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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我投奔姑姑邻居说搬走了,我在楼道里一夜没睡,天亮有人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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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的深秋,我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站在上海弄堂口,风从黄浦江那边刮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意。纸条上写着:虹口区溧阳路117弄3号。墨水有些洇开了,但每一个字我都认得,那是母亲临行前用毛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带着毛笔的力道,好像要把这条命也写进纸里。

我叫陈建国,那年十七岁。从黑龙江齐齐哈尔到上海,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硬座,没合眼。口袋里揣着母亲塞给我的八十块钱和两个煮鸡蛋,鸡蛋早吃完了,钱还剩下三十七块五毛。母亲说,到了上海,找你姑姑,她在那边有房子,有工作,能安顿你。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这辈子哭得已经够多了。

父亲两年前走的,矿难。矿上赔了三千块钱,母亲把两千存起来给我娶媳妇用,剩下一千办了丧事,还欠了亲戚们一些。父亲下葬那天,母亲跪在坟前没哭,只是反复地说:“建国就拜托你了,保佑他,保佑他。”从那以后,母亲的话就少了,整个人像一盏调暗了的灯,还在亮着,但你知道,灯油不多了。

我在老家念完了初中,没再上高中。不是考不上,是不想考了。母亲一个人拉扯我,还要还债,我看不下去。十六岁那年我去砖窑搬砖,一天一块二,搬了十个月,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胶鞋底。但砖窑那年夏天塌了,砸死两个人,老板跑了,工钱也没了着落。母亲知道后,坐在灶台前烧了一夜的柴火,第二天天没亮就跟我说,建国,你得走。去上海,找你姑姑。你姑父在那个什么机械厂当厂长,你姑在纺织厂,他们能帮你找到活干。在这里,你看不到头的。

姑姑陈秀兰,是母亲的表妹,母亲说她自小就去了上海,“出息了”。我记事以来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父亲在世时她带着姑父回来探亲,穿一件枣红色呢子大衣,烫着卷发,在我们那个灰扑扑的小镇上像一团火似的扎眼。还有一次是父亲去世后,她寄了五百块钱回来,写了封信,说节哀顺变,说秀兰日子也不容易,让母亲保重。母亲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隔三差五拿出来看,好像看了信,就有什么东西还在一样。

出发前,母亲特意去镇上给我买了一双新胶鞋,又给我理了发,把那件父亲留下的军绿色棉袄改小了让我穿上。火车票是托人买的,坐票,三十多块钱,母亲把钱塞进我内裤上缝的一个口袋里,说这是救命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母亲送我上火车的时候,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馒头,一包咸菜,还有那张写姑姑地址的纸条。“到了就打电话,村头小卖部的电话,你就打过来。”母亲说,“建国,好好干,别给你姑丢脸。”

火车一路向南,风景一点一点变了。先是黑土地变成了黄土,然后黄土变成了绿色的丘陵,再然后,楼房越来越密,天也越来越潮湿。我看着窗外,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十七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得靠我自己了。

到上海北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我背着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母亲做的两双布鞋,手里攥着纸条,出了车站就不知道往哪走了。上海和齐齐哈尔不一样,不,和世上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汽车喇叭、自行车铃铛、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一种嗡嗡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像城市在呼吸。空气里有煤烟味、油条味、说不出的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好闻的、甜丝丝的香气,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桂花。

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公交站牌。我问一个戴袖套的老大爷去溧阳路怎么走,老大爷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手指往东边一指说,乘17路,到海伦路下,然后问。“然后问”三个字说得很不耐烦,好像他能指点我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17路车挤得满满当当。我抱着蛇皮袋挤在车厢后面,周围全是人,说得都是上海话,叽叽喳喳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车上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女人嘴里哄着,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懂。但我注意到所有人都不看我,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一样。在齐齐哈尔,陌生人之间还会互相打量一下,点个头,但在上海,没有人在乎你。

海伦路下了车,我又问了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老太太手一指,说穿过那条弄堂就是。我穿过去,眼前出现了一片老房子,石库门建筑,红砖墙,黑漆大门,晾衣杆从楼上的窗户伸出来,挂着床单、衣服、拖把,像万国旗。溧阳路117弄,我找到了。是一条窄窄的弄堂,两边都是三层楼的老房子,门挨着门,窗挨着窗,楼上楼下全是人。

弄堂口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给轮胎打气。我走过去,把纸条递给他看,用我尽量标准的普通话说:“师傅,请问3号在哪里?”

修车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纸条,没有说话,往弄堂里面一指。

我顺着他的手往里走,两边是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好像刚下过雨。走过了1号,2号,到了3号。那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天井,天井里放着几辆自行车和一些花盆。我迟疑了一下,往里面走,上楼。

木楼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二楼和三楼都有几扇门,有的门上贴了福字,有的挂着帘子。我一时不知道哪一扇门是姑姑家的,就站在二楼和三楼的楼梯拐角处,犹豫着。这时候三楼的楼梯口下来一个阿婆,六七十岁,头发灰白,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只水壶。

“请问,”我说,“陈秀兰住在哪里?”

阿婆停住了,上下打量我。她的眼神很锐利,像是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一样。

“陈秀兰?”阿婆用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问我,“侬啥宁啊?寻伊做啥?”

“我是她侄子,从黑龙江来的。”我说。

阿婆的表情变了,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有点惊讶,又有点别的什么。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沉下去的话:“搬脱了呀,伊拉一家门上个月就搬走了呀。”

我脑子嗡了一下。搬走了?上个月?姑姑搬走了?

“搬到哪里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阿婆摇摇头,说不知道。“隔壁许家可能晓得,但许家一家人去苏州白相了,明朝再回来。”阿婆说完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做出什么反应。我只是站在那,手里攥着蛇皮袋的带子,指节发白。阿婆叹了口气,说,“侬先到楼下坐一歇。”

我跟着阿婆下楼,这才看见一楼的天井后面还有一间小小的灶披间。阿婆住在1号,和3号是隔壁。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上面漂着几片茶叶。我接过来,一口没喝,只是握着搪瓷杯子,感受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阿婆姓什么我没问,后来她就叫我“小陈”,说,“侬姑父姓赵,原来是厂里的干部,上个月听说调去什么研究所了,他们全家都搬过去了。新房子在徐家汇那边,具体啥地方,我也不晓得。他们走的时候也没跟邻舍讲。”

我坐在阿婆家的小板凳上,把整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母亲说姑姑在纺织厂,姑父是机械厂厂长,但那是两三年前的信息了。母亲写信给姑姑,好像也没收到回信。前阵子母亲说打过电话,但电话没打通。一切都是母亲的“听说”,和我自己的“赶来”。我没跟姑姑提前说过我要来,母亲没让我说,母亲说,“你要是提前说了,万一她不让去呢?你先去了再说,她总不好把你赶出来。”

母亲大概也没想到,连“赶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了,姑姑走了。

天渐渐暗了。阿婆留我吃饭,我没好意思吃,说吃过了,其实肚子里空落落的。阿婆给我盛了碗泡饭,就着酱菜,我一口气喝了两碗。阿婆让我在灶披间里凑合一宿,但我看灶披间实在太小了,堆满了煤球和杂物,连转身都困难,而且阿婆是一个人在家,我一个大男人住在她家不合适。我说我在楼道里凑合一晚就行,明天再去徐家汇那边打听。

阿婆说,“楼道里冷,夜里风大,侬会生病的。”

我说没事,我身子骨硬朗,在东北冻惯了。

其实我不是真的不怕冷,而是我心里存了一个念头,觉得在楼道里等一等,说不定能等到什么人回来,或者等到明天天亮再想办法,我总得见到姑姑的人才能算数。而且,我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安,我觉得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我没有把握能靠自己找到姑姑。楼道里至少还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至少离姑姑曾经住过的地方最近。

夜深了。阿婆给我抱了一床旧棉被出来,我摇着手说不用,阿婆硬塞给我。我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铺了一张硬纸板,那是阿婆从她家搬来的,说是隔壁许家今天刚扔的纸箱子拆开的,干净。我把蛇皮袋垫在头底下当枕头,棉被盖在身上,躺了下来。

楼道里的灯是一盏白炽灯,瓦数不大,昏黄的光线像旧照片一样。我能看见楼梯的栏杆,深褐色的木头,上面落满了灰。楼梯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着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鲤鱼,边角卷起来了,摇摇欲坠。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但我知道那扇扇门后面住着人,我能透过门缝看见里面偶尔漏出来的光,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夫妻压低声音吵架的声音。这些都是生活的声响,但此刻它们都离我很远,我被隔在这所有声音的外面,裹着一床旧棉被,躺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半夜的时候起了风。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湿气,确实像阿婆说的那样,上海的夜里很冷,那种冷和东北不一样,东北的冷是干燥的、痛快的,上海的冷是潮湿的、阴渗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气。我把棉被裹得更紧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睡不着。不是冷,是想家。十六岁在砖窑搬砖的时候也累,也苦,但那是“知道明天还会来”的苦,你闭眼之前就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要干什么,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但今天晚上不一样,今天晚上我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姑姑搬走了,上海六十块钱我见过姑姑一次,她穿着呢子大衣站在面前时,我才十二岁,只记得她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说话很快,带着我听不太懂的上海口音。现在六年过去了,她长什么样我都不敢确定了。

我想起母亲。她这会儿应该还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吧?她每到晚上就闲不住,要么纳鞋底,要么补衣服,灯是十五瓦的,昏昏的,她离灯很近,眼睛都快凑上去了。她不知道我已经到了上海,不知道姑姑搬走了,不知道她的儿子此刻正躺在别人的楼道里,睁着眼睛看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会哭的。但她不会知道,因为我没有打电话回去。电话费太贵了,而且打了又能怎样?让她担心吗?

我想起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建国,别怕,天塌下来有爹顶着。”后来天真的塌了一角,只不过顶住它的那个人不在了。父亲去世后我才真正明白,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天塌了,而是那个说会替你顶住天的人走了,你还得一个人撑着那片塌了一角的天,假装它还没塌,假装你还撑得住。

楼道里的灯闪了几下,像是要灭掉了,又顽强地亮了起来。我翻了个身,棉被滑下去了一截,露出的肩膀立刻感觉到凉意,赶紧又拉上来。楼梯间里有股发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油烟味,可能是楼下灶披间里传出来的。我闭上眼睛,逼自己数数,数到一百就睡,但每次数到三四十,脑子里就跳出一个新的念头,又乱成一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些断断续续的梦。梦里我还在火车上,火车一直开,一直开,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片灰色,我从窗户望出去,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我听见母亲在喊我,“建国,建国。”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想回答她,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然后我醒了。是被一个声音惊醒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上楼。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很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很轻。我猛地睁开眼,楼道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四周一片漆黑。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有人正在走上楼梯,正朝我这个拐角走来。

我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棉被滑到地上。

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声控的还是定时的,灯忽然亮了。在那一瞬间的亮光里,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出现在楼梯拐角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脸上带着一种惊讶而紧张的神情。

我们四目相对了。

她先开口的,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侬啥宁啊?哪能困了嗨楼梯间?”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要命,像砂纸磨过玻璃:“我是来找人的。”

“寻啥宁?”她问,脚步没有动,一只手攥着楼梯扶手,身体微微后仰,保持着距离,但似乎并没有转身就跑的意思。

“陈秀兰,”我说,“她住在这里,3号,以前住在这里。”

她的表情变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慢慢说:“陈秀兰是我阿娘。”

我一愣。阿娘?什么阿娘?上海话里阿娘是奶奶的意思,但我姑姑才四十出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孙女。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困惑,补充说:“她是我阿娘,我阿爸的阿娘。我是她孙女。”

我更糊涂了。姑姑的孙女?那眼前这个人至少比我小一辈,但看起来她年纪和我差不多,甚至可能比我大一两岁。等等,姑姑结婚很多年了,姑父比她大好几岁,如果她有孙辈,理论上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这意味着……

“你不是陈秀兰的侄子?”她问。

“我是。陈秀兰是我姑姑,我母亲是她表姐。”

她噢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但明显还是带着很多疑问。她走过来几步,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先起来,别坐地上了。地上凉。”

我站起身,把那床旧棉被叠好,抱在手里。她看着棉被,问:“这是楼下王阿婆给侬的吧?”

我说是的,是隔壁那位阿婆。

她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拎着一个饭盒,铝制的,旧旧的那种,饭盒盖子上还夹着一双筷子。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把饭盒往身侧移了移,说:“我上夜班刚回来,带了点吃的。”

“你是做什么的?”我问。

“纺织厂的挡车工。”她说。

纺织厂。姑姑以前也在纺织厂,这也许不是巧合。

她侧了一下头,示意我跟她上楼。我跟在她后面上了三楼,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推开了门。屋里没有开灯,但借着楼道的光,我能看到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反射出昏黄的光。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去,“地方小,别嫌弃。”

我抱着棉被和蛇皮袋站在门边上,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看了我一眼,把灯打开了。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确实很小,可能也就十来平方米,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碎花床单,叠着方方正正的被子,桌上摆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上印着某某厂的奖字样。窗台上放着一个小花盆,里面种着一株不知名的绿植,叶子有点蔫了,但还是绿着的。

“我叫赵晓芸,”她把饭盒放在桌上,“你叫啥?”

“陈建国。”

“东北来的?”她问,一边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听你口音像。”

“黑龙江齐齐哈尔。”

“哦,”她走到桌子边,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几块红烧肉,还有一点青菜。饭盒盖上有一些水蒸气凝成的水珠,说明这饭盒里装的东西还是热的。她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我,问:“吃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肚子就先替我回答了,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音大得有点尴尬。我脸一热,想说什么,赵晓芸已经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个搪瓷碗和一双筷子出来,把饭盒里的饭拨了一半到碗里,递给我。

“先吃,吃完再说。”她说话的口气不容置疑,有点像我妈。

我接过碗,坐下来吃了第一口饭的时候,鼻子忽然就酸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带着红烧肉浓郁的酱香,那种味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家的味道。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了。火车上吃的是干馒头和咸菜,昨天在车站附近吃了一碗阳春面,面是冷的,汤是温的,吃完更觉得冷。而现在,在这个陌生城市的角落里,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面前,我吃到了一碗热饭。

赵晓芸坐在床边,看着我吃,自己没动筷子。我吃了几口才发现,她把一大半饭菜都给了我,自己碗里只剩下一点米饭和几根青菜。我停下筷子,说:“你也吃啊。”

“我吃过了,”她说,“在厂里食堂吃的,这个是带回来当宵夜的,吃不下那么多。”

我知道她在说谎。如果是宵夜,为什么要带一整盒饭?如果是宵夜,为什么还要带一双备用的筷子?她本来是想带回来当第二天的早饭或者午饭的。但我不忍心拆穿,只是低头把饭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我把碗还给赵晓芸,她接过去拿到外面公用的水龙头冲了一下,回来放好。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对我说:“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我说了很多。说我从齐齐哈尔来,说母亲让我投奔姑姑,说不知道姑姑搬走了,说在楼道里等了一夜,说身上只有三十几块钱,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说到后来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想哭,而是因为说出来的这些事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才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和同学打篮球,或者在家里听母亲唠叨,而不是在一个陌生城市里,口袋空空,无依无靠。

赵晓芸听着,没有打断我。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日光灯管偶尔发出嗡嗡的响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和室内的灯光搅在一起。我这才发现,原来天已经快亮了。

等她确定我不再说了,她才开口。她的声音是平静的,语速不快不慢,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阿娘上个礼拜还说起过你。她说她黑龙江的小辈可能要来,但不确定啥时候。”

“她怎么说?”我急切地问。

赵晓芸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她说,要是那人来了,让她先住在这里,等她安置好了再说。”

“她?”我愣了一下,“那人?她没说是侄子?”

赵晓芸抿了一下嘴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阿娘她们现在住在徐家汇那边的分配房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阿爸阿娘一间,我阿爸阿妈一间,没有多余的房间了。而且,”她顿了一下,“隔壁邻舍讲,她们家最近有人在闹。”

“谁在闹?”

赵晓芸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角。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天空中有一层薄薄的云,光线透过窗帘弥漫进来,房间里的暗影一点点退去。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先别急着去找她们,”她说,“她们那边现在一团糟,你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先在我这里住下来,我帮你打听清楚了再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她的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比我小,但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像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人。我后来才知道,赵晓芸那年十六岁,比我小一岁。她从十五岁就开始在纺织厂上班,已经整整一年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赵晓芸回过头来,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五官很清晰,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有点薄,抿起来的时候嘴唇的线条显得很干脆。她说:“因为我知道从外地到上海来讨生活是什么感觉。”

她没说“讨生活”三个字的语气很轻,但分量很重。

我后来才知道,赵晓芸的父亲是上海人,母亲是安徽人。她母亲当年是作为支边青年的女儿嫁到上海的,在那个年代,从外地嫁到上海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标签:“外地人”。赵晓芸生在上海,长在上海,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但她从小就被人叫做“小安徽”。在学校里同学排挤她,在弄堂里邻居看不起她,因为她的母亲是外地人,所以她也永远是外地人。

这种“外地人”的身份像一种胎记,擦不掉也盖不住。她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本来可以考高中,但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允许。她父亲在运输公司开车,收入不高,母亲在街道工厂做临时工,还有个弟弟在上小学。她说她读到初中毕业已经很好了,“很多外地人的小孩连小学都没念完。”

她刚到纺织厂的时候,也曾经像我在楼道里一样,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厂里有宿舍,但条件很差,八个人一间,上下铺,经常有女工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她说她撑过来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无非就是“熬”这个字。她告诉我,“在上海,你要是熬过了头三个月,就能熬过头三年;要是熬过了头三年,就能熬过一辈子。”

那天早上,赵晓芸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让我在她床上睡一会儿,她要去上班了。她说是早班,七点半到厂里打卡,不能迟到,迟到要扣钱。我说我睡地上就行,她摆摆手说床上睡吧,地上凉,湿气重,对腰不好。她出门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递给我说,“你今天先休息,下午要是睡不着了,就看看这个。”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翻开那个笔记本。里面是她的日记,或者说,是她抄的一些句子。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我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圆珠笔抄了一首诗,是汪国真的,就是那时候很流行的那个。诗是这样写的:“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那个年纪的我是读不懂这首诗的,但我在那一行字下面看到了一行她手写的小字:“今天我拿到第一个月工资,50块。寄了30块回家,剩下20块,买了这本笔记本,还剩12块。”

那天白天我在赵晓芸的房间里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柱。我躺在床上,看着光柱里缓慢飘浮的灰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一夜之间,我从一个睡在楼道里的流浪汉,变成了一个住在陌生女孩房间里的客人。这个转变来得太快,也来得太突然,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又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赵晓芸的房间本来就干净,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桌上的一些杂物归置整齐,把床单抻平,把窗帘拉开来让阳光照进来。我看见窗台上那盆绿植确实干得厉害,叶子都耷拉下来了,就用搪瓷杯子接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浇了。水浇下去的时候,我好像听见泥土滋啦了一声,像一个渴了很久的人在喝水,那声音微小但真切。

浇完花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弄堂。上海的弄堂和东北的胡同不一样,东北的胡同是大开大合的,一眼能望到头,两边是院落和篱笆墙。而上海的弄堂是曲里拐弯的,房子挨着房子,很多窗户对着很多窗户,你以为你站在自己家的窗前,其实你看到的是别人家的厨房。我往下看去,一楼的天井里有人正在洗衣服,搓衣板搁在一个搪瓷盆里,那人弓着背,一边搓一边不时地抬起头来,和隔壁窗口的人说着什么。我仔细看了看,是昨天那个阿婆。

阿婆正好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下午五点多,赵晓芸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了几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另一个袋子里装着馒头和一块豆腐干。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转身对正在窗边发呆的我说:“今晚给你做几个菜吃吃。”

她说“几个菜”的时候,带着一种上海女人特有的自豪感,好像要给客人上满汉全席似的。但实际上只是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和豆腐干炒青菜,馒头是楼下买的,一角钱一个。但那是那段时间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菜有多好,而是因为吃饭的时候赵晓芸一直在跟我说话,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温温软软的,像是在跟你商量什么事情,而不是命令你。

“我下午给我阿娘打电话了,”赵晓芸一边夹菜一边说,“打的是她单位里的电话。”

我的心提了起来:“她怎么说?”

“她让你先别过去。”赵晓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看着我,“阿娘说,她那边现在不太平,等你姑父的事情定下来了再说。”

“什么事?”我问。

赵晓芸放下筷子,似乎在斟酌怎么措辞。她拿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你姑父赵德明,原来在机械厂当副厂长,前阵子厂里搞改革,他被调到一个研究所去了。名义上是平调,但研究所那边工资高,福利好,说起来是升了。但你姑父不这么觉得,他觉得是被排挤出机械厂的。他这个人,”赵晓芸顿了一下,“我阿娘说,他这个人性子急,爱面子,在厂里当了这么多年领导,突然被调到一个清水衙门去,心里不平衡。最近一直在家发火,摔东西,和你姑姑吵架。”

“那姑姑呢?”我问。

“姑姑身体不太好,”赵晓芸说,“血压高,不能生气。她说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你突然找上门来,你姑父看见你又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我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了。姑姑怕我找上门来?不是在信里、在电话里都好好的吗?不是说好了让我来上海投奔她的吗?怎么事情突然就变了?

赵晓芸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放缓了语速说:“你别多想,不是姑姑不要你来,是现在情况确实特殊。你姑父那个人,你知道的,他不是你姑姑,他是赵家的人,你姓陈,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现在自己都在气头上,怎么可能愿意家里再多个外人?”

外人。这个词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是啊,我在上海是外人。这个身份在楼道里过夜的时候也许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但现在被赵晓芸说出来了,变成了一种实锤的说法。我是外人,不管姑姑多亲,不管母亲和姑姑之间有多少旧情,在这里,我是一个外来的人,一个需要被安顿、被收留、被容忍的人。

这顿饭的后半段我食欲全无。赵晓芸大概也看出来了,不再说这个话题,转而问我在老家的事。我敷衍了几句,说小时候在镇上念书,后来父亲去世了,就去砖窑搬砖。赵晓芸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在想别的事情。

吃完饭我去洗碗。弄堂里的厨房是公用的,也就是一楼天井后面的那个灶披间,大家共用一个水龙头。我去的时候隔壁阿婆也在洗锅,看见我端着碗筷过来,笑着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懂,但大概意思是夸我勤快。我冲她笑了笑,在水龙头下洗碗。水很冷,上海的水和东北的水不一样,东北的井水虽然也凉,但凉得透亮,而上海的凉水里好像总带着一股铁锈味,可能是水管太旧了的缘故。

洗完碗回到房间,赵晓芸正坐在桌边看什么东西。我走过去一看,是一张上海市地图,摊开了铺在桌上,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她抬起头对我说:“我帮你想过了,你首先要找个工作。没有工作,你没法在上海待下去。”

我点点头。这正合我意,我来上海就是要找工作的。

“我帮你打听了几个地方,”她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说,“这里是虹口区的一家建筑工地,我同学阿强的表哥在那里当小工头,说最近在招人,搬砖,扛水泥,一天两块二,管两顿饭。这里是闸北区的一家印刷厂,需要人手折页子,但是要有上海户口或者有人担保,你没有户口,估计不行。还有这里是杨浦区的一个菜市场,凌晨需要人搬蔬菜,一天一块八,不管饭,但是活不重。”

我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只比我大一岁、不,实际比我小一岁的女孩,竟然在一天之内就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她不算漂亮,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一个月也就挣五六十块钱,上夜班的时候整夜整夜不能合眼。她自己的生活已经够艰难了,却还有心去管一个素不相识的外来人。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闷,“赵晓芸,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呀,”她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抽屉里,“你是我阿娘的侄子,我帮你是应该的。再说了,”她顿了一下,扭头看窗户的方向,窗帘已经拉上了,看不见外面的天色,但她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我妈妈当年也是从外地来的,她刚来上海的时候,睡过火车站,也睡过人家的楼梯间。要是有人帮过她,她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赵晓芸提起她妈妈的事。后来我才知道,她妈妈是从安徽嫁到上海的。那是七十年代的事,她父亲去安徽出差,经人介绍认识了她母亲,两人结婚后她母亲就跟着来了上海。但婚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奶奶看不起这个从农村来的媳妇,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赵晓芸小时候经常看到她妈妈一个人躲在灶披间里哭,哭完了擦擦眼泪,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妈说过,上海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上海就是一个大工地,”赵晓芸说,“有的人在这里盖起了高楼,有的人一辈子都在搬砖。但最重要的是,你得先有活干,有地方住,饿不死。只要能活下来,剩下的都好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赵晓芸铺在地上的凉席上,盖着昨天那床棉被,听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赵晓芸睡在床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她那个搪瓷杯子,杯子里还剩下半杯水。房间很小,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我躺在那里一点睡意都没有。我在想,如果我是一个上海本地人,如果我生活在这里,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户口、自己的工作,我还会不会像一个外人一样,连睡觉都要打地铺?可我不是,我只是一个外来的闯入者,我的到来不会给这座城市带来任何好处,这座城市也没有义务给我任何温暖。我所有能得到的温暖,都是靠运气,靠别人的善意,靠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共情。

我想起了赵晓芸日记里抄的那首诗,想起她写的那行字:“今天拿到第一份工资,50块。寄了30块回家,剩下20块,买了这本笔记本,还剩12块。”她大概是拿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本笔记本,然后在一张空白的页面上,工工整整抄下了那首关于远方的诗。一个十几岁的纺织女工,在嘈杂的车间里站了八个小时之后,回到这个小小的房间,在日光灯下写那些句子。那些句子不会让她多拿一分钱工资,也不会让她在上海的地位提高一点点,但她还是要写,要在那个红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上留下自己来过这片土地的痕迹。

我想着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赵晓芸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馒头在锅里,粥在暖瓶里。碗不用洗,等我回来洗。你今天去工地看一看,地址在纸条背面。路上小心。”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

吃过早饭我按照地图找到了虹口区的那处工地。那是一个正在盖居民楼的地方,几栋楼的框架已经起来了,塔吊在高空中缓缓转动,工地上到处是沙子、水泥和砖块,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的味道。工人们已经上工了,有的在脚手架上砌墙,有的在地面上搬东西,远远看去像一群蚂蚁在搬运食物。

工头姓周,四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声音很大。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打量一匹牲口一样,问我多大了,哪里人,干过什么活。我报了年龄,说了砖窑的事,他点了点头说:“砖窑的活不比这轻松,应该能干。一天两块二,管午饭和晚饭,早上七点上工,干到下午五点。先试三天,干得下来就留下,干不下来滚蛋。”

我当即说:“没问题。”

他让我当天就开始干。我换上工地借给我的一套旧工作服,扛了一上午的水泥袋。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一次扛一袋,从堆料场扛到搅拌机那边,来回大概一百米。我算了一下,一个上午扛了六十来袋,也就是三吨多。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连筷子都拿不稳,但我硬撑着吃完了满满两大碗米饭和一份炒白菜。掌勺的大姐看我吃得凶,又给我加了一勺子菜,说小伙子慢点吃别噎着。

下午的活更重了,是搬砖。工地上的红砖一块大概四斤,一次抱十块就是四十斤,从砖垛搬到手推车上,再推到楼底下,再搬到升降机上。升降机轰隆隆地升上去,送到楼上的砌墙工人手中。我负责的是从砖垛到升降机这个环节,一趟一趟地搬,手推车一趟能装两百块砖,也就是八百斤,我要来回运三趟才能装满一辆车。到了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腰已经不太听话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但我不敢停下来。工头周师傅就站在不远处抽烟,目光不时扫过来。旁边几个工人也在干活,有的年纪比我还小,有的四五十岁了还在干,动作比我利索多了。我不想给东北人丢脸,更不想给赵晓芸丢脸。我不能干了半天就说干不了了,我得撑过这三天。

五点整,工头周师傅喊了一声“收工”,所有人都像接到了命令一样,手里的活立刻就停了。我放下最后几块砖,直起腰的时候,感觉脊椎骨发出了一种嘎巴嘎巴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零件在相互摩擦。

晚饭是馒头和一碗萝卜炖肉,工人们在工棚里吃的。我拿着馒头看了看周师傅,周师傅摆摆手说吃吧吃吧,加上你的筷子了。我这才放心地吃起来。晚饭吃得很慢,不是因为我吃得慢,而是我的手和胳膊都在发抖,馒头有时候会从手里滑出去。

吃完饭我跟周师傅说想请半天假,明天上午去办点事,下午回来干活。周师傅瞪了我一眼说第一天就请假?我说就半天,我保证下午一点之前回来。周师傅考虑了一会儿,点了头,说扣半天工钱。

回到赵晓芸那里已经快七点了。她正在灶披间里热菜,看见我回来,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说:“你烫伤了?”

我低头一看,右小臂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烫的,可能是在搅拌机旁边不小心碰到了铁皮。我说没事,不疼。赵晓芸没说话,放下锅铲走进房间,拿了一管药膏出来,挤了一点抹在我胳膊上。药膏凉凉的,她的手也是凉凉的,触感很轻,像秋天干燥的叶片拂过皮肤。

“干活小心点,”她说,“别什么都要靠蛮力。”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吃过饭,赵晓芸在灯下补袜子。她补东西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针脚密密的,像是做什么针线活比赛一样认真。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小时候看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也是这样的神情,也是这样的一针一线。母亲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穿上一双买的鞋,不用自己做的。“买的鞋多好看,橡胶底,雨地里也不怕湿。”但她从来舍不得花那个钱,一双布鞋能穿两三年,鞋底磨薄了就再纳一层,鞋面破了就打个补丁接着穿。

“赵晓芸,”我忽然开口。

“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补袜子。

“你说我姑姑那边,到底怎么了?”

赵晓芸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袜子和针,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很长,长到我以为她要把整件事一口气说出来。但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姑父不想让你来,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

赵晓芸抬起头看着我,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不安。

“因为你是陈家的人,”她说,“你姑姑姓陈,但你姑父姓赵。赵家在上海有三代人,有房子,有关系,有面子。你是从东北来的,是陈家的侄子,不是赵家的人。对一个上海男人来说,让一个外地的、没血缘关系的小伙子住到家里来,那是要被人笑话的。”

“可是姑姑答应过我母亲,”我说,“她说好了的。”

“答应归答应,”赵晓芸把针线收起来,放回抽屉里,“但现实是现实。你姑姑在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你姑父天天跟她吵,说她‘自作主张’、‘把赵家当陈家’、‘分不清里外’。她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顾得上你?”

这些话我一句都不想听,但我知道每句话都是真的。在那个年代,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投奔亲戚,那种关系是非常微妙的。不是你亲戚在那你就能去,你需要他愿意收留你,他的家人也愿意接纳你,他的邻居不闲言碎语,他的单位不找麻烦。这些条件任何一个不满足,你就只能睡楼道。

赵晓芸大概看出了我的失落,拍了拍我的手说:“你先在工地上干着。等你站稳了脚跟,等你姑父那边消了气,你再去找你姑姑。你现在去,只会让他们吵架。”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工地。周师傅看见我准时回来,脸色好了一些,分配活的时候也没再给我最累的。那天下午我搬了一千多块砖,回家的时候胳膊上又多了一块烫伤,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在砖窑里搬砖的时候我就学会了,身体上的疼痛是最容易克服的苦,真正难熬的是心里的那些东西,是想家,是没着没落,是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这样干了一个多星期,我已经基本上适应了工地上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工地,上工到十二点,吃午饭,下午一点到五点继续干。中间实在累得不行了,就趁上厕所的时候在工棚后面坐五分钟,抽一根烟。我其实不会抽烟,但干体力活的人都抽烟,好像不抽烟就少了一样什么东西,我也不好意思不抽。有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安徽来的工人老刘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了,吸了两口呛得直咳,老刘哈哈大笑,说小伙子还不会抽烟呢,那你以后有得苦头吃了。

工地上的工人大多是从安徽、江苏、浙江农村来的,像我这样从东北来的极少。他们彼此之间都说家乡话,我听不太懂,但他们都对我挺和善的,有时候看我搬不动了会搭把手,吃饭的时候会给我让个位置。最照顾我的是一个叫老李的江苏人,四十多岁,瘦高个,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他以前在老家种地,几年前来了上海,在工地上干了好几年了。老李跟我说,在工地上干活最重要的是两条,一是肯出力,二是会说话。肯出力是基本的,不会说话,跟工头处不好,分给你的活就是最烂的,别人不愿意干的都给你干。老李教了我一些上海的规矩,比如跟工头说话要带“师傅”,工头说的话不要反驳,哪怕他说错了,你先应着,回头再想办法。“你以为你是在跟他讲道理?你是在跟他讲饭碗。”老李说。

赵晓芸每天都在关心我的情况。我回得早了,她会多做一个菜;我回得晚了,她会在灶披间里给我留着饭,用盘子扣在碗上保温。有时候她会问我今天累不累,我说不累,她就笑,说你可真能扛。我不知道她是夸我还是笑话我,但我喜欢听她笑。她的笑声不大,是那种轻轻的笑,像把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涟漪慢慢地漾开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在工地干了整整一个月,拿到了第一笔工资,六十多块钱。那天下工后我没回赵晓芸那里,先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和两斤肉,又买了两个苹果。一个月的工地生活让我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我拎着塑料袋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不是从工地回来的,而是从家里回来的,那个小小的房间正在等着的那个地方,就像家一样。

赵晓芸看到鱼和肉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发工资了?”

我点点头,把剩下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数,三十五块。我说这是我的工资,扣掉这个月吃的用的,还剩这些,我想借你的地方住到下个月,这些钱先给你当伙食费。

赵晓芸没接钱。她看着我,目光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住在这里,不用给钱。”

“那不行,”我说,“我不能白吃白住。”

赵晓芸把钱推到一边,说:“你把钱攒着,以后要用的时候多着呢。别到时候急用时一分钱都拿不出。”

我执意要给,她就板起脸来,说你要是再给我就搬出去。我只好把钱收回口袋里,心里觉得欠她的越来越多,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那天晚上赵晓芸做了红烧肉和清蒸鱼,又炒了一盘青菜。我们把饭菜端到房间里,对着窗外弄堂里传来的人声和电视机的声音吃了起来。赵晓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说:“你尝尝,我的手艺比不比得上你妈。”

我说:“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做红烧肉。我们一年吃不了几次肉。”

赵晓芸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怜悯,又不完全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疼痛。她轻轻说:“那你就多吃点。”

我低头吃肉,吃得很慢,想把每一点味道都尝出来。那红烧肉烧得很好,甜咸适中,肥而不腻,肉皮糯糯的,在唇齿间化开的时候,有一股说不出的浓香。我吃着吃着,忽然很想哭,但没有哭出来。我告诉自己你已经十七岁了,不能再哭了。

吃完饭后赵晓芸去洗碗,我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张折好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是赵晓芸第一天留给我的那张纸条,我一直没舍得扔。“馒头在锅里,粥在暖瓶里。”几个简单的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我把纸条摊平了又折起来,再摊平,反复好几次,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赵晓芸洗完碗回来了,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跟我说:“明天我休息,我们去找你姑姑。”

我猛地抬起头:“真的?”

“我问清楚了,她现在的住址我弄到了,”赵晓芸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她怎么说。有一个我在场,你姑父也不好太为难你。”

我不知道怎么谢谢她,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对我太好了。”

赵晓芸低下头去,耳朵尖泛出一层淡淡的红。她没说话,转身去铺床了。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不习惯地上,而是因为紧张。明天就要见到姑姑了,见到那个我十二岁那年只见过一次面的女人,那个母亲口中“在上海出息了”的女人。她会是什么样子?她还认识我吗?她会怎么对我?她会不会像赵晓芸说的那样,因为姑父的关系而不敢收留我?或者,她会不会根本不想见我?

想到这些,脑子里就像有一锅粥在翻滚。我翻来覆去,凉席发出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赵晓芸大概也被我吵醒了,她在床上轻轻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小声说:“睡不着?”

“嗯。”

“别想太多了,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她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又安静了。我能听见窗外弄堂里的风声,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远处不知哪家的收音机还开着,隐隐约约传来一段戏曲,咿咿呀呀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黑暗中,我的手碰到了口袋里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我揉得皱巴巴的了。我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抚摸过那些褶皱,像是在触摸这些天来所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上海的这一个月,是我十七年人生里最漫长的三十天。每一天都像是在爬一座看不到顶的山,风很大,路很滑,周围全是陌生的人和陌生的口音。我爬得很慢,也很吃力,有时候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掉下去了,但每次都有一只无形的手接住了我。我知道那只手是赵晓芸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睡着了。那天夜里我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透了进来,赵晓芸已经起床了,我听见她在灶披间里跟隔壁阿婆说话的声音,是那种轻轻柔柔的上海话,我听不太懂,但听着很安心。

我起床穿好衣服,刚把被子叠好,赵晓芸就端着一碗小馄饨进来了。她把碗放在桌上,说:“趁热吃,吃完了我们去徐家汇。”

小馄饨是隔壁阿婆包的,皮薄馅大,汤里飘着一点葱花和紫菜,热腾腾地冒着白气。我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着,每吃一口都觉得胃里暖和了一些。赵晓芸坐在床边等着我,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来回摩挲着。

今天是休息日,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她今天还化了很淡很淡的妆,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因为她平时从来不化妆。

“走吧,”我放下碗,站起来。

赵晓芸也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衬衣递给我:“换上。别穿着工地的衣服去,不太合适。”

我接过来,那是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衣,应该是她父亲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一股肥皂的清香。我换上了,对着墙上那面圆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少年瘦瘦的,脸晒得黝黑,颧骨有些突出,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冬天的夜里能看到的那种最亮的星星。

我们出门了。走在那条湿漉漉的弄堂里,隔壁阿婆正站在天井里浇花,看见我们并肩走出来,朝赵晓芸挤了挤眼睛,说了句什么,赵晓芸脸一红,拉着我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阿婆说什么?”我问。

“没说什么,”赵晓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别问了。”

从溧阳路到徐家汇,我们换了两趟公交车,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赵晓芸站在我前面,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扶着我的蛇皮袋。我站在她身后,能闻到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空气的味道。

“你不紧张吗?”我小声问。

赵晓芸没回头,但她的手从吊环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微微向我这边偏了一下。“有什么好紧张的,”她说,“又不是去见我婆婆。”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整个人僵硬了一瞬。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她第一个下了车,步子很快,我差点没跟上。

徐家汇那一带和虹口区完全不同,这里的街道更宽,楼房更新,路边的法国梧桐把整个人行道都遮住了,树叶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赵晓芸根据阿娘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六层楼的居民楼。那是一栋八十年代新建的房子,外立面刷着浅黄色的涂料,每个窗户外面都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种着花或者晾着衣服。

我们爬楼梯上了四楼,在401室门前停下来。门是深绿色的铁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旁边钉着一个搪瓷门牌,写着“401”。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酱油瓶。

赵晓芸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我们都没有说话。然后赵晓芸举手敲了门。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门内远处传来脚步声,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慢慢近了。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大概有巴掌那么宽,一条铁链子还挂在门框上,把门的打开程度限制在一个安全的角度。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四五十岁的样子,圆脸,肤色偏黄,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头发烫过,但已经有些散乱了,没有上发胶,就那么蓬松地披着。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姑姑。和六年前相比,她老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那件枣红色呢子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家常的灰色针织衫,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的眼睛本来很有神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现在酒窝不见了,眼睛底下是一圈乌青,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她看到赵晓芸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建国?”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敢相信似的,“是建国吗?”

“姑姑,”我说,“是我。”

姑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想打开门,但那条铁链子还挂着,她手忙脚乱地解链子,铁链碰在铁门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链子终于解开了,她把门完全打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整个人靠了上来,声音哽咽了:“你真来了?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这孩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来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滚落到我那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衣上。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我也说不出话来。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酸,但我使劲忍住了,没有掉泪。我不想在姑姑面前哭,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赵晓芸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但眼睛里也有一些水光在闪烁。

姑姑拉着我进了屋,赵晓芸跟在后面。客厅不大,摆着一组老式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方巾。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姑姑和姑父并肩坐着,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表哥表嫂,中间坐着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坐,坐,”姑姑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指着沙发上示意我坐下,“晓芸你也坐,我去倒茶。”

赵晓芸说:“阿娘你别忙了。”

但姑姑已经在倒了。她走到厨房里,从热水瓶里倒了两杯水出来,端到我们面前。她的手也在发抖,不是明显的那种,但我注意到了,因为有几滴水从杯子里晃了出来,落在了茶几上。

“你妈还好吗?”姑姑在我对面坐下来,问。

“还好,”我说,“身体还行。”

“你来上海你妈知道吗?”

“知道,是她让我来的。”

姑姑沉默了几秒钟,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看见她手上的皮肤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这是长年在纺织厂工作的痕迹。我记得母亲说过,姑姑十六岁就进了纺织厂,先是当学徒,后来转了正,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纺织厂里的活是体力活,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女工们走来走去接断头,一站就是八个小时。长期站立的后果是静脉曲张、腰肌劳损,手上全是老茧,皮肤被棉絮磨得粗糙得像砂纸。

“你姑父的事,你听说了吧?”姑姑说。

“晓芸跟我说了一点。”

姑姑看了赵晓芸一眼,赵晓芸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你姑父这个人,你不太了解,”姑姑说,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厂里是当干部的,习惯了人家听他的。这次调去研究所,他觉得是明升暗降,脸上挂不住,心里有气。这段时间在家里,动不动就发火,我都不敢多说话。前阵子我跟他提了一句说你可能要来,他当场就发了脾气,说‘你们陈家的人凭什么住到我赵家来’。”

姑姑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注意到她说“你们陈家的人”时,语气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好像她已经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陈家人还是赵家人了。她是嫁到赵家的陈秀兰,户口簿上写的是赵陈氏,但身份证上写的还是陈秀兰。她是两个人,也是半个人。

“姑姑,你不用为难,”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本来也没打算住到你们家来,我已经在工地上找到活了,有地方住。”

姑姑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混着一些眼线晕开的黑色痕迹,看起来有些狼狈。“你住哪里?工棚?”她问。

“不是,我住在晓芸那里。”

姑姑转向赵晓芸,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赵晓芸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脸微微涨红了。

“你这孩子,”姑姑小声说,“你一个女孩子,让人家住你那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赵晓芸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阿娘,他是我阿娘的外甥,我照顾他是应该的。再说他又没住我房间里,他睡地上,我睡床上,有什么不可以的。”

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晓芸一眼,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姑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德明回来了,你们快走。”

赵晓芸也站起来,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衫,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的脸型是方的,下颌线很硬,嘴唇上面有一圈青色的胡茬,像是早上刮过但已经长出来了。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了我,像是在审视一个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这是谁?”姑父赵德明看着我,语气不是疑问,是质问。

姑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尾搁浅的鱼:“德明,这是我侄子,陈建国,从东北来的,来看看我……”

“来看你?”姑父把夹克衫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背上,“怕是来看麻烦的吧。”

“姑父,”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来上海是来找工作的,我已经找到了,在虹口区的一个工地上。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姑姑,没有别的意思。”

姑父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剃刀,从我脸上刮过去。他没接我的话,转身走到电视机前,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亮了,他调到新闻频道,音量调得很大,整个客厅充满了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

姑姑站在那里,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像商场里那种橱窗里站得久了开始掉漆的模特。

“德明,”姑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姑父的袖子,“建国大老远来了,你好歹让人家坐下喝杯茶。”

“茶不是倒了嘛,”姑父头也不抬,盯着电视屏幕,“又不是不让喝。”

姑姑的脸色更难看了。赵晓芸咬着嘴唇不说话,但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把布料都攥出了褶皱。我能感觉到她手心出了汗,湿湿热热的,透过衬衣的布料传到我胳膊上。

屋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响,播音员在播报某地的工农业产值又创新高,语气里带着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喜悦。电视机里的世界和电视机前的世界好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那边锣鼓喧天,这边死水微澜。

我站起身,对姑姑说:“姑姑,我先走了。你和姑父保重身体,我有空再来看你。”

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姑父的背影,最终只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赵晓芸也站起来,走到姑姑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姑姑握住赵晓芸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松开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姑父忽然开口了。他没有转身,还是盯着电视,但声音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建国是吧?不是叔不留你,是家里地方小,确实住不下。你在外面好好干,等将来有出息了,再来做客。”

做客。这个词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心脏。不是“再来上海”或者“再来家里”,而是“再来做客”。在姑父眼里,我连陈家人都算不上,我只是一个从东北来的客人,一个需要被接待、被安置、然后被送走的客人。但事实上我连被接待的资格都没有,我连一杯茶都没喝完。

我走出那个家门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我一直走到楼梯拐角处,确定身后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已经关上了,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赵晓芸跟在我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我身旁,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

楼道里有点暗,只有楼梯拐角处的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些光。那扇窗户太小了,光线不够,大部分地方还是灰蒙蒙的。在这样的光线下,赵晓芸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没有被风吹灭的灯。

“走,”赵晓芸轻声说,“回去我给你煮面。”

我点了点头。我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轻一重,像是某种节奏不太协调的二重奏。一楼大厅的防盗门是关着的,赵晓芸推了一下没推开,我伸手帮她拉开了。门外是徐家汇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水泥台阶上,几只麻雀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见我们出来,呼啦一下全飞到了路边的梧桐树上。

“你哭了?”赵晓芸忽然问。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发现手背上是湿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可能是刚才靠在楼道墙上时,可能是更早之前,在姑姑拉着我的胳膊哭的时候,也可能是姑父说“再来做客”的那一瞬间。我不知道。眼泪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像水管上凝结的水珠,积攒到一定重量就自然而然地滑落了。

“没有。”我说。

赵晓芸没戳穿我。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塞到我手里。手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是手工绣的。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应该是压在箱底很久了。

我握着手帕,没舍得用。

我们原路坐公交车回去。车厢里比来的时候空了不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赵晓芸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蛇皮袋。车上的人不多,有个大爷在看报纸,有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手耷拉在妈妈的肩膀上。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梧桐树、商店招牌、自行车、行人,一切都像是水中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不真实。

赵晓芸可能是不想说话来缓解我的压抑,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红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我探头看了一眼,她写的是:“今天天气晴,去了徐家汇,见了阿娘……”后面的字太小了,我没看清。她在“阿娘”后面好像写了一个名字,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在写我。

“写什么呢?”我问。

赵晓芸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别在本子封面的线圈上,揣回兜里。“没什么,”她说,“就是记一下。”

我想起了她在笔记本上抄的那些诗,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那行“今天拿到第一个月工资,50块”的小字。她的笔记本里记录着她来上海后的每一天,每一个重要的时刻。今天大概也算是重要的一天吧,她去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让她阿娘的侄子在家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喝了两口茶,然后被一句话堵得无言以对,狼狈地离开了。这样的一天,值得写进笔记本里吗?

回到溧阳路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赵晓芸说要给我煮面,我拦住她,说我来煮。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吃她做的饭,今天我想给她做一顿。

赵晓芸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和两个鸡蛋。我端着这些东西去了灶披间,好在阿婆不在,灶披间里没人。我生火,烧水,下面,放盐,最后打了两个荷包蛋。在上海的灶披间里用煤球炉煮挂面,我总觉得像是在做一项重要的仪式,每个动作都很郑重其事,好像面条煮得好不好,关系到我能不能在上海待下去。

面煮好了,我盛了两碗,端回房间。赵晓芸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鸡蛋,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我问。

“你把荷包蛋煮得这么丑,”她笑嘻嘻地说,“一看就没做过饭。”

我低头一看,其中一个荷包蛋确实散架了,蛋黄和蛋白分开漂在汤面上,像一个被拆散的词。但另一个还完完整整的,圆圆的,白白的,中间一点金黄,像初升的月亮。

“你把那个完整的给我了,”赵晓芸说,“你自己吃那个散了的。”

“我是不会做饭,”我说,“但我知道把好的给人家。”

赵晓芸怔了一下,低下头去吃面,没再说话。我吃着自己那碗散了的荷包蛋,觉得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鸡蛋还是鸡蛋,面还是面,都挺好吃的。

吃完饭赵晓芸去上下午班了,我留在房间里。我一个人面对着一室寂静,日光灯管早就关了,白天的房间里光线自然,窗台上那盆绿植已经活过来了,叶子挺直了,绿油油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我注视着那些叶子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具体,像一团揉在一起的线头,找不到那根最初的线。

我想起母亲。她一个人在家乡,每天在那间土坯房里进进出出,做饭,喂鸡,缝衣服,日子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天都是一样的节律。她现在在想什么呢?在等我的电话?还是在给我纳鞋底,等我过年回去的时候穿上?她的眼睛还看得清针脚吗?她的血压还高吗?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不会感到害怕?

我想起父亲。父亲活着的时候,我们家虽然穷,但每天都有人气。父亲从矿上回来,带着一身煤灰,在院子里把工作服一脱,用扫帚扫身上的灰,那些细碎的煤尘在夕阳下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萤火虫。他会喊一声“建国”,然后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肩膀上,走进屋里。屋里是煤油灯昏黄的光,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炊烟和菜香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我现在才明白,人生中最残忍的事情不是失去,而是失去之后你还活着,你还得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没有他们的地方去。

傍晚的时候,赵晓芸回来了。她带回了一个消息,说是隔壁阿婆告诉她的,姑姑下午打电话来了。“你姑姑让你明天再去一趟,就你一个人去,她说你姑父明天出差,不在家,她想单独跟你谈谈。”赵晓芸一边换衣服一边说。

我犹豫了。今天的不欢而散还历历在目,我不知道再去一次能改变什么。

赵晓芸看穿了我的心思,走到我面前,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去。你姑姑叫你你就去,她肯定是有话要对你说。再说你姑父不在,正好。”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去了徐家汇。这次我没有穿赵晓芸父亲的那件衬衣,而是穿着自己的那件灰布夹克,夹克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我口袋里揣着三十块钱,是从工资里留出来的,想着如果姑姑有什么需要,我也能帮上一点。

我又爬上了那栋楼的四楼,在401室门前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这次门很快就开了,没有铁链子,姑姑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了些,脸上抹了一些面霜,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进来,”她侧身让我进去,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客厅里没有姑父的身影,茶几上的烟灰缸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水果盘,盘子里放着几个橘子和一个苹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沙发和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格。姑姑让我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们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我注意到姑姑的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但今天没有哭,眼睛是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建国,”姑姑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你姑父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不是冲你,他是冲我。这些年我在赵家,日子不好过。”

我没有接话,我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接话,只需要听。

“你姑父那个人,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姑姑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对我挺好的。我生完孩子他怕我落下病,一个月不让我碰凉水。他在厂里当技术员那几年,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我,一分不留,说他不会管家,让我管。后来他升了副厂长,应酬多了,脾气也大了,开始嫌我不会做人,不会说话,不会替他张罗人脉。他说我‘小家子气’,说我是‘厂里的工人,没见识’。”

姑姑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那苦笑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得人心口发疼。

“你知道吗,”姑姑说,“我嫁给他的时候,纺织厂里多少姐妹羡慕我,说我嫁得好,找了个上海本地人,还是个干部。可她们不知道,干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你姑父的妈,就是你赵家奶奶,从我来第一天起就看不起我,嫌我娘家在苏北农村,没根底。她逢人就说,‘我儿子找的这个媳妇,除了能生孩子,啥用都没有。’我在赵家待了二十多年,每年的年夜饭都是我做的,每年的春节都是我操持的,但我婆婆从来没夸过我一句,连正眼都没看过我几回。”

姑姑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把黄连嚼碎了咽下去,苦到了底,反而尝不出味道了。

“我有时候想,我嫁到上海来到底图什么?”姑姑继续说,“图房子吗?我住了二十年,那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姑父的名字。图钱吗?我的工资我自己挣,他给我多少我就花多少,从来没多花他一分。图名声吗?我现在在单位里,同事都叫我‘赵副厂长的爱人’,好像我自己连个名字都没有。我有时候想回苏北老家看看我爸妈,你姑父就说,‘回去做什么,穷亲戚一堆,去了就得花钱’。他说这话的时候,也不想想,我姓陈,我爸妈在苏北也是穷了一辈子。”

姑姑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使劲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缓了缓情绪,接着说。

“你来了,我本来想让你住在我这里,帮你找个工作,慢慢安顿下来,”姑姑说,“可是你姑父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我在这家里说话不算数,你也看到了。上次晓芸问我你的事,我说要是你来了,先让你住在晓芸那里,等我安置好了再说。但我想来想去,我能怎么安置你呢?我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多余的存款,我的工资每个月一半交给家里开销,一半寄回苏北给我爸妈看病。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我怎么安置你?”

姑姑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但没有流出来。那泪光就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虽然晶莹剔透,但终究是要被阳光晒化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姑姑,你什么都不用为我做。你让自己过好一点就行了。”

姑姑听到这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匆匆抹了一下,又一下,但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抹都抹不干净。她不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四十多岁了,脸上的皱纹很重,皮肤暗黄,头发也开始白了。她哭起来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鼻子红红的,嘴巴扭曲着,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形。但那一刻我觉得她很真实,比任何我见过的女人都真实。她不是那个穿着枣红色呢子大衣的时髦女人,不是那个寄回五百块钱时在信里说“节哀顺变”的体面女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脆弱的、在婚姻和家庭之间挣扎得精疲力尽的女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揉得皱巴巴的纸手帕,抽出一张递给姑姑。姑姑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擤了擤鼻子,把纸手帕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建国,”姑姑的声音沙哑了,“你恨姑姑吗?”

“不恨,”我说,“你是我姑姑,我怎么会恨你。”

姑姑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她握着我的手,反复摩挲着我的手背,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跟你妈说,就说姑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托付的事,”姑姑说,“但请她放心,你在上海不会没人管的。晓芸这姑娘,我跟你说,她不是一般人。她妈妈是安徽来的,她从小就被人看不起,但她争气,十五岁就进厂干活了,从来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她在纺织厂干了快两年了,工钱虽然不多,但从没亏待过自己,也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她对你好,那是她自己愿意的,你别辜负了人家。”

我知道姑姑误会了我和赵晓芸的关系,但我不想解释。在这一刻,解释什么都显得多余。

从姑姑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溧阳路。我在徐家汇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新华书店,走进去看了看。书店不大,架子上摆着一些书,有文学的,有科技的,还有几本教辅材料。我想买本书送给赵晓芸,当作这些天照顾我的谢礼,但翻了几本看了看定价,最便宜的一本也要两块多,我又放下了。两块多钱够我吃好几顿饭了,不能乱花。

我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本《新华字典》,定价一块两毛钱。赵晓芸的笔记本里偶尔会有几个写错的字,虽然不多,但我想她可能需要一本字典。而且字典这东西,不管用多久都不会过时,不会贬值,永远有用。

回到溧阳路的时候是下午,赵晓芸还没下班。我把字典放在她的桌子上,又从灶披间里打了壶水烧上,等她回来好有热水喝。做完这些,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弄堂里的生活缓缓流动。隔壁阿婆在天井里收床单,抖了好几下才把床单叠好。有个小男孩在弄堂里滚铁环,铁环滚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一盆水从灶披间出来,泼在天井的水沟里,水声哗啦一下,溅起一些水花。这些都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画面,但在我眼里,它们都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像一幅旧画,色调温润,笔触细腻,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细细品味。

我以前在齐齐哈尔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在老家,每天的生活也是那样运转着,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服,有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人骑着自行车去上班。那些画面我熟视无睹,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的。但现在,在别人的城市里,看着别人的日常生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人间烟火”。那些最普通不过的细节,恰恰是生活本身最真实的样子。吃了没,睡了没,天冷了加衣服没,这些琐碎的、重复的、不值一提的事情,才是真正把人和人连在一起的东西。

晚上赵晓芸回来了。她进门的动作很快,比平时快得多,好像身后有什么人在追赶她。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字典,拿起来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买的?”她问。

“嗯。”

“多少钱?”

“一块二。”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买,而是翻开字典,翻到某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字典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像藏一件宝贝。

“怎么了?”我问,“你好像有心事。”

赵晓芸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板。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灯管好像快坏了,有时候会闪一下,把房间里的光线弄得一阵一阵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阿娘今天打电话到厂里来找我了,说让你不要在工地干了。”

“为什么?”我不解。

“她说她在闸北区那边有个朋友,在印刷厂当车间主任,可以帮你安排一个学徒工的位置,学印刷技术。”赵晓芸顿了顿,“比工地轻松,也体面,将来还能转正。”

我愣了一下。姑姑今天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无力,仿佛什么都做不了,但转头就去帮我找了工作。她嘴上说“泥菩萨过江”,心里却还是一直在想办法。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这个在赵家忍气吞声二十多年的女人,在我面前流泪的时候说她“说话不算数”,但她做事的本事比说话的本事大多了。

“可姑父那边……”我说。

“阿娘说,印刷厂那个朋友是她从前在纺织厂的姐妹,不经过你姑父,他管不着。”赵晓芸抬起头,看着我说,“建国,你去印刷厂吧。工地的活太累了,那不是人干的。”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工地的活确实累,每天回来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水泡和被水泥烧出来的伤口,但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姑姑已经够为难了,我不想让她因为我再去欠人情。

“我去,不过要给周师傅说一声,不能说不去就不去了。”我说。

赵晓芸点点头:“应该的。还有一件事,”她垂下眼睛,声音轻了,“阿娘还说了,说我现在还小,不要想有的没的事。”

“什么有的没的事?”我问。

赵晓芸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脸颊蔓延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单,嘴硬得很:“我怎么知道,你去问我阿娘去。”

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后颈,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过热水瓶,倒了两杯热水,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

那天晚上我又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地铺,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我在想,人的命运到底是命中注定的,还是自己走出来的?如果三年前父亲没有去世,我现在应该在县城读高中,也许正在为考大学做准备,也许根本没想过要来上海。但父亲去世了,所以我来上海了。如果姑姑没有嫁到上海来,我也不会来上海,而是去别的什么地方,也许北京,也许广州,也许就在齐齐哈尔。但姑姑嫁了,所以我来了。如果赵晓芸没有在深夜里像我一样醒来,没有低头看看楼梯拐角处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我可能还在那个楼道里,或者已经回了齐齐哈尔,或者流落到了别的地方。但她醒来了,所以她看见我了,所以我现在才能躺在这张铺着凉席的地板上,听着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事情。

每个选择都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影响到的不仅仅是丢石子的那个人。姑姑嫁到上海来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多年后她那个从东北来的侄子会靠她的孙女收留。赵晓芸在凌晨四点醒来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楼梯间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会在接下来的冬天,变成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命运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你以为你在独立地行走,其实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网上震动。

第二天我去了工地,跟周师傅说我要走。周师傅叼着烟看了我半天,说:“找到更好的了?”我说找到了,去印刷厂当学徒。周师傅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说:“学徒工比工地好,将来能学门手艺。好好干,别给东北人丢脸。”

我拿了最后几天的工钱,十几块钱。周师傅多给了我两块,说是奖金。我知道没有奖金这一说,是他自己想给的。

“周师傅,”我站在工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长高的楼房,“谢谢你。”

周师傅扬了扬手,转身走了。他那件沾满水泥灰的蓝色工作服在阳光下显得特别蓝,蓝得刺眼。

印刷厂在闸北区,离溧阳路不算远,骑自行车大概二十分钟。车间主任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看了我一眼,说:“秀兰介绍来的,我知道。你明天就来上班,学徒期三个月,一个月三十六块,包一顿午饭。学得好了,转正后涨到四十五。你要是吃不了苦,趁早说,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说我能吃苦。

马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说:“那就明天来。”

从印刷厂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想打个电话回家。好久没给母亲打电话了,上次还是在火车站候车的时候,找了个公用电话打到村头小卖部,让人喊我母亲来接。那次花了好几块钱,打得我心痛。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有好消息要告诉母亲,我有工作了,有地方住了,而且是在上海的工厂里当学徒工,说出去体面。

我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村头小卖部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小卖部的老板娘张婶,我说我找我妈,我姓陈,陈建国的妈。张婶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去等着,我去喊她。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等待音,然后是忙音,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电流的杂音。我握着听筒,手心出了汗,把听筒都弄湿了。等了大概五六分钟,那头终于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建国?”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电话那头的人听不见,又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妈,”我说,“我找到工作了。在印刷厂当学徒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母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好,好,”母亲说,“你要好好干,听师傅的话,别跟人吵架。吃得好不好?睡得惯不惯?上海的天气和咱这不一样,你多穿点,别感冒了。”

母亲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哪怕在父亲的坟前,她也只是在心里哭,嘴上不说。

“妈,”我说,“姑姑搬家了,我没找到她。”

母亲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没找到你姑姑?”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你住在哪?”

“住在一个朋友那里,”我说,“她是纺织厂的挡车工,人很好。”

“朋友?”母亲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我说,然后补充道,“是姑姑的孙女。”

母亲在电话那头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过了一会儿才说:“建国,你可不能给人家添麻烦。女孩子家的名声要紧,你要是给人添了麻烦,你姑姑会怪我的。”

“妈,你放心,”我说,“我知道分寸。”

挂了电话,我把话筒放回去,感觉手心的汗把电话机的话筒都弄湿了一片。十月的上海,天已经开始凉了,但我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我站在电话亭外面,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外人了。也许我还没有真正融入这座城市,但这座城市已经开始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了。我有工作,有住处,有人在等我回去,有人在我走的时候说一句“路上小心”。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活着的全部重量。

回到溧阳路,赵晓芸正在灶披间里炒菜。油烟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她被呛得直咳嗽。我走过去说我来吧,她摆摆手说快好了快好了。我看到锅里的菜已经在往外铲了,是一盘炒土豆丝,土豆丝切得不怎么均匀,有的粗有的细,但炒得金黄,辣椒和醋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很开胃。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问。

“今天上早班,”赵晓芸把土豆丝装进盘子里,端起来,“快进屋,吃饭。”

我们坐在桌边,就着炒土豆丝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吃完了晚饭。赵晓芸今天的心情好像不错,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她在厂里的趣事,说她今天接了一千多个断头,破了班组记录,车间主任还表扬了她。她说话的语调很快,带着一种轻松的快活,像小鸟叽叽喳喳地叫。

我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词,是以前在书上看到的:温暖。以前我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现在我懂了。温暖就是一个人在你面前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而你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很好听。温暖就是当她停下来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看她,而她刚好也看你,你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碰在一起,像两根弦同时被拨响,发出同一个音。

“你看我干嘛?”赵晓芸说。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你嘴角有饭粒。”

赵晓芸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有。她瞪了我一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凉席上,听见赵晓芸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我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闭上眼睛,忽然听见她喊了我一声。

“建国。”

“嗯。”

“你明天去印刷厂上班,穿上我阿爸那件衬衣。”

“为什么?”

“因为印刷厂和工地不一样,”她说,“穿得整齐一点,人家会觉得你这个人靠谱。”

我想了想说好。

又过了几秒钟,她说:“建国。”

“嗯。”

“你去了印刷厂,要好好学习,不要打架,不要跟人吵架,多看多学,少说话。”

“好。”

“还有,”她说,“你不许学了技术就跑掉。你至少要在印刷厂干满一年,转正了再说。”

“好。”

她安静了。我以为她终于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建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我想了好半天。以后怎么办?十九岁的赵晓芸(不,她只有十六岁,但有时候她说话的口气像二十六岁)、刚刚拿到印刷厂学徒工机会的我,我们坐在这个十平方米的房间里,在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中,讨论一个关于未来的严肃问题。

“我想好好学印刷技术,”我说,“等成了正式工,攒点钱,租个房子,把我妈接过来。”

“那你姑姑呢?”

“她有我姑父管着呢,”我说,想了想又补充,“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赵晓芸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定:“那你接你妈来上海了,你还住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我张了张嘴,想说“当然不”,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就是说不出口。我躺在那张凉席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它又开始闪了,一闪一闪的,像在对我眨眼睛。

“晓芸,”我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她可能在黑暗中笑了,因为我听见她的呼吸声有一瞬间的紊乱,像一个石子投入湖面时漾开的那圈涟漪。

“想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些我从没听过的柔软,“我想过很多种以后。一种是我在纺织厂干一辈子,接我妈的班,继续做‘小安徽’,别人怎么说都随便。一种是我去读夜校,考个文凭,找个好点的工作,离开纺织厂。还有一种,”她说到这里停顿了,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去,“算了,不说了。”

“说啊,”我说。

窗外吹来一阵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幽灵,在房间里飘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夜里的弄堂安静极了,远处有人在拉二胡,曲调很慢很悲伤,不知道拉的是《二泉映月》还是别的什么曲子。二胡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说话,说一句停一下,想一下再说下一句。那种感觉,就像赵晓芸刚才说“还有一种”时的语气。

但赵晓芸最终没有说出“还有一种”是什么。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说:“晚安,建国。明天好好上班。”

第二天早上,我穿着赵晓芸父亲的那件浅蓝色衬衣,从溧阳路走到公交站,等着去闸北区印刷厂的公交车。深秋的风从黄浦江那边吹来,已经有点冷了,但我没穿外套,因为这件衬衣是长袖的,足够保暖。我把蛇皮袋留在赵晓芸房间里,只带了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赵晓芸给我准备的午饭盒和水壶。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上海秋天的早晨,街上满是行色匆匆的人,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早点摊上蒸笼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这个城市照样醒来,照样运转,不会因为多了一个陈建国或少了一个陈建国而有什么改变。但对于陈建国来说,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他的归宿。

我低下头,看见衬衣的第二颗扣子缝得有些歪,是用蓝线缝的,而衬衣的其他部分都是用白线。这大概是赵晓芸的手艺吧,不仔细看的话倒也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了,它就成了一处标记,一个秘密,只有我和她知道。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动了,汇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浩浩荡荡的早晨。我靠着车窗,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但今天,我穿着这件打了补丁的衬衣,带着一盒午饭,还有口袋里那本折了角的《新华字典》,要去印刷厂开始我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工作。这份工作不是谁的施舍,不是谁的安排,而是我站在一个叫作“上海”的舞台上,用自己那点微薄的力气,奋力投下的第一块石头。石头落进水里的声音也许很轻,但涟漪总归会一圈一圈地荡开来,触及那些我不曾设想过的远方。

车子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摊开的手掌上。那些因为搬砖而生出的老茧还没有消退,虎口处还有一道水泥烫伤的疤痕,但我的手已经不再颤抖了。我摊开手掌迎向阳光,看了一会儿,把手慢慢握成拳头。外面是越来越亮的城市,里面是一个少年终于开始学会握住的自己。

公交广播报了站名,闸北区到了。我站起身,抓住头顶的吊环,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站台,开始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前方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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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21: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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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14:2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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