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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一档,米兰达·普里斯利的银发再次出现在大银幕上。二十年前,她踏进《Runway》编辑部如同女王巡视领地;二十年后,她不得不自己挂大衣,因用力而踉跄后退——那是衰老的痕迹,也是隐秘的羞辱。
《穿普拉达的女王2》没有职场逆袭的爽感,而是一场悲壮的时尚拉锯战:传统纸媒在数字洪流中节节败退,企业整合与裁员的阴云笼罩着《Runway》,连米兰达也不得不面对坐经济舱的命运。
安迪·萨克斯的回归更添荒诞的真实——这位曾逃离时尚圈的调查记者,在影片开头就被短信解雇,失业的浪潮将她抛回《Runway》,挽救这本因米兰达决策失误而公信力崩塌的杂志。等待她的,不仅是米兰达吝啬的尊重,还有两位企业掠夺者——唯利是图的媒介公司小开与空虚肤浅的科技大佬,虽然手握资本与技术的权杖,却永远无法理解《Runway》的光环。
当短视频的流量碾压高定秀场,当算法重新定义潮流,我们不得不直面命题:数智时代,我们还需要时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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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借三位思想家的理论视角,穿透Prada的华服与《Runway》的沉浮,去触探数字时代的时尚逻辑。
“涓滴”的崩塌与重构
格奥尔格・齐美尔在《时尚的哲学》中提出,时尚的本质是通过外在形式的差异,实现内在社会地位的区分。传统时尚遵循典型的涓滴逻辑:潮流由贵族、精英与顶层权威创造,以高定、稀有材质与专属设计构筑身份符号,再自上而下渗透至大众阶层。底层通过模仿上层风格获得阶层想象,而当风格被广泛复制,顶层便立刻更迭新潮流,以此维持特权与区隔。
二十年前,《穿普拉达的女王》里米兰达关于“cerulean蓝”的台词,正是涓滴理论的完美演绎:“你以为你穿的是蓝色毛衣,其实你穿的是cerulean——是奥斯卡·德拉伦塔在2002年的秀场第一次用了这个颜色,然后被圣罗兰借鉴,接着是CK,最后才轮到你身上这件廉价的针织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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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米兰达就是时尚的“涓滴源头”,《Runway》就是潮流的“传输管道”。她的每一个选择——从封面单品到内页排版,从秀场座位的排布到设计师的筛选,自上而下渗透到时尚产业的每一个环节,再传递给普通消费者。然而《穿普拉达的女王2》告诉我们:数字时代,这道自上而下的管道被击碎了。
张嘉诚(Justin Chang)在《纽约客》撰写的影评揭示了传统时尚媒体在数字时代的困境:“《Runway》高昂的预算、标准和抱负是不可持续的,最奢华的拍摄和故事只能换来一次随意的滑动和一声哈欠。”电影中奈杰尔也吐槽“以前我们为一个跨页去非洲拍一周;现在能在棚里拍两天就该偷笑”。信息垄断被打破,阶层壁垒被消解,时尚的传播从“自上而下”变成了“多向流动”。
“涓滴”理论在数字时代的重构,也反向凸显了精英审美的重要性。米兰达虽然不得不向数字潮流妥协,但她依然坚守着高级时尚的审美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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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不是数据,不是点击,不是谁穿得最像爆款”“你可以用机器生产款式,但你生产不了眼光”——这种坚守印证了涓滴逻辑的新形态:数字时代的时尚虽然不再是“精英垄断”,然而设计师和上层阶级的审美依然具有引领性,高定工艺与经典设计依然是时尚的“精神内核”。
与此同时,底层大众的创造力也成为重要动力——那些用平价单品搭配出独特风格的普通人,那些用短视频分享穿搭态度的网红,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丰富着时尚的形态。西美尔说,时尚的核心是“区分自我、实现社会认同”。数字时代,这种需求从未改变。只是从前我们通过模仿上层获得认同,现在通过表达自我实现区分。时尚不再是阶层的分界线,而是个性的表达台。
“场域”的嬗变与坚守
皮埃尔·布尔迪厄将时尚视为一个充满权力斗争的“文化场域”,其核心是“文化资本”——由审美眼光、专业知识与行业资源构成的隐性权力。他区分了两个子场域:以“为艺术而艺术”为追求的“限制性生产场域”,和以商业利润为导向的“大规模生产场域”。
在传统时尚场域中,《Runway》正是限制性生产场域的核心机构,它垄断着时尚的“合法性”话语权。米兰达凭借多年积累的文化资本定义审美标准:她认可的设计师一夜成名,她否定的风格被时尚圈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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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资本是精英化的、排他的,一件高定礼服的价值不仅在于面料与工艺,更在于它所承载的隐秘认证——审美品味与社会地位。《穿普拉达的女王2》所展现的,正是数字时代时尚场域的剧烈嬗变。母公司的裁员压力迫使杂志缩减预算;科技大佬与媒介小开作为“新来者”,试图用资本与流量改造《Runway》。他们信奉效率法则:封面以网红取代超模,内容迎合算法趣味,编辑被迫放弃审美底线追逐点击量。
这触及了核心问题:数智时代,时尚还是布尔迪厄所说的“文化资本”吗?电影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精准呈现了危机——《Runway》的预算与抱负在数字时代难以为继。安迪的回归更像一次向旧场域的撤退,米兰达的坚守则是悲剧性的守门。
影片停留在悲叹与守护的姿态里,未能展开新图景。然而现实中的时尚场域早已发生剧烈迁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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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纸质杂志发行量下滑与广告萎缩,时尚的“限制性生产场域”正从编辑部与秀场头排,向数字平台整体迁徙。小红书、抖音、Instagram等社交媒体构成了新场域,点赞量、算法推荐与粉丝黏性取代了传统的编辑权威,成为定义时尚合法性的新权力语言。
在这个新场域中,文化资本也不再仅仅体现为对高定历史的熟稔或精英社交网络,取而代之的是数字内容创作能力、跨媒介审美判断力与平台算法敏感度。
布尔迪厄的洞见依然锋利:场域内部的权力斗争从未止息,只是筹码变了。时尚并未随着纸质杂志的萎缩而消亡,它只是从“印刷时代的庙宇”迁徙到了“平台时代的广场”;文化资本也未被流量彻底抹平,而是分化出新的层级——那些既懂手工缝制的温度、又懂算法逻辑的传播者,才有可能成为新场域中定义潮流的“米兰达”。
“仿真”的迷局与突围
让·鲍德里亚将时尚分为三个秩序:前现代的模仿、现代的生产、后现代的仿真。在仿真秩序中,时尚不再有真实的“所指”,只有“能指”的自我参照——衣服不再为保暖或彰显身份,而沦为时尚符号的载体;潮流不再源于真实需求,而源于符号的循环与复制。
数智时代的短视频与算法推荐,将这种仿真推向极致:无限复制的穿搭方案,滤镜营造的完美场景,算法预测的流行趋势,让时尚唾手可得,却也虚无缥缈。电影虽未直接呈现AI生成的虚拟时装,但那位科技大佬所信奉的流量至上逻辑,正是仿真秩序在数智时代的极端形态。当算法批量制造“下一个爆款”,时尚早已脱离物质锚点:衣服不再需要被穿着,只需被观看;身体不再需要存在,只需被模拟;潮流不再源于真实创造,而沦为符号的自我循环。
现实中的AIGC技术正把这种仿真推向深处。虚拟模特Lil Miquela拥有数百万粉丝,却从未拥有血肉之躯;数字时装品牌The Fabricant设计的服装只存在于屏幕,消费者购买的不过是一串代码与一张渲染图。AI工具能在数秒内生成不存在的秀场、面料与穿搭场景。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哀悼的“灵韵”,在AI时代遭遇更彻底的消解——不仅原作与复制品的界限消失,连“原作”本身是否必要都成了问题。
如果一件衣服从未被裁剪,一个模特从未被拍摄,时尚还需要“真实”吗?电影对此给出了悲怆而清醒的回应。米兰达对高定工艺近乎偏执的执念,恰是对抗符号异化的最后堡垒。无论算法如何精准,虚拟形象如何完美,它们都无法替代设计师在面料上的一针一线所承载的时间重量,无法替代编辑在文字里倾注的专业判断与情感温度。
鲍德里亚曾悲观地认为,后现代时尚是一场“无意义的狂欢”。但即便在符号的游戏中,时尚依然保持着对抗虚无的力量——AI可以复制外在形式,却复制不了“为什么今天穿这件衣服”的生命叙事:那件衬衫可能是毕业礼的见证,那条裙子或许是失恋后的铠甲。数智时代的突围之道,不在于拒绝技术,而在于让AIGC成为工具而非主体:用算法处理繁琐数据,但让设计师保留创作的灵魂;用虚拟形象触达更广受众,但让审美判断力守住最后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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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仿真的废墟上,我们需要的不是回到前现代的模仿秩序,而是一种有温度的“超真实”——让代码服务于表达,让审美回归肉身。
数智时代的时尚挽歌
联系到影片的制作背景,《Runway》在现实中的原型是康泰纳仕集团(Vogue、纽约客、名利场的母公司)。这个曾经定义“品味权威”的出版帝国,近三年经历了连续的结构性收缩:2023年缩减约270名员工,2024年底裁撤高管层,2025年关闭《Self》杂志、将《Teen Vogue》并入Vogue.com。生成式AI与算法推荐的组合拳,让传统编辑团队的选题权威与广告议价能力同步萎缩。
当算法能比米兰达更早预测下个季度的流行色,“权威”自然就从写字楼顶层搬到了服务器机房。因此,这部电影像是数智时代一曲传统时尚的挽歌。但挽歌从来不是纯粹的哀悼,更是一种庄重的交接仪式——当算法以毫秒级的速度制造又抹除潮流,人们反而能更清晰地听见那些未被技术消化的部分:关于人的尺度,关于时间的重量,关于我们为何要在衣服里藏进情感、认同与故事。
数智时代,我们依然需要时尚。它从来不是简单的衣物与潮流,而是一种文化、一种态度、一种自我表达的方式。它可以是米兰达坚守的高级审美与手工匠心,也可以是普通人T恤牛仔裤里的个性与自由。无论技术如何革新,时尚的本质永远是“人”——是人的创造力、情感与追求。就像米兰达在影片中轻声道出的那句:“God, I love my job.”浮华会褪色,潮流会更迭,但人类对美与创造的执念,永远不会熄灭。
原标题:《女王仍穿着普拉达,短视频的流量已碾压高定秀场》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邵岭
来源:作者:陈涛(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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