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的深圳,天气还热得让人发燥。
凯悦酒店三楼的茶楼里,加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深南大道,车来车往。
江林坐在对面,正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
“哥,上个月夜总会那边流水还行,一百二十多个。但洗浴中心那边有点下滑,老陈说新开了两家,竞争大了。”
加代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丁健在旁边削苹果,刀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苹果皮连成一条,不断。
“要我说,把那两家搞黄得了。”丁健头也不抬,“找几个人天天去他们门口站着,我看谁还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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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整那没用的。”江林白了他一眼,“现在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得靠服务,靠口碑。”
“口碑个屁,人家便宜啊,一次比你少三十块,客人不傻。”
“那你也不能……”
“行了。”
加代摆摆手,俩人都不说话了。
茶楼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空调吹得人舒服。加代喜欢这儿,清静,视野好,能看见半个深圳。
手机响了。
加代掏出来一看,是杜成。
“喂,成子。”
“代哥,忙啥呢?”杜成那边声音挺高兴。
“喝茶呢。你那边咋样?”
“好事儿!”杜成嘿嘿笑,“哥,我谈了个大单,郑州那边的。建材,一批钢材,量不小,对方老板姓赵,叫赵广发。我明天就过去,谈成了的话,这个数。”
杜成说了个数。
江林抬起头,挑了挑眉。
加代倒是很平静:“靠谱吗?”
“靠谱!中间人介绍的,老关系了。赵老板在郑州做房地产,正缺钢材,咱们从东北那边调货,一吨能挣这个数。”
“手续都全?”
“全,放心吧哥。我带了郭帅和远刚,没事儿。”
加代沉默了几秒。
“成子,郑州那边……我听说有个叫宋留根的,挺狂。你到了那边,低调点,谈完生意就回来,别惹事儿。”
“宋留根?听说过,不就一混社会的嘛。”杜成不在乎,“哥,我又不是去打架,我做生意,他能把我咋地?”
“听我的,小心点没错。”
“行行行,知道了哥。等我好消息啊!”
电话挂了。
加代把手机放桌上,看着窗外,没说话。
江林放下计算器:“哥,你担心?”
“宋留根这个人……”加代顿了顿,“前阵子跟四九城的老王吃饭,他提过一嘴。说这人在河南横,手黑,不按规矩来。”
“那要不要多派几个人跟着成子?”
“不用。”加代摇头,“成子就是去谈生意,又不碰他的买卖。再说了,咱们在河南也不是没熟人。”
“聂磊?”
“嗯,磊子在那边有生意,有事儿能照应。”
丁健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三瓣,递给加代和江林:“要我说,就是你们想太多了。谈个生意还能谈出事儿来?那姓宋的再横,还能不让别人挣钱了?”
加代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甜是甜,但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2003年9月15日,郑州。
杜成带着郭帅和徐远刚下了飞机。
三个人,一人一个行李箱,穿着休闲装,看着就是来做生意的。
赵广发派了车来接,一辆黑色的奔驰S350。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话不多,就说了句“赵总让我来接三位”,然后就闷头开车。
从机场往市区走,杜成看着窗外的街景。
郑州比他想象中要热闹,高楼不少,街上人也多。
“成哥,这趟要是成了,咱能在深圳再开个分店。”郭帅坐在副驾,回头说。
“嗯,先看看对方诚意。”杜成说着,掏出手机,给加代发了条短信:“哥,到了,一切顺利。”
加代很快回过来:“好,有事打电话。”
杜成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
他觉得加代就是太谨慎了。这年头,哪有那么多打打杀杀,大家都是求财,和气生财嘛。
车开到裕达国贸酒店。
赵广发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了。
五十来岁,矮胖,秃顶,穿一身深蓝色西装,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杜总!欢迎欢迎!”
“赵总,您太客气了,还亲自下来接。”
“应该的应该的,走,咱们上楼聊。”
一行人进了酒店,坐电梯上到十八层的商务套房。
套房很大,客厅里摆着茶台,茶已经泡好了。
赵广发招呼三人坐下,亲自倒茶。
“杜总,咱们电话里聊得差不多了,今天见面,就是敲敲细节。”赵广发递过茶杯,“这批钢材,我要得急,工地那边等着用。你们那边,能保证时间吧?”
“赵总放心。”杜成接过茶,“我们从东北发车,三天内能到郑州,质量您绝对放心,都是大厂的货。”
“那就好,那就好。”
郭帅从包里拿出合同,递给赵广发。
赵广发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杜成端起茶杯,心里盘算着。这单要是成了,至少能挣八十个。八十个,够在深圳买套不错的房子了。
他想起加代的话,要低调。
嗯,谈完就走,绝不多待。
“杜总,这价格……”赵广发抬起头。
“赵总,这已经是最低价了。现在钢材行情一天一个价,我们这是看中间人面子,才给的这价。”
赵广发想了想,点头:“行,杜总爽快,我也不磨叽。签!”
笔拿起来了。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开。
七八个汉子涌了进来,清一色的黑T恤,平头,个个膀大腰圆。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赵广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赵老板,谈生意呢?”刀疤脸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黑……黑豹兄弟,你怎么来了?”赵广发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
“听说赵老板要进一批钢材,我们宋哥让我来问问,怎么不找我们啊?”
黑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正好坐在杜成和赵广发中间。
杜成皱了皱眉。
郭帅和徐远刚已经站起来了。
“坐下。”黑豹瞥了他俩一眼,“没让你们动,就老实坐着。”
“你谁啊?”杜成问。
黑豹转过头,盯着杜成看了几秒,笑了:“你就是深圳来的那个,姓杜?”
“是我。怎么了?”
“不怎么。”黑豹从桌上拿起那份合同,扫了一眼,“啧啧,这价格,赵老板,你这不是让人坑了吗?”
“黑豹兄弟,这……”
“这样吧。”黑豹把合同一撕两半,“这生意,我们宋哥接了。价格比这低一成,怎么样,赵老板?”
赵广发额头冒汗了。
杜成脸色沉了下来:“兄弟,这生意是我们先谈的。江湖规矩,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规矩?”黑豹乐了,“在郑州,宋哥就是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杜成面前,弯下腰,脸几乎贴到杜成脸上。
“我知道你,杜成,加代的人,对吧?”
杜成没说话。
“加代在深圳牛逼,我听过。”黑豹拍拍杜成的脸,“但这里是郑州。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明白吗?”
“手拿开。”杜成说。
“哟,还挺硬气。”黑豹笑了,回头看看自己那帮兄弟,“听见没,人家让我把手拿开。”
那几个汉子都笑了。
黑豹转回头,突然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直接砸在杜成头上!
砰的一声。
玻璃烟灰缸砸得粉碎。
杜成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血顺着额头就流下来了。
“成哥!”郭帅吼了一声就要冲上来。
黑豹身后那七八个人瞬间动了,两个人按住郭帅,两个人按住徐远刚,剩下的人围了上来。
赵广发吓得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不敢说。
杜成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黑豹蹲下来,看着杜成。
“这一下,是教你懂规矩。”黑豹说,“回去告诉加代,郑州是宋爷的地盘,他想在这儿做生意,得先拜码头。明白吗?”
杜成咬着牙,没吭声。
黑豹站起来,踹了杜成肚子一脚。
杜成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走吧。”黑豹对兄弟们挥挥手,“赵老板,明天我让人送合同过来,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听懂了?”
赵广发拼命点头。
黑豹带着人走了。
套房的门关上。
郭帅和徐远刚挣开按着他们的人,冲到杜成身边。
“成哥!成哥你没事吧?”
杜成摆摆手,撑着站起来,额头上的血还在流。
“先……先去医院。”
医院急诊室。
医生给杜成缝针,八针。
伤口在额头靠上的位置,烟灰缸的碎片划出来的。
郭帅站在旁边,眼睛通红。
徐远刚在走廊里打电话,手都在抖。
“哥,出事了。”徐远刚的声音带着哭腔,“成哥让人打了,在郑州。对方是宋留根的人,叫黑豹……对,用烟灰缸砸的,缝了八针……我们现在在医院……”
电话那头,深圳。
加代拿着手机,站在凯悦酒店茶楼的窗边。
窗外阳光刺眼。
他听着徐远刚说完,问了一句:“杜成现在怎么样?”
“缝完针了,有点脑震荡,医生说让住院观察。”
“你们在哪个医院?”
“郑州人民医院。”
“在那儿待着,哪都别去。”加代的声音很平静,“我明天过去。”
电话挂了。
江林和丁健都看着加代。
“哥,成子他……”江林问。
“宋留根的人打的。”加代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透着冷,“缝了八针。”
“C他妈的!”丁健一拳砸在桌子上,“哥,我现在就叫人!”
“叫谁?”
“叫兄弟啊!去郑州,干他!”
加代摆摆手:“别急。”
他走回座位,坐下,点了根烟。
烟雾慢慢升起来。
“江林,订机票,明天去郑州。你,我,丁健,左帅,马三,孟军……先带十二个人。”
“十二个?”丁健瞪眼,“哥,那够干啥的?宋留根在郑州多少人?少说得几百个!”
“不是去打架的。”加代吐了口烟,“是去讲道理的。”
“讲道理?”丁健急了,“成子都让人打成那样了,还讲啥道理?”
“在人家地盘上,硬拼吃亏。”加代说,“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如果宋留根愿意给个说法,这事儿可以谈。”
“他要是不给呢?”
加代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深南大道上车流如织。
2003年9月18日,郑州人民医院。
杜成躺在病床上,额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
加代走进病房的时候,杜成想坐起来。
“躺着。”加代按住他,在床边坐下。
江林、丁健、左帅、马三、孟军等人都站在门口,没进来。
“哥,我给你丢人了。”杜成声音有点哑。
“丢啥人。”加代看了看他头上的纱布,“疼不疼?”
“疼。”杜成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但那孙子更疼,我咬了他一口。”
加代也笑了:“行,没白混。”
他点了根烟,递给杜成。杜成接过来,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慢点。”加代说,“跟我说说,当时怎么回事。”
杜成一五一十说了。
从下飞机,到见赵广发,到黑豹闯进来,到烟灰缸砸脑袋,到肚子挨的那一脚。
加代静静地听着,没打断。
等杜成说完,加代问:“那个黑豹,长什么样?”
“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挺长的。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挺壮。”
“他说什么了?”
“说……说让我告诉你,郑州是宋爷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加代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江林。”
“哥。”
“给聂磊打电话,问问这个宋留根,什么来头。”
“明白。”
江林出去打电话了。
丁健走进来,看着杜成:“成子,你放心,这口气哥几个替你出。”
“别冲动。”杜成说,“那帮人手黑,人多。”
“人多咋了?人多就能随便打人?”
“行了。”加代转过身,“等江林消息。”
十分钟后,江林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哥,磊哥说……这事儿有点麻烦。”
“怎么说?”
“宋留根在河南根子深,黑白两道都有人。磊哥在郑州的生意,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他说……他说建议咱们,忍一忍。”
“忍一忍?”丁健火了,“磊子什么意思?成子让人打了,让我们忍?”
“他还说什么了?”加代问。
“说晚上想跟您见一面,当面聊。”
“在哪儿?”
“皇家一号夜总会。”
加代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我去。”
晚上八点,皇家一号夜总会。
这是郑州最豪华的夜场,门口停满了豪车。霓虹灯闪得人眼花。
加代带了六个人:江林、丁健、左帅、马三、孟军,还有一个开车的兄弟。
剩下的人留在医院,看着杜成。
夜总会的门童看见加代一行人,赶紧迎上来。
“几位老板,有预定吗?”
“聂磊定的包厢。”江林说。
“哦哦,磊总定的,在888包厢,这边请。”
门童领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震耳欲聋的大厅,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油画,灯光昏暗。
888包厢在走廊最里面。
门童敲了敲门,推开。
包厢很大,得有七八十平米。中间是沙发,茶几,墙上挂着液晶电视,正在放MV。
聂磊坐在沙发上,看见加代进来,赶紧站起来。
“代哥!”
聂磊四十出头,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还坐着几个人,加代都不认识。
“磊子。”加代点点头。
“代哥,来,坐。”聂磊招呼着,又对旁边的人说,“这是加代,深圳的王,我大哥。”
那几个人都站起来,点头哈腰:“代哥好。”
加代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
江林、丁健他们站在加代身后。
聂磊给加代倒了杯酒:“代哥,一路辛苦。来,先喝一杯。”
加代没动酒杯。
“磊子,直接说吧。宋留根那边,怎么回事?”
聂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酒瓶,搓了搓手。
“代哥,这个宋留根……在河南,确实挺有势力。他做建材起家,现在手底下有十几个工地,几百号兄弟。而且……他跟上面关系硬,市分公司的经理,跟他称兄道弟。”
“所以呢?”加代看着他。
“所以……”聂磊叹了口气,“所以我的意思是,这事儿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杜成兄弟的医药费,我出。我再让宋留根那边赔点钱,行不行?”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加代笑了。
“磊子,我来郑州,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我知道。”聂磊说,“但代哥,强龙不压地头蛇。在郑州,咱们……”
“咱们怎么了?”加代打断他,“咱们是外人,对吧?”
聂磊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没敲门。
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西装。
领头的是个光头,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是一块大金表。
他笑眯眯地走进来,像是回了自己家。
“磊子,这几位是?”光头问。
聂磊赶紧站起来:“宋哥,您来了。这位是加代,我大哥,深圳来的。”
他又对加代说:“代哥,这位就是宋留根,宋哥。”
宋留根。
加代抬起头,看着这个人。
光头,圆脸,眼睛不大,但透着精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看起来挺和善。
但加代知道,这种人,笑里藏刀。
“加代兄弟,久仰大名啊。”宋留根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加代没动。
宋留根的手悬在半空,他也不尴尬,哈哈一笑,收回手,在加代对面坐下。
他带来的人站在他身后,黑压压一片。
“加代兄弟,你今天来郑州,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安排,给你接风啊。”宋留根说着,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不用麻烦了。”加代说,“我来,就为一件事。我兄弟杜成,是你的人打的?”
宋留根放下酒杯,摸了摸光头。
“这事儿我听说了。黑豹那小子,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了。这样,明天我让他过来,给你兄弟磕头认错,行不行?”
“磕头认错就完了?”丁健忍不住开口。
宋留根瞥了丁健一眼,笑了笑,没理他,继续对加代说:“加代兄弟,咱们都是江湖人,打打杀杀难免。你兄弟来郑州做生意,没拜码头,这是坏了规矩。我的人打他,是教他规矩。不过呢,看在磊子的面子上,这事儿我可以不计较。医药费我出,再赔十万,怎么样?”
“十万?”加代看着他,“我兄弟缝了八针,脑袋上留个疤,肚子挨一脚,肋骨裂了。十万?”
“那加代兄弟觉得,多少合适?”宋留根还是笑眯眯的。
“我不要钱。”加代说,“我要打人的那个,黑豹。你把他交给我,我带他回深圳,让我兄弟亲手还他那一下。这事儿,就算了了。”
宋留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点了根雪茄。
烟雾在包厢里弥漫开来。
“加代兄弟,你这就不懂规矩了。”宋留根吐了口烟,“在郑州,我的人,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得由我来处理。交给外人?传出去,我宋留根还混不混了?”
“那你的意思是,不交了?”
“交不了。”宋留根摇头,“不过我可以保证,以后你兄弟在郑州做生意,我的人绝对不为难。这总行了吧?”
加代没说话。
聂磊赶紧打圆场:“宋哥,代哥,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这样,我做东,明天摆一桌,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磊子。”加代突然开口。
聂磊一愣:“代哥?”
“今天这事儿,你能说上话吗?”加代问。
“我……”聂磊看了看宋留根,又看了看加代,额头上冒汗了,“代哥,宋哥在郑州,确实有势力。咱们……咱们要不各退一步?”
“退一步?”加代笑了,“我兄弟让人打了,你让我退一步?”
“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让我忍了,对吧?”加代站起来,看着聂磊,“磊子,当年你在青岛出事,是谁帮你平的?你弟弟让人绑了,是谁带人去救的?”
聂磊脸色白了。
“代哥,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我记着您的好。但今天这事儿……”
“今天这事儿,你要站哪边?”加代盯着他。
聂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留根笑了。
他拍拍手,站了起来。
“加代,我看出来了,你今天不是来谈事儿的,是来挑事儿的。”宋留根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行,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他走到加代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
“在郑州,我说了算。你兄弟挨打,是活该。你想替他出头,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宋留根说着,指了指脚下,“在这儿,你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听明白了吗?”
加代没动,只是看着他。
“听不明白?”宋留根笑了,回头喊了一声,“黑豹,进来!”
包厢门开了。
刀疤脸黑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宋哥。”
“来,给加代兄弟看看,打他兄弟的人,长啥样。”宋留根说。
黑豹走到加代面前,歪着头,打量着加代。
“你就是加代?看着也不咋地嘛。”
丁健要往前冲,被江林拉住了。
加代看着黑豹,问:“杜成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咋了?”黑豹咧嘴笑,“用烟灰缸砸的,啪一声,血哗哗流。你那兄弟还挺硬,没哭。”
“为什么打他?”
“为什么?”黑豹看向宋留根。
宋留根点点头。
黑豹转回头,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向加代!
加代没躲。
但巴掌没落下来。
因为丁健已经冲上来了,一把抓住黑豹的手腕。
“C你妈的,你想干啥?”
黑豹身后的几个人瞬间动了,从怀里掏出家伙,顶在了健脑门上。
是真理。
丁健愣住了。
宋留根带来的人,全都掏出了真理。
七八把,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加代这边的人。
加代带来的人也想掏,但被江林用眼神制止了。
“别动。”江林低声说。
在别人的地盘上,硬拼,会死。
宋留根笑了,笑得很开心。
“加代,看见没?在郑州,我说话,你得听。”
他走到加代面前,拍了拍加代的脸。
“今天我给你个面子,不动你。但你得记住,在河南,我宋留根才是天。你加代,屁都不是。”
加代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很冷。
宋留根收回手,对黑豹说:“去,给那位杜成兄弟,再上一课。”
“明白!”黑豹狞笑着,朝门外走去。
“你干什么?”加代终于开口了。
“干什么?”宋留根回头,“你兄弟不是不服吗?我让他服。”
他打了个响指。
两个汉子从外面拖进来一个人。
是杜成。
他头上还包着纱布,身上穿着病号服,被两个人架着,站都站不稳。
“成子!”丁健吼了一声。
杜成抬起头,看见加代,想说话,但嘴被胶带封住了。
“放心,死不了。”宋留根说,“就是让他长点记性。”
黑豹走到杜成面前,撕掉他嘴上的胶带。
“杜成是吧?咱们又见面了。”
杜成盯着他,眼睛血红。
“看什么看?”黑豹一拳砸在杜成肚子上。
杜成闷哼一声,弯下腰。
“这一拳,是告诉你,在郑州,谁说了算。”黑豹说着,又是一拳。
杜成疼得跪在地上。
“这一拳,是告诉你,你那个什么代哥,救不了你。”
黑豹抬起脚,要踹。
“够了。”加代说。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黑豹的脚停在半空。
宋留根看向加代:“怎么,心疼了?”
加代没理他,而是看向聂磊。
聂磊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在发抖。
“磊子。”加代叫他。
聂磊抬起头,脸色惨白。
“你就这么看着?”加代问。
“代哥,我……”聂磊的嘴唇在抖。
“我兄弟挨打,你就站在那儿看?”加代一字一句地问。
聂磊说不出话。
他想动,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宋留根在郑州的势力,他太清楚了。他在这边的生意,全靠宋留根照顾。今天他要是站加代这边,明天他的生意就得全黄。
他不能。
他不敢。
聂磊低下头,避开了加代的眼睛。
加代看着聂磊,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悲凉。
“行,我懂了。”加代说。
他转头看向宋留根。
“宋老板,今天这事儿,我记下了。”
“记下能咋地?”宋留根笑,“加代,我告诉你,今天你能走出这个门,是我给你脸。但你记住,在河南,你再敢踏进一步,我让你躺着出去。”
黑豹又是一脚,踹在杜成身上。
杜成蜷缩在地上,不动了。
“成子!”丁健吼着要冲过去,被两把真理顶住了头。
“带走。”宋留根挥挥手。
黑豹和那两个人架起杜成,拖出了包厢。
宋留根走到加代面前,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牛逼。但这里不是深圳。是虎,你给我卧着。是龙,你给我盘着。听懂了吗?”
加代没说话。
宋留根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加代这边的人,和聂磊。
聂磊站在那里,像是丢了魂。
加代没看他,对江林说:“去医院。”
“哥,杜成他……”
“他不敢弄死杜成。”加代说,“他就是做给我看的。”
一行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加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聂磊。
聂磊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加代已经转身走了。
医院里,杜成又被送进了急诊室。
这次比上次还严重。
肋骨断了两根,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重新缝了十二针。
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
加代站在病房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江林站在他身边,脸色铁青。
丁健一拳砸在墙上,手都砸破了。
“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能咋地?”马三说,“人家多少人?多少真理?硬拼,咱们都得死在那儿。”
“那就这么算了?”丁健红着眼睛,“成子让人打成这样,咱们就这么看着?”
“别吵了。”江林低声说。
加代把烟掐灭,看着病房里的杜成。
杜成躺在病床上,昏迷着,头上、身上缠满了纱布。
加代想起十年前,他和杜成在广州的日子。那时候穷,俩人分一碗泡面,睡一张床。杜成跟他拍着胸脯说:“哥,以后你有事儿,我肯定冲在最前面。”
后来加代去了深圳,杜成也跟着去了。从摆地摊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杜成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是最讲义气的。加代交代的事儿,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被人打得像条狗。
而加代,就在旁边看着。
“哥……”江林小声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加代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
通讯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翻到“勇哥”,手指停在那里。
勇哥,四九城的公子哥,家里背景深不见底。加代帮过他一次,他欠加代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加代一直没动用。
因为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但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吗?
加代想了想,没拨出去。
他又往下翻。
周广龙,广州的兄弟,手底下几百号人,敢打敢拼。
崩牙驹,澳门的大佬,手里有钱,有人,有家伙。
李满林,太原的狠人,跟加代有过命的交情。
还有很多人,很多名字。
加代一个个看过去。
然后他收起手机,对江林说:“你留在郑州,看着杜成。我带其他人回深圳。”
“回深圳?”丁健急了,“哥,成子还躺在这儿呢!”
“就是因为他躺在这儿,我们才得回去。”加代说,“在郑州,咱们是外人。要动宋留根,得从外面摇人。”
“摇谁?”
加代看着窗外。
窗外,郑州的夜景,灯火辉煌。
这座陌生的城市,今晚让他觉得很冷。
“摇所有人。”加代说。
当天晚上,加代带着人回了深圳。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加代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
这座城市,他来了十年。
十年时间,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变成了深圳的王。
他有了钱,有了兄弟,有了面子。
可今天,在郑州,他什么都没了。
面子被人踩在脚下,兄弟被人打得半死。
而他,只能看着。
“哥,喝点水。”江林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加代没动。
“江林,你说,我是不是太怂了?”加代突然问。
江林一愣:“哥,你说啥呢?”
“今天在包厢里,宋留根拍我的脸,黑豹打我兄弟,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加代笑了笑,“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哥,那不是怂,是冷静。”江林说,“当时那情况,咱们要是动手,一个都走不出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加代转过头,看着江林,“咱们的青山是什么?”
“是兄弟,是人脉,是钱。”江林说,“哥,只要你一句话,咱们能叫来多少人,你心里有数。”
加代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深圳的夜晚,依然繁华。
“江林,打电话。”加代说。
“打给谁?”
“所有人。”
第一个电话,打给四九城的勇哥。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代弟,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儿?”勇哥的声音带着睡意。
“勇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加代说,“我遇上点麻烦。”
“什么麻烦?你说。”
“我在郑州,兄弟让人打了。对方是宋留根,在河南有点势力。”
“宋留根?”勇哥想了想,“听说过,做建材的那个?”
“对。”
“你想怎么弄?”
“我想让他从河南消失。”加代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代弟,这事儿有点麻烦。”勇哥说,“宋留根在那边根子不浅,跟当地的关系盘根错节。我这边打招呼,可能压不住他。”
“不用压他。”加代说,“勇哥,你只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上面的人,别插手。”
勇哥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代弟,你这是要……”
“我要动他。”加代说,“用江湖的方式。”
“会出人命的。”
“出人命,我担着。”
勇哥叹了口气。
“行,我帮你打招呼。但代弟,你得答应我,别闹太大。动静太大,我也压不住。”
“明白,谢谢勇哥。”
“客气啥。对了,需要钱吗?”
“不用,钱我有。”
“那行,有需要再打电话。”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看向江林。
“第二个,打给周广龙。”
广州,凌晨两点半。
周广龙被电话吵醒,摸过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瞬间清醒了。
“喂,代哥。”
“广龙,睡了?”
“刚睡。代哥,有事儿你说话。”
“我兄弟在郑州让人打了,是宋留根的人。”
“宋留根?”周广龙坐了起来,“河南那个?”
“对。”
“C他妈的,动咱们的人?”周广龙的声音瞬间冷了,“代哥,你说,怎么弄?”
“带人来郑州,有多少带多少。”
“行,什么时候?”
“三天后,郑州见。”
“明白。我多带点家伙。”
“不用带家伙,郑州那边有我安排。”
“明白。”
电话挂了。
周广龙下床,打开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打电话。
“喂,阿彪,叫兄弟们集合,有活儿了。”
“喂,强子,把所有能打的兄弟都叫上。”
“喂,老陈,准备车,越多越好。”
第三个电话,打给澳门的崩牙驹。
崩牙驹没睡,在赌场里。
“喂,阿代,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驹哥,有件事儿求你帮忙。”
“说,咱俩之间,不说求。”
“我在郑州遇上点麻烦,需要人手。”
“多少人?”
“越多越好。”
崩牙驹笑了。
“阿代,你这是要打仗啊?”
“差不多。”
“行,我让猛鬼带五十个人过去,够不够?”
“够,谢谢驹哥。”
“客气啥。对了,家伙呢?要不要我这边带过去?”
“不用,郑州那边有。”
“行,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郑州。”
“没问题。”
第四个电话,打给太原的李满林。
李满林正在喝酒,旁边坐着几个兄弟。
“喂,代哥!”
“满林,喝酒呢?”
“喝着呢。代哥,你来不来?咱俩整两杯。”
“下次吧。满林,有件事儿得麻烦你。”
“代哥你这话说的,啥事儿,你说。”
“我兄弟在郑州让人打了,是宋留根的人。”
“宋留根?”李满林放下酒杯,“那孙子我听说过,挺狂的。怎么,惹到你了?”
“嗯。我想动他。”
“什么时候?在哪?”
“三天后,郑州。”
“行,我带兄弟过去。需要多少人?”
“你能带多少带多少。”
“明白了。代哥,我多问一句,这事儿,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
“我一个人的意思。”加代说,“但来帮忙的兄弟,我加代记在心里。以后有事儿,一句话。”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三天后,郑州见。”
第五个电话,第六个电话,第七个电话……
加代打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凌晨两点打到凌晨四点。
他打给了所有能打的兄弟,所有欠他人情的人,所有跟他有过命交情的人。
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江林站在旁边,听着加代一个个打电话,心里越来越惊。
他知道加代人脉广,但没想到这么广。
从四九城到广州,从澳门到太原,从青岛到哈尔滨……
半个江湖的人,都被加代一个电话叫动了。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加代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哥,喝点水。”江林又倒了杯水。
加代接过,喝了一口。
“江林,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打这些电话吗?”加代问。
“为了给成子报仇。”
“不止。”加代摇头,“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动我加代的兄弟,是什么下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深圳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宋留根觉得,在郑州,他就是天。”加代说,“那我就要告诉他,天外有天。”
“哥,咱们这次动静会不会太大了?”江林有些担心,“这么多人聚到郑州,万一……”
“没有万一。”加代打断他,“我既然做了,就有把握。”
他转过身,看着江林。
“你去准备车,越多越好。三天后,咱们去郑州。”
“带多少人?”
“能带的,都带上。”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江湖上暗流涌动。
深圳,广州,澳门,太原,四九城……
无数人,无数车,开始向郑州集结。
宋留根那边,也收到了一些风声。
但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加代就是个外地佬,再牛逼,能在郑州翻起什么浪?
他甚至还跟手下吹牛:“加代要是敢来,我让他横着出去。”
黑豹在旁边附和:“宋哥,要我说,那天就该把加代也留下。放他走,是给他脸了。”
宋留根哈哈大笑:“留他干什么?让他回去传话,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河南,我宋留根才是爷。”
他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2003年9月22日,晚上八点。
郑州,皇家一号夜总会。
宋留根正在这里摆庆功宴。
包厢里坐了二三十个人,都是他的核心兄弟。
桌子上摆满了酒,洋的,白的,啤的,都有。
“来,兄弟们,走一个!”宋留根举起杯,“庆祝咱们又拿下一个大单!”
“宋哥牛逼!”
“敬宋哥!”
众人纷纷举杯。
黑豹坐在宋留根旁边,笑得最欢。
“宋哥,要我说,那个加代也就是个纸老虎。你看那天,在咱们地盘上,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是。”宋留根得意地说,“在郑州,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他加代算什么?在深圳再牛逼,到了这儿,也得听我的。”
“宋哥说得对!”
“以后咱们的生意,谁还敢抢?”
“就是!”
一群人喝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宋哥,不……不好了!”
“慌什么?”宋留根皱眉,“天塌了?”
“外……外面……”
“外面怎么了?”
“外面来了好多人,好多车!”
宋留根一愣,放下酒杯。
“多少人?”
“不……不知道,好多,把整条街都堵了!”
宋留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然后,他愣住了。
皇家一号门口的马路上,停满了车。
奔驰,宝马,奥迪,路虎,保时捷……
一眼望不到头。
车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车边站着人。
黑压压的一片,全都穿着黑衣服,沉默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车灯,亮得刺眼。
宋留根的手,开始抖了。
“宋哥,这……这怎么回事?”黑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是加代……”宋留根喃喃道。
“他……他怎么有这么多人?”
宋留根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可能要出大事了。
楼下,一辆劳斯莱斯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加代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洁丽雅的定制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江林跟在他身后,帮他披上风衣。
丁健,左帅,马三,孟军,还有从深圳带来的十几个兄弟,全部下车,站在加代身后。
另一边,一辆广州牌照的越野车上,周广龙跳下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汉子,个个精壮。
再另一边,澳门的车,太原的车,四九城的车……
车门接连打开,人一个接一个下来。
全部聚到加代身边。
加代看着皇家一号的招牌,点了根烟。
烟雾在夜色中升起。
“江林。”
“哥。”
“人在里面?”
“在,888包厢。”
“好。”
加代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走吧,进去会会宋老板。”
他迈步,朝皇家一号的大门走去。
身后,几百号人,沉默地跟上。
脚步声整齐,沉重。
像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皇家一号的门口,四个保安站在那里,腿已经开始抖了。
他们在这家夜场干了三年,见过打架的,见过闹事的,见过带几十号人来砸场子的。
但没见过眼前这种阵仗。
几百号人,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街都站满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叫。
只有脚步声,沉闷的,整齐的,像军队一样。
加代走到门口,看了保安一眼。
保安下意识地让开。
加代走进去,身后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大厅。
大厅里的音乐还在响,DJ还在打碟,舞池里的人还在跳舞。
但很快,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看到了门口进来的人。
加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个核心兄弟。再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把整个大厅都站满了。
“停音乐。”加代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DJ下意识地关了音乐。
舞池里的人,卡座里的人,全都站起来,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清场。”加代又说。
周广龙一挥手,身后走出几十个兄弟,开始清人。
“各位,不好意思,今晚不营业了。请大家离开,所有消费免单。”
客人们如蒙大赦,纷纷往外跑。
不到五分钟,大厅里只剩加代的人。
夜场的经理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这位大哥,这位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宋留根在哪个包厢?”加代问。
“在……在888……”
“带路。”
经理不敢多说,转身带路。
二楼,888包厢门口。
经理颤抖着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经理说不出话。
加代推开他,一脚踹开了包厢的门。
包厢里,宋留根和他的兄弟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门口,看着加代,看着加代身后那密密麻麻的人。
整个走廊,从这头到那头,全都站满了人。
宋留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还是强作镇定,站了起来。
“加代,你这是干什么?”
加代没理他,走进包厢,在沙发上坐下。
江林、丁健、周广龙等人,也跟着进来,站在加代身后。
包厢本来很大,但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显得拥挤起来。
宋留根的兄弟们,全都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门口。
有些人,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别动。”丁健说。
他身后,十几个兄弟,齐刷刷地掏出了家伙。
全是真理。
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宋留根那边的人。
宋留根的兄弟们,全都僵住了。
宋留根的脸色,白了。
“加代,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带这么多人,带这么多家伙,你想干什么?这可是郑州!”
“我知道是郑州。”加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三天前,就在这个包厢,你说,在郑州,你是天。你还说,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宋留根咽了口唾沫。
“今天我来,就是想问问你。”加代看着他,“现在,谁是龙,谁是虎?”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宋留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黑豹,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宋老板,我给你两条路。”加代说,“一,你和你这些兄弟,今晚全躺在这儿。二,你爬出去,给我兄弟磕头认错,然后滚出河南。你选哪个?”
宋留根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
他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种羞辱。
“加代,你别太过分!”宋留根咬着牙说,“我在郑州混了二十年,不是吓大的!你今天敢动我,明天你就走不出河南!”
“是吗?”加代笑了笑,看向周广龙,“广龙,他说我走不出河南。”
周广龙也笑了。
“宋留根是吧?你知不知道,现在皇家一号外面,有多少人?”
“多……多少?”
“五百三十七个。”周广龙说,“每个人手里都有家伙。你要不要去看看?”
宋留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还不算。”崩牙驹的手下猛鬼开口了,他操着一口粤语腔的普通话,“驹哥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你要是敢动加代一根头发,他让你全家在澳门消失。”
宋留根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崩牙驹,澳门的教父级人物。他说让你消失,你就真的会消失。
“还有我。”李满林往前一步,“太原李满林。宋老板,听说过吗?”
宋留根当然听说过。
李满林,太原的狠人,手底下煤矿几十个,兄弟几百个,在山西横着走。
“我这些兄弟,从太原过来,开了十个小时车。”李满林说,“你要是不给个说法,他们可就白来了。”
宋留根看着这些人,看着加代,看着那黑压压的枪口。
他知道,今天栽了。
彻底栽了。
但他不甘心。
他在郑州混了二十年,从一个小混混,混到今天的位置。他有钱,有人,有关系。
怎么能就这么认输?
“加代,你知道我在郑州,上面有人。”宋留根咬着牙说,“你今天动我,明天你就得进去!”
“上面有人?”加代笑了,“那你打个电话,问问你上面的人,现在还管不管你。”
宋留根一愣。
“打啊。”加代说,“我等着。”
宋留根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王经理,是我,留根。”宋留根的声音带着讨好,“我这边出了点事儿,有人来我场子闹事,带了几百号人……”
“宋留根。”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你的事儿,我管不了。你自己处理吧。”
“不是,王经理,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我不认识你。你那些破事儿,别扯上我。”
电话挂了。
宋留根拿着手机,愣住了。
他又打了另一个号码。
“喂,李哥,是我……”
“宋老板,以后别联系了。”
又挂了。
第三个号码。
“喂,张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宋留根的手,开始抖了。
他打了五个电话,五个电话,要么是忙音,要么是关机,要么是直接说不认识他。
他明白了。
加代已经打通了上面的关系。
他在郑州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全没了。
“打完了吗?”加代问。
宋留根抬起头,看着加代,眼睛血红。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加代。”加代说,“深圳的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普通人能一个电话,让他二十年的关系网全部失效?
普通人能叫来几百号人,从全国各地赶到郑州?
普通人能让崩牙驹、李满林、周广龙这样的人物,都站在他身后?
宋留根不信。
但他不得不信。
“我……我选第二条路。”宋留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什么?听不清。”加代说。
“我选第二条路!”宋留根几乎是吼出来的。
包厢里,他的兄弟们,全都低下了头。
“爬出去,给我兄弟磕头认错。”加代说,“我兄弟现在在医院,我让人把他接过来。你就在这里磕。”
宋留根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
“加代,杀人不过头点地,你……”
“我怎么了?”加代打断他,“三天前,在这个包厢,你让我兄弟爬出去,让他磕头认错了吗?”
宋留根不说话了。
“你没有。”加代说,“你不但没有,你还让人打他,当着我面打他。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杀人不过头点地?”
宋留根低下头。
他知道,今天这关,过不去了。
要么爬,要么死。
他选择了爬。
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然后,趴在地上,开始往门口爬。
包厢里,所有人都看着。
他的兄弟们,有的闭上了眼睛,有的转过头,不忍看。
宋留根爬到门口,爬出包厢,爬到走廊上。
走廊两边,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
从包厢门口,到楼梯口,几十米的距离。
宋留根爬了整整十分钟。
他爬到楼梯口,停下,回头看向加代。
“我兄弟在医院,还没到。”加代说,“你就在这儿等着。”
宋留根跪在楼梯口,低着头。
走廊里,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沉默。
二十分钟后,杜成被两个人扶着,从楼下上来了。
他还穿着病号服,头上包着纱布,脸色苍白,走路都走不稳。
但他坚持要自己走。
他走到楼梯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宋留根。
宋留根抬起头,看着杜成。
三天前,他让人把这个男人打得像条狗。
三天后,他跪在这个男人面前。
“杜成兄弟,对不起。”宋留根咬着牙说。
杜成没说话。
“是我的人不懂事,打了你。我替他,给你赔罪。”宋留根说着,磕了一个头。
咚。
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有呢?”加代问。
宋留根又磕了一个。
“还有呢?”
宋留根磕了第三个。
三个头,磕完。
杜成还是没说话。
他走到宋留根面前,抬起脚,踹在了宋留根的肩膀上。
宋留根被踹倒在地,但马上又爬起来,重新跪好。
杜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加代说:“哥,走吧。”
加代点点头。
他走到宋留根面前,蹲下来,看着宋留根。
“宋老板,记住了,今天留你一条命,不是我不敢杀你,是我不想脏了我的手。”加代说,“三天之内,滚出河南。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听见你的名字。明白吗?”
宋留根点头,拼命点头。
“还有,你那些兄弟,愿意跟你走的,你带走。不愿意的,留下,我安排。”加代站起来,“但你记住,从今天起,河南,没你宋留根这号人了。”
宋留根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加代转身,带着人离开。
几百号人,像潮水一样退去。
走廊里,只剩下宋留根,和他那些垂头丧气的兄弟。
医院里,杜成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加代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哥,对不起。”杜成突然说。
“对不起啥?”
“我给你丢人了。”杜成说,“我要是不去郑州,就不会有这些事儿。”
“跟你没关系。”加代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是宋留根太狂了,以为在郑州,他就是天。”
杜成接过苹果,没吃。
“哥,你为了我,动这么大阵仗,值吗?”
“值。”加代说,“兄弟是拿来护着的,不是拿来卖的。”
杜成眼睛红了。
“行了,别矫情了。”加代拍拍他,“好好养伤,好了之后,郑州那单生意,还是你的。”
“还能做?”
“为什么不能做?”加代笑了,“宋留根走了,郑州的建材市场,你说了算。”
杜成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了。
“哥,谢谢你。”
“谢啥,兄弟之间,不说谢。”
病房外,江林拿着手机,正在接电话。
“对,对,都散了。让大家辛苦了,回头我安排,好好谢谢兄弟们。”
“广龙哥,你那边也撤吧,路上小心。”
“驹哥,谢谢你,猛鬼他们我已经安排好了。”
“满林,谢了,回头去太原找你喝酒。”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给那些来帮忙的兄弟。
加代从病房出来,江林挂了电话,走过来。
“哥,都安排好了。兄弟们都已经往回走了。”
“嗯。”加代点点头,“账上还有多少钱?”
“还有三百多个。”
“拿出二百个,分给今天来的兄弟。每人一万,剩下的给带队的兄弟多分点。”
“明白。”
“还有,给勇哥那边送五十个过去。他这次虽然没来人,但打了招呼,人情得还。”
“好。”
加代点了根烟,看着窗外的郑州。
这座城市,他还会再来。
但下次来,不会再有人敢动他的兄弟。
三天后,宋留根变卖了郑州的所有产业,带着几个心腹,离开了河南。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去了东北,有人说去了云南,也有人说去了国外。
总之,郑州再也没有宋留根这号人。
他那些兄弟,大部分都留了下来,有的跟了加代安排的人,有的自己单干。
郑州的建材市场,重新洗牌。
杜成伤好之后,接手了宋留根的大部分生意。有加代在背后支持,没人敢说什么。
赵广发主动找到杜成,把之前那单生意签了,价格还比以前高了一成。
“杜总,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多包涵。”赵广发点头哈腰地说。
“赵总客气了,做生意嘛,和气生财。”杜成笑着说。
他知道,赵广发怕的不是他,是加代。
是那个能在一夜之间,让宋留根从天上掉到地下的加代。
半个月后,深圳。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江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哥,聂磊让人送来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没拆。”
加代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百达翡丽的表,限量款,少说得一百多个。
还有一封信。
加代拆开信,看了起来。
“代哥,见信好。我是聂磊。郑州的事儿,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我没站出来,是我怂了。我在河南的生意,全指着宋留根照顾,我怕跟他翻脸,我的生意就完了。但现在想想,我错了。生意没了可以再做,兄弟没了,就真没了。这块表,是我的一点心意,代我向成子赔罪。我知道,咱们的情分,可能到此为止了。但我还是想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大哥。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聂磊。”
加代看完信,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
“哥,这表……”江林问。
“退回去。”加代说。
“退回去?”
“嗯,原封不动退回去。”加代说,“告诉他,心意我领了,表我不要。至于兄弟……以后再说吧。”
江林明白了。
加代心里,对聂磊已经寒心了。
那天晚上,聂磊站在旁边,看着杜成挨打,一句话没说,一步没动。
这事儿,在加代心里,过不去。
“哥,其实磊哥也挺难做的。”江林小声说,“他在河南的生意,确实……”
“我知道他难做。”加代打断他,“但再难做,也不能看着自己兄弟挨打,一句话不说。那天晚上,他哪怕站出来说一句‘别打了’,我都会记他这份情。但他没有。”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林,你说,什么是兄弟?”
江林没说话。
“兄弟就是,你有事儿,我拼了命也要帮你。我有事儿,你也得拼了命帮我。”加代说,“如果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那还叫什么兄弟?”
江林点点头。
“聂磊这事儿,到此为止。以后他要是遇上麻烦,我能帮的,还会帮。但情分,就淡了。”
“明白了,哥。”
江林拿着盒子出去了。
加代站在窗边,看着深圳的夜景。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
高楼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义气,比如情分,比如兄弟。
电话响了。
加代接起来。
“喂,代哥,是我,成子。”
“成子,咋了?”
“哥,郑州这边生意谈妥了,赵广发又给我介绍了几单,估计能挣这个数。”杜成的声音很兴奋。
“行,好好做,别亏了人家。”
“知道知道。对了哥,我下个月回深圳,请你喝酒。”
“行,等你回来。”
电话挂了。
加代笑了。
这才是兄弟。
一个月后,深圳凯悦酒店。
最大的包厢里,坐了二十多个人。
加代,江林,丁健,左帅,马三,孟军,杜成,郭帅,徐远刚,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兄弟。
周广龙从广州来了,崩牙驹从澳门派了猛鬼过来,李满林从太原来了,还有其他几个地方的兄弟,都到了。
桌上摆满了酒,菜还没上,酒已经喝了两轮。
“代哥,我敬你一杯!”周广龙站起来,“这次去郑州,真他娘的痛快!宋留根那孙子,平时狂得没边,结果一看见咱们,差点尿裤子!”
众人都笑了。
“来,干!”加代举起杯。
所有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代哥,我也敬你。”李满林站起来,“说真的,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谈生意。但你说要去郑州,我二话没说,生意不谈了,带人就过来了。为啥?因为你是我兄弟!”
“对,因为你是我们兄弟!”其他人也站起来。
加代看着这些人,心里暖暖的。
这些人,有的是过命的交情,有的是欠他人情,有的是敬他为人。
但今天,他们都坐在这里,因为一个原因:兄弟。
“我加代能有今天,靠的就是你们这些兄弟。”加代举起杯,“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
“干!”
又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杜成站起来,端着酒杯,眼睛红了。
“哥,各位兄弟,我杜成不会说话。但今天,我得说几句。”杜成声音有点哽咽,“郑州这事儿,是我惹出来的。要不是我,大家也不会跑这一趟。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兄弟们为我出头!”
说完,他一仰头,把一杯白酒全干了。
“成子,说啥呢!”丁健拍拍他,“咱们是兄弟,你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
“就是!以后谁再敢动你,我们还去!”
“对!”
杜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了。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哭啥哭。”加代拉他坐下,“以后记住,出门在外,低调点。但要是有人欺负你,也别怕,有哥在,有兄弟们在。”
“嗯!”杜成重重点头。
这顿饭,吃到半夜。
兄弟们喝得东倒西歪,但心里都高兴。
加代也喝多了,被江林扶着出了酒店。
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半。
“哥,我送你回去。”江林说。
“不用,我自己走走。”加代摆摆手,“你送送广龙他们,安排他们住下。”
“那你……”
“我没事,走走醒醒酒。”
江林看着加代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加代心里有事。
加代一个人走在深南大道上。
已经是凌晨两点,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他点了根烟,慢慢走着。
想起这十几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在深圳站稳脚跟。
想起那些跟着他的兄弟,有的还在,有的走了,有的进去了,有的没了。
想起那些帮他的人,那些他帮过的人。
想起郑州那个晚上,宋留根拍着他的脸,说“在郑州,我说了算”。
想起杜成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的样子。
想起聂磊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
江湖,就是这样。
你风光的时候,所有人都捧着你。
你落难的时候,能站出来的,没几个。
但只要有那几个,就够了。
加代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
深圳的夜晚,很美。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给了他一切。
也夺走了他很多。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就是他选的路。
手机响了。
加代接起来。
“喂,代哥,睡了吗?”是勇哥的声音。
“还没,勇哥,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儿?”
“没啥事儿,就是问问你,郑州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处理完了,宋留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那就好。”勇哥顿了顿,“代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现在,风头太盛了。”勇哥说,“这次去郑州,闹的动静太大。上面有人注意到了,让我给你带个话:低调点。”
加代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谢谢勇哥。”
“嗯,你自己把握分寸。对了,下个月我结婚,你来不来?”
“来,肯定来。”
“行,那到时候见。”
电话挂了。
加代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低调点。
他知道勇哥是为他好。
但有时候,不是你想低调,就能低调的。
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惹事,事会来惹你。
你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兄弟。
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又过了半个月。
杜成的伤全好了,额头上的疤也淡了不少。
他回到郑州,继续做建材生意。
有了加代的支持,加上宋留根倒台留下的市场空白,他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赵广发成了他的铁杆客户,还给他介绍了不少新客户。
杜成在郑州买了房,买了车,把老婆孩子也接了过来。
他给加代打电话:“哥,我在郑州站稳脚跟了。”
“行,好好干。”加代说。
“哥,谢谢你。”
“又说谢。”
“嘿嘿,不说了不说了。对了哥,我这边有个项目,挺大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什么项目?”
“房地产开发。郑州这边要建新区,我拿了几块地,想拉你一起做。”
加代想了想。
“行,我过段时间去看看。”
“好嘞,等你来!”
挂了电话,加代笑了笑。
杜成这小子,越来越有出息了。
挺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湖上关于“郑州事件”的传闻,越来越玄乎。
有人说加代一夜之间调集了上千人,把宋留根吓跑了。
有人说加代动用了上面的关系,让宋留根在河南待不下去了。
还有人说,加代其实早就想动宋留根,这次只是个借口。
各种版本,越传越离谱。
但加代不在乎。
他依旧每天喝茶,看报,打理生意。
偶尔有兄弟从外地来,他就请吃饭,喝酒,聊天。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但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聂磊。
从那以后,聂磊再也没联系过他。
加代也没联系聂磊。
两个人,好像就这么断了。
江林有一次问加代:“哥,你和磊哥,就这么完了?”
加代说:“不完还能咋地?他心里有坎,我也有坎。这坎过不去,兄弟就做不成了。”
“可惜了。”
“可惜啥?”加代笑了,“江湖这么大,人来人往,有聚有散,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江林知道,加代心里还是难受的。
毕竟,聂磊跟了他这么多年。
2004年春节。
加代在深圳的家里,和敬姐一起过年。
敬姐是他老婆,跟了他十年,从他一无所有,到现在什么都有。
“吃饭了。”敬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桌上摆满了菜,都是加代爱吃的。
“今天喝点?”加代问。
“喝点就喝点。”敬姐笑着说。
两人坐下,倒了酒。
“又是一年。”敬姐举起杯。
“又是一年。”加代和她碰杯。
喝了酒,吃了菜,看了会儿春晚。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杜成。
“哥,过年好!”
“过年好。在郑州咋样?”
“好着呢!哥,我这边放烟花呢,你听!”
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加代笑了。
“行了,好好过年,替我向你家里人问好。”
“好嘞!哥,你也替我问嫂子好!”
挂了电话,又来了几个电话。
江林的,丁健的,左帅的,周广龙的,李满林的……
一个接一个,都是拜年的。
加代一个个接,一个个回。
敬姐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这些兄弟,比亲戚还亲。”
“那是。”加代也笑,“兄弟如手足。”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窗外,烟花绽放。
加代搂着敬姐,看着窗外的烟花。
“又是一年。”敬姐说。
“嗯,又是一年。”
“明年有什么打算?”
“没啥打算,好好过日子,好好做生意。”
“那就好。”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短暂。
就像江湖,就像人生。
有起有落,有聚有散。
但总有一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情义,比如兄弟,比如家。
加代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深圳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几个愿意跟着他的兄弟。
十年过去了,他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名声。
但最珍贵的,还是那些兄弟。
那些在他一无所有时,就跟着他的人。
那些在他落难时,愿意为他拼命的人。
那些在他风光时,依然把他当兄弟的人。
这就够了。
烟花渐渐散去,夜空重归寂静。
加代搂紧敬姐,轻声说:“新的一年,会更好的。”
“嗯,会更好的。”敬姐靠在他肩上。
窗外,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永远不眠。
就像江湖,永远有人来,有人走。
但总有一些人,会留下。
总有一些事,会被记住。
比如那个在郑州的夜晚,几百号人,为了一个兄弟,从四面八方赶来。
比如那个在深圳的男人,为了兄弟,可以动用一切。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加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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