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晚点了。
等我拖着行李箱进小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风有点凉,楼下那盏老路灯又坏了,一闪一闪的,把地上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我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黑着,倒也正常,出差半个月,家里没人,亮着才奇怪。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就是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你明明知道一切都该很平常,可就是有根细针扎在神经上,提醒你,哪儿不太对。
电梯往上升的时候,我靠着轿厢,整个人都累散了。这趟南边的项目谈得太费劲,对面负责人精得很,一句实话恨不得拆成三层来说,半个月下来,我脑子里全是合同条款、预算比例和没完没了的拉扯。那会儿我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回家冲个热水澡,往床上一倒,睡个昏天黑地。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白惨惨的。我掏钥匙开门,门锁咔哒一转,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先飘了出来。
我怔了一下。
屋里没开灯,可阳台那边隐隐透着一点月光,还有很轻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衣服摩擦,又像衣架碰到晾衣杆发出的脆响。
我握着门把的手一下紧了。
家里进人了?
可很快我又否了这个念头。要真是贼,哪有贼半夜在别人家阳台上晾衣服的。
我把行李箱轻轻放在门边,放轻脚步往里走。客厅里很安静,地板上映着月光,越靠近阳台,那点声音就越清楚。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背对着我,站在我家阳台上,正踮着脚,把一件衬衫往晾衣杆上挂。
那件衬衫我认识,是我的,浅蓝色条纹那件。她挂好以后,还顺手把肩线扯平了,衣角也抚了抚,动作熟得不像第一次干这种事。
月光从她侧面落下来,勾出一个安静的轮廓。头发松松挽着,露出后颈,身上是一套很家常的米色针织衫和浅灰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我盯着那个背影,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个背影,我太熟了。
“沈总监?”我开口的时候,嗓子都有点发紧。
她回过头。
月光正好照到她脸上,她看见我,一点也没慌,也没意外,就像早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似的。她甚至还冲我笑了笑,笑意很淡,却格外自然。
“回来了?”她说。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墨。我的上司。市场部总监。平时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开会时一个眼神就能让全办公室安静下来的沈墨。
现在,正站在我家阳台,给我晾衣服。
我脑子里瞬间炸开一堆问题。她怎么会在我家?她为什么会在我家?她怎么有我家钥匙?还有,她为什么能把“回来了”三个字说得这么平常,像这里本来就有她一份似的。
我还没理清楚,沈墨已经冲我招了下手。
“站那儿发什么呆,”她语气轻松,“过来帮我一下,上面那条毛巾我够不着。”
我像是被人按了什么开关,真就走过去了。
阳台不大,我一靠近,就闻到她身上那股很干净的味道,不是香水,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混着洗衣液。她给我让出一点位置,伸手指了指最上头。
我抬手把那条深蓝色毛巾取下来,递给她。这个过程里,我的胳膊几乎挨到她肩膀,能清楚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谢谢。”她接过去,又认真挂到另一边,顺手把褶皱弄平。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沈总监,您怎么会……”
“怎么会在你家?”她接得很顺,像早就知道我要问什么。
我点头。
她转身靠着栏杆,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平时那股冷劲儿柔和了不少。
“说来有点长。”她看着我,“你先把东西放下吧,我给你倒杯水。你看着都快站不住了。”
我稀里糊涂就跟着她进了客厅。
更离谱的是,她居然比我还熟门熟路。她进厨房,给我倒了杯温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我常坐的位置上。
我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还是晕的。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沈墨。
公司里的沈墨,永远都是利落的套装,规整的盘发,精致但没什么温度的淡妆,说话简短,处理事情果断,哪怕部门里最老资格的人,在她面前也不太敢嬉皮笑脸。她身上总有种距离感,很明显,不冒犯人,但也绝不让人轻易靠近。
可现在,她卸了妆,脸上有几颗很淡的雀斑,头发挽得松散,脚上踩着我的拖鞋,拖鞋太大,露得她脚踝细细的。她手里捧着杯子,小口喝水,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点……温柔。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正常一点:“您是怎么进来的?”
沈墨放下水杯,声音清清脆脆的一下。
“你妈妈给我的钥匙。”
我差点没端稳杯子:“我妈?”
“嗯。”她点头,“上周她来公司找你,前台说你出差了,她正好碰上我,就跟我聊了几句。后来她说你一个人在这边,出差这么久不放心,家里又没人看着,非把钥匙塞给我,让我有空帮你看看。”
我一听就知道,这事儿确实像我妈能干出来的。
我妈那人,平时脾气好,说话慢吞吞的,可一旦遇到她认定该做的事,那股坚持劲儿没几个人扛得住。她能在电话里提醒我冰箱里哪盒牛奶快过期了,也能因为我半个月没回家,托人把一大袋腌菜、腊肉、土鸡蛋送过来。
“所以您就答应了?”
“本来没想答应。”沈墨看了我一眼,语气挺平静,“但阿姨很会说。她说你阳台上那盆茉莉是她去年亲手养出来的,死了她会心疼。还说你冰箱里肯定有一堆过期东西,不收拾回来家里得有味儿。”
我一阵尴尬。
这也像我妈说得出来的话。
“昨天我来了一次,给你浇了花,看了下冰箱,扔了点坏掉的东西。”她说得轻描淡写,“今天下班早,就又过来看看,结果发现你洗衣机里堆着一桶脏衣服。”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想着你回来肯定累,不如顺手洗了。”
我耳根子一下热了。
偏偏她像嫌我不够尴尬似的,又很认真地说:“贴身衣物我手洗了,和外衣没混,放心。”
我差点被水呛着。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越解释越乱,“我是说,这太麻烦您了,您是我上司,怎么能……”
“在公司是。”她抬眼看我,眼底似乎带了一点笑,“出了公司,也不用每句话都提醒我一遍吧。”
我一愣。
她话说得不重,可那种感觉像是轻轻拨了我一下,让我更乱了。
我和沈墨住同一个小区,这事儿是我入职第二年才知道的。有天加完班,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泡面,出来正好碰上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之后也没多说,只简单点了个头。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像自动有了个默契。公司里正常上下级,小区里偶尔遇见,也只当普通邻居,从不深聊,更不会一起走。大家都明白,职场里这种边界很重要。
可现在,她坐在我家里,喝我杯子里的水,晾我洗衣机里的衣服。
这哪儿还是边界。
“您其实真不用这样。”我憋了半天,还是憋出这一句,“我妈就是爱操心,您别太当真。”
“可我已经当真了。”她说。
我抬头。
她也看着我,声音不高,却很稳:“而且既然做了,就做彻底点。半途而废不是我的风格。”
这很沈墨。
我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角:“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我连忙也站起来:“我送您。”
“别送了。”她走到门口换鞋,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我,“对了,明天虽然是周六,但你那份项目报告别忘了。周一早上,我要看到初稿。”
我条件反射似的应了一声:“好的,沈总监。”
她看了我两秒,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还留着她身上的味道,阳台上挂着我的衣服,厨房里水杯还温着。我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那排衣服轻轻晃着,像有人刚刚在这里生活过。
然后,我看见了那件东西。
在最边上,挂着一件浅粉色的女士吊带。
细肩带,薄薄的丝面,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不属于我,也不可能属于别人。
我心口猛地一跳。
这是沈墨的。
她把自己的衣服,也一起洗了?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件吊带,脑子又乱了。过了很久,我也没伸手碰,只是转身回了卧室。
这一晚,我睡得一点都不好。
梦里乱七八糟,全是她。她在阳台晾衣服,在厨房倒水,在客厅坐着看我,最后都变成同一个画面——她回过头,笑着对我说,回来了?
第二天我醒得特别早。
七点不到,窗外刚亮,我就睡不着了。起来走到阳台,昨天的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晨风一吹,衣角轻轻动。那件粉色吊带还挂在那里,和我的衬衫并排。
我沉默半天,还是把衣服一件件收了下来。
收到最后,我捏着那件吊带,触感滑滑的,冰凉凉的,还有和她身上一样的味道。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能把它叠整齐,放到沙发上。
刚放好,手机就响了。
我妈发了条语音过来,一点预兆都没有,我点开一听,她中气十足。
“儿子,回来了吧?昨天沈总监都跟我说了,她帮你把家里收拾了,衣服也给你洗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啊。还有,我让她今天中午去你那儿吃饭了,你别光知道发愣,赶紧买菜做饭。”
我整个人一下就清醒了。
中午?吃饭?
我赶紧拨回去,结果我妈没接。我又拨,还是没接。过会儿她直接关机了,八成是去公园打太极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沙发上的吊带,又看看手机,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事情正在朝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十点多,我总算打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您怎么不跟我商量就让沈总监来家里吃饭?”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她说得理直气壮,“人家帮了你这么大忙,请顿饭不是应该的吗?”
“她是我上司。”
“上司也是人,也得吃饭。”我妈一点不在乎,“你别把什么都想得那么复杂,就是感谢一下。”
“可……”
“可什么可,人家都答应了。”她直接拍板,“我跟你说啊,你冰箱里我上回给你拿的腊肉还在吧?做个腊肉炒笋,再炒个鸡蛋,弄个汤,够了。小沈那姑娘不挑。”
我一愣:“您叫她小沈?”
“怎么了?聊天叫个名字不是正常的。”我妈越说越顺,“人家可比你懂事,跟人说话温温和和的,我一看就喜欢。”
我听得头大:“妈,您到底跟她聊了多少啊?”
“没多少,也就坐了会儿。”她明显不想细说,“行了,你赶紧准备吧,别怠慢了人家。”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站了好久,最后认命进了厨房。
冰箱一打开,我又愣了一下。
跟我出差前那个乱糟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蔬菜水果放得整整齐齐,鸡蛋在蛋格里排得像列队,速冻食品按袋归类,连调味品都被擦过一遍。中间甚至还多了几个玻璃保鲜盒,里面码着切好的葱姜蒜。
我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不可能是我妈干的。
只能是沈墨。
她收拾我冰箱都收拾到这份上了。
我一边切菜一边出神。腊肉切片,笋干泡发,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青菜洗净。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我脑子却根本没闲着。
她为什么会答应我妈来吃饭?
只是出于礼貌?还是不想拒绝长辈?还是……别的什么?
十一点半,菜差不多都做好了。四菜一汤,没什么大场面,都是家常菜。正往桌上端,门铃响了。
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墨。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白衬衫,浅色牛仔裤,外面一件针织开衫,头发低低扎着,看上去比平时年轻很多。手里还提了个纸袋。
“打扰了。”她把纸袋递给我,“买了点水果。”
“您太客气了。”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进门后,很自然地换上了那双昨天穿过的深蓝色拖鞋,仿佛已经默认这是她能踩进来的地方。换好鞋以后,她视线在客厅轻轻一扫,然后停在沙发上。
那件粉色吊带还放在那里。
我一下有点不自在:“那个……我早上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了,就先放这儿了。”
“嗯。”她点点头,神色很平静,“一会儿我带走。”
她说完就去看桌上的菜,闻了闻:“挺香。”
“随便做了点,也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
“都能吃。”她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常,“而且看着就知道,用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这几个字,听得我心里有点发热。
吃饭的时候,气氛起初还有点拘谨。我给她盛饭,给她倒水,她也客客气气地道谢。我们明明天天在公司里见,可坐在我家餐桌前,一下变得陌生又奇怪。
我主动开口:“昨天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她夹了一块笋,“这个味道不错。”
“我妈老家寄来的。”
“阿姨眼光挺好。”
我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问了:“我妈……跟您是不是聊得挺多的?”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我:“你想问什么?”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虚,索性直说:“她是不是问您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了?”
沈墨安静两秒,倒也没回避:“比如,有没有男朋友。”
我一口饭差点呛住。
“她真问了?”
“问了。”沈墨神情挺淡,“还问我为什么这么大年纪了还不考虑结婚。”
我脸都热了:“对不起,我妈她……”
“你不用老替她道歉。”她打断我,语气不重,“阿姨挺可爱的,说话直接,但没恶意。”
“那您怎么回答的?”
“实话实说。”她低头喝了口汤,“说工作忙,没时间想这些。”
我“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过了会儿,我还是没忍住:“她还问什么了?”
沈墨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犹豫,最后还是说了。
“她问我,觉得你怎么样。”
我筷子一顿。
“……您怎么说?”
沈墨没立刻回答。她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才慢慢开口。
“我说,你很好。”
我心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咚的一声,余音特别长。
她说完以后就继续吃饭了,像说的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耳边一直回响那三个字,连后面吃了什么都快忘了。
吃完饭,我说我来洗碗,她不肯,非说我做饭她洗碗才公平。我拗不过,只能跟在旁边给她递东西。
她在我家厨房里洗碗,动作利落又熟练,水流从她手背滑过去,顺着腕骨往下,画面平常得很,可我看着,心里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沈总监。”我靠在门边,轻声叫她。
“嗯?”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关了水,拿毛巾擦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才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觉得这是对你好?”
“难道不是?”
她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
“也许吧。”她说,“也许我只是……想这么做。”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没落地,可偏偏砸在我心上很重。
我正想再问,她已经把毛巾挂回去了,转身去拿沙发上的吊带。
“我该走了。”她说。
我跟到门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换鞋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以后在公司,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对吗?”
她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看我。
“你希望一样吗?”她反问。
我愣住。
她没再等我回答,只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里,半天没动。
周一回公司,我特意提前去了。
我想得很简单,周末发生的那些事太乱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恢复正常。恢复到她是总监,我是下属;她坐办公室,我坐工位;她发任务,我做报表。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那些事不过是意外插曲。
我把项目初稿打印好,放到她桌上,回工位开电脑。
九点整,沈墨来了。
深灰套装,白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高跟鞋踩在地上利索又干脆。她经过我工位时,只淡淡看了我一眼,说了声“早”。
我也回她一句“早,沈总监”。
那一刻我竟然松了口气。至少表面上,一切都回来了。
可我这口气松早了。
上午十点,她内线打过来,让我去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翻我的报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那眼镜她平时很少戴,一戴上更显得人冷。
“坐。”她说。
我坐下,她拿红笔点了点纸面,开始指出问题。数据不够扎实,案例分析过于简略,谈判过程写得太空,对方最后让步的关键点也没说明白。
她说得很细,也很严厉,完全就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一边记一边应,心里却有种奇怪的落差。
周末那个在我家阳台上晾衣服、在我厨房洗碗的人,像忽然被她自己收起来了,收得严严实实,只剩下眼前这个冷静克制的沈总监。
我拿着报告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推过来。
“这个拿走。”
我一看,是周六她带来的水果和那盒糕点。
“这是……”
“给你妈妈的。”她说,“阿姨喜欢吃那家点心。”
“您怎么知道?”
“她说的。”她轻描淡写。
我接过纸袋,手指却有点发紧。
中午大家去吃饭,我没动,继续改报告。办公室安静下来以后,她从办公室出来,去茶水间接水,经过我工位,忽然停下。
“那个糕点,记得带给阿姨。”她说。
“好。”
她本来已经要走了,脚步又停了下,像突然想起什么。
“你妈妈上周还问了我一件事。”
我抬头看她:“什么?”
她握着杯子,看着我,语气很平。
“她问我,觉得你这个人怎么样。”
我心口一紧:“您不是说过了?”
“还有后半句。”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她问,如果你不是我的下属,我会不会喜欢你。”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风声嗡嗡的,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也很远。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那您怎么回答的?”我听见自己问。
沈墨垂下眼,又喝了口水,声音轻得快散开。
“我说,不知道。”
说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手搭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不知道。
这两个字比拒绝还折磨人。
下午,周涛来找我。
周涛是副总监,资历老,脾气圆滑,公司里谁都知道他跟沈墨不对付,嘴上客客气气,暗地里一直较劲。平时他很少主动来我工位,这次一来,我就知道没好事。
他先夸了我两句项目做得不错,接着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我周末好像看见沈总监从你那栋楼出来?你们住一块儿啊?”
我心一下提起来。
“没有,”我尽量平静,“我妈托她给我送点东西。”
“这样啊。”他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妈跟沈总监可真熟。”
我没接。
他拍拍我肩,压低声音:“年轻人有些事,别太招摇。尤其是职场里,很多眼睛都看着呢。”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坐在那儿,心里一阵阵发沉。
这事果然被看见了。
晚上饭局上,问题更明显。
那天原本是和合作方吃饭,沈墨带我去,是想让我也露露脸。结果周涛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消息,不请自来。酒桌上他说话阴阳怪气,三句里两句不离“特别照顾”“重点培养”。
到后来,他直接笑着说:“小杨可真有福气,工作上有沈总监照顾,私底下也照顾得挺周全吧?”
桌上气氛一下僵了。
我攥紧了酒杯,刚想开口,沈墨先说话了。
“周总监。”她连笑都没笑,“你今天喝得有点多了。”
她声音不大,但分量很够。
周涛脸色有点挂不住,打了个哈哈把话圆过去了。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饭局散了以后,我本来想送她,她没让,打车走了。周涛临走前还特意留下一句:“有些人啊,界限还是得分清楚,不然迟早出事。”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打转。
界限。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该把话跟沈墨说清楚了。
第二天开完会,我留在她办公室。
“沈总监。”我看着她,“以后……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吧。”
她正在整理文件,听见这话,动作停了。
“什么距离?”
“上司和下属该有的距离。”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之前那些事,谢谢您。但以后,别再这样了。对您不好,对我也不好。”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答应得太快,快得我胸口一下空了。
我本来以为,说清楚以后心里会轻松,结果完全没有。反而更闷了,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之后几天,她真的跟我拉开了距离。
工作还是一样安排,汇报还是一样听,可再没有别的话。不会在我加班时问一句吃没吃饭,不会在下楼碰见时顺便同行,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用一种很淡但很特别的眼神看我。
她什么都没做错,可我就是不舒服。
这时候,我妈又来添乱。
她给沈墨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工作太忙,怎么老不接她电话。沈墨后来路过我工位,淡淡提醒了我一句,让我回家里电话。
我回拨给我妈,她还在那头埋怨我,说小沈接电话时语气都没以前热乎了,是不是生她气了。
我听得头疼,只能说没有,让她以后别联系沈墨了。
可我妈叹了口气,说:“儿子,人家姑娘真好。你别犯傻。”
我那时候还没明白她这句“犯傻”是什么意思。
周五晚上下大雨。
办公室里就剩我和沈墨。十点多,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到了楼下才发现雨特别大,伞也没带。正站门口发愁,她也下来了。
她也没带伞。
我们并肩站在门厅,外头雨哗哗地往下砸,地面都起白烟了。路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四周都是湿的、凉的。
“打车吧。”我说。
“试试。”她拿出手机,叫了车,半天没人接单。
我陪她一起等。等着等着,话不知道怎么就绕到了那天我说的“保持距离”上。
“你真觉得,只要你说一句保持距离,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忽然问我。
我一怔。
“不然呢?”我反问。
她看着雨,声音很轻:“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我还想说什么,她却突然冲进雨里。
“走,去地铁站。”
我愣了一下,跟着她跑出去。雨打得人睁不开眼,我们一路跑到地铁站,浑身都湿透了。她头发散下来一点,贴在脸侧,妆也有点花,可站在站台灯光下,反而比平时更真实。
等最后一班地铁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
地铁来了,车厢很空。坐下以后,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开口。
“你妈妈说得对。”
“什么?”
“她说你人很好。”沈墨侧过头看我,“这点我承认。”
我喉咙发紧:“只是很好?”
她没立刻答。
地铁到她那站时,她起身下车。我也跟了出去。
站台上没什么人,雨声从出口那边隐隐传进来。她回头看我,眼神有点无奈。
“你下来干什么?”
“我想把话问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杨睿,如果不是现在这样,你会喜欢我吗?”
我想都没想:“会。”
“哪怕我比你大几岁?”
“会。”
“哪怕我离过婚?”
我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我,神情竟然很平静:“三年前的事了,没几个人知道。我没打算瞒你,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说。”
我心里堵得厉害,不是因为她离过婚,而是因为她居然把这种事说得这样轻,轻得像在说天气。
“那又怎么样。”我看着她,“跟我喜欢你有什么关系。”
她眼神终于晃了一下。
“你别冲动。”她轻声说,“你现在只是分不清。”
“我分得清。”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沈墨,我喜欢你。”
站台上一下安静得只剩列车远去的轰鸣。
她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别说了。”她低声道。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了也不行。”她吸了口气,勉强让自己稳住,“我是总监,你是下属,公司里多少人盯着我,盯着你,盯着我们的部门。周涛那种人巴不得抓住把柄。我要是往前一步,别人会怎么说我?说我以权谋私,说你靠关系上位。你扛得住,我也不想让你扛。”
“那你呢?”我问,“你就扛得住?”
她笑了一下,那笑特别苦。
“扛不住也得扛。”她说,“这就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代价。”
我心里一阵发疼。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改口:“至少在这一站,你别叫我总监了。”
“……沈墨。”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更红了,“回去吧,杨睿。”
她走了。
我站在站台,心里乱成一团,却也在那一刻第一次真正明白,她退不是因为不在意,恰恰是因为太在意。
后来的一个月,我们谁都没再提那晚的事。
但有些变化是压不住的。看她的时候,我知道她也在看我;我加班没吃饭,桌上会多一盒不知道谁放的三明治;开会她批我方案时,语气还是严,可最后总会留一句“思路对了,再细化”。
可流言也慢慢起来了。
周涛到处阴阳怪气,部门里有人开始背后议论,说她偏心我,说我升得快是因为有人护着。虽然都是私底下传,可那种眼神、那种停在半截的话头,你不可能感觉不到。
然后,公司安排我去上海出差一个月。
是沈墨提的。
会后我去找她,问为什么是我。她沉默了会儿,才说:“你需要离开一阵子。”
我当时就明白了。
她是想平息那些话,也想保护我。
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你这是把我推开吗?”我问她。
她别开眼:“你就当是吧。至少一个月,让所有人冷静一点。”
我想发脾气,可看到她那张明明很平静、却明显带着疲惫的脸,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去上海那一个月,我忙得天昏地暗。项目难,客户挑,团队人手还不够。我每天工作到深夜,累得回酒店倒头就睡。可再累,脑子也总会在某个时刻想起她。
她偶尔会发消息问进度,全是公事口吻。可有一次我在周报里提了句客户技术要求太高,她半夜一点给我打了电话,帮我梳理思路,还把她认识的专家联系方式推给我。
挂电话前,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就这一句,我一晚上都没睡安稳。
后来我妈家水管漏了,急得不行,居然第一时间给沈墨打了电话。她赶过去,帮忙找人修,还给我发了张我妈坐在沙发上喝热水的照片,让我别担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那个地方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我终于明白,我根本没法把她推出去。
项目快结束的时候,我在酒店窗边站了一晚上。
上海夜景亮得厉害,灯像没尽头一样。我想了很多,想到最后反而简单了。
喜欢就是喜欢,躲不掉,也不该躲。
一个月后我回来了。
下飞机回家,我还没来得及坐稳,沈墨就给我打了电话。
“回来了?”
“嗯。”
“项目报告明天给我。”
“好。”
我本来以为她就要挂了,结果她停了下,说:“我在你家楼下。”
我人都愣了。
冲到窗边往下一看,她果然站在楼下路灯边,穿件米色风衣,抬头看着我家窗户。
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钥匙就往楼下跑。
跑到她面前时,我气都没喘匀。她看着我,先笑了。
“这么急干什么?”
“怕你走了。”
她没接这句,只说:“吃饭了吗?”
“没。”
“我也没。”她轻声说,“那一起去吃吧。”
那晚我们去吃了火锅。
店里很吵,热气腾腾,四周都是说话声。可我坐在她对面,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我把这一月想清楚的话全说了。
我告诉她,我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没办法再拿“上司下属”这几个字骗自己。我喜欢她,从她站在我家阳台上的那一晚开始,就已经喜欢上了。
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我:“你知道我离过婚,也还要喜欢我吗?”
我说要。
她又问:“你知道和我在一起,会有很多麻烦吗?”
我说知道。
“那你还要?”
“要。”我看着她,“因为错过你,我会更麻烦。”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笑着骂我一句“傻”。
可骂完,她还是点头了。
“那就试试。”她说。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我们在一起就变简单。
公司里流言传得更厉害了,后来甚至传到了总经理耳朵里。王总把我叫过去,话说得很直白,要么我调部门,要么我们低调处理,总之不能让这事继续发酵。
我从办公室出来时,心里一阵阵发沉。
晚上我把情况告诉沈墨,她第一反应就是辞职。
“你疯了?”我当时都急了,“你凭什么辞职?”
她看着我,特别冷静地说:“因为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断了前途。”
那一瞬间,我心里又酸又火。
我告诉她,我不要她为了我放弃事业,也不要她替我做决定。我说要扛一起扛,要面对一起面对。她看着我,看了好久,最后眼泪都下来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找王总。
我们跟他保证,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不会在公司越界,也会用业绩证明自己。
王总最后还是松了口,给了我们三个月时间。
那三个月,我们几乎是拼了命地工作。
我接了最难的项目,连着熬了不知道多少夜;沈墨也一样,整个部门的节奏都被她带得紧紧的。周涛不是没找过事,可我们都没给他机会。
慢慢地,流言少了。
因为当一个人能力足够强,结果足够好,别人嘴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就会显得特别没劲。
三个月一过,王总把我们叫去,说这事到此为止。只要工作不出问题,公司不再管我们的私事。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沈墨在走廊里轻轻握了下我的手。
“我们撑过去了。”她说。
我点头:“以后也能。”
后来一年,我升了职,成了副总监。
我们还是在一个部门,白天各忙各的,开会时她还是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批我方案不够细,我也还是会在汇报里据理力争。可下了班,回到家,她会换上宽松的家居服,窝在沙发里看我做饭,或者在我改方案改到头疼的时候,把切好的水果往我手边一放,说一句,歇会儿。
我妈早就把她当半个女儿了,隔三差五叫我们回去吃饭。她妈妈后来也从南方来过,两边老人见了面,反倒比我们还自然,连婚期都是她们热热闹闹商量出来的。
是的,我们要结婚了。
婚礼前一周,我又出了一趟短差。事情处理完,我临时改签,想给她个惊喜。
回到小区时,又是晚上十点多。
我拖着行李箱进门,屋里安安静静的,阳台那边透着光。我心里一动,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正踮脚晾衣服。
还是米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挽着,动作熟练得不行。晾衣杆上挂着我的衬衫、T恤、裤子,还有一条深蓝色毛巾。
跟我第一次撞见她时,几乎一模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背影,突然就笑了。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震惊和不知所措,现在再看这一幕,心里只剩踏实。
她像是感觉到了,转过身来。
看见我,她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回来了?”她说。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嗯,回来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惊喜。”我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味,声音都放轻了,“想你了。”
她靠在我怀里笑了一声。
“行李箱里衣服我给你拿出来洗了。”她说,“你每次出差回来都拖,等你自己洗,得等到下周。”
“好,听你的。”
“阳台那盆茉莉我今天也浇过了,最近开得正好。”
“嗯,我看见了。”
“婚礼请柬我写了一半,明天你陪我去送。”
“行。”
“还有,妈说明天让咱们过去吃饭,她又炖了汤。”
我笑了:“哪个妈?”
“两个妈都这么说。”她转过身来,手搭在我腰上,抬头看着我,“你说怎么办?”
“那就轮着喝。”我低头碰了碰她额头,“反正都是福气。”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夜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茉莉花晃了晃,香味更浓了。楼下小区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响。
“杨睿。”她轻声叫我。
“嗯?”
“帮我拿一下上面那条毛巾。”
我伸手,很自然地把那条深蓝色毛巾取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像第一次那样认真抚平,又挂好。挂完以后,她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
“明天去领证吧。”她说。
我看着她,笑了。
“好,明天去领证。”
她没再说话,只是往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我。
我也抱紧了她。
这一年多,我们绕了不少弯,吃了不少苦,也被很多人看过笑话。可到最后,我还是觉得值。因为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她,因为我回家时,阳台上总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着的,因为我推开门时,能看见她在晾我的衣服,像早就把我放进了她的生活里。
有些事情,刚开始看着很乱,像走错了路。
可走着走着你就会知道,那不是错路,那只是通往她的那条路,比别人多拐了几个弯而已。
月光静静落下来,落在衣服上,落在栏杆上,也落在她脸上。
我低头看她,忽然就觉得,往后很长很长的日子,大概都会像现在这样。
平常,琐碎,安稳。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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