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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很轻微的闪烁,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收到了。”
“为什么只回了四封?”
他不说话了。
柳如烟攥住了他的衣袖,她的脸上也有一丝微妙的变化,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看见了。
“顾长渊,”我又问,“我的信,你都看完了吗?”
沉默。
长长的沉默。
顾长淮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显然没明白我在问什么。
但顾长渊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52)
“没看完。”我替他说了,“因为你根本没怎么看,对不对?”
“蕴之——”
“一百多封信,你只看了几封。剩下的,可能拆都没拆完。”
他没有否认。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行。我知道了。”
“你听我解释——”
“不必。”我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那些信,你烧了也行,扔了也行,随你。”
“沈蕴之!”
“顾长渊,”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那是我这三年做过的,最蠢的事。”
(53)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连树上的鸟都不叫了。
柳如烟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恐惧?
她怕什么?
顾长淮脸色发白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谢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正厅里走了出来,倚在月亮门边,手里转着那枚令牌,满脸看热闹的悠闲。
“吵完了?”他问。
(54)
没人理他。
谢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过来,经过柳如烟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柳姑娘,”他把令牌插回腰间,漫不经心地说,“你这支白玉簪子,倒让本世子想起一桩旧事。”
柳如烟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比刚才被我质问的时候还要厉害。
“世……世子说笑了。”
“本世子从来不说笑。”谢晏笑了笑,没再看她,径直走到了我身边。
顾长渊皱眉看向谢晏:“你什么意思?”
(55)
“没什么意思。”谢晏理了理袖口,“就是觉得这位柳姑娘,有点眼熟。”
“你见过她?”
“说不上来。”谢晏偏了偏头,看着柳如烟笑,“柳姑娘,咱们以前见过吗?”
柳如烟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妾身从未见过世子。”
“是吗。”
谢晏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一声笑意味深长,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某个脆弱的裂缝上。
顾长渊没有留意,但我留意了。
(56)
“世子,”管家这时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打破了僵局,“午膳备好了,侯爷和柳姑娘的——”
他说到一半,看见了我,赶紧又补了一句,“夫人的也备好了。”
“不用备我的。”我说。
“夫人——”
“我不饿。”
我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管家,今天起府里的事不用再来问我。账目、库房、仆人、老夫人的药——全都找你们侯爷。”
“可……可侯爷他哪会管这些啊!”
“那是他的事。”
(57)
回到屋里,我把门关上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地上凉得很,青砖的凉意透过裙子渗进骨头里。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百多封信。每一封都是我在深夜里写的。有时候是算完账目之后的深夜,有时候是伺候完老夫人吃药之后的深夜。烛火昏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今年的收成,写府里的开销,写长淮又闯了什么祸。
写我很想他。
(58)
他只回了四封。
安。勿念。战事紧。
七个字。
三年时间,他给了我七个字。
现在他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站在他身边,温温柔柔的,干干净净的,不像我这双手上全是茧子。
不对。我的手以前也没有茧子。是这三年磨出来的。
想着想着,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59)
外头有人在敲门。
“沈蕴之。”
是谢晏的声音。
我没应。
“你哭了?”
“没有。”
“本世子隔着门都听见了。”
我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把门打开。
谢晏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吃了吗?”
“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把食盒往我手里一塞,“你瘦成这样,再不吃,回头风一吹就倒了。”
(60)
食盒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你哪来的?”
“厨房拿的。”谢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的厨房现在乱成一锅粥了,厨子不知道该听谁的,丫鬟不知道该伺候谁。”
“跟我没关系。”
“嘴硬。”他嗤笑一声,“你在侯府三年,什么都管,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他们当然不知道该找谁。”
我端着面碗没说话。
面很香。我确实饿了,从昨天顾长渊回来到现在,我就没吃过什么东西。
(61)
我坐到桌前吃面,谢晏就站在门外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你这棵树种得不错。”
“随手种的。”
“三年长这么大,你费了不少心。”
我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怪。他不是在问,他是在说一个事实。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说透。
“世子,”我放下筷子,“你到底来侯府做什么?”
“看戏。”
“说实话。”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夕阳的光映在他眼底,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幽深。
“来送你一样东西。”
(62)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着“顾长渊亲启”,是我三年前的字迹。
“这是……”
“你的信。”谢晏说,“从军中信使手里截下来的。”
我愣住了。
“别误会,不是我截的。”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解释道,“信使半路遇刺,信件散了一地。我的人路过捡回来的,只剩了这封。”
“只剩这封?”
“只剩这封没送到的。”他顿了顿,“但你那一百多封信,能送到顾长渊手里的,不到二十封。”
(63)
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不到二十封。”谢晏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其余的,在半路上就被人截了。”
“谁截的?”
“你说呢?”
我盯着那个旧信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柳如烟。
她说她在苗疆救过顾长渊。边疆到京城,中间要经过苗疆的地界。如果是她截的信——
“你有证据?”
“没有。”谢晏摊了摊手,“所以我说了,只是觉得她眼熟。”
(64)
我看着那个旧信封,慢慢把它拆开。
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三年前的字,我写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长渊吾夫:今日大雪,京中甚寒。不知边疆可有棉衣?吾已遣人送去冬衣二十件,望君保重。府中一切安好,母亲身体渐复,长淮学业有进。勿念。盼归。妻蕴之。”
我放下信纸,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信的内容,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这封信的封口,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封上的。
(65)
“看到了?”谢晏说。
“看到了。”
“你还想继续当你的贤惠主母吗?”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深吸了一口气。
“世子,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晏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舒展开来,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不再那么漫不经心,反而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
“因为我闲。”
“……就这?”
“还有就是,”他收了笑,看着我的眼睛,“本世子最讨厌别人耍心眼。尤其是耍到我朋友的家里来。”
(66)
前厅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跟着是顾长淮的喊声:“嫂子!嫂子快来!老夫人不好了!”
我猛地站起来,拎着裙摆就往外跑。
跑到老夫人院子里的时候,里面已经围了一堆人。顾长渊站在床前,脸色铁青。柳如烟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个药碗的托盘。
老夫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急促。
“怎么回事?”我推开人群挤到床前。
“老夫人喝了柳姑娘煎的药,忽然就这样了。”嬷嬷哭着说。
(67)
我转头看向柳如烟。
她抬起头,眼眶含泪,慌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按方子煎的药,跟、跟昨天一样的……”
“叫大夫了吗?”
“已经去叫了。”顾长淮急得满头是汗。
我弯腰摸了摸老夫人的额头,烫得厉害。再翻过她的手腕看了看,手心里有一片细细的红疹。
“这是中毒。”我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68)
“你说什么?”顾长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红疹、发热、气促,是附子中毒的症状。”我甩开他的手,“柳姑娘,你的方子里有附子?”
柳如烟连连摇头:“没有!我没有用附子!”
“那把方子拿来。”
她不动。
“拿方子来!”我吼了一声。
嬷嬷连忙跑去把方子取来。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确没有附子。但药渣还倒在廊下没来得及收拾,我过去蹲下来翻了翻——
一小截乌黑的残片被我用树枝拨了出来。
“这是炙附子。”我把它挑到光亮处,“用量不小。”
(69)
顾长渊弯腰捡起那截附子,手指慢慢收紧。
“如烟,这是什么?”
“我、我真的不知道……”柳如烟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不是我加的,将军你知道我,我不会害人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歪过头去看那药渣时,身子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地上软倒下去。
谢晏不知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靠在门边淡淡说了一句:“晕得真及时。”
话音刚落,柳如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顾长渊下意识把她扶住了,将人半揽在怀里,回头瞪了谢晏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晏扯了扯嘴角,朝老夫人的方向抬抬下巴,“不过顾将军,你是不是应该先请大夫,而不是先护美人?”
(70)
大夫来了,给老夫人施了针,又开了解毒的方子。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老夫人的气息才平稳下来。
“还好发现得早。”大夫擦了把汗,“这附子用得极重,要不是夫人及时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大夫走了之后,我让嬷嬷守着老夫人,自己站起来准备走。
“你去哪?”顾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给母亲端水。”
“这些让下人做就行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还揽着柳如烟,柳如烟靠在他肩上,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冤屈的小可怜。
(71)
“你护好你的如烟就行了,母亲我自己会照顾。”
“沈蕴之——”
“老夫人中的是附子毒,药是柳如烟煎的。”我打断了顾长渊的话,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现在不觉得应该先查清楚这事吗?”
柳如烟立刻又哭了,拽着顾长渊的衣襟不放:“将军,真的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害老夫人……”
顾长渊低头看她,眼神复杂。
我忽然很想把桌上那碗剩了一半的鸡汤面端过来,连碗扣在这两个人头上。
但我忍住了。
(72)
“查。”我说,“药材进出都有记录,谁领的附子,谁抓的药,一查便知。”
管家的脸色变了。
“管家,”我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管家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跪下了。
“夫人饶命!是、是小的——小的去药铺抓药的时候,药铺掌柜说柳姑娘的方子里少了附子,让小的补上……”
“药铺掌柜说的?”
“是、是的……”
“哪个药铺?”
“仁、仁济堂。”
谢晏在旁边轻笑一声:“仁济堂?巧了,那是柳家开的铺子。”
(73)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顾长渊看向柳如烟,她的手猛地从他袖子上松开了。虽然他什么话都还没说,但那个眼神,她大概读懂了。
“将军……”她的嘴唇抖得厉害,声音细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仁济堂是谁家的?”我问。
“那是我表哥开的铺子,”她抬起泪眼看我,“可表哥是表哥,我是我,我怎么可能指使他做这种事!”
“我没说你指使。”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说,仁济堂是柳家的铺子。你急什么?”
她噎住了。
顾长渊看着她,然后慢慢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
“如烟,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他声音里的温度,第一次降了下来。
(74)
当天夜里,我坐在老夫人的床边,看着她喝药。
喝完之后她的脸色好了一些,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蕴之,你瘦了。”
“没有,母亲。”
“别骗我。”老夫人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我虽然病着,心里不糊涂。长渊带回来那个姑娘,不是省油的灯。”
我没接话。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母亲。”
“不管你怎么打算,”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我都站你这边。”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75)
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我提着灯笼往回走,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顾长淮。
他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嫂子。”
“这么晚不睡,坐这儿干嘛?”
“等你。”他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嫂子,我刚才想了很久。”
“想什么?”
“嫂子如果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我愣了一下。
“我这条命是嫂子捡回来的。那年我掉进湖里,是嫂子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大哥不在,是嫂子陪我读书写字。嫂子就是我的亲人。”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哽咽,像个小孩。
“长淮,你是侯府的人。”
“我不稀罕!”他打断我,“侯府没了嫂子,就不算侯府了!”
(76)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东西,脸色煞白。
“夫人!夫人!小的在库房后面找到这个——”
他把手里的东西举到我面前。
那是一件撕烂了的白色衣袖布料。
上面绣着一朵兰花,是我极眼熟的针法,出自清荷居丫鬟阿蕊之手。而阿蕊昨晚刚刚告假出府——说是回老家了。
“这布料上沾着迷药的味道。”下人压低声音说,“有婆子认出来,昨晚有人在府里到处打探要紧物件的存放处,还提到老夫人的药方。”
顾长淮的脸色变了。一把抓过布料,冲了出去。
(77)
顾长淮闯进柳如烟院子的时候,我正在把顾长渊堵在中堂。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挡他的路。
“让开。”
“不让。”
“我说了让开!”
“我也说了不让。”我抬头看着他,火光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顾长渊,你给我听清楚了——你带回的这个女人,今天差点毒死你娘。轮不到我让,是你该怎么交代。”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会查。”
“查?”我笑了一声,“刚才库房后面捡到了撕烂的袖口,绣着清荷居的针法,查验过的人说沾了迷药的味道。这府里,哪有第二个清荷居?”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78)
柳如烟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转头看去,只见顾长淮一脚踹开了院门,闯进去揪着一个丫鬟的领子把她拎了出来。
“就是她!她昨晚在府里到处打听,还往药里加东西!”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在地上:“不关奴婢的事!是柳姑娘让奴婢做的!”
顾长渊大步走过去,面沉如水。
“你说什么?”
“是柳姑娘!”丫鬟哭着磕头,“柳姑娘说让她留在府里站稳脚跟,必须把老夫人拿捏住,不能让夫人独大……药是柳姑娘让奴婢加的,她说不致命,只会让人病得久一点、离不开她的照料……”
所有人都看向柳如烟的房门。
门开了,柳如烟站在门口,烛火映着她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79)
“将军。”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顾长渊看着她:“她说的,是真的?”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冷得很,跟她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真的。”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院子里。
顾长渊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反应。他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80)
“为什么?”顾长渊的声音哑了。
“为什么?”柳如烟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一个很好笑的问题,“顾将军,你以为我真的是无家可归才跟着你回来的吗?”
她不叫他将军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你带兵踏平了苗疆七个寨子,还记得吗?”
顾长渊愣住了。
“柳家寨,最小的那个。”柳如烟往前走了一步,“你们说那是叛军据点,可那寨子里住的全是老弱妇孺。你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我爹娘、我弟弟,全在里面。”
她的声音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平静得像一把磨了十年的刀。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柳如烟,可这些年我早就忘了自己本名叫什么。”
(81)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灯笼直晃。
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来跳去,忽明忽暗。
顾长渊站在那儿,脊背僵直。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但一句话也没说。
“你查过我吗?”柳如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笑意,“没有。你只查了我的救命之恩,查了我给你挡的那一箭,查了我是不是真的受伤。”
“你查的都是我想让你看见的。”
“我为你挡的那一箭,是我自己安排的。”
顾长渊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射我的那个人,是我的人。”柳如烟一字一顿,“为了嫁进侯府,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82)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长淮松开了揪着丫鬟的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就连谢晏都把转令牌的手指顿住了。
“你的信,也是我截的。”柳如烟又看向我,嘴角微微弯起,“沈蕴之,你以为三年他只收到二十封信?实话告诉你,他一封都没收到。”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脸,舌尖顶在齿间,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站住。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说中了。
每一句都和我猜的一样,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剜。
(83)
“他收到的那四封回信,是我写的。”柳如烟笑了,笑得眼角泛起了泪光,“你的字迹我模仿了三年,终于练得一模一样。我替你写——‘安’、‘勿念’、‘战事紧’。”
“为的就是让他觉得,你很寡淡。而我——”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姿态娇软,声音却冷到了骨子里,“温柔,体贴,贤惠。比你强一万倍。”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我叫阿依朵。”她抬起下巴,眼里的恨意像是烧了一把火,“柳家寨唯一的活口。顾将军,你欠我七十三条人命。”
她拔出袖中的短刀,朝顾长渊刺了过去。
(84)
那一刀很快。
但有人更快。
谢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顾长渊身侧,一抬手扣住了柳如烟的手腕。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本世子早就觉得你眼熟。”谢晏把她的手腕往后一拧,“三年前苗疆战事,我去过柳家寨。寨门口挂着的白幡上,画的是你们寨子的图腾——那图腾和你白玉簪上刻的一模一样。”
柳如烟被他制住,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尖锐又凄厉,在深夜里传出去很远。
“对!就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沈蕴之的信是我截的,顾长渊的行踪是我卖的,老夫人的药是我下的!”
她转过脸,死死盯着顾长渊。
“我本来想慢慢来,一点点毁掉你的侯府,让你看着你最在意的东西一样一样失去。可惜——”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你有一个太聪明能干的正妻。她不倒,我就动不了这个家。”
(85)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风声都停了。
顾长渊弯腰捡起那把短刀,看着刀刃上泛着的幽幽寒光。
“把她押起来,明日送官。”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侍卫涌上来,把柳如烟架了出去。她没有挣扎,走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沈蕴之,”她侧过头看我,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恨的是他,但我对不起的只有你。”
我看着她被带走,什么话都没说。
手掌攥得太紧,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弯浅浅的血痕,抿紧嘴唇,没让人发现。
(86)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顾长淮愣了片刻,默默带着下人退出去,顺手关上了院门。
只剩下我和顾长渊。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短刀,刀尖朝下,像是整个人被抽去了力气。
“蕴之……”
“别说话。”我打断他,“我现在不想听。”
他闭了嘴。
我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脚步很稳,背影很直。我不知道他在身后看了我多久,也不想知道。
(87)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柳如烟,没有平妻,没有背叛。只有十七岁的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新房里,偷偷从盖头底下看那个掀盖头的少年将军。
他那时候也不爱笑,但看我的眼神是暖的。
后来他在出征前系上我亲手绣的护身符,回过头说“等战事平定,我便回京陪你”。
梦里的我笑着点头,说好。
然后梦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88)
第二天一早,我把嫁妆单子从箱底翻了出来。
这单子三年没动过了,纸张泛黄,墨迹也有些淡化。我一笔一笔地看,越看越觉得好笑。
嫁进侯府三年,我的嫁妆补贴了侯府大半。填了长淮的赌债,垫了田庄的亏空,买了下人过年的新衣。
剩下的,满打满算不到两成。
我叫来了自己陪嫁的管事婆子。
“周妈,把我的嫁妆清点一遍,列个单子。”
周妈愣了愣:“夫人,您这是?”
“没什么,”我把嫁妆单子折好收进袖子里,“就是想知道,我沈蕴之到底还剩多少自己的东西。”
(89)
周妈动作很快,不到午时就把单子列好了。
我拿着单子从头看到尾,心里越来越凉。剩的东西比我想的还要少,连当初陪嫁的两间铺子都已经抵押出去了。
“这两间铺子,是谁去抵押的?”
“是……是侯爷走之前,管家拿着侯爷的印信去办的。”
我放下单子,笑了。
顾长渊,你真行。你走之前把我的嫁妆拿去抵押,回来第一件事是娶平妻。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因为我的银子全填了你的侯府!
我把单子折好,去了前厅。
(90)
顾长渊坐在前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一夜间像变了个人。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眼眶下头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我走过去把嫁妆单子拍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我的嫁妆单子。”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走这三年,侯府花了我的嫁妆共计白银八万两。这两间铺子,是用你的印信抵押的。现在请你把印信拿出来,我要把铺子赎回来。”
他低头看着那张单子,半晌没说话。
“铺子是侯府的,我会还。”
“什么时候还?”
“蕴之……”
“我问你什么时候还?”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在逼我?”
“是我逼你?”我笑了一声,“顾长渊,你讲点道理。八万两银子,三年一百多封信,你娘你弟弟整个侯府——是我逼你的?”
(91)
他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很多,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压过来。
但我不怕他。
以前我也不怕他,只是那时候我怕失去他。现在连这个都不怕了,我还怕什么?
“沈蕴之,你非要这样吗?”
“我非要怎样?”
“如烟的事已经过去了,她也伏法了。你就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一字一顿,“顾长渊,她伏法是她的事。你做的事,还没完。”
他愣住了。
“你做了什么?”我站起来,和他平视,“三年不回家,回信七十字,带回一个仇人来害你的妻、害你的娘。你觉得这事过了?”
(92)
顾长渊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从袖子里抽出那个旧信封,放在嫁妆单子旁边,“这是谢世子送回来的,我的信。三年前的。”
他盯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你看了吗?”
“……没有。”
“现在看。”
他拿起信封,抽出那张泛黄的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蕴之……”
“别叫我。”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很稳,“剩下的信我都没留底,你也不必看了。反正都是差不多的内容——问安、报平安、盼你回来。蠢得很。”
(93)
“不蠢。”他猛地睁开眼睛,“不蠢。”
“是吗?”我笑了一声,“那你说说我写了什么?”
他说不出来。
他连我一封信都没看过。
三年,一百多封,他一封都没看过。
我只觉得胸口有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我浑身发抖。但我没哭。
昨天哭够了。今天一滴泪都没有了。
(94)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书,铺开来放在桌上。
是一份已经拟好的空白休书。
纸张雪白,墨迹崭新,上面的字是昨晚我和周妈一个字一个字商量着写的。周妈哭着劝我,说夫人你再想想。我说不用想了。
“顾长渊,”我把休书推到他面前,“签字吧。”
他看着那份休书,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
“你要休我?”
“对。”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95)
“我不同意。”
他把休书推开,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不同意也没用。按照大梁律,夫君三年不归且无音信,妻可自请和离。”
“我有音信!”
“七十字。”我看着他,“三年,七十字。你问问大理寺,这算不算音信。”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窗移到了正中央。
“蕴之,我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这个认错来得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不在乎了。
(96)
顾长淮这时候冲了进来,看见桌上的休书,脸色大变。
“嫂子!你不能走!”
他跑过来挡在我面前,双臂张开,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嫂子,你别走。我给你铺子,我给你银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侯府不能没有你!”
这小子的眼眶又红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今年十九了,个子比我还高,但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掉进湖里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
“长淮,你长大了。”
“我没长大!”
“你长大了。”我把休书又往顾长渊面前推了推,“以后铺子你自己打理,账目自己看,别再让人骗了。你大哥是指望不上的,这个家你要是撑不起来,就让它散了吧。”
顾长淮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97)
“嫂子,你带我一起走。”
“你是侯府二公子,跟我走不像话。”
“这侯府我不待了!”
“长淮!”我板起脸,“你能别闹了吗?”
他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但真的不闹了。从小到大,他最听我的话。
顾长渊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后悔?是愧疚?还是只是单纯的不甘心?
我不想去分辨了。
(98)
“签字。”我说。
他拿起笔,手指攥得笔杆都在发颤。笔尖悬在休书上空,悬了很久,墨水都滴下来了一滴,洇在纸张的边缘。
但他还是签了。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点都不像他平时的字迹。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折好收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沙哑。
“今天。”
“这么急?”
“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我环顾了一圈前厅,这厅堂里的每一件摆设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墙角的青花瓷瓶是我擦过的,正堂的匾额是我亲手挂上去的,连椅垫的面料都是我挑的。
“三年前我是沈家女,往后我还是沈家女。侯府的三年,就当是替别人做了场春秋大梦。”
(99)
我转身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没回头。
走出正厅的时候,阳光晃得我眯了眯眼。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全黄了,风吹过来落叶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黄金雨。
谢晏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月亮门边,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我。
“沈姑娘,本世子送你一程?”
“世子很闲吗?”
“很闲。”他大大方方地承认,走过来与我并肩而行,“本世子今天专门腾了空,哪都不去,就等着看这出戏的结局。”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他侧过头看我,阳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碎金,“说实话,比预想的更精彩。”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笑,倒是把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笑散了一些。
“走吧,世子。”
“去哪?”
“先回沈家,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一丝云都没有,“谁知道呢。天大地大,总有我去的地方。”
谢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飞扬,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郎。
“那本世子就——”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收敛了笑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100)
我转过头。
顾长渊站在正厅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收回目光,对谢晏说:“走吧。”
“不跟他说点什么?”
“该说的都说完了。”
我迈过侯府大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三年前我嫁进这座府邸,红妆十里,鞭炮齐鸣。那时候我以为这里会是我的家,是我一辈子的归宿。现在想起来,那不过是一个十七岁姑娘的痴心妄想罢了。
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沈蕴之,你别恨他。”
是柳如烟的声音,隔着一堵院墙传过来,听不太真。
她又笑了一声,那声音像风一样飘散在暮色里:“其实你该谢我。没有我,你永远不知道你嫁的是人是狗。”
我没停步。
我只是在心里想——不,我不会谢你,也不会恨他。恨比爱更耗费力气,我花了三年力气去爱一个人,已经够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消耗自己。
身后传来安阳王世子慢悠悠的声音:“沈姑娘,本世子想去江南散散心,缺个伴——”
“世子还缺伴?”
“缺。”
“那便一道吧。”
暮色四合,长街尽头,有风卷着落花拂过我的裙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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