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垭的瘸腿道士姓陈,没人记得他本名,都叫他陈瘸子。他年轻时在龙虎山学过几年道,不知怎的瘸了一条腿,回到老家在村口搭了间破庙,替人画符看风水,偶尔也收收孤魂野鬼。草鞋垭四面环山,山上的老坟比活人还多,赶上雨季,山体滑坡冲出些坛坛罐罐是常事,偶尔也冲出些别的。这年夏天,连下了一个月的雨,山上的土泡得发软,村后那片老坟场塌了一大片,露出一口黑漆漆的柏木棺材。棺材板已经朽透了,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摊黑乎乎的泥水,臭得人不敢靠近。几个胆大的后生用棍子搅了搅,搅出几块碎骨头和一枚生锈的铜钱。铜钱上沾着黑泥,洗干净后露出“开元通宝”四个字,是唐朝的物件。
陈瘸子听说后,脸色就变了。他一瘸一拐地爬上后山,蹲在棺材边看了半天,又抓起一把泥水闻了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说这棺材的朝向不对,棺头朝着北斗,棺尾朝着西南,这是“引煞位”,不是给人下葬的方位,是养东西的。又问那几个后生铜钱拿了没有。后生们支支吾吾,说洗干净拿回家玩去了。陈瘸子一拍大腿,说坏了,那是“镇尸钱”,压在尸身胸口压了一千多年,钱在尸在,钱离尸散。你们把铜钱拿走了,棺材里那摊黑水的“气”没了束缚,今晚就要出来找。
当晚果然出了事。村东头的张老六起夜,听见院子里有“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跳。他趴窗户缝一看,月光底下站着个浑身漆黑的东西,没有皮肉,像一具烧焦的骨架,但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黑水,每跳一下,地上就留下一摊湿漉漉的印子。那东西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直挺挺地朝着张老六趴着的窗户跳过来,一脑袋撞碎了窗棂子,一股腥臭的黑水溅了张老六一脸。张老六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从后门跑了,天亮才发现自家院子里的鸡鸭全死了,脖子上都有两个黑窟窿,血被吸得干干净净。
那几天草鞋垭人心惶惶,天一黑就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叫。陈瘸子在山神庙里画了一整天的符,黄纸用了一刀,朱砂使了三两,画好的符咒贴满了村子外围的每一棵树,又在村口挖了一道沟,沟里埋了七枚铜钱、七根桃木钉、七把浸过黑狗血的铁屑。他拄着拐杖走遍了村子的四角,在每个角上插了一面杏黄旗,旗上画着雷纹和“敕令”二字,旗杆底下压着一张用他自己中指血画的镇邪符。一切准备停当,他回到山神庙里,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旧道袍,袍子上补丁摞补丁,但前后心的八卦图还依稀可辨。他把桃木剑横在膝盖上,闭目养神,等着天黑。
这个僵尸不同于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浑身长毛的飞僵,也不是穿着清朝官服的跳尸,而是一种他只在师父口中听过、从未亲眼见过的“水煞”。师父说过,人在极阴之地、极阴之时、极阴之水下死去,尸身不腐不烂,千年之后化为“水煞”。这种僵尸没有实体,它的“身子”就是那摊黑水,黑水不干,它就不灭。寻常的符咒、桃木剑、糯米全都对它没用,那些东西打在黑水上就像打进泥潭里,噗的一声就没了。要灭水煞,只有一个法子——找到它的“根”,那是它尸身上残留的最后一块骨头,骨头上的怨气是它存在的根基,只要把这块骨头取出来,用三昧真火烧成灰,水煞自然就散了。
可是,那块骨头在哪?棺材已经被冲烂了,骨头混在黑水里,早就不知道被水流冲到了哪里。陈瘸子只能赌。
子时刚过,村子西北角传来了动静。陈瘸子拄着拐杖赶到时,看见那团黑乎乎的影子正贴在一户人家的土墙上,像一大块墨汁被泼在了墙面上,缓慢地往下淌,每淌下一寸,墙皮就嗤嗤作响,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留下焦黑的痕迹。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黑水正从门缝往里灌,门槛底下已经有了一摊,正在朝屋里蔓延。陈瘸子咬破中指,把血抹在桃木剑上,一剑朝着墙上的黑水刺去。剑尖扎进黑影的刹那,整团黑水猛地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然后从墙上滑落,在院子中央重新凝聚成一个勉强像人的轮廓。它没有眼睛,但陈瘸子知道它在看他。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陈瘸子几次被黑水缠住,左臂被黑水溅到,袖子的布当场烂成了碎片,露出的胳膊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灼痕。他的桃木剑上的符咒一张张烧尽,布包里的法器一件件用光,八卦镜被打碎了两次,他又用胶布粘起来继续用。他的拐杖断了,他跪在地上画符,膝盖磨出了血。他的道袍被黑水溅得千疮百孔,像件破渔网挂在身上。直到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那团黑水才不甘地缩回了地下,留下满地腥臭的黑色黏液和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它怕光,但它还会回来。
陈瘸子回到山神庙,瘫在床上,几乎动不了。但他没有睡,他在想那块根骨。棺材是在后山塌方处发现的,附近没有其他古墓,这说明这具尸身是被单独葬在那里的。谁会把一个养着水煞的尸身单独葬在一个地方?除非这里就是他生前生活或死去的地方,那块根骨一定就在不远处。
第二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陈瘸子带上村里几个肯帮忙的年轻人,扛着锹镐上了后山。他们在那口棺材塌方的地方往下挖了三天,挖出一个深坑。第三天下午,坑底露出了青石板,石板撬开后,底下是一个小小的石室,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积满灰尘的梳子。梳子是牛角的,齿断了几个,上面缠绕着几缕干枯发黄的头发。陈瘸子捧起梳子,手微微发抖,就是它。那块根骨不是骨头,是这几缕头发。头发连着梳子,梳子连着当年的主人。头发不灭,怨气不散,黑水不死。
陈瘸子没有烧掉头发。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超度。他用了整整七天,在石室里设坛,每天念三遍《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又在梳子旁边放了清水、白米和七盏长明灯,灯油里添了安息香和檀香。他对着那把梳子说话,说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法,只是最寻常的话。他说你苦了千把年了,也该歇歇了。害你的人早死了,你也别再拴着这口气不放。投胎去吧,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别搁这山里受罪了。
第七天晚上,梳子上那几缕干枯的发丝突然自己着了火。火不大,幽幽的蓝色,烧了好一会儿才灭,连带着梳子也化成了灰。与此同时,村里人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停着一只从没见过的鸟,浑身漆黑的羽毛,只有头顶一撮白,冲着后山的方向叫了三声,扑棱棱飞走了,消失在暮色里。那之后,草鞋垭再也没有出现怪事。那些黑水渗出的地面慢慢干了,长出青草,比别处的草还绿还密。
陈瘸子更瘸了,那条好腿也被黑水灼伤了,走路全靠一副木拐。他的山神庙更加破败,墙上的裂缝能伸进一个拳头,房梁上的椽子烂了好几根,下雨天到处漏。但他依然坐在庙里,替人画符、看风水,偶尔也讲讲当年收水煞的事。有人问他那把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是哪个朝代的,为什么要葬在后山,陈瘸子一概摇头。他说有些东西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反而添堵。那几缕头发的主人活着的时候多半也是个苦命人,被人害了,死得不甘心,怨气压了一千多年才压出来。她不是天生的恶鬼,是被活人逼成了恶鬼。收她容易,度她难。但难,也得度。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庙门外那棵歪脖子松树上,树影斑驳,风和日丽。
陈瘸子死在一个秋天的傍晚。村里人去给他收尸时,发现他已经穿好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桃木剑搁在枕边,案上香炉里的灰还温着。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很安详,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要走。灶台上放着一锅刚煮好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不知道是煮给谁吃的。他的木拐靠着灶台立着,拐杖头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枚旧铜钱——开元通宝。不是当初被后生拿走的那枚,那枚早就找不到了。这枚铜钱是他在后山翻土时无意中捡到的,磨得光溜溜的,中间的方孔都磨歪了。他用红绳串起来系在拐杖上,一晃一晃的,走路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又像是有人在前头等他。
村里人把他葬在了后山,不是在那口棺材的位置,而是在一个能看见日出的小土坡上。他生前说过,以前住的庙面朝西,天天看日落,看腻了,死了要换个方向。坟头没有立碑,只插了一面小小的杏黄旗,旗上是他自己画的雷纹和敕令,风吹日晒,渐渐褪色,最后化成了一缕一缕的白布条,在风里飘。那些白布条飘了好些年,有人说是旗子没烂透,有人说是陈瘸子的魂还在山上巡着,怕有什么东西再冒出来。
再后来,山外来了一些人,开着大汽车,要在后山修路。挖掘机挖到一半,挖出了一块青石板,撬开一看,是一间巴掌大的石室,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烂成渣的梳子和一小堆灰。包工头骂了声晦气,让人把石室填了。谁也没注意,那堆灰里好像还有一截没烧干净的线头,红彤彤的,像是新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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