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早晨有点凉,我端着保温杯走进公司大楼,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没在意,按了电梯上楼。
刚到工位坐下,HR总监赵敏就敲了我的隔板:“老周,总经理让你去一趟。 ”
我“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工牌往外走。
旁边工位的小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多想,反正这公司呆了二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总经理办公室在十八楼,电梯门一开,我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敏,另一个是法务部的刘律师,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表情公事公办。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推门进去,总经理秦志远正坐在大班椅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老周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对赵敏使了个眼色。
赵敏清了清嗓子,把那沓文件推到我面前:“周工,是这样的。 公司最近在做年轻化调整,您今年58了,按照公司新出的政策,到了退休年龄节点,公司决定……和您协商解除劳动合同。 ”
她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
我没说话,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
解除协议、补偿方案、还有一份自愿放弃竞业限制的声明,写得冠冕堂皇,翻译成人话就是——让我滚蛋,给一笔钱。
秦志远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老周,你别多想啊。 这是公司统一政策,不是针对你个人。 你这么多年为公司做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 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 ”
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当年他进公司的时候,还是我带的项目组,教他怎么写代码、怎么跟客户沟通。
十几年过去,他一路爬到总经理的位置,现在跟我说“统一政策”。
赵敏在旁边补充:“周工,补偿方案是按N+3算的,您工龄长,这笔钱不少。 加上您的原始股,如果现在愿意转让,公司按三倍发行价回购,您后半辈子完全不用愁。 ”
原始股。
我怔了一下。
二十三年前公司刚成立的时候,我还是个三十出头的程序员,跟着创始人老赵一起打江山。
公司几次差点倒闭,我卖了一套房子往里贴钱。
后来公司改制,我分到了12%的原始股。
这些年股权利润分红,确实让我日子过得不错。
但秦志远想让我转让,就有意思了。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问:“公司回购原始股,什么价? ”
秦志远眼睛亮了一下,报了个数字。
听着挺大方,但我心里清楚,这个价格连实际估值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更关键的是,公司最近在筹备上市,股权价值翻倍是板上钉钉的事。
现在让我转让,等于让我把下金蛋的鹅拱手送人。
我没急着回复,放下杯子,笑了笑道:“我考虑考虑。 ”
秦志远以为我要松口,拍了拍桌子:“老周你尽快啊,这个政策有时效性,月底之前要办完手续。 ”
我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敏手里那份解除协议,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日期上——三天后就要走人。
三天。
我没坐电梯,走楼梯下的楼。
每下一层,心里的算盘就拨一下。
他们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秦志远不知道的是,关于这批原始股,我已经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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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年的卖身契
我叫周正平,今年五十八,干了大半辈子技术。
要说我这人有什么毛病,就是轴。
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二十三年前,我还在省城的一家研究所上班,日子过得四平八稳。
那时候老赵——赵德明,是我大学同学,跑来找我,说他要搞一个软件公司,专门做企业管理系统,请我过去当技术负责人。
“正平,你窝在那个研究所能有什么前途? 一年到头做重复的东西,跟外面世界都脱节了。 ”老赵在我家客厅里说得唾沫横飞,“跟我干,我给你12%的股份。 ”
那时候市面上还不流行股权这种东西,我媳妇听了直摇头:“你疯了? 放着铁饭碗不要,去跟人搞什么公司? ”
但我信老赵。
不是因为他画的大饼有多香,而是因为我知道他这人靠谱。
大学四年,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先想三步再动一步,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我答应了。
从研究所辞职那天,所长气得拍桌子:“周正平,你会后悔的! ”
后悔的事情在后头。
公司头三年,几乎没赚到钱。
二十几个人的小公司,每个月发工资都要老赵去求爷爷告奶奶地借钱。
最惨的一次,公司账上只剩八千块钱,连房租都不够交。
我媳妇气得回了娘家,说要离婚。
但我没撤。
我把自己名下唯一一套房子卖了,六十万,全部打进公司账户。
老赵看到转账短信的时候,眼眶红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给我写了一张借条,说这辈子一定还。
那张借条我留到了今天。
后来公司慢慢上了轨道,接了几个大单子,终于活了下来。
千禧年之后,企业信息化开始热起来,公司业绩翻着跟头往上涨。
老赵兑现了承诺,12%的股份实打实落在我名下,而且他坚持没让我出那六十万的借款,说那是投资,不是借款。
“这是你应得的。 ”老赵把股权证书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可惜好景不长。
五年前,老赵查出肝癌晚期,走得很突然。
他儿子在国外读书,根本来不及接手公司。
董事会紧急开会,推了秦志远上来当总经理。
秦志远那年四十出头,海归背景,之前在另一家上市公司做副总,是投资方推荐的人选。
他来的时候嘴上说得漂亮:“我会继承赵总的遗志,把公司做大做强。 ”
但我知道,这个人的算盘打得不一样。
他来公司这几年,原来的老员工被清洗了一大半,换上了他带来的嫡系。
公司名义上在做年轻化调整,实际上是在清除异己。
我这种老不走的,自然成了他的眼中钉。
2 三个月前的风声
说起来也是巧,要不是财务部的林姐给我递了个话,我还不知道秦志远打得这么深的算盘。
那天我去财务报销,林姐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周工,你最近小心点。 我听赵敏那边在整理老员工的档案,专门挑五十岁以上的,说是要做‘人才盘点’。 ”
“人才盘点”四个字,在职场就是“清理”的体面说法。
我谢过林姐,回办公室的路上就开始琢磨。
我不是不懂事的人。
公司要发展,管理层调整是正常的。
但秦志远的手段太脏。
他之前的几波清理,被赶走的老员工没拿到应得的补偿,有人跟他打官司,他就拖着,拖到对方耗不起为止。
我的情况更特殊。
那12%的原始股,是公司早期发给创始团队的,上面有优先认购权和转让限制条款。
按照公司章程,原始股转让必须经过董事会批准,而董事会里,秦志远至少能控制五票。
也就是说,如果我想自己卖股票,基本没门。
但如果公司发起回购,我就只能按他们定的价格转让。
这个局,他们早就布好了。
我没急着动作,先找律师朋友看了看股权协议。
那朋友姓孙,专门做资本市场的,翻了一遍文件就笑了:“周哥,你这条款被锁死了啊。 除非你能拿到控制权,否则他们想怎么玩你都行。 ”
我问他:“什么叫拿到控制权? ”
孙律师推了推眼镜,说:“简单来说,这家公司除了你手里的12%,还有别的流通股。 如果你能把这些流通股收过来,加上你的份额,达到控股比例,那你就能反过来决定公司走向。 但是——”
“但是什么? ”
“但是你要搞清楚,秦志远那边有没有动作。 如果他也在收,那就是抢时间。 ”
我回去查了一下公司的股权结构。
老赵去世后,他持有的35%股份由他儿子赵远继承,但赵远在国外读书,把投票权委托给了秦志远代持。
另外还有几个投资机构加起来占了大概18%,剩下的就是散落在各个股东手里的流通股,比例大约是55%。
55%。
这个数字像个暗号一样,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我开始行动。
我找到当年一起打拼的几个老兄弟,他们手头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公司的股份。
这些年他们对秦志远的搞法早就不满,一听我要收股份,二话没说就签了转让协议。
但光靠这些还不够。
大头在另外两个地方——一个是离职多年的前销售总监老孙,他手里握着8%的股份,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出手。
另一个是省城的一家投资公司,手里有15%的流通股。
我约老孙吃了顿饭。
这老哥现在在海南养老,日子过得滋润,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年被秦志远排挤出去,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我跟他说明来意,他拍着桌子说:“周正平,你要是能把那小子赶下去,这8%我按原始价给你,一分钱不加! ”
我端酒敬了他一杯,心里有底了。
3 交易桌上的暗战
最难啃的骨头是那家投资公司。
这家公司叫鼎丰资本,管事的叫顾明远,四十出头,是个精明的投资人。
他在圈子里以眼光毒辣著称,看上的项目没有不赚钱的。
当年他们投公司的时候,是老赵亲自谈的,秦志远还没进门。
我去拜访顾明远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看财报。
我开门见山,说我想收购他手里15%的股份。
顾明远看了我一眼,笑了:“周工,你一个搞技术的,怎么突然对资本运作感兴趣了? ”
我实话实说:“公司要赶我走,我不想走。 ”
顾明远把财报放下,靠在椅子上打量了我一会儿。
他说:“我知道秦志远在搞什么,他也在找买家,想收这批流通股。 但他出的价,比我的预期低了四成。 ”
我心里一喜,但面上没露出来:“我的出价呢? ”
顾明远报了一个数字,比我预算的高了一点,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我没还价,直接点头:“可以。 ”
顾明远倒意外了:“你不跟我谈? ”
“跟您这样的人谈生意,谈的是交情,不是价钱。 ”我说,“您是看我值不值这个价,不是看我出不出得起这个价。 ”
顾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周工,老赵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公司里谁都能走,但周正平不能走。 因为周正平不止是技术骨干,他是公司的底牌。 ”
我端着茶杯,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老赵。
“秦志远这几年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我早就想撤了。 ”顾明远说,“但我撤之前,得找一个能接得住的人。 你的股份我卖给你,但我有条件——三个月内,你必须把控制权拿到手。 否则,我有权按双倍价收回。 ”
这不是买卖,这是考验。
三个月,从12%到67%,每一步都不能错。
我们签了对赌协议。
出了鼎丰的大门,我给孙律师打了个电话,让他准备材料。
接下来两个月,我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和周末就到处跑,找那些零散的股东。
有的在省外,我就坐火车去。
有的在国外,我就半夜起来倒时差打电话。
秦志远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他很快察觉到有人在收股份,开始派人查。
赵敏甚至直接来问我:“周工,听说你在跟股东接触? 公司规定,非经董事会批准,员工不得私下进行股权交易。 ”
我说:“我不是员工吗? 你们不是在让我退休吗? ”
赵敏被噎了一下,脸色很难看地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上午,我已经签下了最后一份转让协议。
55%的流通股,一分不差,全部到了我名下。
加上我原来的12%,我手里握着67%的股份。
控股了。
4 退休通知上的红章
三天期限很快就到了。
星期一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了公司。
工位上的私人物品我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纸箱,装了保温杯、相框、几本技术书,简简单单。
赵敏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退休通知,带着保安过来找我。
那张通知上写着“经公司研究决定,周正平同志于今日起正式退休,感谢多年贡献”。
措辞客气,骨子里是驱赶。
“周工,请你在通知上签字。 ”赵敏把通知和笔递过来,表情公事公办。
我看了一眼,没接。
赵敏皱了皱眉:“周工,这是公司决定,程序上没有问题。 你不签字,我们也可以强制执行。 ”
“我没说不签字。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纸箱,“但在签字之前,我想开一个临时股东会。 ”
赵敏一愣:“什么? ”
“临时股东会。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按照公司章程,持有10%以上股份的股东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 我持有公司67%的股份,现在提议召开,请你通知所有股东,今天上午十点,会议室。 ”
赵敏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转身就走。
保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对他笑了笑:“没事,你去忙吧,我不跑。 ”
过了大概十分钟,秦志远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像是咬着牙在说话:“周正平,你搞什么名堂? ”
“没什么名堂,开个会。 ”我说。
“你的股份怎么回事? 你哪来的钱收那么多股份? ”
“秦总,这是股东会的事,你可以会上问。 ”我没等他再说,直接挂了电话。
纸箱放在桌上,我重新坐下。
旁边的同事小王小声问我:“周工,您真把公司买下来了? ”
我说:“不是买公司,是买回我自己的东西。 ”
九点五十分,我端着保温杯走进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已经坐了几个股东代表,秦志远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赵敏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指节都攥白了。
我把一份股权证明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各位,我现在持有公司67%的股份,按照公司法,有权决定公司的重大事项。 ”我看着秦志远,说,“第一个议题——撤销董事会关于周正平强制退休的决定。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秦志远猛地站起来:“你这是恶意收购! 董事会不承认! ”
我看着他,慢慢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吹了吹热气:“秦总,董事会承不承认,不取决于你。 取决于投票权。 ”
5 会议室里的暗流
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秦志远站在那里,手撑在桌上,指节泛白。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到底是做了五年总经理的人,他不是那种被一吓就倒的角色。
“周正平,你收这些股份,程序合规吗? ”秦志远的声音稳了下来,“公司章程明确规定,股份转让必须经过董事会批准。 你那些私下交易,全部违规。 ”
我还没说话,孙律师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是我提前叫来的,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不紧不慢地在旁边坐下。
“秦总,关于您说的条款,我需要澄清一下。 ”孙律师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文件,“公司章程第三十七条确实规定股份转让需要董事会批准,但这一条款的适用范围仅限于‘在职员工的内部转让’。 周正平先生收购的股份来自外部股东,不在此条款约束范围内。 ”
赵敏飞快地在笔记本电脑上翻找,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志远咬着牙:“那也需要披露资金来源,需要反垄断审查——”
“资金来源合法,有银行转账记录和完税证明。 ”孙律师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沓材料,“反垄断方面,公司年营收未达到申报标准,无需审查。 ”
一条一条,堵得死死的。
会议室里其他股东代表开始交头接耳。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秦志远的人,但大部分是中立派,谁占上风就跟谁。
顾明远派了鼎丰的一个副总过来,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但一直在观察。
秦志远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
他坐下来,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老周,咱们都是为公司好。 你这样搞,公司股价会受影响,上市计划也会受阻。 你辛辛苦苦收来的股份,难道想看着它贬值? ”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是在为我考虑,实际上是在拉拢其他股东——你们小心,这个人来了,你们的钱可能打水漂。
我看了一眼在场的人,不急不慢地说:“上市计划不会受阻,反而会更顺利。 因为我有一样秦总没有的东西——核心技术专利。 ”
这话一出,秦志远的表情僵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
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企业管理系统,这些年卖给客户的软件,底层架构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我带团队开发的。
那些核心代码、算法模型、数据库设计,专利证书上写的发明人,第一个名字永远是周正平。
没有我,公司那些软件后续的维护升级都成问题,更别说上新系统了。
秦志远当然知道这一点。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对我下狠手的原因。
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股东会上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周正平,你这是在威胁公司? ”秦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威胁,是事实。 ”我说,“我只想继续工作,做好技术,不想参与管理。 但前提是,公司要尊重我的劳动。 ”
我顿了顿,看着秦志远的眼睛:“如果你愿意继续当总经理,我没有任何意见。 但强制退休这种事,不能再发生。 ”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看着秦志远,等他表态。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了出去。
赵敏愣了愣,抱着电脑跟了出去。
人是走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6 暗地里的刀子
秦志远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果然,第二天上班,我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我的工位被人动过,抽屉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问小王怎么回事,小王支支吾吾地说,赵敏昨天下班后带人来“整理”过。
我没发火,先把重要资料检查了一遍。
核心技术文档我早就备份在家里电脑上了,但有几本手写的技术笔记不见了。
那是十几年的积累,很多算法的设计思路都在上面。
我直接去找赵敏。
她在办公室跟人打电话,看见我进来,脸色不太自然,匆匆挂了。
“赵总监,我工位上的东西少了。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语气平静,“几本手写笔记本,对我很重要。 ”
赵敏转了转眼珠:“周工,我让人帮你整理工位的时候,可能有些东西被误放到仓库了。 你写个申请,我让人找找。 ”
写申请?
我差点气笑了。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放在公司而已,凭什么要写申请才能拿回来?
但我没跟她吵。
吵没用,耽误时间。
回去之后我给孙律师打了个电话,问他这种情况怎么办。
孙律师说:“私人物品被扣留,可以报警。 但如果你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以发一个正式的书面通知,要求返还。 ”
我想了想,决定先礼后兵。
我写了一份正式的物品返还通知,打印出来,亲自送到赵敏桌上,同时抄送给了秦志远和法务部。
赵敏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又变。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走正规流程,而不是跟她吵。
当天下午,那几本笔记本就被送回来了。
笔记本的封面上有明显的新折痕,说明被人翻过。
我翻开看了看,还好,内容没丢。
但我心里清楚了一件事——秦志远的人在找东西,找的是能拿捏我的把柄。
我这个人没什么把柄。
不贪污、不收贿、不搞办公室暧昧,二十三年干干净净。
但我手里那些技术专利,是公司的命脉,也是我的底牌。
秦志远显然知道这一点。
他开始在内部制造舆论,说我在利用核心技术要挟公司,是“技术绑架”。
这话传出去,一些不明真相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周工,听说你要带着专利走人? 那你不是把公司架在火上烤吗? ”销售部的小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有人告诉你,我只是因为想保住工作才被人说成技术绑架,你觉得这个人安的什么心? ”
小刘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舆论战归舆论战,真正的战场在董事会。
秦志远发起了临时董事会,议题只有一个——修改公司章程,限制单一股东的表决权上限。
这个提议的针对性太明显了,明摆着是对我来的。
如果表决权被限制在20%以内,我手里67%的股份就成了摆设。
但这个提议需要在股东会上投票表决。
以我手里的股份比例,只要我不投赞成票,它就不可能通过。
秦志远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这次发起董事会,目的不是为了真的修改章程,而是为了另一件事——逼我表态。
如果我支持修改章程,那就是自废武功。
如果我反对,那就是明摆着要跟管理层对着干,做实了“争夺控制权”的罪名。
无论我选哪一个,他都有文章可做。
7 证据链的最后一环
董事会的日子定在周五,还有三天。
这几天我基本没怎么睡,反复在推演各种可能性。
秦志远这个人,做事从不留尾巴,每次出招之前都会想好退路。
我跟他交手这几个月,深有体会。
但再谨慎的人,也有疏漏的时候。
周三上午,我在茶水间接水,碰到了财务部的林姐。
她看见我,表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把我拉到角落里。
“周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林姐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上个月秦总让赵敏做了一份关联交易报表,是跟一家叫‘志恒科技’的公司。 报表上的金额我算了算,大概有两千多万。 ”
志恒科技。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家公司怎么了? ”我问。
林姐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志恒科技的法人代表叫秦志远。 跟秦总同名同姓。 而且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秦总家的别墅是同一个院子。 ”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关联交易,同名法人,地址重合——这不叫巧合,这叫利益输送。
“你有证据吗? ”我问。
林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这是我从系统里导出的交易明细,过滤掉了一些无关数据。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拿给你,因为我听说秦总在查公司里谁在给你通风报信。 ”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紧。
上面的数据清清楚楚,从去年开始,公司向志恒科技支付了十几笔费用,名目是“技术服务费”,总额两千三百多万。
每一笔都经过了赵敏的审批,最终签字的都是秦志远。
“林姐,这份东西很重要。 你放心,我不会说从你这里拿的。 ”我说。
林姐眼圈有点红:“周工,我不是怕。 我是觉得,这个公司是老赵一手创立的,不能毁在这种人手里。 ”
我握了握她的手,没再多说。
回到办公室,我把那张纸上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又翻出了公司去年的年度报告。
年报上关于关联交易的披露栏里,只字未提志恒科技。
也就是说,这笔两千多万的关联交易,根本没有按照规定向股东披露。
这是严重的财务违规行为,放到监管层面,足够让秦志远喝一壶了。
但我不打算在董事会上用这张牌。
不是不用,是换个方式用。
我拿起电话,打给了顾明远。
“顾总,您上次说要和我签对赌协议,怕我接不住。 现在我想跟您说,我不仅接得住,而且能接得很稳。 ”
顾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周工,我听说你那边闹得很热闹。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
“周五董事会,我需要您派一个人来参加。 带上审计团队。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明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要查账? ”
“不是我要查,是股东要查。 合法合规。 ”
顾明远“嗯”了一声,说:“我让人安排。 ”
挂了电话,我把赵敏来找我签退休通知那天的事重新想了一遍。
那天她带着保安来,语气笃定,仿佛我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她不知道的是,从三个月前林姐给我递话那天起,我就开始铺这条线了。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规则上。
我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茶叶泡了太久,有点苦。
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有回甘。
8 尘埃落定
周五上午九点,董事会准时召开。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
秦志远坐在主位上,赵敏坐在他右边,法务部的刘律师坐在左边。
对面是几个董事和股东代表,顾明远亲自来了,身边带着一个审计团队的负责人,一看就是老手。
我坐在长条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我的股权证明,一份是鼎丰资本出具的审计委托函,还有一份,是林姐给我的那张交易明细的整理版。
秦志远看了一眼审计团队,皱了皱眉:“今天的议题是公司章程修改,跟审计无关。 谁请来的人? ”
顾明远不紧不慢地说:“秦总,我是公司第二大股东,按照公司法,有权提议对公司财务状况进行审计。 这份审计委托函昨天已经送达公司董事会,按照议事规则,需要在本次会议上进行表决。 ”
秦志远的脸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赵敏,赵敏赶紧翻开笔记本电脑,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凑到秦志远耳边说了句什么,秦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份委托函,是他手下人签收的。
签收完了,没人当回事,没告诉他。
“审计的事情以后再议,今天先讨论章程修改。 ”秦志远试图把话题拉回去。
我开口了:“秦总,审计的事情不能以后再议。 ”
我站起来,把那份交易明细推到桌子中间,让每个人都看得见。
“我们公司过去一年,向一家叫志恒科技的公司支付了两千三百多万的技术服务费。 志恒科技的法人代表叫秦志远,这家公司和你家庭住址在同一处房产内。 ”我看着秦志远的眼睛,“这笔关联交易,我在年报上没有看到任何披露。 ”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秦志远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周正平,你血口喷人。 志恒科技和我们公司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所有合同、发票、验收单都是齐全的——”
“那好。 ”我打断他,“既然齐全,就请赵总监当场出示一下这些合同和验收单。 让在座的各位都看看,到底是哪些技术服务项目,价值两千三百万? ”
赵敏僵住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
她看着秦志远,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拿不出来。
因为那些所谓的“技术服务”,根本不存在。
刘律师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各位,关联交易的认定需要专业审计,不能凭一张纸就下定论。 今天的会议还是应该回归到章程修改的主题上……”
“我不同意。 ”顾明远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重,但分量很沉,“两千三百万的关联交易未披露,这是严重的合规问题。 在问题查清楚之前,任何重大决策都不应该进行。 ”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原本站在秦志远那边的董事,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表态。
“我同意顾总的意见,先审计。 ”
“关联交易确实需要查清楚,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 ”
“章程修改的事先放一放吧。 ”
秦志远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嫡系”一个接一个倒戈,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苍白。
说到底,这些人跟着他,是因为利益。
但当利益变成风险的时候,没有人会傻到把自己搭进去。
赵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号码,没接。
手机又响了一次,她直接关了机。
秦志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声音有些沙哑:“既然各位都要求审计,那就审吧。 ”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摔门,步伐甚至很稳。
但我注意到,他走出去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审计结果一个月后出来了。
志恒科技被认定为秦志远的关联方,两千三百万的交易中,有将近一千八百万无法提供真实的业务凭证。
秦志远和赵敏在审计报告出来之前就递交了辞职信,走得悄无声息。
刘律师后来告诉我,秦志远离开公司那天,一个人站在楼下抽了很久的烟。
我听完没说什么。
不是心软,是没什么好说的。
他做了选择,付出了代价,就是这样。
新总经理的人选是顾明远推荐的,叫方慧,原来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运营总监,四十出头,做事干脆利落。
她上任第一天就来找我,态度很诚恳:“周工,技术这一块我不懂,以后还得靠您。 ”
我说:“靠我可以,但有一条——不要动那些老员工。 公司走到今天,不是靠PPT走出来的,是靠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
方慧点头:“您放心,这个我心里有数。 ”
公司上市的计划没有因为这场变动而搁置,反而因为治理结构的规范,推进得更顺利了。
我手里的股份在上市后翻了将近二十倍,光账面上的数字,足够我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也能活得很好。
但我哪里都没去。
每天早上还是端着保温杯,坐电梯上十六楼,坐进工位里写代码。
有人问我:“周工,您都这身家了,还写什么代码啊? ”
我想了想,说:“不写代码,我干嘛去? 我又不会打高尔夫。 ”
窗外是深秋的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小王在跟客户开电话会,林姐在走廊上跟人聊天,方慧在会议室里跟团队过方案。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权力的更替,不是股份的比例,而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当有人想把你从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地方赶走的时候,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门关好,然后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这茶,泡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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