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的中国十六年
我叫娜塔莎,俄罗斯人,嫁到中国十六年了。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都会瞪大眼睛:“哇,你一个外国人,在中国过得习惯吗?”我总是笑着回答:“习惯,太习惯了,我现在回俄罗斯反而不习惯了。”
这话是真的。
我老公姓陈,江苏扬州人,我们在莫斯科留学时认识的。那年他学俄语,我学中文,两个人都是半吊子,凑在一起聊天,俄语夹着中文再夹着英语,居然也能聊得热火朝天。他追我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天天给我做西红柿炒鸡蛋——他说这是他的拿手菜。后来我嫁给他才知道,他那时候根本不会做饭,西红柿炒鸡蛋是他唯一会的一道菜,而且做得其实不怎么样,鸡蛋炒老了,西红柿也没去皮。
但那时候我吃得很开心。
二〇〇六年,我跟着他来到了中国。飞机落地上海,再转大巴到扬州。那天正好是夏天,一出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潮湿闷热,像个大蒸笼。我当时穿着一件长袖,不到五分钟就湿透了。我老公在边上笑:“欢迎来到江南水乡。”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水乡?这明明是桑拿房。
后来我才知道,扬州的夏天比这还热。
刚到中国的第一年,说句实话,挺难的。
语言是个大问题。我在莫斯科学的那些中文,到了扬州才发现基本用不上。扬州人说话又快又软,“呱呱叫”“蛮好的”“做呢啊”,我一句都听不懂。婆婆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扬州话,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只能干笑。
有一回婆婆跟我说:“晚上包饺子给你吃,韭菜馅的。”我听成了“九块钱的”,愣了半天,心想九块钱的饺子是什么饺子?后来老公解释给我听,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饮食也是个大问题。我是俄罗斯人,从小吃面包、奶酪、红肠、酸黄瓜,喝红茶加糖。到了扬州,早饭是烫干丝、阳春面、小笼包。我第一次吃小笼包,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汤汁溅出来,烫得我舌头起泡。婆婆心疼坏了,赶紧给我抹牙膏——对,牙膏,这是中国民间的土办法,还挺管用。
但适应了之后,我发现中国菜是真好吃。扬州炒饭、狮子头、大煮干丝、盐水鹅……我现在做这些菜比老公还拿手。每年春节,我还会做一桌年夜饭,婆婆逢人便夸:“我儿媳妇是大厨!”
其实我心里最骄傲的不是学会了做中国菜,而是我教会了婆婆做罗宋汤。罗宋汤本来就是我们俄罗斯的汤,传到上海改良了。我做的是地道的俄式红菜汤,婆婆第一次喝的时候皱着眉头说“酸溜溜的”,第二次说“还行”,第三次说“再来一碗”。现在冬天的时候,我们家餐桌上一顿是阳春面,一顿是罗宋汤,中俄合璧,倒也其乐融融。
真正让我觉得自己是中国人的,是生了我女儿之后。
女儿今年十四岁,在扬州本地读初中,长得像我,高鼻梁、深眼窝,但性格像她爸爸,温和、不急不躁。她中文学得很好,英语也不错,俄语却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你好”“谢谢”“妈妈我爱你”。说起来挺惭愧的,我没怎么教她俄语,因为我平时在家也习惯说中文了,跟老公说话用中文,跟婆婆说话一半中文一半手语,跟女儿说话更是百分之百中文。
只有在跟俄罗斯的妈妈视频通话的时候,我才会切换到俄语模式。每次视频结束,女儿都会用那种半羡慕半陌生的眼神看着我说:“妈妈,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好好听。”
我心里就会咯噔一下。
这是我的遗憾,很大的遗憾。
我女儿不会俄语,她跟姥姥姥爷交流困难。每年视频里,我妈说一句,我翻译一句,女儿说一句,我再翻译回去。一来一回,那种本应该自然流淌的祖孙亲情,被翻译打断得支离破碎。
我妈今年七十二了,在莫斯科,身体不太好,心脏有问题。我每年只能回去一次,有时候两年才能回去一次。机票贵是一方面,更多的是走不开——女儿要上学,老公要上班,婆婆年纪也大了需要照顾。
去年回去的时候,我妈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我带她去红场走走,她走得很慢,挽着我的胳膊,忽然说了一句:“娜塔莎,你要是当初没嫁那么远就好了。”
我当时笑着说:“妈,我在中国过得很好,你别担心。”
但我转过身的时候,眼泪没忍住。
我过得好,是真的。但离妈妈太远,也是真的。
这十六年,中国给了我很多。一个爱我的丈夫,一个聪明的女儿,一个待我如亲闺女的婆婆,还有一群热心的邻居。我不会忘记我生女儿的时候,婆婆在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夜里我疼得直哼哼,她就握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我也不会忘记邻居张阿姨,我刚开始学做中国菜的时候,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她过来手把手教我和面、擀皮、包饺子,一遍一遍,从不嫌烦。
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很朴素的善良。你对他们好,他们对你更好。你尊重他们的文化,他们就把你当成自家人。
但也会有一些小小的时刻,提醒我到底还是一个外国人。
比如去办事的时候,工作人员看到我的护照,会多看我两眼,然后问:“你会说中文吗?”我说会,他们松了一口气。比如在街上,偶尔会有陌生人走过来跟我合影,说“第一次见外国人”。刚开始我觉得挺好玩,后来习惯了,现在也习惯了,但还是会觉得——哦,我跟他们不一样。
还有过年的时候,婆家的亲戚聚在一起,大家讲方言讲得飞快,我听不懂,坐在角落里笑着点头,女儿会凑过来给我翻译:“奶奶说让你多吃点。”“大伯问你喝不喝酒。”“姑姑说你胖了。”
最后一句翻译得很及时。
但总的来说,我真的很幸福。
我老公是个很靠谱的人。他不浪漫,不会说甜言蜜语,结婚纪念日从来不送花,但他会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留一碗热粥,会在冬天给我灌热水袋,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我旁边,陪着我。
有一次我问他:“你有没有后悔娶一个外国老婆?”
他想都没想,说:“后悔,后悔没早点娶。”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
那一刻我觉得,嫁给一个人,嫁给一个国家,其实都是一样的道理——你愿意留下来,不是因为那里什么都好,而是因为有一个人、有一些人,让你觉得值得。
今年夏天,我计划带女儿回莫斯科住一个月。这次我想好了,不偷懒了,每天教她一个小时俄语。不为别的,就为了下次姥姥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能自己听懂一句“姥姥想你了”。
前两天,女儿忽然跑过来问我:“妈妈,俄罗斯冬天是不是特别冷?比扬州冷多了吧?”
我说:“是的,很冷很冷,零下三十度。”
她皱皱鼻子:“那姥姥怎么受得了啊?”
我笑了:“姥姥习惯了,就像妈妈习惯了扬州的热一样。”
她想了想,说:“那下次我们去的时候,给姥姥带一个电热毯吧。”
我搂着她,眼眶又有点潮。
十六年了,有得,有失,有笑,有泪,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也有隔着万里的想念。
那个莫斯科郊外的小女孩,终于变成了一个扬州的媳妇。但妈妈的味道,红场的雪,老房子里的钢琴声,还在心里,从来都没有走远。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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