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煤矿17

第十七章井下的奉承

罐笼下降时的失重感，吉顺利已经习惯了。但每次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心悸，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往上涌。他闭上眼睛，等那阵感觉过去。耳边是钢丝绳摩擦的声音，嘶嘶的，像蛇在吐信。还有风声，从井筒深处往上涌，带着地心特有的、潮湿阴冷的气息。

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深度指示器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吉顺利睁开眼，透过罐笼的铁栅栏，看见井壁飞快地上升——不，是罐笼在下降。那些混凝土衬砌，那些纵横的管线，那些昏暗的灯光，都在向上飞掠，像倒流的时光。

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下井了。当上经理后，办公室成了主战场，文件、会议、应酬，占去了所有时间。井下的世界，那个他待了二十年的世界，渐渐变得遥远，像个褪色的梦。

可今天他想下来看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突然想看看。看看那些巷道，那些工作面，那些在黑暗中挥汗如雨的人。也许，还想找回点什么——那个曾经在井下拼命、对煤矿怀着某种近乎虔诚的热爱的自己。

罐笼到底了。铁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煤尘、潮湿、机油和人体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吉顺利深吸了一口，居然有点怀念。这味道，是他青春的味道，是他拼命往上爬的起点。

“吉经理！”一个声音在井口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恭敬。

是三队队长惠巴杰。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有点发福，但行动利索。他穿着干净的工作服——不是那种刚发的崭新工作服，是洗过几次，软硬适中，穿着舒服的旧工作服。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矿灯擦得锃亮。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很自然，不做作，让人一看就舒服。

“巴杰。”吉顺利点点头，走出罐笼。脚下是井底车场的铁轨，湿漉漉的，反射着头顶矿灯的光。

惠巴杰身后站着三个人——队书记老周，机电队长小马，技术主管大刘。都穿着整齐，站得笔直，像接受检阅的士兵。吉顺利扫了一眼，心里满意。这个惠巴杰，会办事。知道他要来，把该带的人都带齐了，场面做足了，但又不张扬。不像有些人，领导下来，呼啦啦带一群人，显得浮夸。

“经理，先去值班室歇歇？喝口水？”惠巴杰侧身让路，手势自然，既不谄媚，也不生硬。

“不用，直接去工作面。”吉顺利说，“西五面是吧？进度怎么样？”

“超额完成。”惠巴杰边走边说，脚步不紧不慢，既让吉顺利走在前面，又不至于离太远，“这个月计划进尺120米，实际完成138米。工程质量全优，安全无事故。”

他说得很流畅，像背过很多遍，但又不显刻意。数字准确，用词专业，该强调的强调，该谦虚的谦虚。吉顺利听着，嗯了一声，没多说。

一行人往巷道深处走。巷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矿车。顶板是锚网支护，一排排锚杆整齐排列，像巨大的铆钉，把岩层牢牢固定。两帮是喷浆，水泥浆喷在煤壁上，形成一层坚固的壳。吉顺利伸手摸了摸，喷浆面平整，没有裂缝，没有空鼓。他点点头。

“喷浆料比是多少？”他问。

“水泥:砂:石=1:2:2，水灰比0.45。”惠巴杰立刻回答，又补充，“每立方加了标配的速凝剂，初凝时间控制在3分钟以内。”

吉顺利又嗯了一声。这个惠巴杰，业务熟，不是那种只会搞关系的草包。

巷道里光线昏暗，全靠头上的矿灯。一束束光在黑暗里交错，切割出一个个移动的光圈。远处传来风钻的声音，突突突的，闷响，像大地的心跳。还有矿车运行的轰隆声，铁轨摩擦的尖啸声，工人的吆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巷道里回荡，形成一种奇特的、富有生命力的嘈杂。

吉顺利走在最前面，惠巴杰落后半步，老周、小马、大刘、肖小跟在后面。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整齐的、有节奏的响声。

走了一段，吉顺利突然停下来，抬头看顶板。那里有一处网片有点下垂，虽然不明显，但在矿灯光下，能看出弧度不对。

“那里，”他指了指，“网片松了。”

惠巴杰立刻抬头看，然后转身对小马说：“记下来，今天内处理。”

小马赶紧掏出本子记。吉顺利看了惠巴杰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但心里对这个队长又高看了一眼——发现问题，不解释，不推诿，直接安排整改。这才是干事的。

又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岔路口。惠巴杰快走两步，到吉顺利身边，低声说：“经理，往左是西五面，往右是旧巷道，有段顶板压力大，咱们走左边？”

他在请示，但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吉顺利点头：“走左边。”

“左边好走，巷道刚修整过。”惠巴杰说，然后又像闲聊似的，“经理，您还记得吧？这西五面，当年您当队长时开拓的。那会儿条件多苦啊，没综掘机，全靠打眼放炮，一个月能干80米就了不起了。现在有了新设备，效率翻倍。”

他在捧，但捧得巧妙。不是直接拍马屁，而是勾起共同的回忆，让领导觉得“你懂我”。吉顺利果然笑了笑：“是啊，那会儿是真苦。但干劲足，一个班下来，累得跟死狗似的，但心里痛快。”

“那是，您带的队，什么时候怂过？”惠巴杰接得自然，“现在三队这些小子，还常说您当年的故事呢。说您下井背炸药，一人背两箱，走三公里不歇气。”

吉顺利大笑：“扯淡，我哪有那么神。”

“真的，老工人说的。”惠巴杰认真地说，“他们说，跟着吉队长干活，累，但心里踏实。您从不糊弄，该支护支护，该撤人撤人，安全第一。这话我一直记着，现在带队伍，也这么要求。”

这话说到吉顺利心坎里了。他最得意的，就是当年在安全上从没出过大事故。现在惠巴杰提这个，既是奉承，也表明自己继承了他的作风。高明。

吉顺利心情大好，话也多了：“安全是根本。出了事，什么都白搭。巴杰，你这点做得不错，三队安全记录一直很好。”

“都是经理教导有方。”惠巴杰谦虚，但笑容更深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巷道开始变窄，坡度变大。这是快到工作面了。风钻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煤尘也多了，在矿灯光束里飞舞，像细小的、黑色的雪。

惠巴杰从怀里掏出两个新口罩，递给吉顺利一个：“经理，新的，戴着点，煤尘大。”

吉顺利接过，戴上。口罩有股淡淡的香味，是薰衣草，不难闻。他想，这个惠巴杰，心细。知道他这种级别的领导，很少戴口罩，但真到了工作面，煤尘确实大。准备了新的，还带了香味，既贴心，又不显低三下四。

到了工作面。二十几个工人正在干活，有的打眼，有的支护，有的清渣。看见领导来，都停下手里的话，站直了。吉顺利摆摆手：“继续干，别管我们。”

工人们又干起来，但动作明显更规矩了。吉顺利在工作面走了走，看了看。工程质量确实不错，巷道成型好，支护到位，材料码放整齐。他注意到，每个工人都戴着防尘罩——这是硬性规定，但很多队执行不严，嫌麻烦。三队做到了。

“防尘口罩，都戴着呢。”他说。

“必须的。”惠巴杰说，“我跟工人说，煤肺病不是闹着玩的。现在嫌麻烦，老了受罪。他们也都理解。”

吉顺利点点头。他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惠巴杰对答如流，旁边的技术主管大刘偶尔补充两句，但主要是惠巴杰在说。他说得有条理，不卖弄，该详细的地方详细，该简略的地方简略。吉顺利听着，心里越来越满意。

这个惠巴杰，是个人才。业务熟，会管理，懂人情，还不张扬。比那个石诚纯强多了。石诚纯实在，但太“实”，不会变通，不会“来事”。惠巴杰不同，他“会来事”，但又不让人觉得讨厌。他的奉承恰到好处，像给咖啡加点糖，不腻，刚好提味。

吉顺利突然想起，肖小说过，掘进李经理要退了，位置空出来。这个惠巴杰……是不是可以？

他看了惠巴杰一眼。惠巴杰正跟工人说着什么，侧着脸，矿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额头的汗，和那种专注的、投入的神情。这个人，在井下干了二十年，从工人到班长，到副队长，到队长。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如果给他个更大的舞台……

吉顺利没往下想。现在还早，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在工作面待了半小时，吉顺利准备上去。惠巴杰陪他往回走，一路还是那些恰到好处的话——汇报工作，回忆往事，偶尔开个玩笑，气氛融洽。

走到井底车场，等罐笼的时候，吉顺利突然问：“巴杰，头上怎么了？”

他注意到，惠巴杰后脑勺靠近脖颈的地方，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疮，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还红肿着。

惠巴杰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笑了：“没事，经理，有点上火，长了个疖子。快好了。”

他说得轻松，但吉顺利看见，他身后的小马眼神闪了一下。吉顺利没再问，只是点点头。

罐笼下来了。吉顺利走进去，惠巴杰站在外面，微微鞠躬：“经理慢走。有空常来指导。”

“嗯，你好好干。”吉顺利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下周矿上开安全例会，你准备一下，做个发言，讲讲三队的安全管理经验。”

这是给机会了。在全体干部面前发言，是露脸，也是认可。惠巴杰眼睛一亮，但很快压下去，只是认真点头：“是，经理，我一定准备好。”

罐笼门关上，开始上升。吉顺利透过铁栅栏，看见惠巴杰还站在那里，微微弯腰，直到罐笼升上去，看不见了。

上升的过程，失重感更强。吉顺利靠在罐笼铁壁上，闭着眼。脑子里是惠巴杰那张带笑的脸，是那块后脑勺的疮，是小马那个闪烁的眼神。

那块疮……真是上火长的？他不太信。在井下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上火”的疮——其实是压力太大，焦虑，失眠，内分泌失调。惠巴杰这个队长，当得也不容易吧？生产任务，安全压力，人员管理，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复杂的人际关系……

但他没表现出来。他一直笑着，从容，自信，游刃有余。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焦虑，都藏在心里，藏在后脑勺那块疮里。

吉顺利突然有点羡慕他。羡慕他还能“装”，还能在领导面前笑得那么自然，说得那么得体。他自己呢？他已经懒得“装”了，或者说，他“装”得更深了，深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装的，哪个是真的。

罐笼到井口了。铁门打开，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吉顺利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井口的风很凉，吹在汗湿的身上，有点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巨大的嘴，刚刚把他吐出来。

肖小跟上来：“经理！惠队长他们……”

“不错。”吉顺利说，往办公楼走，“下周安全例会，让他发言。你安排一下。”

“是。”肖小继续跟上，小声说，“经理，惠队长那人，确实能干。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要强。听说他那个疮，是熬夜熬的。三队这个月任务重，他天天跟班，有时候在井下待十二个小时。老婆都闹意见了。”

吉顺利脚步顿了顿，但没停。他只是说：“知道了。”

洗浴后回到办公室，换上西装。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威严的、一丝不苟的吉经理。井下的煤尘，潮湿，还有惠巴杰那张带笑的脸，都被关在了门外。

他坐到办公桌前，翻开文件。但看了几行，就看不进去了。脑子里还是那块疮，红肿的，结痂的，藏在后脑勺，平时看不见，只有低头时，才会露出来。

就像很多事，很多人。表面光鲜，内里早已溃烂。只是藏得好，不让人看见。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惠巴杰……是个可用之人。但用好了，是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就像那块疮。不理它，也许会自己好；但要是挤破了，可能会感染，会留疤，甚至会要命。

吉顺利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盘旋，慢慢散开。

他得想想，好好想想。（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