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了,糖尿病跟了我二十八年。照理说,这病我该熟得很,可最近却老碰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夜里两三点,我会突然坐起来,脑子像被谁按了个开关,眼睛一睁,心口不慌,手也不抖,就是有股劲儿把我往厨房推。我记得自己摸黑走过去,灯都没开,顺手翻抽屉,糖纸沙沙响。等第二天老伴跟我叨咕床头怎么多了几张糖纸,我才恍惚想起夜里好像吃过两块方糖。奇怪的是,我一点低血糖的感觉都没有,不出汗,不心慌,像梦游一样。
还有一次,洗澡的时候,我把热水开大了,小腿被烫得通红,老伴在门口喊:“老张,水太烫!”我用手背试了试,居然还觉得不烫,洗完才发现起了个大泡。再有就是白天,骑电动车遇着红灯,我明明看着红灯,还以为能再挤一脚油门过,眼前一白,等回神已经越线,前面车离我不过两掌远,司机冲我吼:“你不要命了?”我心里一哆嗦,腿都软了,靠边坐了半天。
这病跟我走了二十八年,我说风光也风光过,说惨也惨过。三十四岁那年,车间倒班,我是班长,半夜常喝浓茶压困。那阵子总渴得不行,一天跑十趟厕所,瘦得裤腰都松。老伴拉我去查,医生直截了当:“糖尿病。”我那会儿心狠,死撑,回家把白米饭换成糙米,把烟戒了,跑步,摸着石头过河。手指头扎得老茧都出了,我也没抱怨。不为别的,家里两口子俩孩子,爹早走了,妈身子骨又不好,工厂那点绩效全靠我顶着。我就跟自己说,要强也好、爱面子也罢,这家不能塌在我手上。
后半辈子过得不算差,孩子成家立业,老伴身体一般但能自由走动。我退休后不闲着,去小区门口的单位当了个值夜班的门卫,一个月两千出头,能补补家用。别看钱不多,我心里踏实。人过六十,有个事干,就不乱想。
说这些,是想说明,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该测血糖我测,该吃药我吃。只是这两年,规矩像不管用了。以前我饱饭后散个步,十点出头就下来了。现在,早上明明只吃了半碗稀饭,十一点一测,十五点多。下午不敢吃东西,傍晚一会儿功夫又掉到四点五。上下折腾,像坐滑梯。闺女在电话那头说:“爸,换个新的测血糖的吧,我给你买。”我嘴上答应,心里盘算着,那个贴胳膊上的,别提多贵了,一套下来好几百,我这门卫挣半年也花不起几回。再说,胳膊上贴个大饼一样的东西,出门一伸袖子就看见,我这个人脸皮薄,不喜欢让人盯着看。
家里日子还是照常过。老伴手脚慢,但心细。早上五点半,她先起,我六点醒,收拾收拾出门去菜市。小区到早市差不多二十分钟路,一辆旧“二八”咯吱咯吱,链子松了我自己拿钳子拧两下就好。熟悉的摊位,熟悉的人。卖鸡蛋的老马见我来:“老张,今天的蛋新鲜,拿一斤?”我说:“少拿点,孩子不回来,一斤吃到下礼拜都坏。”他笑:“你这抠劲儿还没改。”我也笑,掂量着几个青椒,挑最硬的两根韭菜,买点豆腐。碰上卖煎饼的胖嫂非要塞我半张,说是尝尝新的酱料没糖。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心里盘算:待会儿多走两圈,消耗掉。
回到家,老伴正准备熬小米粥,问我:“今天血糖怎么样?”我把手往身后一背:“还行,还行。”其实早上空腹九点二,离理想差得远。我不想让她担心,她这两年老是心悸,一着急夜里睡不好。我懂她,她也懂我,很多话不说都明白。
我一直记本子,什么日子,吃什么,走了多少步,血糖是多少,药量多少。纸上摆得清清楚楚,可偏偏这段时间看不出什么道道,像是身体跟我闹别扭。我也不是没想过去医院。社区医院的老赵医生,我认识,他见到我就说:“这病年头长了,可能有自主神经那块儿的问题,低血糖不敏感了,尤其晚上要小心。”他建议我换药,还给我写了一堆注意事项。诊室里他讲得细,我点头称是。出了门,阳光一照,空气里有烤串的味儿,我就犹豫了:换药,观察,复诊,买新仪器……这些都是钱。孩子每月还房贷,闺女孩子小,隔三差五送我俩点水果,我怎么忍心再张嘴?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要强,想到这儿心里就跟塞了块石头似的,憋着。
没说的怪事,就那天。我带孙女回家,老伴去楼下晒被子,我在厨房给小丫头煎个鸡蛋,火开着,人坐在小马扎上玩她的积木。我记得阳光照在地上,暖暖的,人也有点困。下一秒,我像被人拽了一下,眼前一闪,鼻子里是烟味,孙女在边上扯我袖子:“爷爷,黑烟。”我一下子站起来,锅里油冒了黑烟,鸡蛋都糊了。我赶紧关火,端锅,手都没抖,心也不快,就是觉得脑袋发空。老伴从阳台冲进来,一边拍我一边骂:“你要吓死我!”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打鼓:万一我刚才没有醒呢?
夜里睡不着,听着老伴呼吸,窗外有风,树叶刷刷地响。我的脑子里开始过往返。年轻时,我讲究“我说了算”,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拿主意。生病后,我变了点,但骨子里那个倔劲儿还在。别看我是老头子,心里还有面子这东西。戴个胳膊贴,跟人人说我有病,我心里别扭。让孩子带我去医院,问长问短,我嫌烦。可这几回怪事让我打怵。低血糖以前我一清二楚,手发抖、出冷汗,黄豆似的汗珠往下掉,一块糖入口能救命。现在呢?夜里吃了糖,第二天一点印象没有。白天骑车一恍神,差点出事。我这叫啥?我到底错过了什么信号?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社区医院。老赵把我的本子翻了翻,又让护士给我做了个脚底感觉的测试,用那个小针轻轻地扎。我看他眉头皱了一下,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他又问:“晚上有没有无梦而醒的情况?有没有心跳慢,出汗少?”我点头。他说:“老张,你这算是年头长了,身体一些神经反应迟钝了,尤其低血糖的预警不灵敏。这不是你不注意,是病程到了这一步。你们那一代人,吃苦耐劳,抗。可这个时候要把‘抗’换成‘防’和‘求助’。”他讲了很多专业词我记不住,就记住两个字:小心。他也没逼我当天就做决定,只给我打印了个方案,说:“拿回家,跟家里人商量。钱不是一天花的,命是一辈子的。”
回家的路上,太阳很大,街口有卖西瓜的,切开来红嘟嘟的。路边一个小伙子举着外卖箱飞驰过去,差点擦到一个老头。老头蹒跚退了两步,嘴里骂了一句,说人现在都跟飞了似的。我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人和车,快快慢慢,各顾各的。我蹬着车,链子又响起来,像锯齿刮铁皮。我把车停到路边,翻包找扳手,才想起扳手忘在家里。心里烦躁,一抬头,马路对面是家属院那颗老槐树,树下有人乘凉,几个小孩在地上画格子跳。我突然就想起我父亲,年轻时他也爱逞能,病了也不肯去看,一拖拖成了大病。那时候我气他,现在想想,人到了那个年纪,顾虑不就是“怕麻烦”和“怕花钱”吗?轮到我自己,原来也是一样。
晚上,儿子打电话说周末想接我们去住几天。我没答,应付过去:“这边还有事,改天吧。”老伴瞪我一眼:“你这人啊,到哪儿都要强。”她没继续说。她知道为什么我不去。去孩子家住,就得他们照顾,冰箱里得为我准备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我内心不自在。我更怕的是,他们把我当成“病人”。不说我受不了,是我还没习惯承认。
几天后,邻居老范拿着一个小机器来我家炫耀,说是胰岛素泵,吊在腰带上。他脚上缠着纱布,脚背一个口子不好,走路一拐一拐。他叹气:“拖着拖着就这样了,你可小心。”我心里发凉,嘴上说:“会的,会的。”老范走后,我盯着他掉在茶几上的一次性糖纸看了好久。那糖纸跟我床头那几张一模一样。有时候命运很会开玩笑,拿一样的小东西提醒你:别装看不见了。
我开始习惯更频繁地量血糖。吃饭前后,睡前,半夜醒来也摸一把。我还给手机设了闹钟,每天晚上十二点响一次,我爬起来走到厨房,喝口水,看看火关了没,电源拔了没。老伴说我像门卫,我笑:“我不就是门卫吗?看门看久了,习惯。”但心里我明白,这不是看门,这是看自己。看那个我要强起来就不肯求人的自己。
矛盾也不是没有。戏剧性一点的那天是我下夜班回来的早晨。我前一晚吃晚饭晚了点,药也晚了点。凌晨三点闹钟响时,我觉得一身轻浮,像踩在棉花上。我摸黑下床走过去喝水,手指摸上杯子,像隔着一层纸。回去躺下,心想一会儿再起。五点半,门口保洁的扫帚声把我惊醒,我挣扎起来去洗漱,一弯腰眼前一黑,手扶在洗手台边上硬挺过去。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渴望自由”的那种轻松,这是血糖在跟我开玩笑。人到这会儿,风一吹就倒的感受,不是男人喜欢的。男人喜欢挺直腰板,喜欢说“我没事”。可我这个“我没事”,这次显然不太站得住了。
我认真翻老赵给我的方案,字不大,但清楚。换药,规律监测,必要时夜里加一小点点心,把夜间低血糖折腾的风险降下来。那会儿,我犹豫的不是医生说得对不对,我知道他对。我犹豫的是——我愿意把这件事摊开说吗?我愿意让孩子们看见我“承认我老了、我需要帮忙”的样子吗?我愿意花这笔钱,去让自己安心吗?钱不是问题的问题,面子不是面子的问题。难的是,我该如何跨过内心那个坎?
一连几天,我刻意地注意自己。走路时我看脚下,过马路时不抢灯,拿热水时先试试。儿子周末来家里,我没再推拒,让他带我们去公园。孙女拿着小风车跑前跑后,风吹过烧烤摊,香得要命。我忍住没买,心里却骂自己“馋”。老伴拎着个小水壶里头泡着麦茶,她看我一眼,不说话。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在湖边坐着,儿子拍了张我们俩的照片发到家族群里,说“我爸妈状态挺好”。有人点赞、有人羡慕。我看着手机上那张照片,突然觉得照片里的我有点陌生。那个笑容,像从一堆习惯里挤出来的,温和是温和,疲惫也是真疲惫。
后来,我又遇到一件让我后背发凉的事。那天我从夜班出来,天蒙蒙亮,过十字路口,车不多。我推着电动车走,想省电,想着回家再充。红灯,我停住,脑子里却浮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没车,走吧。”脚下就迈出了一步,耳边有人大叫:“别动!”一辆货车呼地贴着我左边过去,我的裤腿都被风吸了一下。司机把头伸出来骂我:“你不怕死啊!”我站在斑马线上,腿发抖,上牙打下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是命大。
回到家,我没说,煮了两碗面,给老伴加了两个青菜叶。我自己那碗,习惯性地少一点。但吃着吃着,我突然没了胃口。笃笃的钟声像敲在心里。我终于跟老伴说:“可能得换药了。”她没问价钱,也没问细节,只说:“你说什么时候去,我陪你。”简单一句话,我听得心里热的。原来这件事,从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只是我一直偏要一个人扛着,扛到今天,把自己扛到被吓得腿软,才肯承认。
晚上,我把闺女、儿子拉了个视频。闺女笑嘻嘻的,我却一开口就认真:“我这病,最近不太听话。我可能需要换个方式管它。”他们没说“早该这样”,也没急着出主意。儿子说:“爸,你放心,方案我们一起看,钱你别管,我们想办法。”我说不用,他说:“你不是一直教我们,有事提前说,不要等到出事才说吗?”我愣了一下,笑了笑:“是我错了哈。”
自那以后,我心态慢慢变了。不是一夜之间顿悟,是一点一点松手。该求助的时候求助,该花的钱该花。贴不贴那个胳膊上的,我还在犹豫,但至少我会在家里做一个明显的表,标上“火关了吗?”、“插头拔了吗?”、“糖带了吗?”夜里闹钟响,我会起床去喝口水。不是门卫的工作,是对自己负责。我也重新给邻居老范发了个消息,问他那个小机器用着怎么样,他回了我一大段,细细碎碎。我看着看着,在心里对自己说:活到这个年纪,最大的体面,可能不是硬撑,是懂得向人伸手。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知道我还会反复,还会有不想麻烦人的时候,还会有想省钱的时候,还会有“别人都看着我”的顾虑。可我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病不就是这么个东西吗?它不光掏你的身体,还掏你的性子。好的坏的,都被它照了个镜。我这个人,到底是要一条道走到黑,还是绕点路,承认自己需要帮忙?
有时候我夜里坐在床沿,摸摸床头那几张糖纸,想起夜里梦游一样找糖的自己,又想起斑马线上的那一脚,想起老赵说的“防”和“求助”,也想起孩子们视频里说“我们一起”的那句。我就问自己:我到底还要逞能到什么时候,才学会把命当回事,把面子放一放,把话说开,把日子过得稳当点呢?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接下来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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