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产剧把复杂性还给了第三者

《蜜语纪》大结局，比起爱情与事业双丰收的主角，更能激发观众讨论欲的，是李梦饰演的第三者鲁贞贞。

直到最后一集，编剧才借由一段闪回揭开了这个人物的完整前史。她与女主许蜜语有着相似的成长背景：亲生父亲缺席，母亲改嫁，从小便因寄人篱下而饱尝人情冷暖。

只是，面对这样的成长经历，许蜜语内化的是忍让、是顾全大局、是讨好型人格；而鲁贞贞学会的，却是要争要抢、要不惜一切代价向上爬。故事的最后，她尝到了这种不择手段所带来的苦果。

尽管在世俗道德的标准下，主动破坏女主家庭的鲁贞贞可以被明确地划分为“反派”，但完整追完这部剧的观众，对这个角色的感受一定不只是痛恨那么简单。

鲁贞贞有可恨的一面，也有可怜的一面，但在她不择手段的背后，同样有种顽强的生命力与清醒的自我认知——这是一个有着自己完整生存哲学的个体。

从年初《夜色正浓》里引发热议的乔海伦（阚清子 饰），到《蜜语纪》里功利又清醒的鲁贞贞，再到近期正在热播的《爱情没有神话》中的周媚（杨采钰 饰），国产剧中的第三者，正一步步挣脱脸谱化的枷锁。

电影界有一个著名的理论，叫“贝克德尔测试”，用于检验影视作品中女性角色的呈现方式。测试包含三条标准：一、片中至少有两位女性角色；二、这两位女性角色之间有过对话；三、对话内容与男性无关。

如果要为国产剧里的第三者制定一套“去脸谱化测试”，那我会放在第一条的是：剧中是否正面展现了第三者的工作能力。

因为工作能力对应的是社会身份，是一个人谋求生存与独立的能力，是在情感关系之外这个人所拥有的社会人格。

《蜜语纪》就花了大量情节来展现鲁贞贞的工作能力。空降到浦荣饭店后，鲁贞贞这位销售主管的开局并不顺利。顶头上司没把她当自己人，总经理纪封又对她不抱好感，其他同事知晓她第三者上位的经历，背后也多有议论。

但鲁贞贞是怎么做的？她先是对不同部门但有业务往来的同事施以小恩小惠，借此换取工作便利；接着对顶头上司几次三番表忠心，明确站队，绝不模糊自己的立场；在总经理面前则抓住一切机会表现自己的专业能力，用业绩说话。

如果职场有段位，鲁贞贞显然在顶级。即使是被她伤害过的女主许蜜语，对她的工作能力也心服口服。

鲁贞贞不仅能力强，还事业心爆棚。即使在孕晚期，鲁贞贞对工作也没有丝毫懈怠。和聂予诚（经超 饰）离婚后，她找孩子的亲生父亲魏思源谈判，开口向他要的不是名分、不是钱财，而是销售部总监的职位。

现实中，不是每一个许蜜语都能遇到天降的霸总纪封，但手段够硬、身段够软的鲁贞贞，大概率会上位成功。

因身体发育被言语霸凌的青春期、遭遇性骚扰后反被公司劝退的职场经历、在大城市孤立无援的处境、对她冷嘲热讽的同事……遇到裁员危机后，这些以往的伤痕与无助，都强化了乔海伦“只有李东明能帮我”的想法。

当这种想法演变为执念，人物命运的悲剧走向便已注定。在“第三者”这个标签之外，乔海伦更是一个遭遇了职场性剥削和情感PUA的受害者。这也是为什么观众对她的同情会远远多过憎恶。

而相比《夜色正浓》和《蜜语纪》，《爱情没有神话》更加大胆，直接把“第三者”周媚设定为一个目前看较为正面的、甚至富有魅力的角色。

这无疑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当身份标签不再是评判一个人的全部依据，我们是否愿意先搁置审判欲，去看见一个更完整的人？

三部剧，三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第三者。不知不觉中，国产剧似乎正在悄然改写对这类角色的书写方式。

02

“男频打游戏，女频打小三”，影视剧里的第三者，向来最能挑动大众的敏感神经。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播出的国产剧《来来往往》和《牵手》中，就塑造过两个经典的第三者形象：许晴饰演的林珠和俞飞鸿饰演的王纯。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她们比如今的偶像剧女主更像“恋爱脑”。譬如林珠，作为那个年代的外企精英，她时髦、漂亮、有情调，身边并不缺条件优质的追求者。但爱上康伟业之后，她先是为了帮康伟业讨要欠款而辞职，并中断了留学计划，后又来到他的城市，做起了无名无份的金丝雀。

林珠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她因爱而来，最后也因爱而去。在看清康伟业的庸俗与懦弱后，她说：“很遗憾，寂寞让生活回到了真实。”

这个阶段，第三者在影视剧中的功能，更多是作为一面镜子，照出婚姻的困局与人性的幽微。

直到2011年，《回家的诱惑》大爆，剧中的第三者艾莉（李彩桦 饰）人人喊打。受这部剧的影响，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 第三者逐渐被固化为一种刻板形象。

她们往往是推动女主角完成“黑化”的功能性反派，存在的首要价值，是制造话题、引爆冲突。

2017年《我的前半生》的热播，标志着第三者形象的再次迭代。凌玲（吴越 饰）这个角色的重要意义在于，她并不以年轻漂亮取胜。

恰恰相反，相较于前期注重物质享受、作风浮夸的罗子君，凌玲对陈俊生而言，显然是那个更“实用主义”的选项。

但无论形象上如何更迭，这些第三者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她们都是作为原配的对照组而存在的。

《来来往往》中，段莉娜霸道强势、不解风情，所以林珠浪漫多情、热烈纯粹；《回家的诱惑》中，前期的林品如朴实隐忍，所以艾莉妖娆张扬；《我的前半生》中，罗子君花钱大手大脚、养尊处优，所以凌玲低调务实，极力为陈俊生提供情绪价值。

有对照组，就有中心点。而这个中心点，正是那些周旋于两段关系之间、既要又要的男性角色们。

而近年的都市剧中，一个显著的变化是，第三者更多是摆脱了对照关系、作为独立个体而存在的。

她们不再只是原配的镜像或别人婚姻的注脚，而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完整叙事：有清晰的诉求，有自洽的逻辑，也有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比如《蜜语纪》中执著于给自己一个家的鲁贞贞，再比如《爱情没有神话》中渴望摆脱原生家庭伤痛的周媚。

在商品社会中，消费是生产的最终目的和内在动力，影视行业同理。国产剧创作什么样的人物形象，本质上由观众的审美与期待决定。第三者本就自带世俗负面标签，反而能够更加彻底地卸下道德包袱，将时代变迁下的个体挣扎与价值取向，以一种不加掩饰的方式投射出来。

《来来往往》中，林珠的出现与康伟业的阶级跃升是同步发生的。在那个经济上行的年代，康伟业通过下海经商迅速完成了财富积累，各种各样的诱惑也随之涌现，相应的，被压抑已久的欲望便找到了出口。

风情万种的林珠就像欲望的化身，代表着一种康伟业从未经历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生活方式。

《蜗居》中，海藻（李念 饰）的沉沦则与房价飞涨、都市生存成本急剧攀升的现实背景紧密交织。有钱有权的宋思明所提供的，远不止一套房子、一份体面的工作，更是一条海藻和她的家人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的捷径。

海藻与宋思明之间的关系映照出的，不仅有普通人在现实面前的无力感，更有物质欲望对道德底线的蚕食。

《夜色正浓》则切中了这个时代更为普遍也更为残酷的生存焦虑。乔海伦用身体所换取的，仅仅是保住自己的工作。看似是第三者的“价码”在降级，实则是普通人的生存压力在加码。

李东明对她没有任何真情可言，无论是工作中还是情感上，乔海伦都像是他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用完即弃的工具。

这种把人彻底物化的思维，也正是这个时代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相对，指行动只由追求功利的动机所驱使，行动者纯粹从效果最大化的角度考虑，漠视人的情感和精神价值）过度膨胀的写照。

从林珠到海藻，再到乔海伦，这些第三者形象，清晰映照出不同时代的欲望形状与生存困局。

同时，身处道德低位的第三者，也没有主角光环的加持，所以她们的故事线往往比原配更加残酷，也更具现实反思意义。

如果说《蜜语纪》中能在离婚后逆风翻盘、收获真爱的主角故事线像一颗蜜糖，那“机关算尽太聪明”的鲁贞贞则有如当头一棒，深谙职场规则的她，仍不免成为上位者的棋子，最后落得满盘皆输。

《夜色正浓》同理。尽管这部剧已经相对现实，但女主角赵玫事业上有李东明的助力、感情上有董越的守护，依然带有一定的梦幻色彩。而在大城市单打独斗的乔海伦，把李东明错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最终却发现这根稻草不仅无法托举她向上攀爬，反而彻底终结了她的生路。

女性叙事不该只有“大女主”这一种写法，这些“不体面”的女性角色同样值得被看见、被书写。她们身上所承载的欲望、挣扎和身不由己，构成了远比爱情童话更为广阔的人间真实。

正因如此，第三者也不应该只是用来煽动情绪、制造话题的工具人。把复杂性还给她们，不是为越界洗白，而是让创作回归真实，让看客在理解中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