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芳,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医药公司做会计。老公张建国比我大两岁,在自来水厂上班,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我们两口子都是老实人,过日子精打细算,攒了十几年才在城里买了套房,每个月还着房贷,养着一个上五年级的儿子,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
我们张家是个大家族,我公公兄弟姐妹六个,开枝散叶下来,光我们这一辈的堂兄弟姐妹就有十一个。家里有个规矩,每年中秋节前后要搞一次大聚会,所有在世的老人、大人、小孩都来,订个大包间,吃顿饭联络联络感情。聚会的费用由各家轮流承担,按户头轮,一年一户,轮到谁家谁买单。
今年轮到我们家了。
这事我是去年就知道的。去年聚会结束的时候,二叔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今年的轮值名单,我和建国对看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顿饭不会便宜。前年是大伯家请的,大伯做建材生意,手里有钱,订的是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包间,一桌菜三千八,五桌下来连酒水花了将近三万。去年是三叔家,三叔在体制内,虽然不比大伯有钱但讲究排场,也不含糊,花了两万出头。
轮到我们家了。我和建国两个人加起来月入不到一万五,房贷三千二,车贷刚还完,儿子补习班一个月一千六,剩下的钱掰着手指头花。请二十多口人吃顿饭,怎么也得两万打底,这钱对我们家来说,真不是小数目。
我跟建国商量了好几次。建国说要不跟长辈们说说,看能不能别去那么贵的地方,找个实惠点的饭店。我说你开得了口吗?前年大伯五星级,去年三叔高档酒楼,轮到咱们就找小馆子?你让家里那些叔伯婶子怎么看咱们?你让你爸妈的脸往哪搁?
建国不说话了,闷着头抽烟。我也知道为难他,可这规矩摆在这,轮到你头上你就得扛。
我爸妈知道这事以后,私底下偷偷塞给我一万块钱。我爸说这钱你们拿着,别让孩子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说爸我不要,你们老两口退休金就那么点,我哪能要你们的钱。我爸说我给你就拿着,我是给外孙花的,不是给你的。
我收下了那一万块钱,加上自己攒的,凑了两万五。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到处打听饭店,跑了好几家,最后定了一家口碑不错的中档酒楼,菜品地道,包间够大,关键是价格比那种高档酒店便宜不少。我跟经理磨了半天,谈下来一个大包间,放三张桌子,菜单我亲自挑,每桌定了一千八百块的菜,酒水另算。我心里算了一下,菜钱五千四,加上酒水饮料,再算上备不住多出来的花销,两万块钱应该能打住。
我给建国看了菜单,建国点了点头,说行。
但他补了一句:“就怕酒水上出幺蛾子。”
我说能出什么幺蛾子,酒水我们自己带,不喝饭店的。我已经跟建国他堂哥大军说好了,让他帮忙从认识的酒水批发商那里拿酒,价格能便宜不少。大军是做烟酒生意的,手里有渠道,我找他帮忙,他一口就答应了,说弟妹你放心,酒的事包在我身上,我给你拿最好的酒,保真还便宜。
我跟建国说你看,你堂哥多仗义。
建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当时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聚会那天是周六,我和建国一大早就起来了。我先去酒楼把包间布置了一下,挂了两个气球,摆了桌牌,把位置都安排好了。建国去菜市场买了水果和瓜子,又去大军那儿把酒拉回来。大军给准备了十二瓶茅台,说这是正宗飞天茅台,市面上将近三千一瓶,他给我拿货价两千二,还送了两箱啤酒和几瓶饮料。
十二瓶茅台,拿货价两万六千四。加上菜钱五千四,已经三万出头了,还没算其他零碎花销。我当时就有点打鼓,问大军能不能换成便宜点的酒,比如五粮液或者剑南春。大军拍了拍我肩膀,笑呵呵地说弟妹你这话说的,咱们老张家聚会,你拿剑南春出来像什么话?前年大伯那顿饭喝的可是茅台,你忘了?你总不能比大伯差太远吧?这面子你得撑住。
我想反驳,但张不开嘴。大军说的是对的,大伯前年就是上的茅台。我们家虽然比不上大伯家有钱,但也不能在酒水上差太多,不然亲戚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硬着头皮,我把酒钱给付了。
从大军店里出来的时候,建国说了句:“其实不用全上茅台,弄几瓶装点一下,其他的换便宜酒,亲戚们也喝不出来。”
我说现在已经这样了,钱都付了,还能退吗?
建国又不说话了。
下午四点多,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最先来的是大伯一家,大伯穿着件中式对襟褂子,气色很好,一进门就大声说:“今年轮到建国这小子了,我看看他给我安排什么好吃的。”我赶紧迎上去,端茶倒水,陪着笑脸。大伯母四处打量了一下包间,说嗯,这地方不错,干净。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接着三叔一家来了,三叔身后跟着他儿子张俊,就是我堂弟,三叔家的大小子,三十出头一个人,在做金融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张俊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姑娘,是他新交的女朋友,据说是哪个银行的客户经理,长得挺漂亮,化了精致的妆,从头到脚都是名牌。
三婶进来就拉住我的手说:“芳芳,今天辛苦你们两口子了。”我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然后是我公公婆婆,也就是建国的爸妈。婆婆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衣服,大红底碎花的,看着喜气洋洋的。她偷偷把我拉到一边,问我花了多少钱。我没敢说实话,说没多少,聚一次餐嘛,应该的。婆婆塞给我一个红包,说这是我们老两口的一点心意,拿着。我摸着红包的厚度,大概有两千块钱,眼眶一热,赶紧收起来了。
最后来的,是我公公的大哥,也就是建国的大伯叫张德茂,今年七十二了,我们都叫他大爹。大爹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老家的老宅子里,靠几亩地的租金和侄子们逢年过节给的钱过日子。平时亲戚聚会他很少来,嫌城里太吵,这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堂哥专门开车把他接来的。
大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挽到脚踝上面,脚上蹬一双老解放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自家院子里摘的石榴。他进门的时候,张俊正站在门口跟女朋友显摆自己刚买的新表,看见大爹进来,皱了下眉头,侧了侧身子,让他过去了。
我赶紧过去扶大爹,说大爹您来了,快进来坐。大爹笑眯眯地递给我石榴,说自家种的,甜着呢,给孩子们吃。大爹的牙掉了一半,笑起来嘴瘪瘪的,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人都到齐了,二十三个人,三桌坐得满满当当。我招呼服务员上菜,又让建国给各桌把酒倒上。十二瓶茅台一拿出来,张俊的眼睛就亮了,说哟,建国哥,今年够意思啊,飞天茅台!建国笑了笑,说大家高兴就好。
菜一道一道地上,气氛也热闹起来。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张家人丁兴旺、家和万事兴之类的话。大家碰了杯,一饮而尽。
我坐在大爹旁边,帮他夹菜。大爹牙不好,咬不动硬的,我专门让厨房蒸了一碗鸡蛋羹。大爹吃了两口,拍拍我的手背说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
吃到一半,张俊站了起来,手里举着酒杯说:“来来来,今晚这茅台不错,我敬大家一杯!”说完仰头干了,然后把空杯子递给旁边的人,“满上满上,今晚不醉不归。”
旁边坐着他亲哥哥,也是我堂弟,叫张伟,在工地做监工的,性格跟张俊完全不一样,老实巴交的。张伟给张俊倒了一杯,张俊又一口闷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一瓶茅台倒出来大概能倒五六杯,张俊这速度,一瓶哪够他一个人喝的?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十二瓶茅台见了底。张俊的脸喝得通红,又冲着建国喊:“哥,酒没了!再拿几瓶!”
建国看我,我赶紧走过去,小声说:“已经喝了不少了,要不让人上点啤酒吧?”
张俊听见了,把手一挥:“啤酒?你拿啤酒糊弄谁呢?今天这么好的菜,喝啤酒不是糟蹋了吗?继续上茅台!怎么,怕我没喝过还是怎么着?”
三叔在旁边听见了,皱着眉头喊了一声:“俊俊,你少喝点。”
张俊根本不听,冲着他妈喊:“妈,你跟我嫂子说说,再弄几瓶!”
三婶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小声跟我说:“芳芳,要不就再弄几瓶?这孩子喝多了,别跟他一般见识,钱回头我补给你。”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怎么办?我又去找大军,让他再送十瓶过来。大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弟妹,今天这酒开得有点猛啊。我说大军哥你快点送来,这边等着呢。
十瓶茅台又送来了。两千二一瓶,两万二。
我感觉心都在滴血,但脸上还得挂着笑。建国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懂他的意思。
那十瓶也没撑多久。张俊喝得最凶,他女朋友也厉害,喝起酒来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其他几个堂兄弟看着茅台不上头,一个个也都放开了喝。到了晚上快十点的时候,二十二瓶茅台,全部空了。
二十二楼。
我脑袋嗡嗡的。一瓶两千二,二十二瓶,光酒钱就四万八千四。菜钱五千四,加上饮料、果盘、服务费,这顿饭花了我五万六。五万六啊,我跟建国两个人不吃不喝要攒四个多月。
我爸妈偷偷给的一万,婆婆给的两千,加上我跟建国攒的,总共不到三万。还有两万六的窟窿,我拿什么填?
我的脸色肯定已经很难看了,但亲戚们该喝的喝,该吃的吃,没几个人注意到我。张俊搂着他女朋友的脖子,又站起来说要敬大家最后一杯,说今天这酒喝得痛快,建国哥,嫂子,谢谢你们!
张伟在旁边拉他,说你差不多了,别喝了。张俊一把推开他,说你别管我,今天我高兴。
就在这时候,张俊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摔了个四仰八叉。包间里顿时乱了,他女朋友尖叫起来,三婶赶紧过去扶,三叔气得脸都绿了。
张俊被扶起来以后,嚷嚷着没事没事,然后忽然看见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东西的大爹。他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来了一句:“哟,大爹,您今天也来了?您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个救助站跑出来的呢。”
整个包间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张俊,又看着大爹。大爹端着那碗鸡蛋羹,手微微抖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建国攥紧了拳头。他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但我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也忍住了,没发作。
张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跟别人喝酒了。
我走到大爹身边,蹲下来问他还要不要添点鸡蛋羹。大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妮儿啊,我想回去了。
我说我让建国送您。
我把大爹扶起来,给他把塑料袋拎上。大伯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拍了拍大爹的肩膀说大哥,再坐一会儿嘛,这么早回去干啥。大爹摇摇头说不坐了,累了。
建国去楼下叫了辆车,把大爹送走了。回来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人在穿外套、拿包,准备走。张俊早就不见人影了,三婶走的时候过来跟我说芳芳,今天不好意思啊,那个酒钱我回头给你。我说没事没事,您回去路上小心。
我知道她只是客气客气。她回头能给才怪。
亲戚们都走了以后,我和建国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服务员进来问还需要什么,我说不用了,结账吧。
我把那张结账单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五万六千三百二十块。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贵的账单。
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贴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把烟塞回去了。他没说话,就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我在想,那五万六,我们家得还多久。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一下,是堂哥大军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
大军的声音带着笑,但说的话让我从头凉到脚:“弟妹,跟你说个事。今天那酒,不是飞天茅台,是高仿的。我一瓶赚你一千八,不好意思啊,生意归生意。”
我看了一眼建国的表情,他大概也听到了。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没哭,也没闹,就是在想,一个人得不要脸到什么程度,才能对自己的堂弟媳妇说出这种话。
五万六,高仿酒,一瓶赚我一千八。
二十二瓶,光他一个人就赚了我将近四万。
我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看了看建国,建国也看了看我。
“走,回家。”他说。
我说好。
出了酒楼,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街上人不多,路灯把我和建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们走着,谁都没说话。但是我们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
那二十二瓶茅台是什么味道,我品不出来。但我知道,我品出来的,是某些亲戚们的人心。有些事,不用哭,不用闹,你要做的,就是记住这个教训。至于剩下的,时间会给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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