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医学博士，从医十五年，如今自己成了肺癌晚期病人。

拿到病理报告那天是周三下午，我从CT室出来，片子挂在观片灯上，我站在那里看了足足五分钟。右上肺那个病灶已经很清楚了，毛刺征，分叶征，胸膜牵拉，教科书上写的东西全都有了。我不用等病理就知道是什么，但还是做了支气管镜，取了活检。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手里拿着那张纸，上面写着肺腺癌，IV期，纵隔淋巴结转移，胸膜转移。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在胸外科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报告，都是我告诉病人的。我跟每一个病人说的话都一样，不要太担心，现在治疗手段很多，靶向药免疫治疗化疗，办法有的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真心的，但我也知道，晚期肺癌的五年生存率是多少，数据就摆在那里，我比谁都清楚。现在轮到我自己了，那些安慰病人的话突然变得特别苍白。

没有告诉家里人。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爸妈都七十多了，我妈心脏不好，我怕她受不了。我老婆跟我感情一直很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是个医生，我没照顾好自己，我没早发现。其实回过头想，症状早就有了，去年冬天开始咳嗽，干咳，没痰，以为是咽炎，开了点止咳药对付着。春天的时候后背开始疼，我以为是在办公室坐太久了，整天低着头做手术看片子，颈椎腰椎出问题很正常。现在想想，那是骨转移的征兆，我一个胸外科主任医师，连这个都没往那想，不是不懂，是潜意识里在躲。

从确诊到现在两个多月了，我开始在自己工作的医院做治疗。这事挺讽刺的，我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给我打针的护士我带了五年，给我开医嘱的医生是我师弟，查房的时候他们对我都很客气，说话语气跟对别的病人不一样，我知道他们是出于尊重，但这种尊重让我觉得难受。以前我查房的时候喜欢跟病人多聊几句，问他们家里情况，问他们吃饭好不好，现在轮到我躺在床上了，我不想跟医生多说话，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别的一句都不想多说。

第一次化疗反应比我想的要大。吐了好几天，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洗脸盆里全都是。我老婆帮我收拾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低着头一根一根捡掉在洗手台上的头发。我看着她的背影，鼻子酸得不行。她今年四十二，跟我同岁，我们从大学就在一起，读博的时候结婚，我毕业工作她就跟着我来了这个城市，一晃快二十年了。我一直觉得自己能给她的都给了，房子车子孩子，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现在我突然要撒手了，她一个人怎么办，孩子才上初中，以后谁送他上学，谁给他开家长会，谁在他考砸了的时候跟他谈心。这些事我以前都觉得理所当然是我做的，现在全都悬在半空中了。

有天晚上孩子来医院看我，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他个子已经到我肩膀了，穿着校服，书包还没放下，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我招手让他进来，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趴在我身上哭了，哭得浑身发抖，说爸你别死。我也哭了。我当医生这么多年，从来没在病人面前哭过，再难的场面都撑得住。但自己儿子说你别死，我撑不住了。

我开始想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事。以前在医院里，每天都在忙，早上七点到科室，查房，看门诊，做手术，写病历，开会，跟家属谈话，忙到晚上八九点是常态。我一直觉得这就是该过的日子，医生不都这样吗，治病救人，理所当然。但现在我躺在病床上，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忙忙碌碌，其实没什么意义。我说的不是治病救人没意义，是说我自己的生活没意义。我跟家里人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孩子小时候周末要我陪他去公园，我说爸爸要查房，等我忙完这一阵再陪你去。这一阵就一直没忙完，他后来也不提了。我老婆说想去哪哪玩，我说等年假的，年假到了又说科室排不开班，再等等。等来等去，等到现在，我连正常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开始给我认识的一些肺癌病人道歉。不是当面道歉，是在心里道歉。我以前跟他们说，你要积极配合治疗，你要保持乐观的心态，你要相信现代医学。这些话现在想来是多么轻飘飘。你知道吗，当你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当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又要吐了，当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得脱了相，你很难乐观。不是不想，是做不到。我现在才知道，很多病人表面上的配合，其实是怕医生失望，怕家里人担心，他们不是真的乐观，他们是不想让别人跟着难受。

我给自己算过一笔账。如果治疗效果好的话，大概还有一到两年的时间。如果效果不好，可能更短。我以前觉得一个人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但现在我觉得其实也挺好，至少你知道什么事情该赶紧做，什么事情可以放下了。我开始写东西，不是写什么遗嘱，就是写一些以前一直想写但没时间写的，比如给我儿子的一封信，每年一封，写到他自己能照顾自己为止。我算了一下，大概也就够写个五六封，再多我怕写不完了。

我给我老婆买了一条项链，是我结婚时候答应给她买但一直没买的那种。我托护士长帮我拿出去换个盒子，因为包装太旧了。她拿到的时候说我浪费钱，我假装没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笑着说你戴着好看。后来我在她枕头底下看见了那张发票，她应该是看到了价格，发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说下辈子还嫁给你。我没敢细看，把发票重新塞回去了。

上个月我做了一次基因检测，结果出来说是有EGFR突变，可以用靶向药。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比什么好消息都好，因为我清楚，有突变就有希望，哪怕只是多争取一两年。我开始吃奥希替尼，没想到副作用比化疗小多了，至少不吐了，能吃点东西了，体力也慢慢恢复了一点。我甚至回了一趟科室，坐在我以前办公的位子上，翻了翻桌上的文件，那些以前觉得天大的事，现在看来都没什么了。我师弟跟我汇报了几个病人的情况，我听了听，提了几个建议，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上心了。

不是我变懒了，是我突然分清了什么是重要的事，什么是没那么重要的事。以前我觉得科室离不开我，病人离不开我，医院离不开我，现在我知道了，谁离了谁都能转。但我儿子离不开我，我老婆离不开我，我妈离不开我。这个道理我当了十五年医生才真正明白，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挺可笑的。从一个病人的角度来看，挺可悲的。

我现在每天还去医院，但是去放疗科，不是去胸外科。走那条走廊的时候我会尽量低头，不想碰见以前的病人。有一次还是碰见了，一个老太太，以前在我那儿做过手术，三年了还活着，恢复得很好。她看见我穿着病号服，愣了一下，然后握着我手不撒开，说医生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小毛病。她不信，说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啊，你是好人。我说好。她的手很粗糙，但是很热，握得也很紧。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可能一年，可能两年，运气好的话三五年。我见过活得久的，也见过走得快的，肺癌这个东西太狡猾了，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步要干什么。但有一件事我现在特别确定，就是我以前活得太着急了。我急着考学，急着发论文，急着评职称，急着升主任，急着把所有事情都做到别人眼里的最好。结果现在回头一看，最该急着做的事我一样都没做。该陪家人的时候我着急做手术，该休息的时候我着急看门诊，该爱惜身体的时候我着急赶路。等你把所有的站都赶到了，目的地到了，你才发现车已经快没油了。

靶向药吃了快两个月了，复查的CT显示病灶有缩小。主治医生，也就是我师弟，很高兴地跟我说效果不错。我说嗯，挺好的。我没告诉他我心里想的是，病灶缩小了又怎样，它早晚还会再长出来，我们都是在跟一个赢不了的对手比赛，我们能做的只是把比赛时间拉长一点，再长一点。但这句话我没说，因为他也是我的同行，他比我更难，他要在所有的坏消息里给病人找好消息，还要假装自己相信那个好消息。

这事说来说去，其实就一个理。你以为你是命运的掌控者，其实你连自己身上长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以为明天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其实明天可能就是最后一个。我以前把这些话跟病人说过不知道多少遍，说得特别顺溜，跟念经似的。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才发现这些话说得都对，但只有在你自己真正要面对的时候，你才会真正听进去。可惜的是，等你真正听进去了，往往已经有点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