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第一章 那一年的退学
一九九二年的夏天,我永远也忘不了。
那天中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我背着书包从镇上的中学往家走,书包里装着一张高二期末考的成绩单,全班第二,年级前十。按理说,这样的成绩应该高兴才对,但我的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家住在离镇上八里地的李家庄,父亲早年在煤矿上做工,四十岁那年查出肺病,从那以后就不能干重活了。母亲是个瘦弱的农村妇女,田里的活计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弟弟比我小三岁,正读初二,成绩也很好。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我看见父亲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脸色蜡黄,不停地咳嗽。母亲端着一碗药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我,勉强笑了笑:“秀兰回来了?”
“嗯。”我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去井边打水洗脸。
父亲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像钝刀子割在我心上。母亲烧火做饭的时候,我从里屋的窗户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眼泪。晚饭桌上,只有一碗炒青菜和一碟咸菜疙瘩,玉米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爸,我不想念了。”我低着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稀粥,“我想出去打工。”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弟弟瞪大了眼睛看我,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掉在桌上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傻话!”父亲拍了一下桌子,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说傻话。”我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的病要看,家里的田要种,光靠妈一个人怎么行?我去打工,多少能挣点钱。”
“你成绩那么好……”母亲的声音哽咽着。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我说这话的时候,心像被刀剜一样疼。其实我多想继续读书啊,每次经过学校门口,看见同学们背着书包进进出出,我就恨不得跑进去坐在教室里。可我不能,我是家里的长女,这个家需要我。
那一夜,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在隔壁屋里说了半宿的话。父亲的咳嗽声,母亲的啜泣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咬着嘴唇无声地哭,生怕被他们听见。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镇上。一家小饭馆正在招服务员,包吃住,一个月八十块钱。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多大了?”
“十八。”我撒了个谎,其实我才十七。
“看着倒老实,手脚麻利不?”
“麻利。”我使劲点头。
就这样,我成了小饭馆的服务员。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扫地、擦桌子、择菜、洗碗,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才能歇下。手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腰弯得直不起来,可我不敢喊累。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下十块钱零用,其余的全部托人带回家里。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正在后厨洗碗,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秀兰!秀兰!”
我擦了擦手走出来,看见村里的王婶站在门口,一脸的焦急:“秀兰,你快回去吧,你爸的病又重了,都吐血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不知道。胖老板看我脸色煞白,叹了口气说:“去吧去吧,给你三天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八里路,感觉跑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推开家门,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村里的赤脚医生正在收拾药箱,看见我进来,摇了摇头:“最好送到县医院去,我这里的药怕是不顶事了。”
送到县医院。这句话说起来轻巧,可钱从哪里来?我的工资才发了两个月,一百多块钱,连住院押金都不够。母亲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只凑出了三百多块钱。
就在这时候,媒婆张婶上了门。
“秀兰她妈,”张婶坐在堂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我给你们说个人家,男方愿意出两千块钱的彩礼。”
两千块钱。我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两千块钱,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父亲看病了。
“是哪个村的?”母亲低声问。
“磨盘山的,老周家的小儿子,叫周明远。”张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小伙子人不错,老实本分,就是……家里穷,住在深山里。”
磨盘山。我听说过那个地方,离我们镇上四十多里地,全是山路,村里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我嫁。”我从里屋走出来,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秀兰……”
“妈,别说了,我嫁。”
那一年,我刚满十八岁。
第二章 嫁进深山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周家来了一辆拖拉机,车斗里铺着红纸,就算婚车了。我穿着一件红棉袄,是婆婆提前送来的,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心缝的。母亲拉着我的手哭成了泪人,弟弟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父亲没能来送我,他躺在里屋的床上,隔着墙喊了一声:“秀兰,爸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可我还是忍着没有回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上了盘山路,山路颠簸得厉害,我紧紧抓着车斗的栏杆,手都攥白了。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从镇上到磨盘山,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
周家住在半山腰上,几间土坯房,墙皮都剥落了,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坝里站着十几个人,都是来看新媳妇的。我低着头从拖拉机上下来,余光扫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堂屋门口,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就是我的丈夫周明远。
他走过来,也不敢抬头看我,只低声说了句:“来了啊。”
“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拜天地的时候,我才敢偷偷打量这个家。堂屋正中央挂着一幅毛主席像,供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红枣,两盏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婆婆站在一旁,五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公公坐在椅子上,是个瘦削的老头,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沉默寡言。
晚上,客人散了,我坐在新房里,心里空落落的。说是新房,其实就是周明远原来住的屋子,墙上糊了新报纸,床上铺了一床新被子,被面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周明远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放在床前,搓了搓手:“你……你洗洗脚吧,走了一天路了。”
我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个男人,看着也有二十三四岁了,一张脸倒是周正,就是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你也坐吧。”我说。
他在床沿上坐下,和我隔了老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知道你是为了给你爸看病才嫁过来的,你……委屈你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别哭啊。”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翻口袋,翻出一块手帕递给我,“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的。咱俩……咱俩先好好过日子,你要是实在不乐意,等以后……”
“别说了。”我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既然嫁过来了,我就是你周家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人睡一头,中间隔着老大的空隙。我侧身躺着,听着窗外山风的呼啸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就是我的命吗?把我嫁到大山深处,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我想起学校里那些书,想起老师说过的话,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梦,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山里人家的规矩,新媳妇过门第二天要早起给公婆做饭。我摸索着穿衣下床,周明远也醒了,小声说:“我帮你生火。”
灶房里黑咕隆咚的,周明远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映着他的脸,我看清了他的模样。浓眉大眼,鼻梁很直,嘴唇有点厚,看着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米在缸里,菜在后院的菜地里。”他说,“我妈说……让你别太累着,慢慢来。”
我嗯了一声,开始淘米下锅。在家的时候我就做惯了这些,倒也不觉得生疏。粥熬上了,我又去后院摘了一把青菜,打了几个鸡蛋,炒了一盘鸡蛋青菜。
婆婆起床的时候,看见桌上摆好的饭菜,愣了好一会儿,眼睛里亮晶晶的,连声说:“好,好。”
吃饭的时候,公公坐在上首,婆婆坐在旁边,我和周明远坐在对面。公公喝了口粥,点了点头:“粥熬得不错。”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我心里却觉得踏实了不少。
第三章 露了一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了。
山里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苦。挑水要到半里地外的山泉边,来回一趟累得腰酸背痛;烧的柴火要上山去砍,我第一次拿柴刀的时候,手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田里的活计更不必说,翻地、播种、锄草、收割,每一件都是力气活。
可周家的人待我确实不错。婆婆虽然话不多,但总是把好吃的往我碗里夹;周明远抢着干重活,不让我太累;就连寡言的公公,有时候也会把山上摘的野果子洗干净了放在我房门口。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傍晚,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各户注意了,各户注意了,明天乡里来人收提留款,各家各户准备好钱粮,到村部来交!”
婆婆一听就犯了愁:“今年的提留款又涨了,咱家三口人,得交一百多块呢。”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钞票和硬币,摊在桌上数了又数,眉头越皱越紧。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本村里发的缴费通知单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堆数字,乱七八糟的,根本看不清楚。
“妈,我来帮您算算。”我接过单子,拿了根铅笔头,一笔一笔地重新算了起来。
在家里上学的时候,我的数学成绩一直是最好的,这些加减乘除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到五分钟,我就把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算出来的总数比村部通知的少了二十多块。
“咦,怎么少了?”婆婆凑过来看。
“村部算错了。”我指着其中一项说,“这一项去年已经减免了,今年不能再收。还有这一项,咱家人口变动后应该重新核算,多收了一个人的。”
婆婆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你能确定?”
“能。”
第二天一早,我和婆婆去了村部。村部是一间破旧的土房,里面挤满了来交钱的村民。会计老张头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正一个个地收钱记账。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把重新算好的单子递过去。老张头戴上老花镜看了看,脸色变了:“你这是啥?”
“我重新算了一遍,您看看,这两项有问题。”我不卑不亢地说。
老张头仔细看了看,又翻了翻旧账本,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这个……可能是弄错了。”
“弄错了就得改。”婆婆在旁边说,底气明显足了。
后面排队的村民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老周家新娶的儿媳妇吗?还会算账呢?”
老张头最终承认了错误,按照新算的数目收了我们家的提留款。婆婆把钱交出去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骄傲。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磨盘山。谁家的新媳妇会写字算账,还指出了村部会计的错误,这在小山村里简直是个新闻。从那天开始,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多了几分尊重和好奇。
又过了几天,邻居王婶来串门,拿着一封信,愁眉苦脸的:“秀兰啊,我儿子在外头打工寄了封信回来,我和你大叔都不识字,你给念念呗。”
我接过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信里说他儿子在广东打工,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钱,让家里别担心。王婶听得眼泪婆娑的,拉着我的手说:“还是你们读过书的好啊,不像我们,睁眼瞎。”
从那以后,村里来找我念信写信的人就多了起来。谁家在外打工的孩子来了信,都拿来让我念;谁家要给外头寄信,也来找我代笔。我一笔一划地给他们写,把他们的牵挂和思念都写进信里。婆婆看见这些,嘴上不说,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多了。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后,公公忽然开口了:“秀兰,你念过几年书?”
“念到高二。”我低声说。
“成绩咋样?”
“……还行。”
周明远在旁边插了一句:“村里人都说秀兰算账比张会计还厉害呢。”
公公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袋锅子:“埋没了。”
就这三个字,让我差点掉下泪来。
第四章 那个秘密的夜晚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
山里的冬天冷得厉害,北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那天傍晚,我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周明远从外面回来,冻得鼻子通红,手里提着一条猪肉。
“今天去赶集了?”我问。
“嗯,快过年了,买点肉。”他把肉挂在房梁上,搓着手凑到灶前烤火。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切了几片肉进去,香得不得了。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吃饭,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暖烘烘的。
吃完饭,婆婆忽然看了公公一眼,公公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说:“秀兰,明远,你们先别走,我和你妈有话要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明远也是一脸茫然,坐回板凳上。
婆婆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些毛票。她把这些钱推到桌子中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郑重。
“秀兰,我和你爸商量了很久,”婆婆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年轻,脑子好使,不应该埋没在这山沟沟里。这些钱是我们这些年的积蓄,加上找亲戚借的,总共三千块。你拿着,明年开春了,去考大学。”
我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半天没回过神来。
“妈,您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去考大学。”婆婆一字一顿地说,“你才多大年纪,你会有大出息的。我和你爸能看出来,你不是这山里的人,你应该有更好的前程。”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公公磕了磕烟袋锅子,“我们家虽穷,但还不差这一口吃的。你念书的事,我们商量好了,你去念,念到什么时候我们供到什么时候。”
我的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我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这对沉默寡言的公婆,竟然在背后商量了这样一件事。三千块钱,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山里的农家来说,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啊。
“妈,爸,”我哽咽着说,“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你们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不养老的,”婆婆摆摆手,“我和你爸还能动,种地干活都行。明远年轻力壮,也能挣钱。你安心念你的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看向周明远,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不舍,还有一种近乎是敬佩的东西。
“明远,你同意吗?”婆婆问他。
沉默了几秒钟,周明远点了点头:“同意。秀兰应该去念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哭了很久。周明远躺在我旁边,一声不吭。等我哭够了,他才轻声说了一句:“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就这一句话,让我又一次泪如雨下。
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准备复习了。周明远去镇上赶集的时候,给我买回来几本旧课本和复习资料。白天我照常干活,晚上就在煤油灯下看书做题。山里的夜很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狗吠伴着我。周明远总是陪着我,有时候给我倒杯热水,有时候往火塘里加块柴,从来不多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在旁边坐着。
婆婆看见我们这样,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开。我听见她和邻居王婶说话:“我那儿媳妇,晚上看书看到半夜呢。将来是要考大学的。”
说这话的时候,婆婆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过完年后,我去了一趟县城的招生办咨询。人家告诉我,像我这种情况可以以社会青年的身份报名参加高考,需要开一个同等学力的证明。我回到镇上中学,找到了当年的班主任刘老师。
刘老师看见我很惊讶:“李秀兰,你怎么来了?”
我把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刘老师沉默了半晌,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我去找校长给你开证明。”
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证明,我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曾经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校园,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梦想,现在竟然真的又有了一线希望。
第五章 山路上的一束光
一九九三年七月,我再一次走进了考场。
考场设在县一中,三十多里山路,我提前一天借住在镇上的一个亲戚家里。那三天,我几乎没怎么睡觉,脑子里全是公式、单词、历史年代。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那一刻,我的腿都是软的,靠在墙上半天站不起来。
回到家,我没有对答案,也没有估算分数,因为不敢。整整等了一个月,通知书来的时候,我正在田里割稻子。
“秀兰!秀兰!”周明远从山路上跑下来,手里挥舞着一个信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了!通知书来了!”
我扔下镰刀就往田埂上跑,脚下被稻茬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可我已经顾不上了。我从周明远手里接过那个信封,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拆开。
“省师范大学,中文系。”我用发颤的声音念出那几个字。
周明远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真的考上了?真的考上了!”他转过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喊,“妈!爸!秀兰考上了!考上大学了!”
公婆从屋里跑出来,婆婆的手上还沾着面粉,正在蒸馍馍。她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不识字,但那个鲜红的公章她认得。
“好,好,好啊。”婆婆喃喃地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公公站在旁边,嘴角抽搐了几下,转过身去,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磨盘山。那天晚上,我家院子里挤满了人,都是来道贺的乡亲们。王婶送来一篮子鸡蛋,张大爷提来一只老母鸡,连当初被我指出算错账的老张头都来了,还送来一个红包,里面包着二十块钱。
“秀兰啊,你是咱磨盘山第一个大学生哩!”老张头竖着大拇指说,“给咱山里人争光了!”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还杀了那只老母鸡炖汤。全家围坐在一起,公公破天荒地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
“秀兰,”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有些摇晃,“爸没啥文化,一辈子就会种地。你不一样,你有出息。到了大学好好念书,别担心家里,有爸在,有明远在,天塌不下来。”
我的眼泪掉进了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要去省城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通知书上写着,第一年学杂费加住宿费一共要八百多块。婆婆把家里的猪卖了,又把谷仓里的存粮卖了一半,加上之前准备的三千块钱和村民们送的红包,总算是凑够了第一年的费用。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婆婆帮我收拾行李。她把一件新做的棉袄塞进包裹里,又把一包腌好的萝卜干放在最上面,絮絮叨叨地叮嘱我:“省城不比家里,冷了要多穿衣服,饿了要记得吃饭,别省着钱,身体要紧……”
“妈。”我忽然叫了一声。
婆婆的手停住了。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妈”,以前虽然也叫,但那是一种客气的称呼,不像这一次,从心里叫出来的。
“哎。”婆婆应了一声,眼泪又要往下掉,她赶紧转过身去,“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那一夜,我和周明远并排躺在床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黑暗中开口了:
“秀兰。”
“嗯。”
“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嗯。”
“有什么需要就给家里写信。”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我会想你的。”
就这五个字,让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送我下山。他背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山路弯弯绕绕,晨雾还没有散尽,林间的鸟叫得清脆嘹亮。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过头去,看见公公和婆婆还站在院坝边上,婆婆踮着脚往这边望,公公扶着她的肩膀。晨光照着那几间土坯房,照着那片贫瘠却养育了一方人的土地,照着那两个日益苍老的背影。
我的眼眶又湿了。
二十多里山路,周明远一路把我送到了镇上的汽车站。等车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的,还有两张大团结,加起来大概有百十来块钱。
“这是哪来的?”
“我这几个月在山上采药攒的。”他挠挠头,“不多,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太省了。”
汽车来了,我上了车,隔着车窗往回望。周明远站在路边,瘦高的个子在人群中显得很突兀,他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被汽车的轰鸣声淹没了。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汽车开动了,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车上的乘客都看着我,可我一点也不在乎。我把那个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颗滚烫的心。
第六章 大学里的山里人
一九九三年九月,我走进了省师范大学的校门。
校园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要漂亮。教学楼、图书馆、操场、食堂,一切都让我眼花缭乱。我穿着婆婆做的棉布衫,背着洗得发白的行李包,站在校门口,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宿舍是六人间,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女生先到了。一个叫林芳,城市姑娘,穿着时髦的连衣裙,用着带香味的洗发水;另一个叫陈丽娟,县城来的,家境看起来也不错。她们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然后客气地点了点头。
我把自己简单的行李放到靠门的一张床铺上,那是最差的一个位置,可我一点也不在意。比起磨盘山那间糊着报纸的土房子,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大学的生活和我想象的差不多,上课、泡图书馆、做作业。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着一切知识。老师们都是学富五车的教授,每一堂课都让我如痴如醉。图书馆里的藏书浩如烟海,我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差点激动得哭出来。
但和我的求知欲同样强烈的,是我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山里来的农村媳妇,我知道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公婆和丈夫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浪费的资格。
同学们逛街买衣服的时候,我在食堂勤工俭学;舍友们周末出去玩的时候,我在图书馆做笔记;林芳和陈丽娟讨论哪个牌子的洗发水好用的时候,我用的是最便宜的洗衣皂。
刚开始的时候,她们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尤其是林芳,她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话,有时候我说什么,她也只是礼貌性地应一声。倒是陈丽娟偶尔会拉着我一起去打水,说几句话。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开学后一个多月。
那天上英语课,老师随机点名起来朗读课文。点到我的时候,林芳明显露出了一个准备看好戏的表情。在她看来,一个从山里来的农村孩子,英语能好到哪里去?
我站起来,用流利的发音朗读了整段课文。那是《简·爱》里的一段著名独白:“你以为,因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的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英语老师姓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她摘下眼镜看着我,说了一句:“Very good!”
下课后,林芳走到我面前,表情很复杂。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难听话,没想到她开口说的却是:“你念得真好,能不能……教教我?”
我愣住了,随即笑了:“当然可以。”
从那以后,我和林芳的关系渐渐好了起来。她发现我虽然穿着土气,但知识面一点也不窄;我虽然吃穿简朴,但谈吐举止都很得体。而我也发现她虽然有些大小姐脾气,但心眼不坏,就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人间疾苦。
周末的时候,林芳拉着我去逛街,我坚决不去,她就买了些水果硬塞给我。陈丽娟家境一般,但也很照顾我,有时候多打了一份饭就说自己吃不完,非让我帮忙吃。
有一天晚上,我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聊天。林芳问我:“秀兰,你家里是不是很困难?”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第一次向她们讲起了我的故事——退学打工,为了父亲的医药费嫁进深山,公婆借钱供我读书。两个姑娘听得眼泪汪汪的,林芳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太不容易了,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们说。”
从那天起,她们对我的态度彻底变了。不是同情和怜悯,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赢得别人尊重的,不是你的出身和背景,而是你的努力和品格。
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期末考试,我的各科成绩都在班里名列前茅,尤其是写作课,我的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那是一篇写山里人家的散文,我写的是磨盘山的日出、晨雾、山路,写的是婆婆做的馍馍、公公的旱烟袋、周明远在山路上背行李的背影。写的时候,我的眼泪好几次打湿了稿纸。
放寒假的时候,宿舍里的同学都回家了,我也踏上了回磨盘山的路。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当我看见那几间熟悉的土坯房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婆婆站在院坝里,看见我远远地走过来,愣了一瞬,随即喊了一声“秀兰回来了”,就小跑着迎了上来。她瘦了,头发更白了,但精神头很好,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在学校没吃好。”
周明远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笑得憨厚又腼腆。半年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一些,但肩膀似乎更宽了。
那天晚上,婆婆杀了鸡,做了一桌子好菜。我把学校里的见闻讲给他们听,讲大学的课堂、图书馆的书、同学之间的趣事。公公婆婆听得入了神,周明远也是,筷子都忘了动。
晚上回房后,我把一个信封递给周明远:“这是我在学校勤工俭学挣的钱,不多,你先拿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信封推回来:“你在外面念书,花钱的地方多,你自己留着。”
“家里更急用。”我坚持。
他看了看我,沉默了一会儿,从信封里抽出两张十块的,把其余的又还给我:“我拿这些就够了,够买种子的了。剩下的你在学校用,别太省了,身体要紧。”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人,这个沉默寡言的山里汉子,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动听的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温暖而踏实。
临睡前,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支木头雕刻的发簪,打磨得很光滑,簪头上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手艺不好,你将就着用。”他的脸红了,挠着头不敢看我。
我把簪子紧紧握在手心里,冲他笑了笑:“很好看,我很喜欢。”第二天,我就把它插在了发髻上,一整个寒假都没有摘下来过。
第七章 山里的风雨
大二那年春天,家里出了事。
我是从林芳那里知道的。她有个亲戚在我们县里工作,打电话的时候无意中提到磨盘山那边遭了山洪,冲毁了不少农田和房屋。我一听就急了,连夜往村里打电话——村里只有一部电话,在村部,接电话的是老张头。
“秀兰啊,”老张头的声音在电话里断断续续的,“你们家……田里的庄稼全毁了,还好房子没事,你婆婆摔了一跤,腿伤了,在乡卫生院住着呢。”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林芳和陈丽娟围过来问怎么了,我把情况一说,她们二话不说就开始凑钱。
“我这儿有三百。”林芳翻出自己的存折。
“我有两百。”陈丽娟也拿了出来。
“不用不用,”我连忙推辞,“我自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林芳急了,“这时候还跟我们客气什么!”
我向学校请了假,坐上了回县城的汽车。在县城的医院里,我找到了婆婆。她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色憔悴,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妈。”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傻孩子,哭什么,就是摔了一下,养养就好了。”婆婆用粗糙的手帮我擦眼泪,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周明远不在病房,公公说他去县城的一个工地上打工了。家里的田被山洪冲了,今年的收成算是完了,他要出来挣点钱糊口。
“房子呢?”我问。
“房子没事,”公公说,“就是田里的庄稼……唉。”
我在医院陪了婆婆三天,把林芳她们凑的钱和我自己攒的一部分钱交给了公公。公公开始不肯收,我硬塞给了他:“爸,这是我应该做的。”
婆婆出院那天,周明远从工地上赶了回来。他瘦得厉害,眼窝深陷,手上全是老茧和血口子。看见我的时候,他咧了咧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嗫嚅了一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你才瘦了。”我说。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商量着以后的日子。田地冲毁了,要重新开垦,起码要大半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周明远在工地上一个月能挣两三百块钱,勉强够一家人糊口。公公说等婆婆好些了,他也出去找点活干。
“要不我不念了,”我低着头说,“回来帮家里……”
话没说完,婆婆就打断了我:“你敢!”
我从来没见过婆婆这么严厉的样子。她瞪着我,眼眶发红:“我摔断腿都没哭,你要是敢退学,我就真哭了。秀兰,你听好了,你念书是这个家最大的事,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念完。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轮不到你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周明远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山里的石头,“秀兰,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家里有我。我再加把劲,工地上多干点活,怎么也把你供出来。”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张被生活的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只能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次离开磨盘山的时候,我站在村口回头望了很久。山里的春天很美,满山的杜鹃花开得如火如荼,可我的心里却沉甸甸的。我知道,我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梦想,还有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
回到学校后,我比以前更加拼命了。除了上课和勤工俭学,我还利用课余时间做家教,给学校附近的中学生补课。周末的时候,别的同学都在逛街谈天,我却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奔波。挣来的钱,我留下一部分做生活费,其余的全部寄回家里。
大三那年,我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还拿到了学校的二等奖学金。我把奖学金证书寄回家里,婆婆让老张头念给她听,听完了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秀兰,妈没看错你。”这是她那天在电话里说的唯一一句话。
第八章 京城来的信
大四上学期,系里传下来一个消息:省师范大学有一个保送到北京读研究生的名额,条件是连续三年专业成绩前三名,并且通过面试选拔。
我的导师孙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有没有兴趣。这位研究古典文学的老教授一向寡言少语,但对我这个学生却很上心。她问了我的家庭情况,听我简单说过之后,沉默良久。
“秀兰,我教书三十多年,像你这样出身的学生不是没有,但像你这样既能吃苦又有天赋的,确实少见。”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这个机会不容易,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当然想。北京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更何况是保送研究生。可是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磨盘山的家里,公婆日渐年迈,周明远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我怎么好意思再让他供我三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很久。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我心里的愁绪。我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也知道错过这次,可能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了。
我往村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周明远,他刚从工地上回来,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把保研的事跟他说了,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那是让人心慌的沉默,每一秒钟都像一把钝刀在割我的心。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事,”我急忙说,“我马上就回来,咱们一家人……”
“你听我说。”他忽然打断了我,声音沉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秀兰,你要是因为家里的事错过了这个机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去读,家里的事你别管,我能撑住。”
“可……”
“没有可但是的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从没有过的坚决,“你放心去读,我和爸妈等你学成回来。”
挂了电话,我蹲在操场的角落里哭了很久。天上的星星很亮,我想起磨盘山的夜空,那里的星星更多更亮。我想起嫁过去的第一夜,周明远在黑暗里说的那句话——“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的。”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勉强过我任何事,可他自己却默默地扛下了一切。
面试很顺利。我的专业功底扎实,又有一篇在学报上发表的论文,几位面试教授都很满意。半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了。
林芳和陈丽娟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我去食堂吃了一顿好的。林芳点了一大桌子菜,非要庆祝一下。吃到最后,她忽然沉默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秀兰,说实话,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个农村孩子。”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可现在我觉得,这四年,我在你身上学到的东西,比在任何地方都多。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骨气。”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女生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我忙着论文答辩和各种手续,还要挤出时间多打几份工,攒一点去北京的路费。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连粉都盖不住。可我的心里是充实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毕业典礼那天,孙教授亲自给我颁发了毕业证书。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浑身一震的话。
“李秀兰,这些年,你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我见过太多这个年代里被命运冲散的人,但你不一样,你是逆流而上的那一个。”
我接过毕业证,向台下的观众席鞠了一躬。那一刻,我好想让公婆和周明远也站在台下,让他们看看,他们用心血浇灌的种子,如今终于开出了花。
第九章 京华烟云
北京的秋天很美,香山的红叶如火如荼,可我没有心思去欣赏。
研究生院的学习任务远比我想象的要繁重。导师是国内古典文学领域的权威,治学极其严谨,每个星期都要开一次读书讨论会,布置的书单长得让人绝望。我的同学们大多来自各大名校,基础扎实得让人羡慕,我只有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才能勉强跟上。
为了省钱,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阴暗潮湿,墙角常年长着霉斑。但好在离图书馆很近,我可以每天泡在那里直到闭馆。
生活费用全靠我业余时间做的工作。我在一家报社兼职做校对,同时给两个北京的中学生做家教,周末还要去麦当劳打工。最累的时候,我连续一个多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走在路上都觉得天旋地转,有一次差点从图书馆的楼梯上滚下来。
支撑我撑下去的,除了自己的梦想,还有每月一封从磨盘山寄来的信。
周明远的信写得很朴实,没有什么华丽的词句,有时候还有错别字和不通顺的句子,但每一个字都让我看了又看。信里告诉我,家里的田地重新开出来了,今年的收成不错;婆婆的腿好利索了,又能下地干活了;他在乡里的一家采石场找到了新活计,收入比种地强多了。
信的末尾,永远是一句:“家里都好,你别记挂,好好念书。”
我把每一封信都仔细地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仿佛能透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见磨盘山的晨雾和夕阳,看见那几间土坯房,看见公婆和周明远站在院坝里往山路上望。
有一回周明远在信中夹了五十块钱,说是婆婆让他寄的,让我买件新衣服。我拿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在电话亭里给家里打电话,握着听筒,哭了好长时间。接电话的是婆婆,她在电话那头急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问是不是受委屈了。我说不是,我高兴,我就是想你们了。
研二那年冬天,我接到婆婆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公公病了。
“老毛病又犯了,”婆婆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苍老了许多,“医生说这回住院得花不少钱,不过你别担心,有明远在呢。”
我挂了电话就把所有能凑的钱都凑了——奖学金剩下的、打工攒的、同学借的,总共凑了四千块钱。我请了两天假,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在县医院里,我见到了公公。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精神还算不错。看见我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我按住了。婆婆和周明远都在旁边,婆婆说公公从今年秋天开始就不太对劲,一直扛着不肯来看。最后还是周明远硬把他背下山,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老毛病加重了,得住一阵子院。
我把钱交给婆婆,她又推回来:“你读书要钱。”
“妈,这是我做家教攒的,您收下,我心里才踏实,要不然我没法回去上学了。”
婆婆这才收下,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陪我坐着,两个人像从前一样,沉默着,却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明远,”我先开口,“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他摇摇头,用那双布满老茧又添了新伤的手搓了搓脸:“辛苦什么,一家人不说这个。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总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流。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因为这句话,我从心底酸到喉咙,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等你读完书回来,”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咱们……咱们好好过日子。”
“嗯。”我使劲点头,一把攥住了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就回学校了,导师催得紧,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必须按时交上去。
回北京的火车上,我把窗帘拉开了一个角,看着铁轨两旁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田地、山峦出神。我想起自己这短短二十多年走过的路,从贫困到因病辍学、从嫁进深山到重返校园、从省城到北京,好像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而每一步的底下,都有一个朴实的山里人家在托举着我。
第十章 衣锦还乡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研究生顺利毕业那年,北京一家出版社向我伸出了橄榄枝,邀请我去做文学编辑,起薪很不错。同时,导师还推荐我去一所高校当助教。同学们都羡慕我,说我一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姑娘能在北京有这样两份好工作等着,简直是奇迹。
可我没有留在北京。
这个决定让很多人觉得意外。孙教授甚至专门找我谈话,说留在北京有更好的发展平台,劝我再好好想想。
“在这样一个年代,人人都想留在北京,首都的机会多好啊。”她说。
“我明白,老师。我不怕自己留在大城市会被这里的节奏淹没,但我怕自己变成一个忘本的人。在这个年代,人人都往高处走,可我想回去。”
回去。回到那个穷山沟,回到那个养育了我的磨盘山。
我永远也忘不了,离开北京的那天早晨,我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这座校园见证了我的蜕变,从一个懵懂的山里姑娘到一名合格的硕士毕业生。但我心里更清楚,这份蜕变的基石在千里之外,在那座云雾缭绕的大山里。
在那个山村里,还有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在等着我。
从省城转车,再坐长途汽车到镇上,最后走二十多里山路——这条路,这些年来来去去走了无数遍,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轻快过。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磨盘山笼罩在暮色里,炊烟袅袅,远远近近的人家都亮起了灯。我的心怦怦直跳,加快了脚步。
婆婆正蹲在院坝边喂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秀兰?”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怕认错了人。
“妈,我回来了!”
婆婆叫了一声“孩子”,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我,高兴得又哭又笑。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佝偻了,但精神还好。屋子里跑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好奇地打量着我——那是小姑子明秀的孩子,这几年我只在信里见过这个名字。
周明远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比几年前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背也没有以前那么挺了。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回来了。”我笑着,泪水却夺眶而出,“这次回来,不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碎了——这可是这个木讷的山里汉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抱我。
公公因为身体不好,坐在里屋的床上没有出来。听见我的声音,他在屋里喊:“是秀兰吗?”
我赶紧进去,看见他半靠在床头,瘦得厉害,但一双眼睛依然有神。这个曾经的庄稼汉,如今连下床都费劲,可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还是露出了那熟悉的笑容,就像当年我过门时那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连声说着,颤巍巍地伸出手。
我快步上前,握住他那双枯瘦的手,用力握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感激和不舍都通过手心传递过去。我们在沉默中对视了很久,直到窗外夜色完全降临,直到婆婆在堂屋喊了一声“吃饭了”。
那天晚上,我向大家宣布了自己的打算。
“我不会留在北京的,我要你们一起走出大山。”我把硕士毕业证书放在桌上,“我要用这些年学的知识在县里办一个农民夜校,帮那些和你们一样的山里人脱盲、学技术。然后,我要把你们都接到县城里去住,咱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婆婆最先打破了沉默:“这……这能行吗?”
“能行,妈。我在北京学了一身的本事,就是为了这一天。”
周明远看看我,又看看桌上那本烫金的毕业证书,眼睛红红的。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伸出手,把我的手握在了掌心,
那一夜,磨盘山的星星格外明亮。
尾声
三年后,在县政府的支持下,我的农民夜校已经发展成了一所小有规模的农民职业技术学校,每年培训上千名农民学员,教他们识字、算账、使用农药、操作农机。学校的墙上写着八个大字:“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我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说。
公公在第一年就搬进了县城,看病方便了,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如今已经能在院子里种种花、溜溜弯。婆婆起初怎么也不肯离开磨盘山,直到学校稳定下来了,她才终于点头搬进了县城。
周明远没有继续在采石场干,他自学了电工,如今是学校里的后勤维修负责人。他话还是不多,但笑容比以前多了很多倍。有时候我在办公室备课到深夜,他会悄悄推门进来,放一杯热茶在我桌边,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报纸等我下班,就像当年在煤油灯下陪着我复习功课那样。
去年秋天,我们把自己的故事写成了报告,寄给了一家报社。报道发表后,很多人被这段“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的故事感动了,但在我心里,真正值得歌颂的从来不是我自己,而是那些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托举我的人。
前几天,县里举行了一次“最美家庭”评选,我们家全票当选。颁奖典礼上,主持人问我最想感谢的人是谁。我转过头,看着台下坐着的公公、婆婆和丈夫,他们穿着整齐的衣服,眼含热泪地望着我。
“我要感谢我的家人,”我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在礼堂里回荡,“是你们让我明白,爱一个人,不是把她据为己有,而是帮助她成为更好的自己。你们给了我人世间最珍贵的馈赠,不是金钱,不是口粮,而是那个你们连见都没见过的远方。”
台下掌声雷动,而我的目光只停留在第三排最右边的三个座位上。
公公在抹眼泪,婆婆用袖子擦了又擦眼角,周明远看着台上的我,嘴角微微上扬,那目光与十多年前煤油灯下看我复习功课时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是这世上最滚烫、最厚重的暖意。
这世间最深沉的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成就;最珍贵的恩情,从来不是施舍,而是成全。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嫁进了一个不贫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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