人?”
“我…”
“王爷,”我擦掉眼泪,平静地看着他,“您说妾身恨您,您说对了。妾身确实恨您,恨之入骨。但您说妾身在汤里下药,让您绝嗣,您有证据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证据,就是污蔑。”我说,“您是王爷,妾身是王妃,您若觉得妾身不配做这个王妃,可以休了妾身。但要想污蔑妾身,妾身绝不认。”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从愤怒,到震惊,到怀疑,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沈清辞,”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妾身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王爷现在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妾身生的儿子。您若想让靖王府绝后,大可以继续怀疑妾身,继续纳妾。但妾身敢保证,从今往后,这王府里,绝不会有第二个孩子出生。”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他突然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他问,“真的是我的吗?”
我笑了,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王爷觉得呢?”
他沉默了。
许久,他挥挥手,声音疲惫:“你走吧。”
我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16
那之后,萧景琰再没来过我的院子。
他依然纳妾,一个接一个,但再也没有人怀孕。流言越传越烈,最后连皇上都惊动了,特意派了太医来给他诊脉。
太医诊了很久,最后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王爷身体…无恙,只是子嗣缘分未到,需耐心等待。”
萧景琰砸了书房。
我知道,他开始怀疑了,但他没有证据。断续草是前朝禁药,早就失传了,整个太医院,没人认得。我下的量又少,日积月累,根本查不出来。
孩子三岁时,萧景琰突然病倒了。
病得很重,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轮番诊治,都查不出病因,只说忧思过度,积劳成疾。
我去看他时,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脱了形。看到我,他微微睁开眼,声音嘶哑:“你…来了…”
“王爷,”我福了福身,“妾身来看您了。”
“孩子呢…”
“在乳母那儿,很好。”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我走了,又睁开眼,看到我还在,愣了一下。
“你还恨我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恨我自己。如果…如果当初我对你好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王爷,”我说,“这世上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他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清辞,我梦见柔嘉了,她说她恨我,恨我负了她…我还梦见我们的孩子,他们围着我,叫我爹,问我为什么不要他们…”
我没说话。
“清辞,”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如果…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抽出手。
“王爷不会死,”我说,“您会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他笑了,笑得凄凉。
“是啊,长命百岁…孤家寡人,长命百岁…”
他不再说话,我也没再开口。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17
萧景琰的病,拖了半年才好。
这半年里,王府的大小事务都由我打理。我手段雷霆,很快就把那些不安分的妾室收拾得服服帖帖,王府上下,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萧景琰病好后,像变了一个人。不再纳妾,不再去别院,整天待在书房,除了处理公务,就是陪孩子。
他对我,也客气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冷言冷语,但也不再亲近。我们像最熟悉的陌生人,相敬如宾。
孩子四岁时,皇上突然下旨,要萧景琰去北境戍边,为期三年。
圣旨下来那天,萧景琰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他来找我,说:“我要去北境了,这一去,可能就是三年。王府,就交给你了。”
我说:“王爷放心,妾身会照顾好王府,照顾好孩子。”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他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孩子哭闹着要爹,我抱着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军队远去,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孩子问。
“很快,”我说,“很快。”
三年,很快的。
三年后,他回来时,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18
萧景琰去北境的第二年,京城发生了宫变。
三皇子勾结外敌,逼宫谋反,皇上被困宫中,危在旦夕。关键时刻,萧景琰率军从北境赶回,平定了叛乱,但也身负重伤。
消息传到王府时,我正在给孩子讲三字经。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我愣了很久,才说:“备车,我要进宫。”
宫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血迹和尸体。我抱着孩子,在宫人的带领下,来到萧景琰养伤的宫殿。
他躺在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看到我,他勉强笑了笑:“你来了…”
“王爷,”我把孩子放下,“去,叫爹。”
孩子怯生生地走过去,小声叫了句:“爹…”
萧景琰摸了摸他的头,说:“长高了…”
然后,他看向我,说:“清辞,我可能要不行了…”
“王爷不会有事,”我说,“太医说了,您只是失血过多,养养就好。”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他自顾自地说,“我也恨我自己。如果…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我们的孩子,一个都不会少…”
“王爷累了,”我说,“好好休息吧。”
“清辞,”他拉住我的手,很用力,“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孩子离开京城,去哪里都好,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王爷不会死。”我抽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我走出宫殿,外面阳光正好,刺得我眼睛生疼。
春杏走过来,小声说:“王妃,太医说,王爷伤得很重,能不能熬过去,就看这几天了。”
“他会熬过去的,”我说,“他必须熬过去。”
他欠我的,还没还清,怎么能死?
19
萧景琰熬过去了。
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终于能下地了。但伤到了肺,以后不能再动武,也不能再上战场。
皇上感念他救驾有功,加封他为摄政王,辅佐新太子。一时间,权倾朝野。
但他却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柔嘉,在想那些死去的孩子,在想这荒唐的半生。
但我不在乎了。
我的孩子五岁了,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我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明辨是非,教他做一个善良的人。
萧景琰有时会来看他,陪他玩,教他骑马射箭。父子俩相处得不错,但我能看出来,萧景琰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也许,是在看柔嘉。
也许,是在看那些没能出生的孩子。
谁知道呢。
20
孩子六岁那年,萧景琰突然倒下了。
这一次,来势汹汹。太医说是旧伤复发,加上忧思过度,已经油尽灯枯。
我带着孩子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到孩子,他眼睛亮了一下,招手让他过去。
“爹…”孩子跪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
“不哭,”他摸了摸孩子的头,“爹没事…”
然后,他看向我,说:“清辞,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我有话跟你说,”他喘着气,声音很轻,“你让他们都出去。”
我示意春杏带孩子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清辞,”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知道,是你。”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依然平静:“王爷在说什么?”
“汤,”他说,“你每天给我炖的汤。”
我没说话。
“我早就知道了,”他笑了,笑得很苦涩,“从三年前,我就知道了。但我没拆穿你,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我攥紧了手。
“那五个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每次看到你哭,我都想,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但我不能死,我是靖王,我有我的责任…”
“所以你就一次次拿走我的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是,”他睁开眼,看着我,“我没办法。柔嘉嫁人那天,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让别的女人生下我的孩子。但你嫁进来了,你是我的王妃,你不能没有孩子…所以我让你怀,但每次,我都会想办法拿掉…我以为,这样就能对得起柔嘉…”
“那后来呢?”我问,“后来你为什么又要我生下这个孩子?”
“因为…”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因为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我愣住。
“很可笑吧?”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爱上了我用来气柔嘉的替身…但清辞,你不是替身,从来都不是。你和柔嘉不一样,你比她坚强,比她聪明,比她…更懂我…”
“可是我不敢承认,我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所以我继续伤害你,继续纳妾,继续做那些混账事…我以为这样,就能证明我不爱你…”
“直到柔嘉死的那天,我才明白,我早就爱上你了。只是我太蠢,太固执,一直不肯承认…”
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
“清辞,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那样对你…我会好好爱你,爱我们的孩子…可是,没有如果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过,恨过,怨过的男人,此刻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说着迟来的忏悔。
可是,太晚了。
“王爷,”我开口,声音平静,“您说的,妾身都听到了。但妾身不原谅您,永远都不原谅。”
他愣了,随即苦笑:“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下辈子,我们能早点遇见,没有柔嘉,没有柳如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你和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没说话。
“清辞,”他看着我,眼神开始涣散,“最后,告诉我一件事…汤里的药,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断续草,前朝禁药,服之绝嗣,无药可解。”
他瞳孔骤缩,随即,又放松下来。
“好…好…”他笑了,笑得很释然,“这样也好…我欠你的,用这种方式还…挺好…”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呼吸,停了。
我坐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直到春杏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的萧景琰,尖叫一声:“王爷——”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春暖花开。
我的孩子跑进来,扑到我腿上:“娘,爹怎么了?”
我弯腰,抱起他,轻声说:“爹累了,睡着了。”
“那爹什么时候醒?”
“很快,”我说,“很快。”
尾声
萧景琰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皇上追封他为忠勇亲王,赐谥号“靖”,厚葬皇陵。我以王妃之尊,带着孩子,为他守灵七七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后,我带着孩子,离开了京城。
走的那天,春杏问我:“王妃,我们去哪儿?”
“去江南,”我说,“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马车驶出城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靖王府,那些爱恨情仇,那些恩怨纠葛,都随着那个人的死,烟消云散了。
从此以后,我只是沈清辞,一个带着孩子的普通妇人。
至于那些秘密,那些过往,就让它永远埋藏吧。
毕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全书终】
总结:
一个被伤害的女人,在失去五个孩子后选择了沉默的复仇。她将恨意熬成汤,日复一日地喂给那个负心人。当他终于失去一切时,真相才浮出水面。爱与恨纠缠不休,最终在死亡面前和解。但有些伤害无法抹去,有些人错过就是一生。她带着最后的秘密离开,走向新生,而他永远留在了过去。这个故事讲述了隐忍的力量、复仇的代价,以及放下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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