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上的不熄“焊花”

　　新华社北京5月5日电 5月5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海浪上的不熄“焊花”》的报道。

　　大海上，铺管船劈开碧波缓缓前行，海浪裹挟着咸涩的风拍打船身。晃动的焊管，刘海林稳稳“骑”坐其上，沾着点点焊渣的手套紧紧攥住焊枪。“焊花”亮起，映照的是他专注的身形。

　　这是海洋石油工程股份有限公司天津智能制造分公司电焊工、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领衔人刘海林的工作日常。

　　名字里带“海”，似乎命中注定他和大海结缘。

　　28年来，这名从鲁西南农村出来的年轻人，靠着钻劲、狠劲，一点点焊筑着大海深处的油气堡垒和蜿蜒密布的海底管道。

　　从浅水到深水，他用焊枪当“画笔”、用钢板作“画纸”。刘海林完成S690高强钢、双金属复合材料、超深水海底管道等70多项焊接技术革新，参与建设了国内外海洋平台建设超过百座、海底管线长达上千公里。

　　从学徒成长为海洋石油行业首个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领衔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到入选2025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他秉持“执着专注、精益求精、一丝不苟、追求卓越”的精神，带领团队参与40余项科技攻关，累计创效近亿元。

　　“想过有一天会成为大国工匠吗？”

　　“没有想过那么多，我只想用这把焊枪，焊好每一道缝。”刘海林憨厚地笑了。

　　2025年4月29日，在位于海油工程天津智能制造基地的工作室，刘海林（左）和同事对一款新型焊接材料进行试验焊接。新华社记者 赵子硕 摄

“心跳和呼吸，都得计算在里面”

　　刘海林个头不高，身形瘦小，面容清秀，似乎与焊工形成反差。

　　在海油工程天津智能制造基地，刘海林热情地握手，明显感觉到他的右手大于常人。

　　“带你看看我们的‘机械徒弟’。”走进海洋工程焊接技能大师工作室，三台自动焊接机器人面前，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焊接用料。

　　“中间是搬运机器人，两边机器人负责焊接。我们正探索上料、焊接和下料的全自动化过程。”刘海林说，团队正在研发针对小型海洋钢结构的智能组焊一体平台，全流程焊接效率可提高一倍。

　　“要跟上时代，不光是教学徒焊接技术，也得培养他们懂编程、会AI。”刘海林说。

　　海洋油气装备工况特殊，要面对海上颠簸、深海高压、海水侵蚀等挑战。拿焊缝来说，导管架要在海上风吹浪打几十年不倒，一条大壁厚焊缝往往需要手臂20000多次精确摆动，每次幅度误差不能超过0.2毫米。

　　“胳膊支撑稳定，手腕掌握灵活性，没有捷径，就得吃苦。”刘海林说。

　　成功的背后谈何容易？

　　1998年，18岁的刘海林来到海洋石油工程股份有限公司。见习了大半年，看着师傅焊出的平整焊道，刘海林也迫不及待想实操，但一根导管架钢桩让他犯了难。

　　仰焊时，铁水往下淌，如果没把握好温度和力度，不仅焊不好，还容易受伤。焊了半小时，刘海林胳膊酸麻，工装还被烫了很多洞。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海林，先把焊枪拿稳！”

　　为了提升摆臂稳定性，他每晚在胳膊上吊板砖。一块砖，两块砖；半小时，一小时……训练后，胳膊腕肿得回不过弯。

　　“我就是要毫米精度，一点都不能差！”白天他做参数记录，晚上对照专业资料。暑去寒来，手上的茧子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一次，气温降到零下12摄氏度，他钻进直径50厘米的刺骨钢管中，保持一个姿势，焊接了近3个小时。全身冻僵的他，只好被同事从管道里一寸寸拽出来。检测报告最后显示“100%”合格。工友们心服口服，刘海林经手的焊缝都是“免检”产品。

　　他总结出诀窍，“心跳和呼吸，都得计算在里面，有时憋着口气，尤其得保持节奏感。”

　　一些焊缝右手不容易焊接，刘海林想到用左手焊接；有的焊缝看不清，他就用镜子里的倒影创新反向焊接，将狭小空间焊接合格率从不到30%提升到100%。

　　他一刻也没有停下学习的脚步。

　　2024年10月，国内海洋油气装备行业首座“智能工厂”海油工程天津智能制造基地投产。面对复杂的操作指令、全英文的程序代码，刘海林又一次“打头阵”。

　　在焊接机器人试验区，刘海林和徒弟们一“泡”就是八九个小时，只为找到最合适的焊接数据。半年时间攻关，机器“徒弟”从最初无法焊接成形，变成了掌握全位置焊接技术的“行家”。

　　干一行、爱一行，更钻一行，这就是刘海林。

是“狠人”，更是“痴人”

　　工友们都说，刘海林是一个“狠人”。

　　2019年参与“海底油龙”管道建设，整整六个月，刘海林坚持在船上作业。

　　当时，我国首个自营深水油田群流花16-2海管铺设如火如荼展开，但工期紧、任务急。

　　12米长的管道，两根焊完后铺下去，铺设船才能向前移动24米。

　　这是一场速度与时间的较量。铺设船在水中，每分钟作业成本近2000元。如果走得慢，管道长期在水里晃动，可能疲劳甚至断线，有时候遇上台风天又不得不终止施工，风停后，必须找补回时间。

　　“船向后倒非常困难，中途不能出现任何差错，我们得保持铺设船匀速前进。”190多公里的海底油气管道，刘海林作为海上焊接作业总负责人，和工友们加班加点赶工。

　　一天，刘海林发现左耳居然听不清声音了。医生说，这是高压工作下的暂时性耳聋。

　　他不得不用针灸扎头恢复听力。“船在等焊接，我放心不下！”他再次出海。从中秋节到次年春节，终于如期完成这条“海上接龙”。

　　刘海林始终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自创镜面“盲焊”、左右手交替焊等操作绝活，成功挑战一个个“不可能”。在被誉为“焊接世界杯”的“嘉克杯”国际焊接大赛中，他是首届大赛第一个登上冠军领奖台的中国人。

　　他更是一个“痴人”。

　　2021年，我国首个超深水大气田“深海一号”建设进入关键阶段，钢悬链立管焊接成为“拦路虎”，因为在承受超深水巨大压力的同时，还面临风浪流带来的交变荷载及涡激振动。

　　“1500米海底压力，相当于把一头成年北极熊重量压在一个指甲盖上。”刘海林说，必须一次性完美焊接，不能有任何返修。

　　但这项技术长期被国外垄断，有人甚至断言，“中国5年内也解决不了这个世界级难题。”

　　刘海林和国外团队一起研究工艺，调试参数。然而，现场焊接时，外国团队却设置隔离区，禁止刘海林等人靠近。

　　“我们一起开发工艺，真到了实操时，关键技术人家不对中国人开放。”被拒绝的刘海林又生气又无奈。

　　“要不跟国外买技术得了？”有队员泄了气。

　　“不行！核心技术买不来、讨不来，外国人能行，中国人更行！”

　　刘海林带领团队从零开始攻关。重新研究工艺，一次次调试设备……但一直无法解决管道仰焊时的焊缝鼓起问题。

　　一个深夜，车间里只剩下刘海林。盯着管道发呆的他，突然灵光一闪：“焊缝会不会和电弧的稳定性和聚焦性有关？”他立刻拨通团队骨干的电话：“咱们试试优化电弧参数！”

　　接下来两个多月里，他们进行了上百次工艺试验，终于成功开发具有高韧性的冷金属过渡全自动焊接新工艺和工程临界评估。

　　当检测结果出来，显示焊缝完美通过百万次疲劳寿命测试时，刘海林眼眶瞬间湿润了……

　　10天后，刘海林带队优质高效完成了我国自主研发的超深水钢悬链线立管焊接技术，彻底打破国际垄断。

　　中国的深海开发，从此不再“看别人脸色”。

焊火相接，渡海传灯

　　刘海林工作室里，写着“炽热、闪耀、永不止息”的8字“焊花”精神。

　　“这种精神映射着一代代焊工攻坚克难的坚韧。”看着新徒弟们朝气蓬勃地来到场地上，刘海林说。

　　刘海林也会时常忆起刚入职时，那个抱着书本和焊枪、追着师傅满场跑的自己。多年后，他成了更多学徒的领路人。他主讲授课百余场，培训高技能焊工超3000人次；指导50人成为技师和高级技师，10人成长为公司两级专家和特级技师，80余人在全国各类焊接大赛中获奖。

　　前不久，刘海林带学徒参加机器人焊接比赛。培训时，他翻到一个旧工件，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焊道，最规整的一道，是刘海林师傅留下的。

　　“这是刚入行时，师傅手把手教我焊的。那时候没机器人，全靠手稳眼准。”他告诉大家。

　　徒弟赵伟增凑过去看：“师傅，这焊道跟机器人焊的几乎一样啊！”

　　“手工焊讲究‘手眼心合一’，机器人焊讲究‘脑眼机合一’，不论手工还是智能，细节都得认真。”刘海林说。

　　刘海林说，他要培养出更多的高技能人才，为国家海洋工程事业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操作着焊接机器人，徒弟李岚婷插话道：“刘老师不仅教我们技术，更教我们要做有担当、有追求的工匠。”

　　“机器人焊接是未来的一种趋势，但思路，是人赋予的。”刘海林说，追求卓越的思维永远不会被替代。

　　刘海林常常这样勉励年轻工友：“把每一个细节做到极致，看似平凡的技艺，也能绽放出不凡的光芒。”

　　“焊花”点亮梦想，“弧光”连接深海。

　　夜幕笼罩了整个码头，记者向刘海林挥手告别。

　　远处，新建成的龙门吊正在进行负载测试，车间里，一些焊工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焊接，焊枪上发出星星般的焊花。

　　车缓缓驶离，黑暗里穿着橘红色工服的他，和基地渐渐融在了一起，仿佛也成了点点跳跃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