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交税三个亿，养活上万耒阳人，240米的大烟囱是定海神针。

耒阳大唐火电厂：一根烟囱撑起一座城的故事

一

耒阳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抬头看天，最先看到的不是云，是那根烟囱。

两百四十米。搁在平地上一柱擎天，十公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耒阳人管它叫“耒阳的定海神针”。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在那儿，大家心里就踏实。它冒烟，说明机器在转，机器在转，说明工资能发，工资能发，说明日子还能过。

这根烟囱属于大唐华银电力股份有限公司耒阳分公司。当地人不管这些，张嘴就叫“大唐电厂”或者干脆“火电厂”——反正在耒阳人心里，这家企业不需要全名，就像村口老王只需要叫老王一样。

它是耒阳的“头号企业”。这个头衔，它一戴就是三十多年，中间换过几茬领导，换过几次牌子，但头把交椅没动过。不是因为别的企业不努力，是它实在太大了——大到耒阳的财政收入表上，它的名字单独占一栏，底下写着：占比常年稳定在30%到40%。

啥概念？耒阳每收三块钱的税，就有一块多是电厂交的。

二

这个庞然大物是怎么跑到耒阳来的？你得把时间拨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

那时候耒阳归衡阳管，是个典型的农业县。虽然有煤矿，但穷得叮当响。县里领导最大的心病就是——没工业。一个县没有像样的工业，就像一个人没有骨头，站不起来。

耒阳有什么？煤炭。湖南南部最大的煤田就在耒阳底下埋着，探明储量好几亿吨。守着煤山烧柴火，这事儿搁谁身上都窝囊。县里就想：能不能就地建个火电厂？煤从地底下挖出来直接送进锅炉，发出来的电送出去，这不就是“坐在金山上捡金子”吗？

想法有了，但这事儿不是耒阳自己说了算的。八十年代建一个大型火电厂，那是国家项目，得进国家的“笼子”——也就是列入国家计划。湖南省里当时有更看中的地方，比如株洲、湘潭，底子好，交通方便，耒阳？一个县城，凭什么？

耒阳人这时候拿出了一股子“霸得蛮”的劲儿。

原耒阳市政协主席、当年参与过项目争取的老干部后来回忆说：那几年，县里的领导往长沙跑，往北京跑，跑得腿都细了。省电力局的门卫都认识耒阳的牌照了。县委书记、县长亲自上阵，拎着耒阳的土特产——油茶、豆油、红薯粉——往人家办公室里送。不是为了送礼，是为了让人家记住耒阳这俩字。

最关键的一仗，是争取国家计委（现在叫发改委）的立项。当时竞争激烈，湖南同时报了三个备选点。耒阳的优势是煤，劣势是交通——铁路运力不足，公路条件差。为了补短板，县里咬牙修了一条电厂专用公路，还在耒水边上规划了一个煤码头，水路、公路、铁路三管齐下。

最后打动决策层的，是耒阳人的一句话：“我们别的没有，就是煤多、水多、人心齐。”

1986年，国家计委正式批复：同意在耒阳建设火电厂，规划装机容量120万千瓦。

消息传回耒阳那天，县里开了庆祝大会。有个老工人后来跟我说：“当时大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谁都知道，这东西一来，耒阳就要翻身了。”

三

1987年，电厂正式动工。选址在耒阳市区的东南方向，灶市街街道办事处那一带，紧挨着耒水。

灶市街的老居民罗大爷还清楚记得那时的场景：“突然来了好多外地人，操着各种口音，东北的、河南的、四川的。他们在河边上搭了一排排板房，白天轰隆隆地打地基，晚上灯火通明。我们本地人看傻了——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这批外地人是建设大军。耒阳电厂是国家“七五”期间的重点工程，施工队伍来自五湖四海。最高峰的时候，工地上有五六千人同时干活。灶市街一带的村民靠给工地卖菜、卖米、租房，头一回尝到了“项目经济”的甜头。

1991年，第一台20万千瓦机组并网发电。1992年，第二台20万千瓦机组投产。2004年，两台30万千瓦机组扩建完成。到2008年，两台60万千瓦机组建成，电厂总装机容量达到220万千瓦，成为湖南南部最大的火电企业。

这时候，那根两百四十米的大烟囱竖起来了。耒阳人站在城里任何一个位置，抬头都能看见它。它像一座纪念碑，刻着这座县城从农业文明跨进工业文明的转折点。

四

电厂对耒阳意味着什么？四个字：衣食父母。

先说就业。电厂正式职工最多的时候有两千多人。这两千多人的岗位，三分之一是耒阳本地人。别小看这两千多人，他们背后是两千多个家庭。一个电厂职工，月收入在耒阳属于中上水平，养一套房、养一辆车、养一个娃，绰绰有余。

但电厂对就业的贡献远不止这“两千人”。它拉动的间接就业，数量要翻好几倍。

灶市街街道办事处附近，有一条街，当地人叫它“电厂街”。不到一公里的路上，开着十几家餐馆、五六家旅馆、三四家超市，还有理发店、修车铺、网吧、彩票站。这些店的顾客，九成是电厂的职工和家属。老板们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二点关门，就为了配合电厂三班倒的作息。

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五年餐馆的老陈跟我说：“电厂好，我们就好。电厂检修的时候，食堂不开火，我一天能卖两百多份盒饭。电厂效益好的那年，光我这一家店，一年毛利就四十多万。”

还有运输。电厂的煤从耒阳本地的煤矿运过来，一个煤矿养活了上百辆卡车。司机老周是仁义镇人，开大货车拉了十几年的煤，从煤矿拉到电厂，一趟二百块，一天跑两三趟。“油钱除掉，一天能落三四百。比出去打工强。”老周这么说。

建材、物流、保洁、绿化、安保……电厂像一头巨兽，它喘口气，周边的小企业就能吃饱饭。据不完全统计，电厂直接和间接带动的就业岗位，高峰时期超过一万个。在一个人口一百二十多万的县级市里，这一万个岗位，就是一万根救命稻草。

再说税收。这才是电厂最硬核的贡献。

耒阳市财政局的一位退休干部告诉我：“九十年代末，耒阳的财政还比较困难，电厂就是我们的‘压舱石’。每年电厂交的税，占市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三四十。有一年特别紧张，电厂提前交了半年税，帮市里渡过了难关。市领导专门去电厂登门感谢，连干三杯白酒。”

鼎盛时期，电厂一年交税接近三个亿。对于一个县级市来说，这笔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修一条像样的马路，可以盖一所像样的学校，可以给公务员发得出年终奖，可以在年底考核的时候不被省里点名批评。

周边的县市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衡南、常宁、耒阳的邻居们，心里那叫一个不平衡。

“凭什么耒阳有电厂？我们也有煤啊！”这是周边县市干部私下里最常说的一句话。

衡南县有一个干部，当年跟耒阳一起争取过电厂项目，没争到。后来他来耒阳开会，路过电厂那根大烟囱，摇摇头说：“当年要是给我们，我们早就是衡阳第一了。”

常宁市的干部也不服气，有段时间也想搞一个电厂，方案报上去了，没批。后来干脆放弃了，老老实实搞有色金属。但每每提到耒阳，还是会酸一句：“他们命好。”

这种“眼红”，不只是干部之间有，老百姓之间也有。耒阳人出门在外，一说自己是耒阳的，周边县市的人就会接一句：“哦，你们那里有个大电厂，有钱啊。”耒阳人听了，嘴上谦虚两句“一般一般”，心里其实美滋滋的。

五

电厂对耒阳的影响，不光是钱，还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气质。

以前耒阳是个农业县，街上走的都是农民。电厂来了之后，耒阳街上多了穿工装的、戴安全帽的、讲普通话的。孩子们从小就知道，长大了进电厂，就是端上了铁饭碗。灶市街一带的孩子，小时候的梦想不是当科学家、当明星，而是“去电厂上班”。

这种“厂矿文化”，在耒阳扎下了根。电厂有自己的子弟学校、自己的医院、自己的家属区。厂里的人自成一个圈子，跟外界有联系，但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电厂子弟跟地方上的孩子玩，偶尔会有一点小小的优越感——我爸是正式工，你爸是临时工。

但多数时候，电厂和耒阳人的关系是融洽的。电厂给耒阳带来的好处实实在在，耒阳人对电厂也客气。逢年过节，地方政府会去电厂慰问；电厂搞活动，地方上也会派人参加。这种政企关系，几十年来没出过大问题。

当然也不是没有矛盾。环保压力上来了以后，电厂的大烟囱就成了靶子。耒阳人一边吃着电厂的饭，一边骂电厂排的灰。电厂后来上了脱硫、脱硝、除尘设备，环保达标了，但老百姓的鼻子是诚实的——“还是有味。”

矛盾归矛盾，但真要有人提议把电厂搬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耒阳人。这叫“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骂归骂，饭还得吃。

六

最近十年，电厂的处境也起了变化。

一方面是政策。国家搞“双碳”，大力压减煤电，火电的日子不好过了。耒阳电厂的机组老了，效率低，煤耗高，在电力系统里的调度优先级越来越靠后。以前一年能发一百多亿度电，现在少多了。

另一方面是经济。耒阳的产业结构一直在调整，煤矿关了不少，本地的煤不够烧了，要从外省调煤。运输成本上去了，利润下来了。

但即便这样，电厂依然是耒阳的“头号企业”。2023年，耒阳电厂的税收贡献依然过亿，在全市规上企业里排第一。第二名差它一大截。

一位在电厂干了二十多年的老职工跟我说：“现在不如以前风光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两千多号人还在，工资虽然没怎么涨，但也没降。在耒阳，能保住这份工作，已经算不错了。”

周边的县市现在不怎么酸了。因为他们知道，火电这个行当，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当年没争到，也许是塞翁失马。

但耒阳人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电厂是“家底”，是老一辈人争来的，是三十多年的积累，是这座城市从农业走向工业的见证。这根大烟囱，早就不是一根烟囱了，它是耒阳人心里的定海神针。

七

灶市街的老陈，餐馆开了十五年，去年关了。

“疫情那几年生意就不行了，电厂检修少了，外委的人也少了。以前一天卖两百份盒饭，后来一天卖几十份。房租交不起了，就不干了。”

老陈关了店，也没闲着，在电厂附近找了个保安的活，一个月三千块。“也算半个电厂人了吧。”他笑了笑。

仁义镇的老周，还在开货车，但拉的煤少了，改拉沙子。“煤矿关了不少，电厂也用不了那么多煤了。我年纪也大了，再干两年就退休。”

电厂子弟学校已经划归地方了，医院的牌子也换了。家属区里住的，不光有电厂职工，还有来城里打工的乡下人。那个自成一体的“电厂小社会”，正在慢慢消解。

但两百四十米的烟囱还在冒烟。它在，耒阳人就觉得踏实。

一位退休的电厂老领导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一个地方要发展，必须有工业。耒阳的命，是煤给的，是电厂的烟囱撑起来的。以后可能不靠煤了，不靠火了，但那个劲儿，那个劲儿得留下。”

劲儿是什么？就是当年那群跑北京、跑长沙，拎着油茶和红薯粉，硬生生把一个国家级项目拉进耒阳的人身上那股子劲儿。

那根烟囱，是耒阳人自己竖起来的。这才是不管多少年后，周边县市最眼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