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初春,人民大会堂的休息室里,一位年轻工作人员捧着《倚天屠龙记》如痴如醉。周恩来走近,笑问:“写得可好?”对方忙不迭点头。总理轻轻翻了几页,说了句:“好看,就像当年我在南开写的那个故事。”一句话把在场人都镇住了——原来,忙碌如他,曾写过武侠小说。
时针拨回48年前。1913年8月,15岁的周恩来从淮安赴津,考入南开学校。这所新式学堂既学英数,也讲《孟子》,更鼓励学生自办社团。足球队、戏剧社、诗歌会,百花齐放。正是在这里,青年周恩来最爱钻进图书馆,一堆翻阅新出版的《武侠世界》《新小说》。
那时的天津码头林立,报摊上常有《霍元甲真传》《江湖奇侠传》之类的连载小册子,一本两文钱,印着铅字油墨味。武侠热潮扑面而来,街坊茶楼里津腔评书此起彼伏,小小周恩来如饥似渴地听,回校便挥笔涌泉。
南开校长张伯苓鼓励学生“知中国而后能为中国”,可光读书还不够。周恩来喜欢拳脚,也仰慕民族英雄,便跟随形意名家韩慕侠打熬功夫。晨曦微露,河边石板路上,少年影子拉得老长,拳风猎猎,拳脚之间透着蓬勃锐气。
校园里忽而传来消息:创办学生刊物《敬业》,请同学们投稿。周恩来想,写点什么最能激醒同龄人的血性?于是,他取笔名“飞飞”,开笔就是武侠长篇《巾帼英雄》。主角洪飞影,江湖行走,刀口舔血,扶弱锄强。
小说第一回写到雨夜荒郊。天色未明,寒鸦乱啼,一名少年驭马疾驰,后有青衣女子与龙钟老仆相随。短短百余字,就勾出凄清氛围,轻灵处似古龙的断句,婉转处又像后世金庸的写景。南开学生在图书馆门口排队,只为抢到最新的油印本。
天津《益世报》主编也看上了这部作品,想高价买断连载权。南开新剧社更打算把洪飞影搬上话剧舞台。周末的教室灯火通明,同学们分角色念台词,有人拍着桌子喊:“飞飞,你这女侠下回怎样解困?”周恩来笑而不答:“且听下回分解。”
就在热潮将起的当口,1915年5月,日本逼迫北洋政府签下《二十一条》。丧权辱国的条款一经披露,京津五城哗然。南开的晨钟暮鼓似也沉了几分。周恩来抬头看校门口那块“敬业乐群”的石碑,沉默良久,提笔给《巾帼英雄》写下“暂缓后记”,然后把全部精力转向街头。
6月中旬,天津法租界的道路上,黑压压的学生队伍高呼口号,横幅上写着“拒绝卖国条约”。领头的正是身着长衫的周恩来。他事先练就的形意步法派上用场,队伍被宪兵驱散,他穿巷钻胡同,带着同伴脱离包围。游行归来,他们抬手摘下袁世凯亲题的“慰廷堂”匾额,当场砸碎。
有人悄声问:“小说真的不写了?”周恩来摇头:“笔下江湖固好,国若不存,何来快意恩仇?”那晚,他在日记里写下:“当立之年,当效万人之师。”《巾帼英雄》遂成绝响,仅存两期。
![]()
遗稿虽短,却可见作者锋芒。人物登场不过百来行,已排布三重暗线:清廷余孽、外侮势力、江湖门派的义愤。更难得是女侠的形象:敢爱敢恨,不让须眉,显见创作者早就将“男女平权”埋进情节。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是相当破格的视野。
多年后,1931年4月,顾顺章叛变,南京特务大搜上海。周恩来临危不乱,短短半小时梳起发髻、粉面黛眉,披上棉布旗袍,从巡捕房眼皮底下走过。熟练的身段,源自当年戏剧社反串女角的功力,也算是《巾帼英雄》的一缕余晖。
解放后,不少文艺工作者想请总理重谈那部未竟之书。周恩来总是一笑置之,说自己早已“搁笔改行”,写不出江湖的缠绵,却愿意为人民的柴米油盐誊一生。文档里还能见到几页手稿,旧纸泛黄,墨迹遒劲,仍可闻到少年气。
有人揣测,如果那部作品续完,也许中国武侠史会多出一位重量级作者。但史无如果。写作的手,被历史按在更急迫的卷宗上。自此以后,周恩来的文字,多是电文、报告、函件、作诗寥寥,却字字关乎江山社稷,再无刀光剑影。
如今市面上流传的《巾帼英雄》残稿,仅一万二千余字,收藏在天津市档案馆。学者细读后发现,词采与章法与当时流行的侠义公案不同,更注重群像与家国大义,远非单纯舞刀弄剑。这与他后来提出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遥相呼应,倒也自成一系。
不难想见,如果当年没有那场风雨,也许“飞飞”会成为报刊连载的常客;但民族危亡面前,少年选择放下笔,举起炬火。武侠未竟,而真正的侠义,却以另一种方式在历史上落了笔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