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个画面刻在骨头缝里头,任你活了多少岁,享了多少福,受了多少苦,到老了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反倒比眼前的事儿还清楚。我今年五十七了,按理说该记的事儿是眼下儿女的婚事,是地里庄稼的长势,可偏偏一到夏天,一闻到那晒得发烫的泥土味儿,一听见稻田里的蛙鸣,我就想起一九八七年的那个夏天。
那一年我十九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是浑身有劲儿没处使的年岁。乡里头像我这个年纪的后生,要么去城里打工了,要么老老实实在家种田。我没那个出去闯荡的胆子,也没那份本事,就跟着爹娘在地里刨食。那时候的日子苦,可苦里头也有甜,就像井水泡出来的凉茶,喝的时候觉得涩,咽下去之后满嘴都是回甘。
今天要讲的事儿,说起来也简单,就是那年夏天帮人插秧,午歇的时候田埂那头有人喊了一句“别顾吃饼,姑娘送酸梅汤来了”。就这么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我这大半辈子的湖里头,荡开的涟漪到现在都没散尽。
楔子就写到这儿,下面从头说起吧。
正文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还没进六月,日头就毒辣辣地晒下来,把村子里那条黄土路烤得发白,脚踩上去都觉得烫。稻田里的水倒是温的,可你要是弯着腰在水里头站上半天,那脊梁骨被太阳一烤,汗珠子顺着后背往下淌,跟下雨似的。
我们村叫柳沟,名字听着好听,其实就一条干涸的河沟从村头弯到村尾,沟边种了几棵歪脖子柳树,夏天的时候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全村百来户人家,全姓林,就一家姓沈的,是六十年代搬来的,在村里落了户,生了两个闺女。大闺女叫沈秀兰,那年十八,比我小一岁。这姑娘长得白净,不像我们这些在地里滚大的庄稼人,皮肤晒成酱油色。她娘是南方人,听说当年逃荒到这边,被沈叔收留了,就留了下来。秀兰随了她娘的长相,瓜子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像月牙儿似的。
村里人提起秀兰,都说这姑娘好,模样好,性子也好,见谁都笑眯眯的,干活也利索。可她再好,跟我们这些庄稼后生也没多大关系。她是初中毕业,在镇上供销社当临时工,算是半个城里人了。我呢,小学都没念完,字认识的不多,算账倒是会,但也就是算算地里收了多少粮食,卖了多少钱这种。我跟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田埂,是整整一个台阶。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姑娘,在那个夏天,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心动。
事情得从插秧说起。
那年的五月末,邻村的周老三找到我爹,说家里请了几个帮工插秧,一天管三顿饭,还给两块钱工钱。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听到有钱挣,就让我跟着去了。周老三在我们这一带算是富裕户,承包了三十多亩水田,每年插秧的时候都要请人。他这人好面子,请工不仅要人多,还要热闹,吃饭的时候桌上要有酒有肉,歇晌的时候还要有点心茶水。
我们早上四点半就到了周老三家的田头,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上挂着几颗星星,田里的水面上映着微光,蚊子嗡嗡地在耳边转。加上我一共六个人,全是周边村子里的壮劳力。周老三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秧苗,扯着嗓子给我们分任务。这人说话声音大,隔二里地都能听见,外号叫周大喇叭。他说今天这块田有五亩,得赶在天黑之前插完,谁要是偷懒,中午没肉吃。
我们都没吭声,弯下腰就开始干活。插秧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最磨人。左手握着秧苗,右手分出三五根,拇指食指捏着,往泥里头一插,深浅要刚好,太深了秧苗不长,太浅了水一泡就浮起来。腰一直弯着,时间长了酸得像是要断掉,脚踩在稀泥里,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头了再从头开始。一天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那天的天气热得出奇,才七点多钟,太阳就变得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田里的水被晒得温热,上面浮着一层绿藻,偶尔有蚂蟥游过来,叮在小腿上吸血,发现的时候已经吃得圆滚滚的了,拍下来带出一串血珠子。我们顾不得这些,只管埋头干活,手上的秧苗一株一株地入泥,面前的绿色一点一点地铺开。
到了十点多钟,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早上在家里吃的是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了两碗,撒泡尿就没了。旁边的老胡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干活不惜力,可嘴也不闲着,一边插秧一边念叨:“老周说管三顿饭,这早饭还没见着影儿呢,光让牛干活不让牛吃草,这牛也得撂挑子啊。”
话音刚落,田埂上传来周老三的声音:“开饭了开饭了,都上来吧,别把腰累坏了。”
我们直起腰来,那感觉像是从水里头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全是泥水,脸上的汗跟泥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爬上田埂,腿都是软的,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周老三的老婆在旁边的树荫下摆了一张矮桌,上面搁着一大盆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一摞烙饼。那烙饼是死面的,擀得厚厚的,在铁锅里烙得两面金黄,拿在手里还有点烫。
我拿了两张饼,舀了一碗稀饭,蹲在田埂上就吃。饼子有点硬,得使劲嚼,稀饭是凉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旁边的人都不说话,只顾着吃,那场面跟饿狼扑食似的。老胡吃得最快,三张饼一碗稀饭下肚,又从兜里掏出一个腌鸡蛋,边剥壳边说:“老周这人抠门,可这饼子烙得地道。”
我也想吃个鸡蛋,可没好意思开口。在别人家帮工,主人给什么就吃什么,不能挑,这是规矩。我两口就把饼子吃完了,稀饭也见了底,肚里有了食,人就有了精神,靠在树干上歇着,眼睛望着远处的稻田发呆。
这时候,田埂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音隔着几块田,听得不太真切,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志远——别光顾着吃饼——姑娘送酸梅汤来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志远是我的名字,可在这个地方,除了周老三和他老婆,没人认识我。那声音又喊了一遍,这回更清楚了:“林志远——你倒是吱一声啊——”
我站起来,循着声音望过去。隔着两块刚插完秧的水田,那边的田埂上站着一个姑娘,穿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手里提着一个瓦罐,另一只手冲我这边使劲地挥。我看不清她的脸,可那身形,那架势,我心里头猛地一跳——是沈秀兰。
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周老三已经跑过来了,满脸堆笑地说:“志远你小子行啊,秀兰这姑娘可是我们镇上供销社的,平时多少人想跟她说句话都难,她倒好,大老远给你送酸梅汤来了。”
老胡他们也停了嘴,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那边看,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暧昧,老胡还冲我挤了挤眼:“后生,有情况啊。”
我感觉脸上火烧火燎的,耳朵根子都红了,赶紧说:“别瞎说,我跟她又不熟。”
“不熟人家能给你送酸梅汤?”老胡哈哈笑起来,“这大热天的,从镇上到这儿少说也有七八里路,骑着自行车来,就为了给你送一罐汤?你小子还装。”
我心里乱得很,既觉得意外,又觉得不安。我跟沈秀兰确实不熟,甚至可以说没说过几句话。她是村里沈叔的大闺女,我是林家的小子,两家隔着半条村,平时碰见了也就点点头。她在镇上上班,我在地里干活,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帮工?又怎么会专门跑来给我送酸梅汤?
这不合常理。
可不管怎么想不通,人都来了,我不能装看不见。我放下碗,扯了扯身上湿透的汗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脚上的泥也没法洗,田埂边的小水沟里全是浑水,越洗越脏。我索性不管了,光着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三步并作两步往那边走。
走近了,才看清秀兰的样子。她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白净的脸上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看见我走过来,笑了,那笑容像是六月的荷花开在水面上,又干净又温柔。她把手里的瓦罐往前一递,说:“快喝吧,还冰着呢,我早上煮的,用井水镇了一上午。”
我接过瓦罐,罐壁上还挂着水珠,凉丝丝的。揭开盖子,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头是深褐色的酸梅汤,上面还浮着几片薄荷叶。我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秀兰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声音很轻:“我听说你在这儿帮工,正好今天供销社轮休,就想着给你送点喝的。你上次帮我修自行车,我还没谢你呢。”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半个月前的一个傍晚,我在村口碰到她推着自行车走,后轮胎瘪了,链条也掉了,急得满头大汗。我蹲下来帮她修好了,前后也就十来分钟的事儿。她当时说了谢谢,我说没事,然后就各走各的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她还记着。
“那不算什么,举手之劳。”我挠挠头,手里的瓦罐沉甸甸的,我又说,“这酸梅汤……你大老远送来,太麻烦了。”
“不麻烦。”秀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去,“你快喝吧,一会儿该不凉了。”
我端起瓦罐喝了一口,酸梅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酸甜冰凉,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头,那种舒坦劲儿没法形容。在烈日底下干了一上午的活,又渴又累,这时候来这么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我又喝了一大口,忍不住说:“真好喝,比镇上卖的还好喝。”
秀兰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像两道月牙儿。她说:“你喜欢就好,下次我再给你煮。”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好像我们之间已经约定了什么似的。我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可嘴上又说不出什么体面话来,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那多不好意思。”
旁边传来一阵哄笑声,我转头一看,老胡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儿瞧,脸上全是看热闹的表情。老胡尤其过分,凑过来就喊:“姑娘,这酸梅汤还有没有?不能光给志远一个人喝啊,我们也渴着呢。”
秀兰倒是不慌,很大方地说:“今天只带了一罐,没想到你们这么多人在。要不这样,罐子里还有半罐,你们分着喝了吧。”
老胡笑嘻嘻地接过瓦罐,真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一边喝还一边嚷嚷:“好喝好喝,姑娘手艺不错,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秀兰被他们围着,脸上始终带着笑,应付得游刃有余。可她的眼睛时不时朝我这边瞟过来,那眼神里藏着一种只有我能感觉到的东西,像是一缕细细的丝线,从她那边牵到了我这边,轻轻地,柔柔地,却怎么也扯不断。
那天中午歇了两小时,秀兰待了没多久就走了,说是还要回去给家里做饭。她骑着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车篓子里放着那个空瓦罐,沿着田间土路往回骑,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白色的碎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蝴蝶贴在绿色的田野上。我站在田埂上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影子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那片杨树林后面。
老胡蹲在树荫底下剔牙,看着我的样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志远啊,这姑娘对你有意思,你要是没那个心思,就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了人家。”
我心里乱得很,说:“我没那个福分。”
老胡哼了一声:“福分这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挣的。”
那天下午插秧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插错了好几行,不得不拔了重来。周老三骂了我两句,说年轻人干活不踏实,想东想西。我没还嘴,心里头翻来覆去就想着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弯弯的眼睛。
她是什么意思呢?
是真的就为了感谢我修自行车,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不敢想,可又忍不住想。
在我们这地方,男女之间的事儿是很含蓄的。不像城里人那样谈恋爱、看电影、拉手逛公园,我们这儿就是媒人介绍,双方家长看看,觉得合适就定下来,然后下聘、过礼、办酒席,一气呵成。自由恋爱的也有,但少,而且多半被人嚼舌根。我这个年纪的后生,家里条件好的,十七八就定亲了,条件不好的,拖到二十三四也有。我家条件不好,所以没人上门说亲,我也从没想过这件事。
沈秀兰更不可能。她家虽然是外来户,可她爹沈叔是个能人,会木匠活,在十里八乡都吃得开,她娘虽然话不多,但人也和善。他们家供秀兰念到初中,又托人弄到供销社去上班,这是奔着让她嫁给镇上的人家、过好日子去的。我一个种地的,凭什么?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人家姑娘就是感激我帮了个忙,送点东西过来,这在农村也算正常的人情往来。我要是自作多情,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从那天以后,秀兰开始隔三差五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今天我在田里干活,她骑自行车路过,会停下来打声招呼,问我渴不渴,要不要喝水。明天我在村口大树下乘凉,她刚好从镇上回来,车篓子里装着两个苹果,非得塞给我一个,说供销社今天进的货特别甜,让我尝尝。有时候她爹让她来借锄头、借扁担,她跑来找我借,借完了还的时候还带着两个馒头或者一块发糕。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五次就说不通了。
村里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没多久就有人开始嚼舌头了。先是邻居王大妈来我家串门,坐在院子里纳着鞋底,话里有话地对我娘说:“你家志远是不是跟沈家那大闺女好上了?我这两天可看见好几回了,秀兰那丫头老往你家这边跑。”
我娘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心。我娘是个本分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就知道干活、伺候男人、拉扯孩子,嘴笨,心思也不活络。她说:“志远没跟我提过这事儿,大概是碰巧了吧。”
王大妈撇撇嘴:“碰巧?哪能天天碰巧?我可告诉你,沈家那丫头眼光高着呢,镇上多少小伙子想追都没追上,她要是真看上你家志远,那是你们家的福气。不过话说回来,沈家那老沈可是个精明人,他要是不点头,这事儿成不了。”
我娘晚上就跟我说了这事儿,让我悠着点,别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我没吭声,心里头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了一起。
我想找秀兰问个明白,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这话说出来,要是我自作多情,那以后见了面得多尴尬。再说我这个人嘴笨,跟姑娘家说话就紧张,更别提说这种话了。
就这么拖了半个多月,到了六月下旬,地里的早稻该收割了,晚稻也要开始育秧,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秀兰那几天没来找我,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干活也提不起劲。我爹骂我没出息,说一个后生家,活干不好,将来哪个姑娘愿意跟你。我没反驳,可心里头想的是,我要是不好好干,就更配不上秀兰了。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我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秀兰突然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底下是一条灰色的确良裤子,脚上是黑布鞋,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刚从镇上回来,连衣服都没换。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我放下斧头,心跳得厉害,假装镇定地问:“你咋来了?”
秀兰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说:“给你买了一件衬衫,你看看合不合身。”
我愣住了,没敢接。在我们这儿,姑娘给后生买衣服,那是定了亲才做的事儿。这件衬衫要是接了,就等于默认了什么。我说:“这……这不太好吧,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秀兰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小了:“你就别管那么多了,拿着吧,我专门按照你的身量买的,你要是不穿就浪费了。”说完她把布包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个布包,愣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是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上还别着商标,一看就不便宜,起码得十几块钱。她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多块钱,这半件衬衫就是她好几天的工钱。我把衬衫贴在脸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味,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竹床上,手里攥着那件衬衫,脑子里全是秀兰的脸。我知道,她这是在向我表明心意。一个姑娘家,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她要是不在乎我,不会这么费心思。可我呢?我除了干活还有啥?没文化,没钱,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回应她的心意?
可我又想,人家姑娘都不嫌弃你,你倒自己嫌弃自己了?你还是个男人吗?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那件白衬衫,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半天。衬衫刚好合身,领口不大不小,肩宽正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我心里头又甜又酸,甜的是她记得我的身量,酸的是我自己这个样子,实在配不上这件好衣服。
我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想当面谢谢她,顺便把心意说清楚。在供销社门口等了半天,没见到秀兰,倒是碰到了她一个同事,说她今天请假了,家里有事。我问什么事,那同事说不清楚,好像是家里来了什么人。
我心里头一沉,骑上车就往回赶。
到了村口,远远地就看见沈家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件,全村也没有几辆。我心里头有种不好的预感,把车子停在路边,装作路过,慢慢地从沈家门口走过去。院子门敞着,里头坐着几个人,秀兰她爹沈叔正跟一个陌生人说话,那人看着三十出头,穿着讲究,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秀兰她娘在旁边倒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秀兰不在院子里。
我骑着车走了,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到处打听,终于从王大妈嘴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个骑摩托车的人叫孙建平,是镇上农机站的,比秀兰大十一岁,老婆死了两年多了,留下一个三岁的闺女。他家里条件好,有房子有存款,想再找一个,托人来说媒,看中了秀兰。沈叔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孙建平有正式工作,家里殷实,跟着他不愁吃不愁穿,比嫁到我们这种穷人家强一百倍。秀兰不愿意,她爹就发了火,说她要是敢不听,就断绝父女关系。
王大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会儿瞄我,一会儿又移开,分明是在试探我的反应。我脸上不动声色,手却攥得骨节发白。我说:“这是人家的家事,跟我没关系。”
王大妈啧啧两声:“志远啊,你也别瞒我,村里人都看出来了,秀兰那丫头对你是一片真心。你要是也愿意,就该去沈家说清楚,别让好好的姑娘嫁给一个带着拖油瓶的老男人。”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村后的小河边,从下午坐到天黑。河里的水哗哗地流,蚊子嗡嗡地围着转,我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我想了很多,想我这个人这辈子能干什么,能挣多少钱,能给秀兰什么样的生活。结论是我什么也给不了。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了也就这么几间土坯房,一亩三分地,家里连台黑白电视机都买不起。我要是娶了秀兰,她跟着我,就要过一辈子苦日子。而那个孙建平,人家有工作,有摩托车,有房子,秀兰跟了他,虽然要做后妈,但日子起码是安稳的。
我想了一整晚,最后说服了自己。我配不上她,她应该有更好的归宿。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她添乱,不让她为难。
第二天,我把那件白衬衫叠好,用牛皮纸包起来,找了个人捎给秀兰,什么话都没说。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虽然心里头疼得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肉,但日子还得过。地里的活不等人,稻子熟了不割就要倒伏,秧苗要是不及时插下去,赶不上季节就白费了。我把自己埋进农活里,从早干到晚,累得倒头就睡,以为这样就能把秀兰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我错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中午,我正在自家田里割稻子,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光着膀子,脖子上搭一条湿毛巾,镰刀在手上一挥就是一大把,稻子齐刷刷地倒下,空气里弥漫着新割的稻草香。我割得起劲,没注意到田埂上有人来了。
“林志远!”
我直起腰,看见秀兰站在田埂上,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我看清了,是那件白衬衫,被我退回去的那件。她把衬衫往地上一摔,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继续说:“你当我是傻子吗?你把东西退回来,连句话都不说,你什么意思?你要是嫌弃我,你就当面跟我说,你这样算什么?”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田埂的黄土地上,很快就渗进去看不见了。我想过去,可脚像是钉在泥里了,动弹不得。我说:“秀兰,你别这样,我不是嫌弃你,我是……我是配不上你。”
“谁说你配不上我了?”秀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大了,“是我配不上你是吧?我没念过多少书,我就是一个供销社卖东西的,我……”
“你别这么说,”我终于忍不住了,扔下镰刀,从田里跋涉过来,站在她面前,浑身泥水,狼狈不堪,“秀兰,你看看我,我就是一个种地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跟了我,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那个孙建平有工作,有钱,他能给你好生活,你应该嫁给他。”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生气。她说:“林志远,你听好了。那个孙建平,我不要。他有钱是他的事,我沈秀兰不吃他那碗饭。我只想嫁给我喜欢的人,哪怕他穷,哪怕他是个种地的,哪怕他住茅草屋,我也愿意。你听明白了没有?”
我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太阳晒着我的背,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可我心里头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亮又干净的眼睛,里头映着我的影子,一个黑不溜秋、泥猴子似的庄稼人。可她没有嫌弃,没有退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树,虽然扎根的地方不好,可她的叶子还是那么绿,那么向上。
我说:“秀兰,我……”
话没说完,田埂那头传来一声怒吼:“秀兰!你给我回来!”
是沈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脸色铁青,手里还拿着一根扁担。他那个样子,像是要把我打一顿似的。秀兰转过身去,喊了一声爹,沈叔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身后一拉,然后对着我说:“林志远,我告诉你,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们家秀兰,不嫁你这种人。”
秀兰挣扎着说:“爹,你说什么呢!我不嫁他我还能嫁谁?你别管我的事!”
沈叔被气得发抖,手指头戳着秀兰的额头:“你个不听话的丫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念书,给你找工作,就为了让你嫁给一个泥腿子?你要是敢嫁给他,你就别回这个家!”
说完,他拽着秀兰就走。秀兰一边被他拖着走,一边回头看头我,眼睛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嘴唇动了动,虽然没发出声音,可我看懂了,她说的是:等我。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消失在杨树林后面,感觉自己像一棵被人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根须都暴露在烈日底下,无处安放。
那天晚上,我爹破天荒地找我谈了一次话。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着自己卷的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抽了很久,才开口说话:“志远,你跟沈家那丫头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他咳嗽了两声,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慢慢地说:“沈老大不愿意,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换了我,我可能也不愿意。你想想,谁不想让自己的闺女过好日子?咱们家这个样子,说好听点是本分,说难听点就是穷。你要想娶人家,就得让人家看到你能过好日子的希望。”
我抬起头看着爹,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子精气神。这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庄稼人,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我鼻子一酸,喊了一声爹。
他摆了摆手,继续说:“光喊爹没用。你要是真喜欢那丫头,你就得做出个样子来。种地不是不行,但你得种出名堂来。我听说邻村有人开始搞养殖了,养鸡养猪,一年挣的比种地多好几倍。你要是敢干,家里的积蓄虽然不多,但也能拿出来给你做个本钱。”
我说:“可是爹,万一亏了呢?”
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亏了就亏了,大不了从头再来。你这么年轻,怕什么?”说完,他转身进屋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丫头的眼神,跟你娘当年看我的时候一样。”
我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心里头慢慢有了方向。是啊,我要是连试都不试一下就放弃,那也太怂了。沈叔看不上我,那我就干出个样子让他看看。秀兰一个姑娘家都敢当着爹的面说要嫁给我,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邻村的李大户,他养了三年鸡,挣了不少钱,翻修了房子,买了拖拉机,在十里八乡都出了名。我跟他说明了来意,想跟他学养鸡。李大户这人挺实在,没藏着掖着,带着我在他的鸡场转了一圈,跟我讲了讲养鸡的门道,什么品种的鸡好养,什么饲料长肉快,疫病怎么防,冬天怎么保温,夏天怎么降温。我听得很认真,有些地方没听懂就多问几句,实在记不住的就回来记在本子上。
回到家,我跟爹说了这事。爹没多话,第二天就从箱底翻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数了半天,一共三百二十块钱。这是爹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他全给了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心里头暗暗发誓,这钱不能亏,一定要挣回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疯了一样地忙。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在院子里搭鸡棚,去镇上买铁丝网、买木料、买食槽,一趟一趟地骑着自行车来回跑。秀兰知道我动了真格的,也没闲着,她利用在供销社上班的便利,帮我打听饲料的价格和进货渠道,有时候下了班还骑车过来帮我干活。我们俩在院子里忙到半夜,蚊子咬得浑身是包,可谁也不觉得苦,心里头反倒畅快得很。
沈叔知道秀兰还在跟我来往,气得摔了碗,跑到我家门口骂了一顿,说我勾引他闺女,不是个东西。我爹站在院子里,一句话都没回,等他骂完了,递了一碗水过去,说:“沈大哥,骂完了就回去吧,别气坏了身子。”沈叔没接水,狠狠瞪了我一眼,扭头走了。
我知道,沈叔这根刺,迟早得拔了,但不是现在。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等我把事情干成了,用事实说话。
八月底,鸡棚总算搭建好了,我托李大户帮我买了二百只小鸡仔,毛茸茸的,黄黄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我把它们放进鸡棚里,看着它们在灯光下跑来跑去,觉得自己就像这些鸡仔一样,虽然小,虽然弱,但只要好好养,总有一天会长大。
秀兰那天也来了,看着小鸡在鸡棚里扑腾,笑得眼睛都弯了。她说:“志远,等这些鸡长大了,卖了钱,你第一件事干什么?”
我说:“第一件事就是去你家提亲,带上厚礼,让你爹答应你嫁给我。”
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谁说要嫁给你了。”
我说:“上次在田埂上,你说的话,我可都记着呢。”
她抬起头,锤了我一拳,力气不大,可打在心口上,痒痒的,像猫爪子挠了一下。我们俩就那样站在鸡棚旁边,头顶上是八月的星空,稻田里的蛙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新翻的泥土味儿和鸡棚里淡淡的饲料味儿。那味道不好闻,可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因为那是希望的味道。
可希望归希望,现实是残酷的。
养鸡没那么容易。小鸡仔刚来没几天,就有好几只打蔫了,不吃食,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叫都不叫一声。我急得满头大汗,跑去问李大户,他说可能是感冒了,让我去镇上买药。我骑着车去了镇上,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兽药,回来按说明书拌在饲料里喂给它们吃。可还是晚了,那几只小鸡第二天就死了,身子僵硬地躺在鸡棚的角落里,我一数,整整十二只。
秀兰下班过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挖坑埋那些死掉的小鸡。她蹲下来,帮我把一只一只小鸡放进坑里,轻声说:“别难过,养鸡就是这样,总会有损耗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可我心里头疼得像针扎一样,死的不是鸡,是我的本钱,是爹的积蓄,是我娶秀兰的希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小鸡一天一天地长。我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来,先去地里干一阵活,然后回来喂鸡、清理鸡粪、检查有没有生病的。晚上忙到十一二点才睡,有时候困得在鸡棚旁边的草棚里就睡着了,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秀兰只要有空就来帮忙,洗鸡食槽、给小鸡添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她那双原本白净的手,渐渐粗糙了,指缝里全是泥和饲料,可她从来不抱怨。
有一次,秀兰因为帮我干活回家晚了,被她爹锁在门外头,不让进门。她不肯来我家,一个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到半夜。我娘知道了,让我去找她。她坐在树根上,抱着膝盖,借着月光我看见了她的脸,干干的,没有泪痕,可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我说:“秀兰,你跟我回去吧,我娘给你铺了床。”
她摇了摇头:“志远,我不能去你家,去了就说不清了。我就坐这儿,天亮了我爹的气就消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衬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的水汽和远处谁家院子里的桂花香。头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过了很久,秀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志远,你得快点挣钱,我怕我等不了太久。”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心里头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搂紧了她,说:“好,你等我,我一定赶在你爹把你嫁出去之前挣够钱。”
秀兰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更紧地靠在我肩上。
从那以后,我比以前更加拼命了。鸡场的规模从二百只扩大到四百只,我借钱又买了一百多只,加上我们自家的鸡孵出来的,总数很快就上去了。可规模大了,问题也来了。饲料不够吃了,我舍不得买现成的全价料,就去粮食加工厂收碎米和麦麸,掺上菜叶和红薯藤,自己配饲料。这样成本低,但费工夫,每天要剁几大盆菜叶子,剁得手腕酸疼,连筷子都握不稳。
秀兰心疼我,偷偷从供销社带回来一副皮手套,让我剁菜的时候戴上。我说你偷拿东西,不怕被开除吗?她说不是偷的,是她自己花钱买的。我戴上那副手套,心里头酸酸软软的,觉得这辈子要是辜负了这个姑娘,那真是天理难容。
可命运偏偏不让我好过。
九月的一个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远远地就听见鸡棚里传来一阵不正常的骚动,鸡叫声又急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我扔下锄头跑过去,掀开鸡棚的门,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我看见地上的鸡东倒西歪,有几只已经躺在地上抽搐,翅膀张开,嘴里往外流着黄水。我蹲下来一看,鸡嗉子里硬邦邦的,像是吃坏了东西。我掰开一只鸡的嘴,发现里头有碎玻璃碴子。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有人投了毒。
我疯了一样冲进鸡棚,一只一只地把鸡往外抱。活着的放在一边,死的放在另一边。灯光底下,我看见那些死掉的鸡张着嘴,眼睛半闭着,身上的毛已经失去了光泽。我一个个地数着,手心冒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数到最后,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脑子里嗡嗡地响。
四百多只鸡,一夜之间,死了三百多只。
剩下的那些也蔫头耷脑的,估计也活不了几天。
我坐在满地的死鸡中间,像一截枯木桩子,脑子一片空白。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看见这一幕,捂着嘴哭出了声。她蹲下来抱住我的肩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复说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是我有生以来最绝望的一个夜晚。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爹给的积蓄,秀兰的等待,全都在这个夜晚化为乌有。我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哭。我辜负了爹,辜负了秀兰,辜负了所有人。
爹和娘闻讯赶来,爹站在鸡棚门口,看着满地死鸡,脸黑得像锅底。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查,查出来是谁干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怎么查?我们家的鸡棚在村东头的空地上,四周是庄稼地,连个人影都没有。投毒的人肯定是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溜进去的,把混了碎玻璃碴子的饲料撒在食槽里。农村人养鸡都是这么干的,谁家也没装监控,上哪儿查去?
我想到了一个人,可我没说。我不敢说,因为那个人要真是我想的那样,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把剩下的几十只鸡处理了,能卖的就便宜卖了,不能卖的就杀了腌起来。鸡棚里的鸡粪清理干净,食槽和水槽也洗了,可我看着空空荡荡的鸡棚,心里头比这鸡棚还空。
村里的闲话又起来了。有人说我是瞎折腾,活该赔钱。有人说我得罪了人,被人报复了。还有人说这是老天爷的意思,庄稼人就该好好种地,搞什么养殖。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比损失那些鸡还让人难受。
秀兰每天还是来看我,帮我收拾鸡棚,给我带吃的。她的眼睛总是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才来的。我心疼她,可我说不出口。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连自己喜欢的姑娘都保护不了,还连累她跟着受罪。
那天下午,秀兰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天色渐暗,月亮从东边的树梢上升起来,又大又圆,照着这个破败的院子,照着那间空荡荡的鸡棚。我爹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了,还是那个石墩,还是那根旱烟。
“爹,”我哑着嗓子说,“我对不起你,把你攒的钱都赔光了。”
爹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他说:“志远,你还年轻,赔了就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栽过跟头。那年我借了钱买了一头牛,结果牛得病死了,欠了一屁股债,你爷爷差点没打死我。可你看,我后来不是也过来了吗?”
我说:“可我不知道是谁害的我。”
爹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屁股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有时候,不查才是最好的查。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急着把事挑明。日子还长着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琢磨这话。
我琢磨了很久,越想越觉得爹说的对。我心里确实有数。整个村子里,对我养鸡最不满的人,除了沈叔还有谁?他不想让我娶秀兰,又拿我没办法,就想了这么个阴损招数,把碎玻璃碴子混在饲料里,让我的鸡吃了死掉。这样我赔了钱,没了本钱,自然就没底气去提亲了。
可我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我能怎么样?他是秀兰的爹,我要真把他告了,秀兰夹在中间怎么办?我跟秀兰之间就不只是隔着一道门了,是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我不能这么做。
可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让人这样欺负,更不能让秀兰知道我怀疑她爹,那会让她比我还难受。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去镇上找了一份工,在砖瓦厂搬砖,一天一块五。我跟爹说,我要先把欠的债还了,再攒钱重新开始。爹没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同意了。
砖瓦厂的活不是人干的。从早上六点到下午六点,一车一车的坯子从窑里推出来,热得像火炉,手一碰就起泡。我咬着牙干,肩膀磨破了皮,手上全是水泡和老茧,晚上回到家浑身酸疼,倒在床上就起不来。可我心里头憋着一股气,这股气让我撑了下来。
秀兰知道我在砖瓦厂干活,专门跑到厂里来找我,看见我满身灰尘、嘴唇干裂的样子,眼泪又下来了。她拽着我的胳膊说:“志远,你别干了,这活太重了,你会把身体累坏的。”
我笑着推开她的手:“没事,我年轻,扛得住。你回去吧,别在这儿待着,灰大。”
她不肯走,站在厂门口哭了半天。后来她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一壶绿豆汤和几个馒头。她把东西塞给我,说了一句:“晚上我去你家帮你洗衣服。”说完就跑了。
我不让她来,她偏要来。每天晚上下了班,她已经在我家院子里等着了,把我的脏衣服泡在大盆里,蹲在井台边一件一件地搓。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我靠在门上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暖,觉得这世上再苦再累都不怕了。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秀兰没来。我等了一晚上,第二天又等了一整天,还是没来。我心里头慌得很,骑上车就往供销社跑。到了供销社一问,同事说她三天没来上班了,家里有事请了假。我又往沈家跑,在门口碰到了秀兰她娘。她娘看见我,眼圈一红,拉住我的手说:“志远,秀兰被她爹关在家里了,不让她出门。前几天她爹知道了她晚上去你家的事,气得把她的腿都打青了,手机收走了,门也锁了,说什么也不让她再跟你来往。”
我听完这话,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我想冲进去,想看看秀兰怎么样了,想问问沈叔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闺女。可秀兰她娘拦住了我,使劲拽着我的袖子,小声说:“你别去,你去只会让她挨更狠的打。你先回去,我来想办法,等老沈气消了,我再跟你商量。”
我站在沈家门外,隔着那扇木门,我好像听见了秀兰的哭声,又好像没有。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路边的杨树叶哗哗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气。我看着沈家院子里亮着的灯,那灯光昏黄,透着几分压抑。我知道那间关着秀兰的屋子,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坐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就是上次秀兰被关在外面的那棵大槐树。只是这次,树下一个人的影子都没有,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夜里只有远处稻田里的蛙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说:孤独,孤独。
我在那棵树下坐了一整晚。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来了。我在砖瓦厂干到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厂里停工了,工钱也结了,一共一百三十多块钱。我把钱数了三遍,一分一分地捋平,用一个旧手帕包好,揣在最里层的衣服口袋里。这笔钱虽然不多,但够还一部分饲料钱,剩下的过了年再慢慢还。
小年那天晚上,娘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吃了两大碗。爹喝了二两白酒,脸红红的,跟我们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大多是苦事,可他说起来的时候脸上却带着笑,好像那些苦都变成了甜的。我想,爹说的对,苦日子过完了,剩下的就都是甜了。
正吃着饭,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我放下碗出去开门,门口站着沈叔。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沈叔站在门槛外面,穿着军大衣,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子,帽檐下面露出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想说又没说出来。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疲惫的,愧疚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我喊了一声:“沈叔。”
他抬起手,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声音沙哑:“志远,这是五千块钱,你拿着。”
我愣住了,没接。
沈叔把布包塞进我手里,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他没看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上次那批鸡……是我干的。我把碎玻璃碴子混在饲料里,趁你不在的时候洒在食槽里。我想让你赔了钱,没了底气,就不会再来纠缠秀兰了。”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夜色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沈叔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可我不但没拦住秀兰,反而把她的心推得更远了。那丫头,自从你那些鸡死了以后,就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不管我说什么好话,怎么哄她,她都不理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瘦了,瘦得厉害,下巴都尖了,锁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吃东西也不好好吃,晚上一个人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沈叔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可他咬着牙往下说:“我当初做那件事,是想着她嫁了孙建平就能过好日子,我这个当爹的就能放心了。可我现在才知道,她要是过得不高兴,嫁了再有钱的人家又有什么用?她恨我,她这一辈子都会恨我,我就算给她挣下金山银山,她也不会原谅我。”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在抖。这个在村里一向硬气、从不肯低头的汉子,此刻站在我面前,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虽然还立着,但已经伤痕累累。
沈叔把那包钱又往我手里塞了塞,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志远,这钱是我赔给你的,我知道不够,你那些鸡值的不止这个数,可我现在只能凑这么多。你拿去买鸡苗,重新干,我……我不拦你们了。”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黝黑脸庞流下来。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恳求,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包钱,耳边听着沈叔说出的每一个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锤着。那包钱不重,可我托着它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觉得它有千钧之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原来真的是他,是秀兰的亲爹,往我的鸡棚里撒了碎玻璃,害死了我三百多只鸡,让我倾家荡产,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可望着面前这个半头白发、此刻正浑身发抖的老汉,我心里翻涌着的暴怒不知怎么被拧了一下。那双通红的眼睛,那张淌着泪的老脸,不像是我恨透了的仇人,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他那股子要强的倔劲儿呢?那个梗着脖子骂我、把我恨到骨头里的沈老大呢?怎么突然间就蔫了,软了,被我看见了他最不堪、最脆弱的模样。
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恨,有怨,有愤怒,可这些情绪在最上头的时候,又被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心,虽然这份心用错了方式,可那份爱是真的,沉甸甸的,滚烫的,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心疼的笨拙和偏执。
想到这里,我心里某个坚硬的东西忽然就软了。我不能打他,也不能骂他,因为他不只是伤害我的人,更是秀兰的爹。我要是跟他闹翻了,最难受的是秀兰,不是他,也不是我。
我慢慢把手伸出去,把那包钱递回给沈叔。
沈叔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脸的不敢相信:“你……你不要?”
我说:“沈叔,这钱我不能要,不是我不原谅你,是我不能拿你的钱。你的日子也不宽裕,这些钱是你多少年攒下来的,我不能要。”
沈叔急了:“你不收这钱,你怎么重新开始?你不重新开始,秀兰怎么办?”
我说:“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不用您操心。至于秀兰……”我顿了顿,看着沈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跟她的事,您不用再拦了。她愿意跟我,我就要她;她不愿意,我绝不纠缠。可您不能再关着她了,再关下去,她会恨您一辈子。”
沈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他没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军大衣的前襟上。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个努力维持最后尊严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出了我家院子。
我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他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夜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我浑身发冷。我攥着那包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全是汗。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爹。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既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像是松一口气,又像是把石头压在更深的心里。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粗糙厚实的大手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几分的重量,像是要借着这一拍,把他这辈子经历的辛苦、咽下的委屈、熬过来的风浪,全盘传递给我。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只留给我一个佝偻的背影和月亮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把那个空荡荡的鸡棚照得格外刺眼。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沈叔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和他站在我家门口时那句哆嗦着说出来却又重如千钧的话——“我不拦你们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而已,可我等得真苦,秀兰也等得真苦。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残留着秀兰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这让我想起她每次帮我洗完衣服,蹲在井台边拧干时垂下来的碎发,想起她低头时脖颈后那一小片被晒成蜜色的皮肤。我想起她被关在家里的这些日子,不知道瘦了没有,哭了没有,有没有在那些漆黑的夜里跟我一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枕头湿了一次又一次。
可是,沈叔不拦了,这日子就真能顺顺当当地过下去了吗?
我跟秀兰之间最大的坎儿,从来不是沈叔不让,而是我穷。
我没有钱,没有像样的房子,没有让秀兰过上好日子的本事。沈叔给了我五千块,那是他的养老钱,也是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我不能拿。不是我不缺这个钱,我缺,我做梦都缺。我做梦都想有一笔钱让我再建鸡棚、再买鸡苗,让我在秀兰面前硬气一回。可我不能拿他的钱,因为拿了,我这辈子在他面前就抬不起头来,在秀兰面前也抬不起头来。我要的是靠我自己的双手,把秀兰娶回家,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这话说起来硬气,做起来却不是一般的难。
快到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在忙年。蒸年糕的,炸麻花的,杀年猪的,村子里弥漫着一股油腻腻的香气。只有我家冷冷清清的,娘连豆腐都没舍得买几块,说要省着钱给我还债。我心里头酸得很,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大年三十那天,我去镇上买了一斤肉、一包糖、两幅对联,算是过了个年。娘把肉切了炒了一盘,我们一家三口围着那张缺了腿的桌子,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筷子。
我看着娘那张被岁月揉皱了的脸,看着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心里头暗暗发誓:明年,明年我一定要让爹娘过个像样的年,大鱼大肉端上来,让他们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
正月初三,我去了趟城里。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县级市,离我们村七十多里路。我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和一袋干粮。临走的时候,爹站在村口送我,没说什么,就挥了挥手。我骑出去老远了,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路边的老树,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
城里的活比我想象的好找些,可也比我想象的苦得多。我在建筑工地上找到了活,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什么累干什么,一天两块钱。工头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说话嗓门大,动不动就骂人,可他也不全是坏心,至少每天管三顿饭,虽然那饭就是馒头咸菜加水煮白菜,可总比饿肚子强。
我跟十几个工友挤在工棚里,棚子是石棉瓦搭的,四处漏风,夜里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缩成一团也睡不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秀兰,想她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也在想我。自从沈叔那天晚上来过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我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还有什么脸面站在她面前?
可我没想到的是,正月十五那天晚上,秀兰出现在了工地的门口。
那天刚下工,我累得跟一滩泥似的,浑身是灰,手上磨出了新的血泡,正蹲在工棚外面啃馒头。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那声音穿过工地的嘈杂声,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我猛地抬起头,看见秀兰站在工地的大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她的脸被冻得通红,眉毛上结着一层白霜,可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笑了,那笑容比正月十五的月亮还亮,比我见过所有的光都亮。
我扔掉馒头,站起来,不管工友们惊讶的目光,朝她跑了过去。跑到她面前,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瘦削的下巴和微微凹陷的脸颊,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也是,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在那条白围巾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她在哭,又笑,伸手过来抹我脸上的灰,抹了两下,发现越抹越花,便索性不抹了,只是用那双有些粗糙却又温热的手捧着我的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们就这样站在工地的大门口,正月十五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映得五颜六色。我哭够了,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发现她的手不像以前那么白嫩了,指头变粗了,骨节突出了,掌心有几道裂开的口子,一看就是干了重活。
我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疼得哆嗦,问她:“你怎么来了?你爹知道吗?”
秀兰抽回手,抹了把眼泪,说:“我爹知道。他送我到村口的。”
我愣住了:“他送你?他不是……”
秀兰低下头,轻声说:“志远,我爹变了。你走了以后,你爹来我们家找过他,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从那以后,我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没骂过你,也没再提过孙建平。前几天我跟他说要来找你,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小子在城里吃苦,你去看看也好’。今天他骑着摩托车,把我送到村口,还给我塞了五十块钱,让我给你买点好吃的。”
我的鼻子又酸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硬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我不敢去想爹跟沈叔说了什么。爹是个木讷的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那张嘴笨得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更不会跟人讲什么大道理。可他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他老实。他老实了一辈子,吃了半辈子的亏,可到了关键时候,你反而会信任他,因为你知道他不会骗你,不会害你,他的话不花哨,不漂亮,可每一句都能像钉子一样钉进你心里。
也许,沈叔就是被我爹的这种老实打动了,又或者是他在心里不知道该信谁的时候,发现唯一不会骗他的,就是我这个木讷得近乎无趣的爹。不管怎么说,沈叔这一步迈出来,我对他的那些怨,好像也随着这个冬天慢慢化了。
我把秀兰带进工棚,工友们都好奇地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起哄,说我艳福不浅。秀兰大大方方地跟他们打招呼,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锅红烧肉,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还温着。她把肉分给工友们吃,那些汉子们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都说秀兰手艺好,说我有福气。
那天晚上,秀兰在附近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去了。临走之前,她把那条白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说:“志远,你好好干,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我摸着那条围巾,羊毛的,软软的,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我说:“你等我,我一定会回去娶你。”
秀兰走了以后,我干活更拼命了。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去火车站扛大包,一天能多挣八毛钱。我把所有的钱都攒着,一分都不乱花。吃的是工地上最便宜的伙食,喝的是自来水,穿的还是从家里带来的那两身旧衣裳。工友们都笑话我,说我像个守财奴,我笑了笑,不跟他们计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天又到了。我皮肤晒得更黑了,手上的老茧厚得可以当砂纸用,但也攒下了六百多块钱。我想着再过几个月,等攒够了一千块,就回去重新搞养殖,这次不养鸡了,养鸭子。鸭子比鸡好养,抗病能力强,市场也好,关键是鸭子可以在稻田里放养,饲料成本低。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六月的一天,我正在工地上搬砖,刘工头突然跑过来,递给我一封信。信是村里的王老师写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名字和工地的地址。我心脏猛地一缩,赶紧撕开来看,信是我爹托王老师写的,只有几行字,大意是:秀兰出事了,赶紧回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大锤猛敲了一下,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砖头、水泥、钢筋全都模糊成了一片。信纸从我手里飘落下去,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工地的,也不记得是怎么找到长途汽车站的。只记得那一天,我坐在去镇上的长途汽车里,满脑子都是秀兰的脸,那张笑着的、哭着、红着脸说“谁说要嫁给你了”的脸。我一遍一遍地回想我们分别时最后那个早晨,她给我围上围巾时的模样,暗暗祈祷她一定要好好的,千万千万要好好的。
等我赶到镇上的卫生院,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的余晖把卫生院的白墙映成了橘红色,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病房,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见了秀兰。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了暗红色的血。头发散在枕头上,比分别的时候长了很多,也干枯了很多,没有了几分光泽。床边上坐着沈叔和秀兰她娘,还有我爹。他们看见我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我爹过来拉住我的手,声音沙哑地说:“志远,你放心,秀兰没事了,只是手指……伤了两根,大夫说能接上,但以后……可能使不上大力气了。”
我顾不上那么多,扑到床前,握住秀兰没受伤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很凉,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似的。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觉着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掌心里。
秀兰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她看见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虚弱得像要碎掉的笑容。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的是:“志远,我把工作丢了。”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的经过。那天秀兰在供销社上班,来了一个顾客买白糖,她称好了递给对方,那个顾客却说分量不够,非得让她再添半斤。供销社的白糖是按定量供应的,每个顾客都有定额,谁也不能多给。秀兰按照规矩拒绝了,那个顾客就不依不饶地闹起来,最后动了手,把柜台上的玻璃砸碎了,秀兰去挡,玻璃碴子扎进了她的右手,两根手指的筋被割断了。
那个顾客后来被派出所带走了,听说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镇上开了一家饭馆,平时就横行霸道惯了。供销社的领导怕得罪人,不但没帮秀兰讨公道,反而说她自己处理不当,让她停职反省。秀兰一气之下,主动辞职了,工作也没了,手也伤了,整个人像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我听完这些,心里头像着了火。我转过身就要往外走,沈叔一把拉住我:“你要去干什么?”
“我去找那个人算账。”
沈叔把我拽回来,按在凳子上,说:“已经报了案,派出所会处理的,你去有什么用?打赢了坐牢,打输了住院,你让秀兰怎么办?”
我想反驳,可喉咙像被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知道沈叔说得对,可我咽不下这口气。秀兰为了等我,连工作都丢了,手也伤了,我要是连替她出头的本事都没有,我还算是个人吗?
那天晚上,我坐在秀兰的病床边,一宿没合眼。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嘴里时不时说几句梦话,我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半夜的时候,她突然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问我:“志远,我现在手也伤了,工作也丢了,你还会要我吗?”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地说:“要。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
秀兰笑了,这次笑得很安心,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和牵强,只有一种踏实的、笃定的、沉到骨子里的安稳。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很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次没有再皱眉,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均匀。
秀兰在卫生院住了半个月,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建筑工地的活没法干了,我干脆辞了工,把攒下的钱拿回家,加上我爹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凑了八百块钱。我琢磨着,不出去打工了,就在家里养鸭子,这回要好好干,不能再出岔子。
沈叔知道我要重新搞养殖,主动把家里一块靠近水塘的地借给我用,还帮我做了几个鸭笼。他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可干的活实在,木料刨得光光的,钉子钉得结结实实的,比我自己做的强了不知多少倍。有时候我看着他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看着他弓着背在木料堆里挑挑拣拣的样子,心里头那根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软了,化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温情。
秀兰出院以后,右手还缠着绷带,不能干重活,但她闲不住,每天都来帮我喂鸭苗。我们买了五十只小鸭子,黄黄的,毛茸茸的,嘎嘎嘎地叫,比小鸡仔还活泼。秀兰用左手抓饲料,一点一点地撒在水面上,小鸭子们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抢食,在水面上扑腾出一片水花,溅了她一身。她笑得咯咯的,那笑声比什么都好听,能把我心头所有的阴霾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不快也不慢。五月的风把麦子吹黄了,六月的雨把稻苗浇绿了,七月的太阳把什么都烤得滚烫,八月的桂花把整个村子熏得香喷喷的。
鸭子长得很快,一个月就褪了绒毛,换上了雪白的羽毛,在水塘里游来游去,像一片移动的白云。我每天早上把鸭子赶到水塘里,晚上再赶回鸭笼,一天要跑好几趟。秀兰的右手慢慢好了,虽然医生说她再也提不了重东西,可日常的活还是能干的。她开始学着用左手做更多的事,吃饭、写字、喂鸭子,虽然笨拙,但从不抱怨,甚至还在我面前开玩笑说自己是左撇子了。
所有的苦累似乎都在往好里走,可我心里头一直扎着一根刺,让我没法真正踏实地过日子。那根刺,是秀兰丢掉的供销社的工作,是她的右手,是那笔我欠亲戚们的债。
我忘不了秀兰在病床上对我说的那句话——“志远,我把工作丢了。”她说得很平静,像是认命了似的。可我看见她转过头去的时候,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看得我心里像刀剜一样疼。那工作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是她爹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人情才把她塞进去的。供销社的临时工,一个月四十多块钱,虽然不算多,可在镇上是个体面差事,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她为了等我,把这份工作给丢了,还把右手伤成了那样。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隔壁秀兰房里隐隐约约的翻身声,心里头就像压了块大石头,堵得喘不过气来。她嘴上从来不说后悔,脸上也总是笑盈盈的,可我知道她心里苦。哪个姑娘不想风风光光地嫁人?哪个姑娘愿意嫁到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的人家?
沈叔虽然不拦了,可每次他看见秀兰用左手笨拙地夹菜,或者端着碗的时候右手指不自觉地使不上劲,碗从手里滑下去摔碎了,他脸上那种复杂的神情,我看了比挨他的打还难受。那神情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
我要把这一切扳回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秀兰过上好日子,让她不再用左手委屈巴巴地生活,让她爹看见闺女嫁对了人,让她不用再过这种缩衣节食、紧巴巴的日子。
可光靠这五十只鸭子,猴年马月才能翻身。
九月的一天,我在镇上卖鸭子的时候,碰到一个收鸭毛的贩子。他姓赵,四十多岁,黑瘦黑瘦的,骑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走村串户收鸭毛鹅毛。他跟我说,鸭毛比鸭子本身还值钱,特别是那种大白鸭的绒毛,做羽绒服的厂家抢着要。他问我能不能多养一些,他长期大量收,价钱好商量。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透进来一道刺眼的阳光。
鸭毛比鸭子还值钱?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跟着赵贩子跑了一趟县城,去了他说的那家羽绒制品厂,亲眼看了他们收鸭毛的全过程。厂里的人跟我说,他们最缺的就是优质的鸭绒,尤其是活拔的鸭绒,产量高、品质好,如果能稳定供货,他们愿意签长期合同。
我那天晚上兴奋得一宿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一只鸭子一年可以拔三到四次毛,每次能拔一两左右的好绒,一斤绒能卖到七八块钱。养一千只鸭子,光鸭绒一年就能卖几千块,这还不算卖鸭子和鸭蛋的钱。
我找到沈叔,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沈叔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插一句话,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我一个问题:“活拔鸭毛,鸭子受得了吗?”
我说:“我问过懂行的人,技术得当的话,鸭子不会受太大影响。关键是要掌握好季节和方法,不能硬拔。”
沈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两口,说:“你缺多少钱?”
我说:“起码得两千块。”
沈叔没再说话,转身进屋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钱,递给我。我一看,是两千块,崭新的,连银行封条都没拆。我当时就愣住了,问:“沈叔,你这钱……”
“我攒的。”沈叔吸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声音是那种很平淡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给我自己养老的。你先拿去用,等你挣了钱再还我。”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这钱我要是收了,沈叔的养老钱就全搭进去了。可我要是不收,这个扩大规模的机会就这么没了。我站在那里,手里托着那沓钱,接也不是,还也不是,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手疼,心里更疼。
“拿着。”沈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志远,我这辈子没看错过人。你爹是个老实人,你也是个老实人。秀兰跟了你,我放心。”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最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把钱揣进怀里,那沓不厚不薄的纸币贴着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滚烫的温度,像是要从皮肤直接烙进心里去。我弯下腰,给沈叔鞠了一躬,什么话都没说,因为所有的感谢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滚烫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叔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倔强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跑去找我爹,把这件事跟他说了。爹正蹲在院子里编筐,听完我的话,手里的活没停,只是说了一句:“沈老大这个人,嘴硬心软。以前他是怕闺女跟你受苦,现在他想通了,你就别辜负他。”
我看着爹那双因为常年编筐而变得满是伤痕的手,那双手青筋暴起,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我想起沈叔把养老钱塞给我的那个瞬间,想起秀兰在病房里对我说的那句“你会要我吗”,想起那个晌午她在田埂上喊我的模样,那时她还穿着碎花衬衫,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手里提着一瓦罐酸梅汤,声音清脆得像六月里刚摘下来的黄瓜。
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把那点泛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对爹说:“爹,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失望的。”
那一年秋天,我像上足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鸭子从五十只扩大到五百只,鸭棚扩建了,饲料储备也更足了。秀兰帮我管账,她的右手虽然使不上大力气,但写字没问题,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比我自己瞎记强多了。沈叔隔三差五来帮忙,木匠活没得说,把鸭棚修葺得结结实实的,台风天都没倒。
日子虽然苦,可每一天都过得踏实,过得有奔头。
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先是赵贩子介绍的羽绒厂跟我们签了一年的供货合同,保证按市场价收购所有的鸭绒。然后是秀兰的手恢复得比预想的好,虽然不是完全正常,但日常生活已经没有大碍,甚至可以帮我剁鸭食了。最后是那笔债,我陆陆续续还了大半,只剩下沈叔那两千块还没动,因为他说不急,让我先把紧的还了再说。
那年的六月六,是秀兰的生日。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琢磨送她什么礼物。想来想去,觉得最该送她的,是那件被我退回去的白色衬衫。
那件衬衫,秀兰一直留着。我后来才知道,她把它压在箱底,每次翻出来看的时候,都会掉眼泪。我当初那么绝情地退回去,她那时候该有多伤心,我简直不敢去想。
六月六那天傍晚,我收工以后,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揣着那件衬衫,去了沈家。沈叔和秀兰她娘在院子里乘凉,看见我来了,都站了起来。我站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心跳得砰砰响,几乎要撞破胸膛。
我喊了一声:“沈叔,婶子。”
沈叔看了我一眼,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把蒲扇放下,正了正身子。
我从怀里取出那件衬衫,叠得方方正正的,还带着我身上的温度。我把衬衫递到沈叔面前,声音有点发抖,可还是努力稳住自己:“沈叔,我想求您一件事。我想娶秀兰,请您把她嫁给我。”
秀兰她娘一下子捂住了嘴,眼眶红了。沈叔没说话,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好一会儿。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确良上衣,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水。她看见那件衬衫,先是一愣,然后什么也没说,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门坎上。
沈叔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远处稻田里的蛙鸣,和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他拿起那件衬衫,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物件。最后,他把衬衫叠好,放回我手里,站起来,走到秀兰面前,拉起她的手,走到我面前,把她的手放在我手心里。
那只手温热的,微微颤抖着,右手的伤疤摸上去有些粗糙,硬硬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刻下的印记。
沈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难过,更像是一种久经风霜之后终于放下的轻松:“志远,我就这一个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吃苦受累,我饶不了你。”
我没忍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秀兰也是,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我手背上,温热的,一滴接一滴,像六月的雨。她的嘴唇哆嗦着,没有声音,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我等到你了。
那一年的秋天,农历八月十六,我跟秀兰办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乐队,没有铺张的酒席,可全村的人都来了。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桌上虽然没有山珍海味,可鸡鸭鱼肉都有,白酒啤酒管够。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沈叔喝了不少酒,跟我爹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院子里,红着脸说着什么,说到动情处,两个老人都红了眼眶。
秀兰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嫁衣,是她自己用缝纫机做的。她的右手不太灵便,压线的时候老是歪歪扭扭的,可她一遍一遍地拆了重来,最后做出来的衣服虽然算不上多精致,可穿在她身上,比什么都好看。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件白衬衫穿在了身上,那是两年前她送给我的那件,我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穿,今天终于名正言顺地穿上了。
老胡坐在酒席上,喝得脸红脖子粗,冲着人群嚷嚷:“我当年说什么来着?我说那姑娘对你有意思,你还不信!现在怎么样?被我老胡慧眼识珠了吧!”大家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桌子腿都在跟着颤。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我和秀兰并排坐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远处稻田里的蛙鸣,感受着秋夜的风从脸上拂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新翻的泥土气息。
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志远,你还记得那年田埂上我给你送酸梅汤的事吗?”
我笑了:“记得,怎么不记得。你说‘别顾吃饼,姑娘送酸梅汤’,隔了两块田,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全周老三家的帮工都听见了。”
秀兰锤了我一下,力气不大,跟挠痒痒似的:“我才没那么大声呢,你净瞎说!那罐酸梅汤,我煮了整整两个小时,放了好多好多的冰糖,就怕你觉得苦。从镇上骑车到周老三家的田头,骑了四十多分钟,可我就怕去晚了汤不凉了,一路骑得飞快,到了的时候手都麻了。”
我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像是装进去了一整个秋天。我说:“我记得,我都记得。那罐酸梅汤,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东西。”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像碎银子。她问:“比供销社卖的好喝?”
我说:“供销社的算什么,一百瓶也比不上你那一罐。”
她笑了,笑得很满足,把脸埋进我怀里,像只猫咪一样蹭了蹭。
月亮慢慢移到了树梢头,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间崭新的鸭棚上,投在那群安安静静睡觉的鸭子上,投在那片我们流过汗、流过泪、盼过、等过的土地上。
后记
后来的事情,说来也平常。
我跟秀兰的鸭场一年比一年大,从五百只到一千只,从一千只到三千只,后来盖了新厂房,雇了几个工人,在镇上开了个门市,专门卖鸭蛋和鸭绒。苦日子过了三四年,慢慢地好起来了,债还清了,新房子盖起来了,彩电、冰箱、洗衣机一样一样地添置了。
秀兰的右手虽然还是使不上大力气,可她已经习惯了用左手做很多事。她学会了用左手写字、切菜、打毛衣,甚至比我右手还灵活。她说这是老天爷给她的特殊本领,别人想学还学不来呢。我一直没告诉她,多少个夜晚,我看见她因为右手使不上劲,解不开一个简单的瓶盖,急得满头大汗的模样,又或者缝补衣服时针脚歪歪扭扭,她一遍遍拆了重来的倔强。每次撞见,她都慌乱地藏起来,对我笑笑说没事,可我什么都看见了。
秀兰给我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叫林念梅,纪念那罐酸梅汤的意思;儿子叫林远志,没啥讲究,就是把我名字倒过来,好记。两个孩子都争气,大闺女念了大学,在城里当了老师,小儿子还在念高中,成绩比他姐还好。
爹和娘岁数大了,我把地里的活全揽了过来,让他们在家歇着。可他们闲不住,娘还是每天早起做饭,爹还是每天去鸭场转悠,看见哪只鸭子不对劲,比我还着急。沈叔和秀兰她娘也老了,沈叔的木匠活早就不干了,可他的手艺没丢,给自己的外孙做了好多小木马、小木剑,一个个精致得跟工艺品似的。两个老人四个长辈,身体都还算硬朗,这是我们做儿女的最大福气。
我和秀兰每年夏天都做酸梅汤。用自家树上的乌梅,加上山楂、甘草、陈皮、冰糖,在灶上慢慢熬,熬得浓浓的,晾凉了,灌进瓦罐里,用井水镇上半天。每年喝第一口的时候,秀兰都会问我一模一样的问题:“好喝吗?”我的答案也永远不变:“好喝,这辈子最好喝的就是你做的酸梅汤。”
去年夏天,我们俩在院子里乘凉,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院子的树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秀兰忽然问我:“志远,你说咱这一辈子,苦不苦?”
我想了想,说:“苦过,可甜更多。”
秀兰笑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可眼睛还是那么亮,跟三十多年前田埂上那个送酸梅汤的姑娘一模一样。她说:“我从来没后悔过,一天都没有。”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涩,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所有的话,都在那罐酸梅汤里了,都在那条泥泞的田埂上了,都在那些流过的汗和泪里了,都在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里了。
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这些人穷过苦过也笑过,到头来最值钱的不是什么钱什么房子,是你累的时候有个人给你端一碗汤,你难的时候有个人陪你熬过去,你老了的时候还有人问你一句——你还记得那年田埂上我给你送的酸梅汤吗?
记得,当然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