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
老赵做梦也没想到,会在半山腰撞见他老婆。
那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天高云淡,山里的银杏黄了大半,正是爬山的最好时节。老赵提前好几天就跟家里说好了,周六要陪一个外地来的客户去爬云栖山,晚上可能还要一起吃饭,让她不用等他。
他老婆苏敏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说了句“注意安全”。
老赵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发虚,但这种心虚他已经很熟练了,就像穿了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不太舒服,但也能忍。
他开车去接林娜。林娜住在城东一个新小区,离他家隔了大半个城。他每次来都是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到一楼,再从小区侧门走出去,绕到另一条街上给她打电话。
这些反侦察的手段,他在过去两年里已经用得炉火纯青。
林娜比他小十一岁,今年三十六,在一家培训机构教英语。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会打扮,说话声音好听,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最关键的是,她看老赵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老赵在自己家里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崇拜。
或者说,至少是被关注。
老赵今年四十七,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区域经理,一年收入大几十万。这个收入在小县城算是不错的,但远谈不上大富大贵。可在林娜眼里,他好像什么都是对的,什么都是好的。他说什么她都爱听,他做什么她都觉得厉害。
这种感觉太让人上瘾了。
老赵认识林娜的时候,苏敏已经跟他结婚二十年了。
二十年是什么概念?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是每天晚上十点半看完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就关电视睡觉,是每周六上午大扫除、周日上午去菜市场。是说话不再需要铺垫,是表情不再需要管理,是在对方面前放屁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不是说不好。这是一种安稳的、踏实的、让人放心的生活。苏敏是个好老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两边老人照顾得妥妥帖帖,把儿子培养得品学兼优。她没有任何对不起老赵的地方。
可就是这种“没有任何对不起”,让老赵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
他想被看见,被一个还对他有好奇心的女人看见。他想被需要,被一个还需要他的女人需要。
林娜满足了他。
他们在山上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老赵走在前面,林娜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着半米左右的距离。爬山的人不少,有说有笑的一家三口,叽叽喳喳的大学生情侣,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两个。
老赵右手边是一棵几人合抱的老银杏,树冠铺开好大一片,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像蝴蝶一样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林娜的头发上。林娜伸手去拂,没拂掉,老赵下意识帮她拿掉了。就是这一个动作,让他抬头的瞬间,看见了正从上面石阶走下来的苏敏。
老赵脑子嗡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还捏着那片银杏叶。
苏敏没有化妆,穿着那件她穿了三年多的深蓝色冲锋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脚上的运动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
她看见了他,自然也看见了他身边站着的林娜。
按照老赵事后无数次回想,那一刻的时间大概只有一两秒。
但那一两秒,在他记忆里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敏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林娜脸上,又从林娜脸上移回来。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大脑在处理信息时卡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自然得不像真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的光刚刚好,甚至连声音都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热情。
“哎呀,老赵,你两口子也来爬山啊?真巧。”
老赵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没有听懂这句话。
不,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他反应不过来。什么两口子?什么两口子?这话是对谁说的?
林娜也愣住了。她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谁,但从老赵的反应和对方说话的口气里,她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苏敏还是那副笑脸,语气轻松得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寒暄。
“这天气真适合爬山,上面风景特别好,你们快去,我先下去了,儿子在家等我做饭呢。”
她说着,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脚步不急不慢。
就在她要走过老赵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几乎是擦着他的手臂过去的。那一刻,老赵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汗味。这个味道他闻了二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让他觉得难受。
苏敏没有回头。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背影渐渐隐没在一片银杏和枫树的交错里。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那根黑色的橡皮筋有点松了,在风里微微晃动。
老赵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片银杏叶,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林娜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太稳,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干涩:“她……你老婆?”
老赵点了点头。
林娜咬了咬嘴唇,把背包带子又攥紧了一些。“她刚才说的‘你两口子’是什么意思?”
老赵闭上眼睛。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林娜说的。
苏敏认出了老赵,也瞬间判断出了林娜的身份。但她没有选择任何一条老赵预设的路径——没有当面对质,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冷嘲热讽。她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做了一件更狠、更彻底、也更让人摸不透的事情。
她把另一个女人,当成了他的妻子。
林娜是老赵的什么人?小三。情妇。婚外恋对象。不管叫什么名字,这个身份的成立,依赖于一个前提——她是“第三方”。
但现在,苏敏把“第三方”的标签撕掉了,给她贴上了另一个标签:妻子。
这个标签一贴上,老赵的位置就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的男人。他变成了一个带着妻子来爬山、却被另一个女人认错的陌生人。
有多复杂?
林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难堪。她看着老赵,等他解释,可老赵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怎么解释?
老赵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像吞了沙子。“她就是打个招呼,可能……认错人了。”
林娜没说话。
她知道老赵在撒谎。从苏敏走到他们面前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苏敏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老赵身上,又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不是认错人的眼神,那是确定了目标之后才有的笃定。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追问的答案,她不想听到。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速度慢了很多,也不怎么说话。老赵走在前面,林娜跟在后面,距离从半米拉开到了一米。偶尔有下山的人从他们旁边经过,老赵都会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一让,眼睛不敢看任何人的脸。
他满脑子都是苏敏刚才的表情。
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可怕。
他想起苏敏平时的笑容。她在同事面前的笑是客气的,在亲戚面前的笑是得体的,在儿子面前的笑是温暖的,在他面前的笑是平淡的。
但她在山上的那个笑,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那个笑容没有温度,也没有寒意。不是客气,不是得体,不是温暖,也不是冷淡。它像一个面具,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又让你浑身发冷的面具。
老赵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跟苏敏一起看电视,有一个情感调解节目,讲的是一个男人出轨被老婆发现,老婆带着娘家人去捉奸,闹得不可开交。
苏敏看到一半,突然说了句:“这种闹法太蠢了。”
老赵当时心虚地“嗯”了一声,没敢接话。
苏敏继续说:“要是我的话,我什么都不说,慢慢来。”
老赵问她慢慢来是什么意思。
苏敏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语气轻飘飘的:“慢慢来就是慢慢来,又不用急。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我又不是没有时间。”
当时老赵以为她在说那个电视节目里的情节,还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现在想起来,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敏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一年前?两年前?还是从最开始就知道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等一个时机?
山顶的风景很好,能看见整个县城和远处连绵的群山。银杏黄了,枫叶红了,松柏还是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幅油画。要是搁在平时,老赵肯定会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一句“秋日好风光”之类的话。
今天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林娜站在护栏边,看着山下的县城,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来看着老赵。
“赵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老婆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老赵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一栋灰色的高楼。那栋楼旁边就是他的小区,小区里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家。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林娜没有再问。
下山的时候,他们选了另一条路,绕开了苏敏下山的那条主路。老赵心虚得厉害,一路上不停地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林娜走在他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赶路。有一段路特别窄,老赵跟在后面看着她微微弯着腰侧身通过的身体,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他想不起第一次见林娜时的样子了。
只记得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笑起来的声音很清脆。
而苏敏穿冲锋衣。
老赵把林娜送回了小区,在车里坐了很久才走。
他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了几圈,最后在河边停下。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子在游,水很浑,泛着黄绿色的泡沫。他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就掐灭了。
他想给苏敏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好吗?” 她肯定说好。
“你到家了吗?” 他明明知道她早就到家了。
“刚才在山上,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是不是看出来了?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句话要怎么说出口?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回家。
到楼下车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袋很深,嘴唇有点干裂。他用手理了理头发,把上衣拉平,深吸一口气,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苏敏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腿上搭了一条薄毯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档相亲节目。厨房里有炖汤的味道,浓浓的排骨香。
看见他进来,苏敏抬起头,像往常一样问了句:“回来了?吃饭了没?”
老赵愣了一下。他以为苏敏会问他爬山爬得怎么样,跟客户聊得好不好,或者至少提一句“我在山上看见你了”。这些她都没有说。
“还没。”他说。
“锅里给你留了饭,排骨汤炖了一下午,你盛碗汤喝。”苏敏说着又低下头看手机。
老赵走进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一只砂锅,盖子半掀着,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旁边碗柜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排骨汤,放了两块姜”,是苏敏的字迹。
他端了一碗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苏敏从客厅走进来,拿了个苹果,靠在冰箱旁边削皮。她的手指很巧,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一圈垂下来,苹果才刚露出白色的果肉。
“山上人多吗?”她问。
“还行,不算多。”老赵埋着头喝汤,不敢看她。
“银杏黄了吗?”
“黄了。”
“好看吗?”
“好看。”
一问一答,跟以往任何一次对话没有任何区别。
苏敏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端到客厅去了。电视里的相亲节目刚好到了男嘉宾选心动女生的环节,音乐声大了起来。
老赵喝完汤,把碗洗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苏敏。
她窝在沙发里吃苹果,一口一块,吃得很慢,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表情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就那么站了几分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书房里很安静,电脑屏幕上反着他的脸,白惨惨的,像一个没有化妆的面具。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老婆发现出轨却没有揭穿是什么意思。”
搜索结果很多,他一条一条看下去。
有人说,她是在收集证据,准备离婚的时候让你净身出户。
有人说,她已经对你彻底失望了,连拆穿都觉得浪费时间。
有人说,她在等你主动坦白,看你有没有最后的诚意。
有人说,她可能在策划一种更高级的报复,比直接撕破脸更让你难受。
老赵看了一个多小时,越看越糊涂。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白天在山上的画面又开始在脑子里重放:苏敏从石阶上走下来,看见他,看见林娜,然后笑着说出那句话。
“你两口子来爬山啊。”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给林娜难堪?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成“正室”,让老赵在林娜面前暴露?还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毕竟在那个场合,在人来人往的山路上,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或者,她根本没有在想这些。
也许她的笑是真的,她说的那句话真的只是在跟一个陌生女人打招呼?
不,不可能。
老赵跟她过了二十年,他分得清她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差别。山上的那个笑,是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展露过的一种笑。
那种笑里有一种东西,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解脱。
那种笑容,像是一个人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这个念头让老赵猛地睁开了眼睛。
解脱?她解脱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老赵过得像坐过山车。
周一早上,苏敏照常六点半起来做早饭。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咸菜,两片全麦面包。她把这些端到餐桌上,然后把老赵的咖啡冲好,放到他的位置上。
老赵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冒着热气,煎鸡蛋的边儿煎得焦焦的,正是他喜欢的那种口感。
他跟苏敏说:“今天有个会,要早出门。”
苏敏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老赵看见苏敏背着身正在厨房擦灶台。她的腰微微弯着,擦得很仔细,连灶台边角的那块陈年油渍都没放过。
“我走了。”老赵说。
“嗯,路上慢点。”
门关上的那一刻,老赵觉得这个家像一个正常的、完整的、没有任何问题的家。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
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在他第一次跟林娜吃饭的时候,也许是在他开始找借口晚回家的时候,也许更早——在他觉得苏敏的关心变得让他透不过气的时候。
周二晚上,苏敏接到了一个电话。
老赵在书房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只说了几句就挂了,语气没什么起伏。过了一会儿她来敲书房的门。
“我妈摔了一跤,我得回去看看。可能得住两天。”
“严重吗?”
“说是不太严重,但还是检查一下放心。我明天一早走,孩子那边你帮我照顾两天。”
老赵说好。
苏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冰箱里有饺子,你晚上别老在外面吃。”
老赵又说了句好。
第二天苏敏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时候老赵还没起床。他听见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苏敏不在家的这两天,家里安静得出奇。
老赵下班回来,进门先开灯,然后把电视打开,让屋子里有点声音。他翻了翻冰箱,把那袋速冻饺子拿出来,烧了水,下了十几个。
饺子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他又想起了苏敏。
他想起苏敏包饺子的样子。她一个人就能搞定全部工序,和面、擀皮、调馅、包,动作流畅得像一条流水线。她包的饺子褶子均匀,一个个胖乎乎的,摆在盖帘上像整装待发的士兵。
他包的饺子就不行,歪歪扭扭的,有的还没下锅就裂了嘴。
苏敏从来不嫌弃他包的饺子丑,总是默默把裂开的捡出来先煮,自己吃了,把完整的留给他和儿子。
他以前没觉得这有什么。
现在想起来了,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周三晚上,儿子张昊从大学打来视频电话。
老赵接起来,屏幕上的儿子正在食堂吃饭,旁边同学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张昊看见是他,问了一句:“爸,我妈呢?”
“你姥姥摔了,你妈回去照顾两天。”
“严重吗?”
“不严重,你别担心。”
张昊啃了一口鸡腿,含混地说:“那你一个人在家啊?”
“嗯。”
“那你少在外面吃饭,我妈说了你肠胃不好。”
老赵笑了笑,说好。
挂了电话,他又坐回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道叫什么“老婆饼”的点心。老赵看着屏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苏敏回来了,跟他说她要离婚,他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居然不敢得出任何结论。
不是因为舍不得苏敏,也不是因为放不下林娜。而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没有苏敏,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谁每天早上给他冲咖啡?谁在他出差的时候帮他收拾行李箱?谁记住了他所有的衣服尺码和鞋码?谁在他妈生病的时候请假去医院陪护?谁在他应酬喝多了的深夜给他端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林娜会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老赵自己都觉得可笑。
林娜在他面前永远是漂亮的、精致的、有趣的。她不会让他看到自己素颜的样子,不会在他面前打嗝放屁,不会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小时只为了炖一锅他爱喝的汤。
林娜给他的,是一种被仰视的感觉。
而苏敏给他的,是生活本身。
一个是锦上添花,一个是雪中送炭。
他现在才想明白,这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周五晚上,苏敏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老赵正在厨房热剩菜。听见门响,他探出头看了一眼。苏敏的脸晒黑了一点,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我妈非让我带回来的,自家种的红薯,你尝尝。”她把袋子放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老赵闻到一股味道,是那种长途汽车上特有的混杂着汽油和灰尘的气息。
“阿姨怎么样?”他问。
“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上了药,养几天就好了。”苏敏打开冰箱看了看,“你这两天都吃啥了?”
“饺子,速冻的。”
“就吃这个?”
“外面也吃了一两顿。”
苏敏没说什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打了三个鸡蛋,切了两个西红柿,开火炒了一盘。
老赵站在旁边,看着她敲鸡蛋的声音,蛋壳碎了一半,她用手指把碎壳挑出来,动作熟练得不用思考。
他忽然开口:“苏敏。”
“嗯?”
“你……在山上的时候,是不是看见我了?”
苏敏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继续翻炒,鸡蛋和西红柿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厨房。
“你说周六啊?”她头也没抬,“山上人那么多,我哪看得见谁。”
老赵盯着她的侧脸,捕捉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她不说。
她明明看见了,她就是不说。
她的不说,比任何一句指责都让他难受。
如果她跟他吵,跟他闹,跟他摔东西,他反而知道该怎么应对。他可以道歉,可以解释,可以发誓再也不见林娜,可以交出手机的密码,可以每天按时回家,可以做一切能挽回她的事情。
可她不说。
她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壳里,让他连道歉的入口都找不到。
她没有揭穿他,没有跟他摊牌,没有提离婚,甚至没有冷战。她每天照常做饭、收拾屋子、看电视、睡觉。对他的态度跟以前一模一样,不冷也不热,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
这是让他在一团迷雾里不断猜测、不断怀疑、不断自我折磨。
老赵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座透明的迷宫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却找不到出口。
周末,苏敏约了闺蜜去逛街。
老赵一个人在家,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手机。他点进林娜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自拍,配文“周末愉快”。
照片里的林娜笑容灿烂,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妆容精致,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老赵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风衣扣子扣错了。
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到了第二个扣眼里,导致领口歪了一块。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穿衣服的时候不注意经常会发生。但老赵跟林娜在一起两年,知道她是一个对细节非常在意的人。她不会穿着扣错扣子的衣服出门,更不会拍自拍发朋友圈。
她这张照片,很可能是随手拍的,甚至可能是故意拍的。
发给谁看的?
老赵放下手机,脑子里突然涌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
林娜在朋友圈发这张照片,是不是在等什么人的反应?
而那个“什么人”,真的是他吗?
他想起了上个月的一件事。那天他在林娜家过夜,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无意中看了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只有几个字:“宝贝,睡了吗?”
备注名是“吴总”。
老赵当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冷静下来。他把手机放回去,告诉自己可能是个普通朋友,叫“宝贝”也许只是开玩笑。这些年社交软件上的人说话都不正经,不代表什么。
可现在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好几次。
最后他发了一条微信:“最近跟那个吴总联系多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娜才回:“什么吴总?”
“你手机里的那个。”
这次过了更久,将近半小时。
林娜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发紧:“赵哥,你翻我手机了?”
老赵没回。
林娜又发了一条:“我跟吴总是工作关系,他是我们机构的合作方,你别多想。”
又过了几秒,第三条:“你不信任我是吧?”
老赵看着这三条消息,没有回。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两年来,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段地下关系,以为自己是在冒险追求什么真爱,以为林娜对他也是同样的感情。
可万一,她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备胎呢?
万一,她同时跟不止一个人保持着这种关系呢?
万一,她那些崇拜的眼神、那些甜蜜的话语、那些体贴的关心,都是可以复制粘贴给任何一个人的?
他没有证据,但他突然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
老赵闭上眼,忽然想起陈建明的事。
陈建明是他大学同学,在另一个城市做建材生意。去年过年聚会的时候,陈建明喝多了,搂着老赵的肩膀说:“赵哥,我跟你说,千万别学我。”
老赵问他学你什么。
陈建明说:“我以前在外面也有过一个,觉得她什么都好,温柔体贴懂事。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温柔体贴懂事,是分人的。对我温柔,对别人也一样。你以为你是唯一的,其实你就是其中之一。”
老赵当时还觉得陈建明是在炫耀,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陈建明那天的表情,不是炫耀,是后悔。
一个人把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后半生押在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上,最后发现那个所谓的“真爱”对谁都一样。
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老赵拿起手机,给林娜发了一条消息。
“娜娜,我们以后还是别见面了。”
发完以后,他没有等回复,直接把林娜的微信删了。
手指点下“删除”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是拔掉了一颗疼了很久的牙。伤口还在,还在流血,但那个折磨了他很久的东西终于不在了。
他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林娜的手机号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见苏敏临回来前包好的饺子。整整三排,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袋里,每个袋子上都用记号笔写了馅料和日期。
“韭菜猪肉 1025”
“白菜鸡蛋 1025”
“芹菜牛肉 1025”
字迹端正清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老赵拿出一袋韭菜猪肉的,烧了水,下饺子。他想起苏敏说过,饺子要开水下锅,下锅以后用勺子背轻轻推一下,防止粘底。点三次凉水,饺子浮起来就熟了。
他按照这个步骤做了一遍,饺子果然没有破。
十五个饺子,他一口气全吃了。
蘸料是苏敏提前调好的,酱油、醋、蒜末、香油,比例刚刚好。
老赵吃完饺子,把碗洗了,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饭。”
苏敏很快回了:“跟小丽逛完街在外面吃,你吃你的。”
老赵又发了一条:“那我等你回来,有话跟你说。”
这次过了好一会儿,苏敏才回了一个字:“好。”
老赵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厨房。
他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把洗洁精瓶子底下发霉的那一圈水渍擦了,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换了,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清理了。然后他拿起拖把,把客厅和餐厅的地板拖了一遍。
拖到苏敏平时坐的那个沙发位置时,他停下来,蹲下去,看着地板上的纹路。
这块地板,苏敏每天都会踩。
她从这个位置站起来,走去厨房,走去卫生间,走去阳台。她在这个家里走了一条又一条的线,这些线织成了一张网,把他和这个家牢牢地捆在一起。
而他差点亲手把它撕碎了。
晚上九点多,苏敏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了光洁的地板和亮堂的厨房,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她问。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赵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过来坐,我有话跟你说。”
苏敏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老赵深吸一口气。
“苏敏,周六在山上,你看见我了。我看见你看见我了。”
苏敏没说话。
“你也看见我旁边那个人了。”
苏敏还是没说话。
老赵转过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晕,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不做声,等你继续说下去。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老赵说,“你看见的就是事实。我跟那个人在一起两年了。对不起。”
他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酸涩。
苏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有些松了,青筋隐隐约约地凸起来。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短短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
就是这双手,给他洗了二十年的衣服,做了二十年的饭,收拾了二十年的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问,声音不大。
“因为我不想骗你了。”
“你骗了我两年,现在说不骗了,你觉得我该感激你吗?”
老赵被噎了一下。
苏敏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一沉。不是生气,更像是失望。那种你本以为一个人不会差到这个地步,结果他真的差到了这个地步的失望。
“我不是让你感激我,”老赵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
“你知道山上那天我想了什么吗?”苏敏打断了他。
老赵摇了摇头。
苏敏把靠垫拉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我看到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终于来了。”
“终于来了?”
“对。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
老赵愣住了。
苏敏低下头,声音慢慢地说:“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对不对?你以为我不知道,对不对?老赵,你跟那个人在一起的第一年,我就知道了。”
“你那年说去广州出差,机票买的是去深圳的。你以为我不会查?”
老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查了你的通话记录,查了你的微信聊天记录,查了你所有的东西。”苏敏的声音还是不急不慢,“我什么都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儿认识的,她叫什么名字,在哪上班,家住哪个小区,我全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老赵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
老赵摇头。
“因为我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跟我坦白。”苏敏说,“第一年我在想,你可能是新鲜,玩够了就回头了。第二年我还在想,也许你再过一阵就会觉得对不起我,就会自己说出来。可是你没有。”
“你一天一天地拖,一天一天地骗,一天一天地把这个家当旅馆,把我当傻子。”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跟别人在一起。是你每天回家,还跟我演戏。你问我今天吃什么,你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儿子最近成绩挺稳的。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坐在你对面的餐桌上,看着你那张嘴一张一合,心里就在想,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跟我说实话?”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老赵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重复了一遍,“真的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苏敏的眼圈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眼泪生生忍了回去,“我只需要你告诉我实话。两年了,我等了两年了,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老赵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晚上睡不着觉,躺在床上听你打呼噜。我想过很多次,把你推醒,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可我又想,明天吧,明天再说。明天你也许就会自己告诉我了。就这么一天推一天,推了两年。”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才要去找别人。是不是我老了,不好看了,没有吸引力了。是不是我每天只围着锅台转,让你觉得没有意思了。”
“我反复想,反复想,想到最后我发现,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是你变了,不是我不够好。”
老赵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让它流着。
“苏敏,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混蛋,我不是人。”
苏敏看着他掉眼泪,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她没帮他擦,也没把纸巾塞到他手里。就那样递着,等他接。
老赵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
“你跟那个人,”苏敏顿了一下,“断了?”
老赵点了点头。“今天下午提的,微信删了,号码拉黑了。”
苏敏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她走回沙发,坐下来。
“老赵,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你说。”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你。”苏敏的声音很低,“这两年的账,不是说清就能清的。你骗了我两年,这口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咽下去。”
老赵想说点什么,苏敏抬手制止了他。
“但是我不打算跟你离婚。”
她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我不想让儿子因为他爸干的破事儿抬不起头,也不想让我爸妈这么大年纪了还为我的事操心。”
“老赵,我不离婚,不代表我原谅你了。我只是选择了一种对我、对儿子、对这个家伤害最小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你要是还有点良心,以后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别让我再发现第二次。”
“第二次,我不会再说这么多话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了门。
老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擦过眼泪的纸巾。
窗外有风,吹得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娶苏敏的时候,跟她说过一句话。
“苏敏,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苏敏当时笑着说他肉麻。
他不知道苏敏还记不记得这句话。
他记得。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一辈子,不是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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