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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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就喝了吧,这是大人特意让厨房熬的安胎药。”
丫鬟翠儿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站在我床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撑起身子,接过药碗的手微微发抖。
那药的味道,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气息,混杂在熟悉的苦味里。
“大人……今日在何处?”
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翠儿眼神闪躲,低下头去。
“大人……大人他……”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娇滴滴的笑声。
那笑声像针,刺进我耳朵里。
我叫苏锦,是当朝吏部侍郎陆明轩的正妻。
嫁给他的第四个年头,我怀了身孕。
五个月的身子,已经显怀。
这本该是府里天大的喜事。
可这喜气,似乎只笼罩在我一个人的头顶。
陆明轩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起初是公务繁忙,后来是应酬太多,再后来,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了。
府里上下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有我,像个傻子,每日摸着肚子,盼着他能早些回来,听听孩子的动静。
“夫人,药凉了。”
翠儿又催促了一句。
我看着她。
这丫头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跟了我七年。
可最近这几个月,她的眼神越来越飘忽,做事也总是心不在焉。
有一次深夜,我听见她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低声和什么人说话。
等我走近,那人影已经不见了。
翠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只说是在和相好的小厮私会。
我信了。
或者说,我宁愿相信。
“放着吧,我待会儿喝。”
我把药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翠儿急了。
“夫人,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大人特意吩咐的,奴婢要是没伺候好,大人会责罚的。”
又是大人吩咐。
这几个月,陆明轩唯一“关心”我的方式,就是每日雷打不动地,让人送这安胎药来。
起初我还觉得温暖。
可现在……
我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液体,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呕——”
我扑到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
翠儿连忙上前替我拍背,手里的药碗却端得稳稳的,一滴都没洒出来。
她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夫人,您没事吧?快,喝了药就好了。”
她几乎是半强迫地,把碗沿凑到了我的唇边。
那股酸涩的味道更浓了。
我猛地抬手,打翻了药碗。
“啪嚓——”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滋滋地冒着细微的泡沫。
翠儿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们都盯着地上那摊药渍。
几处被药汁浸染的砖缝里,竟隐隐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
“这……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在抖。
翠儿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这药是前院小厨房送来的,奴婢只是端过来……”
前院小厨房?
那是陆明轩专门为一个人设的。
柳依依。
三个月前,陆明轩从江南带回来的女人。
据说是盐商之女,家道中落,流落风尘,被陆明轩所救。
他把她安置在西边的幽兰苑,派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伺候着,吃穿用度,比照我这个正室夫人,只高不低。
府里人都喊她“柳姑娘”。
背地里,都叫她“西院那位”。
陆明轩从未明说她的身份。
可一个男人,把一个非亲非故的年轻女子养在家里,还能是什么?
外室。
一个让他迷恋到,连怀着嫡子的正妻都懒得看一眼的外室。
“去前院小厨房。”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肚子沉甸甸地坠着。
“夫人,您身子重,不能动气啊!”
翠儿想拦我。
我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大概很吓人,她哆嗦了一下,缩回了手。
我走出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院子里洒扫的婆子、修剪花枝的小厮,见到我,都停下动作,低着头,眼神却偷偷往我肚子上瞟。
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我挺直背,一步一步,朝前院走去。
脚步虚浮,手心全是冷汗。
幽兰苑在府邸西侧,僻静清幽。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丝竹之声,还有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大人,您看这朵牡丹,像不像妾身裙上的绣花?”
是柳依依的声音。
娇,媚,酥到骨子里。
“花哪有人娇。”
陆明轩的声音,是我许久未曾听过的温和带笑。
我站在月亮门外,脚步像被钉住了。
透过雕花镂空的院墙,我看见柳依依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纱裙,依偎在陆明轩怀里,手里捏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
陆明轩搂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和……宠溺。
成亲四年,他从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哪怕是在洞房花烛夜。
我父亲是已故的太子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娶我,是看中苏家的清流声望,能助他在仕途上走得更稳。
我需要一个体面的婚姻,来堵住那些因我年过二十仍未出嫁而产生的流言蜚语。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我以为这就是夫妻了。
直到我看见他此刻的眼神。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不是不会笑。
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谁在外面?”
柳依依忽然转过头,看向月亮门。
她看见了我。
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浓浓的,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陆明轩也看了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蹙起,松开搂着柳依依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是什么灵丹妙药,需要夫君每日亲自盯着人熬煮,按时按点送到我房里。”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陆明轩脸色微变。
柳依依却笑了,扭着腰肢走上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姐姐来了,怎么不进来坐?这日头毒,可别晒着姐姐和肚子里的小公子。”
她刻意加重了“小公子”三个字。
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那里面有一种让我脊背发寒的东西。
不是嫉妒。
是算计。
是……势在必得。
“药有问题。”
我直接看向陆明轩,忽略掉柳依依。
“地上冒绿沫,里面掺了东西。陆明轩,我肚子里的,是你的嫡子。”
陆明轩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柳依依。
柳依依立刻红了眼眶,眼泪说来就来,扑过去抓住陆明轩的袖子。
“大人,姐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依依在药里动了手脚?依依冤枉啊!姐姐是主母,依依敬重还来不及,怎敢有半分不敬?更何况是谋害子嗣这等滔天大罪!求大人为依依做主!”
她哭得梨花带雨,身子软软地往陆明轩身上靠。
陆明轩扶住她,再看向我时,眼神里已带了不耐和厌烦。
“苏锦,你闹够了没有?依依心思单纯,怎会做这种事?定是下人不小心,或者药渣出了问题。你也是高门出来的女子,怎可如此捕风捉影,污人清白?”
“污人清白?”
我笑了。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陆明轩,我苏锦嫁给你四年,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对不起陆家的事?如今我怀着你的孩子,有人在我的安胎药里下毒,你不去查,反倒指责我污人清白?”
“心思单纯?”
我指着柳依依。
“一个心思单纯的女子,会无名无分住进别人丈夫的府里?会每日霸着别人的夫君,夜夜笙歌?陆明轩,你睁大眼睛看看,到底是谁在搅得家宅不宁!”
“放肆!”
陆明轩厉喝一声,脸色铁青。
“苏锦,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一个市井泼妇有何区别?依依她孤苦无依,我只是给她一个容身之处,你身为正室,毫无容人之量,善妒多疑,简直有辱苏家门风!”
“容身之处?”
我擦掉眼泪,心一点点冷下去,硬下去。
“好一个容身之处。陆明轩,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要么,你把这个女人送走,彻查下毒之事。要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回苏家。咱们两清。”
空气死一般寂静。
柳依依的抽泣声停了,偷偷抬眼看向陆明轩。
陆明轩胸口起伏,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怒意,有挣扎,最后,全都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苏锦,你在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认为。”
“好,很好。”
他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
“你想回苏家?可以。但别忘了,你父亲已经去世三年,苏家如今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当家,苏家早已今非昔比。而你,嫁入陆家四年无所出,如今好不容易怀上,却要带着我陆家的血脉回娘家?你猜,满京城的人会怎么议论苏家,议论你?”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苏锦,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没了苏家女这个身份,你什么都不是。安心养胎,生下儿子,你还是陆府的侍郎夫人。至于其他的……”
他回头,揽住柳依依的肩膀。
“依依我会留着。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这就是我的决定。”
说完,他不再看我,拥着柳依依,转身往屋里走去。
柳依依依偎在他怀里,回头,对我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那笑容,明晃晃的,淬着毒。
阳光很暖,我却觉得浑身冰冷,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肚子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收缩般的疼痛。
我捂住肚子,慢慢弯下腰。
翠儿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远处,低着头,不敢上前。
幽兰苑的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丝竹声和笑声,被隔绝在内。
我站在寂静的院子里,看着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说:“锦儿,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遇事要忍,要周全,娘家……未必能护你一辈子。”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懂了。
那日之后,陆明轩再没踏进过我的院子。
安胎药却依旧每日送来。
只是送药的人换了,不再是翠儿,而是陆明轩身边一个叫来福的小厮。
药碗放下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我让人悄悄把药倒掉,换成清水。
可即便不喝,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酸涩的气味,也总萦绕在房间里,挥之不去。
我的胃口越来越差,时常恶心,头晕。
肚子里的孩子,动得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夜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里面翻腾,踢打。
像是在挣扎。
我请了大夫。
是京城回春堂有名的妇科圣手,李大夫。
他是苏家的故交,看着我长大。
把脉的时间格外长。
李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夫人……近日饮食如何?可有什么异常?”
“吃不下,总是恶心。安胎药也喝不下,一闻就吐。”
我没提药有问题。
李大夫沉吟半晌,收回手,面色凝重。
“夫人脉象虚浮紊乱,胎气……很是不稳。按理说,五月胎相已固,不该如此。夫人可否将平日饮食,还有用过的药物,给老夫一看?”
我让丫鬟取来近日的食谱,还有偷偷留下的一点点药渣。
李大夫仔细查看了食谱,又捏起一点药渣,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这里面有夹竹桃的根茎粉末!虽然用量极微,掺在诸多安神药材中难以察觉,但长期服用,会……会慢慢损及母体根本,导致胎儿发育不良,甚至……胎死腹中!”
“啪!”
我手边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尽管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宣判,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李伯伯……您确定?”
我的声音在抖。
李大夫沉重地点头,痛心疾首。
“锦儿,你实话告诉伯伯,这药吃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
李大夫倒吸一口凉气。
“快两个月……用量虽微,但日积月累……孩子恐怕已经……”
他话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肚子又是一阵抽痛。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我捂住肚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李伯伯,救救我的孩子……求您……”
李大夫急忙取出银针。
“我先为你施针,稳住胎气。但此毒已入肌理,伤害恐难逆转。锦儿,你必须立刻停用此药,仔细调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还有,”他压低声音,老眼里满是忧虑和愤怒,“此事绝非偶然。夹竹桃根茎需特殊炮制,寻常人得不到,也未必认得。这是有人处心积虑,要你们母子性命啊!锦儿,你心里可有数?”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我知道是谁。”
送走李大夫,我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翠儿端了晚膳进来,依旧是清粥小菜。
她放下托盘,偷眼看我。
“夫人,您午膳就没用多少,晚膳多少用些吧,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小公子……”
“翠儿。”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
“你跟了我几年了?”
翠儿一怔,低声答:“回夫人,七年了。”
“七年,不短了。”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很空洞,“我记得,你是十岁那年,被我娘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你娘病了,你卖身救母。我娘心善,给了你娘治病钱,还让你跟我进府,说你这丫头眼神干净,是个忠心的。”
翠儿的头垂得更低,肩膀开始发抖。
“夫人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奴婢一直铭记在心。”
“铭记在心?”我轻轻重复这四个字,“所以,你就用往我的药里下毒,来报答我?”
“噗通”一声,翠儿重重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夫人!奴婢没有!奴婢冤枉!那药……那药奴婢只是端过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我拿起桌上李大夫留下的那点药渣,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摊开手,“李大夫说,这里面有夹竹桃。翠儿,你老家后山,是不是就长了很多野夹竹桃?你娘当年,是不是误食了夹竹桃的花,才中毒生病的?”
翠儿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因为你娘根本不是生病,是中毒。当年那人牙子说的可怜,可我娘心细,悄悄让人去你老家打听过。翠儿,你认得夹竹桃,你知道它的根茎有毒,也知道怎么炮制,让它混在药里不易察觉,对不对?”
翠儿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柳依依,还是陆明轩?”我问,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许了你什么?银子?还是你那个在庄子上做事的相好的前程?”
翠儿的心理防线,在我平静的注视下,彻底崩溃了。
她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是……是柳姑娘……她抓了栓子,说要是奴婢不照做,就……就让人打断他的腿,把他卖到矿上去做奴工……夫人,栓子是奴婢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奴婢没办法,奴婢真的没办法啊!”
她扑过来想抱我的腿,被我躲开了。
“她让你下毒,毒死我和孩子?”
“不……不是立刻毒死……”翠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柳姑娘说,只是让夫人身子弱些,生不下来……或者生下来也不健康……她说,只要夫人没了孩子,大人就不会再看重夫人,她就能……就能上位……她答应奴婢,事成之后,就放了栓子,还给我们一笔银子,让我们远走高飞……”
“生不下来……或者生下来也不健康……”
我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好毒的心。
好周全的算计。
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我孩子的命,甚至,连一个“体弱夭折”的结局,都为我们母子安排好了。
陆明轩知道吗?
他每日让人送来的“安胎药”,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还是说,他也参与了?
不,他不会。
他再厌弃我,再宠爱柳依依,我肚子里的,毕竟是他的嫡子。
虎毒不食子。
他或许默许柳依依争宠,耍些小手段,但绝不会容忍她残害子嗣。
那么,就是柳依依瞒着他做的。
借着他送药的名义,行这阴毒之事。
就算东窗事发,她也可以推给下人,或者干脆装作不知。陆明轩信她“心思单纯”,多半会信。
而我,一个“善妒多疑”的正室,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即便最后查出是她,孩子没了,我也垮了,她又怀着陆明轩的宠爱,最多被责骂几句,关几天禁闭。
真是……好算计。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肚子沉甸甸地下坠,一阵紧过一阵地疼。
“夫人!您怎么了?”翠儿惊慌地想扶我。
“滚开。”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温润剔透。这是母亲的遗物。
玉佩下面,压着一封信,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瓶。
信是父亲临终前留给我的。
瓷瓶里的东西,是父亲一位故交,江湖上有名的“毒手药王”所赠,据说无色无味,见效极快,用来给我防身。
父亲说,锦儿,人心难测,世事险恶。这瓶药,或许永远用不上,但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不必犹豫。
我一直觉得用不上。
我是苏家女,是侍郎夫人,活在锦绣堆、规矩里,能有什么生死关头?
现在,我明白了。
我把信和瓷瓶拿出来,贴身放好。
玉佩挂在颈间,贴着心口,微凉。
“夫人,您要做什么?”翠儿看着我,满脸恐惧。
我没理她,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抿了点口脂,让苍白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翠儿。
“想救你的栓子吗?”
翠儿茫然地点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
夜色渐深。
我带着翠儿,提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穿过寂静的回廊,往后花园走去。
肚子还是很疼,但还能忍受。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翠儿跟在我身后,瑟瑟发抖,几次想开口,都被我冰冷的眼神吓了回去。
后花园的西北角,有一处偏僻的荷塘。
夏天时荷叶田田,如今是初秋,荷叶已经残了,月光下,只剩下枯梗支棱在水面上,影影绰绰,有些瘆人。
荷塘边有座小小的凉亭。
我走到凉亭里,坐下。
“去,把柳依依叫来。”我对翠儿说,“就说,我在荷塘边捡到了她掉落的耳环,请她来取。记住,只许她一个人来。如果她不来,或者带了别人,明天一早,你就会在城外的乱葬岗,见到栓子的尸体。”
翠儿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踉踉跄跄地跑了。
我坐在凉亭里,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等着。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
心里却一片奇异的平静。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或许很快就能去见你们了。
但在这之前,有些债,得先讨回来。
大约一刻钟后,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
是柳依依。
她果然一个人来了。
大概是对自己的手段太过自信,也或许,是认为我这个失了宠、又即将失去孩子的正室,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她走近了。
月光下,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外面披了件薄斗篷,脸上带着惯有的、楚楚可怜的神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耐和轻蔑。
“姐姐这么晚叫依依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大人方才还问起姐姐呢。”
她开口,声音软软的,话里的炫耀却毫不掩饰。
陆明轩问她?真是天大的笑话。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柳依依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把灯笼放在石桌上。
“姐姐,我的耳环……”
“没有耳环。”我打断她,直视着她的眼睛。
柳依依脸色微变,警惕地看着我:“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找你算账。”
我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柳依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再没有丝毫伪装,只剩下恶毒和得意。
“算账?姐姐要跟我算什么账?是算你抢不走大人的账,还是算你保不住肚子里那块肉的账?”
她果然承认了。
毫不掩饰。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声音依旧平静,“就为了一个正室的位置?柳依依,以你的出身,即便我死了,陆明轩也不可能明媒正娶你。陆家要脸,朝廷要脸。”
“那又怎样?”柳依依的笑容变得扭曲,“我做不了正室,你也别想做!苏锦,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着娘家余荫,死皮赖脸占着位置的老女人!大人早就厌烦你了!他亲口跟我说,看见你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就倒胃口!他说,只有在我这里,他才觉得快活!”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
“你知道你的安胎药里有什么吗?夹竹桃,一点点,每天一点点,神不知鬼不觉。等你的孩子没了,你也就垮了。到时候,大人就会彻底抛弃你。而我,就算做不了正妻,也是大人最宠爱的女人。这府里,以后就是我柳依依的天下!”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疯狂的光。
“对了,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一种奇异而恶毒的笑容。
“我也怀了身孕,两个月了。大人还不知道。等他知道了,你说,他还会多看你那个病恹恹的野种一眼吗?我的孩子,才是他期待的孩子!至于你,和你的孽种,就该一起下地狱!”
她也怀孕了。
难怪。
难怪她这么急不可耐,要对我下手。
她要确保她的孩子,是陆明轩唯一的孩子,至少,是唯一健康的孩子。
我看着她得意忘形的脸,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说完了吗?”
我问。
柳依依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你……”
“说完了,就该我了。”
我慢慢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小瓷瓶。
拔掉塞子。
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甜香,飘散出来。
柳依依脸色骤变,猛地往后躲:“你想干什么?那是什么?来人——唔!”
她的话没能喊出口。
因为我已经扑了过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瓷瓶里不多的液体,尽数灌进了她因惊叫而张开的嘴里。
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呜!呜呜呜!”
柳依依剧烈挣扎,指甲抓破了我的手背。
但我没松手。
肚子疼得像是要裂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
我知道那是什么。
可我不能松手。
父亲,对不起了。
女儿终究,还是用了这瓶药。
柳依依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痛苦。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很快,挣扎的力气变小了。
眼睛里的神采,迅速涣散。
我松开手。
她软软地瘫倒在地,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沫,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娇媚动人的脸,此刻扭曲僵硬,写满了不甘和恐惧。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凉亭的柱子,大口喘息。
肚子疼得像是有把刀在里面绞。
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啊——”
我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顺着柱子滑坐到地上。
视线开始模糊。
恍惚中,我看见翠儿从假山后面跑出来,满脸惊恐地看着地上的柳依依,又看看我。
她想喊,却被我瞪了回去。
“处理干净……按我教你的说……”
我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04】
再次醒来,是在我自己的床上。
窗外天光大亮。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
李大夫坐在床边,正在给我施针,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孩子……我的孩子……”
我猛地想起,伸手去摸肚子。
那里,一片平坦。
原本五个月,已经微微隆起的弧度,消失了。
空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锦儿……节哀。”李大夫收回银针,老眼含泪,声音沙哑,“是个成了形的男胎……老夫尽力了,可你中毒日久,又骤然经历大喜大悲,气急攻心,导致血崩……孩子,没保住。”
男胎。
成了形的男胎。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心口那里,空了,冷得发疼,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寒风。
“柳依依呢?”我问,声音干涩嘶哑。
李大夫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荷塘里发现的,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官府来人了,说是……失足落水,溺毙。”
失足落水。
是翠儿做的。
我让她把柳依依的尸体扔进荷塘,弄成失足落水的假象。
那瓶药毒性猛烈,但并非无迹可寻。落水溺毙,简单,干净。
至于翠儿怎么跟官府说的,我不关心。
陆明轩信不信,我也不关心。
“陆明轩呢?”我又问。
李大夫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陆明轩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底布满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他看起来一夜未眠,衣服还是昨天那身,皱巴巴的,沾着泥点和水渍。
“都出去。”他开口,声音嘶哑冰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大夫担忧地看我一眼,摇了摇头,收拾药箱出去了。
翠儿和其他丫鬟也战战兢兢地退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陆明轩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沉重。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将我烧成灰烬。
“苏锦。”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你好狠的心。”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
“我狠心?”我的声音轻飘飘的,“陆明轩,我的孩子没了。五个月,成了形的男胎,没了。”
“那是你活该!”陆明轩低吼一声,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呼吸粗重,带着酒气,“要不是你善妒成性,心如蛇蝎,害死依依,我们的孩子怎么会保不住!那是报应!是报应!”
“我害死柳依依?”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陆明轩,你每日让人送来的安胎药里,被人下了夹竹桃的毒,日积月累,孩子早就保不住了!下毒的人就是柳依依!她亲口承认的!她也怀了你的孩子,她要让我的孩子给她孩子让路!”
“你胡说!”陆明轩怒吼,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依依那么善良,那么单纯,她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她怎么会下毒?倒是你!李大夫都说了,你体内有夹竹桃的毒性,可那毒性很浅,根本不致命!是你!是你自己心术不正,长期服用微量毒物,想要栽赃陷害依依!结果害人终害己,报应在了自己孩子身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猩红的恨意,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原来,在他心里,柳依依是纯洁无瑕的白莲花。
而我,是那个阴险恶毒、为了争宠不惜以身试毒、甚至害死自己孩子的疯子。
“李大夫……是这么说的?”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难道还有假?”陆明轩松开手,嫌恶地在我衣服上擦了擦,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苏锦,我真没想到,你是如此恶毒的女人。为了陷害依依,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利用!现在依依死了,一尸两命!你满意了?你终于除掉她了!”
一尸两命。
柳依依的孩子,果然也没了。
也好。
省得那个孽种,将来膈应人。
“陆明轩,”我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他,心里一片荒芜的平静,“我们和离吧。”
陆明轩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你休想!”他反应过来,厉声道,“你害死依依,害死我的孩子,想一走了之?苏锦,我要你留在这陆府,用你下半辈子,给依依赔罪!我要你日日活在痛苦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呵……”我低低地笑了,“赔罪?陆明轩,该赔罪的是谁,你心里清楚。你不就是怕我回了苏家,把你们陆家这些龌龊事抖落出去,影响你的仕途吗?你放心,我苏锦还没那么下作。和离书给我,我立刻就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我说了,你休想!”陆明轩眼神阴鸷,“你这辈子,生是我陆家的人,死是我陆家的鬼。我会给你一座最偏僻的院子,你就好好在里面,为你做下的孽,忏悔吧!”
他说完,拂袖而去,狠狠摔上了门。
震天的巨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我靠在床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他远去的、愤怒的脚步声。
良久,我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
也好。
不走,就不走吧。
这陆府的债,还没算完呢。
陆明轩说到做到。
当天下午,我就被挪到了府邸最西北角的一座废弃小院里。
院子叫“听竹轩”,名字雅致,实际上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屋子漏雨,门窗破败。
除了一个又聋又哑的粗使婆子按时送来一日三餐(常常是馊的),再没人靠近这里。
我被变相软禁了。
也好,落得清净。
李大夫悄悄来看过我几次,留下一些调理身子的药,每次都是摇头叹息。
“锦儿,你身子亏空得厉害,那次小产又伤了根本,日后……恐难再有孕了。”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翠儿在我搬进听竹轩的第三天,投井自尽了。
据说是觉得愧对我,无颜苟活。
我没去看。
是她自己选的路。
栓子被放了,得了笔银子,不知所踪。
柳依依“失足落水”的案子,就这么结了。
陆明轩以“痛失爱妾,伤心过度”为由,向朝廷告假半月。
半月后,他重新上朝,一如既往,甚至因为“家宅不幸,犹能勤勉王事”,还得了几句褒奖。
听竹轩的日子,很慢,很静。
像一潭死水。
我每日看着日升月落,听着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身体渐渐恢复,心却好像死在了那个荷塘边的夜晚。
有时候,我会拿出父亲留给我的那封信,反复地看。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锦儿吾女,见字如面。为父去后,苏家式微,恐难为你撑腰。陆明轩此人,重利寡情,不可久恃。若遇绝境,可去城西‘济世堂’寻孙掌柜,出示玉佩,他自会助你。切记,保全自身,方为上策。父字。”
济世堂,孙掌柜。
父亲给我留的,最后一条路。
我把信烧了。
玉佩贴身戴着。
我在等。
等一个时机。
【05】
转眼,四年过去了。
听竹轩的荒草,被我一点点清理干净,种上了一些易活的草药和野花。
破屋修葺了,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那个聋哑婆子,不知是陆明轩忘了,还是觉得没必要,一直没换。我用手势和她简单交流,她对我并无恶意,送来的饭菜虽然粗陋,但渐渐不再馊了。
我几乎与世隔绝。
只有偶尔,从墙外路过的小丫鬟窃窃私语的议论中,能听到一点外面的消息。
陆明轩官运亨通,从吏部侍郎升任了吏部尚书,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纳了几房妾室,个个年轻貌美。
但正室夫人的位置,一直空悬。
有人说,他是忘不了死去的柳依依。
有人说,他是顾忌我的娘家苏家,虽然苏家败落了,但还有些清名在。
也有人说,他是恨透了我,用这个空悬的位置,折磨我,也折磨那些想上位的女人。
对我来说,都没区别。
这四年,我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沉默地汲取着稀薄的养分,等待着。
身体早已恢复,甚至比从前更健康些——那些粗茶淡饭,反倒养人。
只是心里那处空洞,从未填满。
直到那一日。
深秋,天高云淡。
听竹轩破旧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陆明轩站在门口。
四年不见,他变化很大。官威更重,眉宇间的深沉和算计也更浓。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腰缠玉带,意气风发。
只是看着我的眼神,依旧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身后,跟着几个陌生的婆子丫鬟,还有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
“收拾一下,搬到松涛苑去。”他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松涛苑是陆府仅次于主院的正经院子,比听竹轩强了百倍。
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在分拣晒干的草药,闻言,头也没抬。
“不必了,这里清静,我住惯了。”
陆明轩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
“由不得你。”他冷笑一声,“过几日府里有贵客临门,你占着这破地方,丢的是我陆府的脸面。”
原来如此。
为了脸面。
“贵客临门,与我何干?”我放下手里的草药,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陆大人是怕我这下堂妇,冲撞了贵客?那不如一纸休书,将我扫地出门,岂不干净?”
“你!”陆明轩眼底怒意翻涌,但不知想到什么,又强行压了下去,语气生硬,“苏锦,我没空跟你废话。搬,还是不搬?”
“如果我说不呢?”我迎着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他身后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陆明轩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你可以不搬。不过……”
他侧过身,对身后吩咐:“带上来。”
管家朝后面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瘦瘦小小的男孩,被一个婆子牵着,怯生生地走了上来。
男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面黄肌瘦,头发枯黄,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嵌在瘦削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安和恐惧。身上衣服不合身,空荡荡的,小手紧紧抓着婆子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往婆子身后缩了缩。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疼得我瞬间弯下了腰。
不是因为孩子的可怜。
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轮廓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
和陆明轩,一模一样。
甚至,和那个死去的、我未曾谋面的孩子,想象中的眼睛,也有几分相似。
陆明轩看着我的反应,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这是安儿,我儿子,陆怀安。”他走到男孩身边,伸手,似乎想摸他的头,男孩却吓得一哆嗦,躲开了。
陆明轩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看向我,慢条斯理地说。
“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儿子。你,就是他的母亲。”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听清吗?”陆明轩挑眉,“我说,从今往后,安儿养在你名下,记作嫡子。你就是他名正言顺的母亲。苏锦,你不是很喜欢孩子吗?不是很想当母亲吗?我现在,就给你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欣赏着我惨白的脸色,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割肉。
“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安儿命苦,生他时难产,他亲娘没了。而且,他自小体弱,大夫说了,恐怕……子嗣艰难。”
子嗣艰难。
无法生育。
这四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陆明轩。
他也在看着我,眼神冰冷,嘴角却噙着一丝恶毒的笑意。
“怎么样?这个安排,你可满意?”
满意?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把我关在废弃小院四年,让我在失去孩子的痛苦和孤寂中煎熬。
然后,在我刚刚结痂的伤口上,狠狠撕开,再撒上一把盐。
带回来一个和他眉眼相似的孩子,一个“子嗣艰难”的孩子,塞给我,让我养。
让我日日看着这个孩子,想起我那个未出世就死去的孩子。
想起柳依依。
想起他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
杀人诛心。
不过如此。
“陆明轩,”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你当真,要如此?”
“不然呢?”陆明轩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苏锦,这是你欠依依的,欠我的。好好养着安儿,让他叫你母亲,让他孝顺你。这是你下半辈子,唯一的价值。”
他直起身,恢复了冰冷的语调。
“三日后,搬到松涛苑。我会派人来教你规矩,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别想着耍花样,否则,我不介意让这个野种,和他那个短命的娘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说完,不再看我,转身,带着管家和婆子,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男孩,丢下一句。
“带他去洗干净,换身衣服。别脏了夫人的眼。”
婆子连忙应下,牵着男孩,匆匆跟了上去。
男孩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双酷似陆明轩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院门被重新关上。
听竹轩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深秋的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枯叶。
冷。
刺骨的冷。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原来,心死了,还是会疼的。
【06】
我没有哭太久。
眼泪在这四年里,早就流干了。
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裙上的灰尘,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扑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让我打了个激灵,也彻底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软弱。
镜子里的女人,苍白,瘦削,但眼神沉静,深不见底。
没有了四年前的彷徨无助,只剩下一种历经劫波后的冷硬。
陆明轩。
你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
把我关在听竹轩四年,与世隔绝,让我在绝望中等死。
可你忘了,我是苏锦。
我是那个从小被父亲当男孩教养,熟读经史子集,也曾有过“巾帼不让须眉”抱负的苏锦。
四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腐朽,也足以让一个人在绝境中,淬炼出钢铁般的意志。
我回到房间,从床底一个隐蔽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这四年,我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东西。
几块碎银子,一些铜板。
一块干净的素帕。
还有,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
木牌很旧,边缘磨损,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玉佩盒子夹层里的东西,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以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直到半年前,那个聋哑婆子生了重病,我试着用自己种的草药救她。她病好后,对我磕头感谢,比划了半天,最后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小姐若有难处,可持木牌至此。”
地址是:城西,清水巷,第七户,孙记杂货铺。
和父亲信里提到的“济世堂”孙掌柜,似乎有些关联。
我一直没有去。
因为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现在,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把木牌和碎银子贴身收好。
然后,我开始收拾这间住了四年的破屋子。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床薄被,一些晒干的草药,几本翻烂了的旧书。
我把它们打成一个简单的包袱。
第三天一早,陆明轩派来的人准时到了。
一个姓王的嬷嬷,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四个小丫鬟,阵势不小。
王嬷嬷五十多岁,面容刻板,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后宅里浸淫多年的老人。
“老奴王氏,奉老爷之命,来接夫人移居松涛苑,并教导夫人……府中规矩,以及如何照料小公子。”她说话一板一眼,礼数周全,眼底却没什么恭敬。
“有劳王嬷嬷。”我点点头,拿起那个小小的包袱。
王嬷嬷看了一眼我寒酸的行李,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没说什么,侧身让开。
“夫人,请。”
松涛苑果然气派。
三进的院子,宽敞明亮,家具摆设虽不奢华,但也精致整洁,比听竹轩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被安置在东厢房。
“小公子住在西厢房,老爷吩咐了,让小公子离夫人近些,便于夫人照料。”王嬷嬷引着我进了正厅,指了指西边,“夫人先安顿,稍后老奴带小公子来给夫人请安。”
“老爷还说,夫人身子弱,需要静养。无事就不要出院门了。一应所需,吩咐下人即可。小公子的饮食起居,自有奶娘和丫鬟照料,夫人只需每日见见他,全了母子名分即可。”
软禁。
从听竹轩,换到了更大、更舒适的松涛苑。
依旧是软禁。
只不过,多了个“儿子”需要应付。
“知道了。”我淡淡应道。
王嬷嬷似乎对我的平静有些意外,多看了我两眼,才躬身退下。
丫鬟们开始忙碌,收拾房间,摆放我的那点可怜行李。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株高大的松树。
松涛阵阵。
果然是个“静养”的好地方。
不多时,王嬷嬷回来了,手里牵着那个男孩。
陆怀安。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小锦袍,衬得那张小脸更显苍白。头发梳得整齐,小脸也洗干净了,但那双大眼睛里的惊惧不安,丝毫未减。
他被王嬷嬷推到我跟前,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安儿,这就是你母亲,快叫人。”王嬷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男孩猛地一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嚅嗫着,细如蚊蚋地叫了一声:“……母亲。”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嬷嬷皱眉,显然不满意。
我摆了摆手。
“好了,孩子还小,怕生是常事。王嬷嬷,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王嬷嬷似乎想说什么,但看我神色冷淡,终究还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孩子。
他更害怕了,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和陆明轩相似的脸。
心里没有厌恶,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和一丝……淡淡的怜悯。
他也是个棋子。
一个被陆明轩用来报复我、折磨我的棋子。
一个生来就没了娘,被亲爹当作工具,身有隐疾,前途未卜的可怜虫。
“你叫安儿?”我开口,声音放得平缓。
他点了点头,不敢看我。
“几岁了?”
“……四岁。”声音更小了。
四岁。
和我的孩子如果活着,一样大。
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
“别怕。”我叹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些,“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下人说,也可以……跟我说。”
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大眼睛里满是不确定。
大概,没人用这种平和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我……我可以出去玩吗?”他小声问,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可以,在院子里。”我想了想,补充道,“别跑远,让丫鬟跟着。”
他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到底是个孩子,再害怕,对玩还是渴望的。
“去吧。”我说。
他如蒙大赦,转身,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开了,好像生怕我反悔。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
陆明轩,你想用这个孩子来折磨我。
可惜。
我的心,早就硬了。
一个无辜的孩子,还撼动不了我。
但……
我摸着袖子里那枚温热的木牌。
或许,他可以成为我计划中的一环?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浮现。
【07】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
我被“供”在松涛苑,锦衣玉食,行动却无自由。
院门口日夜有人守着,美其名曰保护,实为监视。
王嬷嬷每日会来“请安”,顺便汇报陆怀安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表面恭敬,实则监视。
陆明轩再没出现过。
据说他很忙。新官上任,要稳固地位,要结交同僚,要应付各方势力。
陆怀安倒是渐渐不怕我了。
或许是孩子天性敏感,能感觉到我没有恶意。
他依旧胆小,沉默,但偶尔会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偷偷看我。
看到我在窗边看书,或者侍弄那几盆从听竹轩带来的草药。
我很少主动跟他说话,但会让人给他准备些小孩子爱吃的点心,天冷了提醒丫鬟给他加衣。
仅此而已。
王嬷嬷对此似乎很满意,大概觉得我这个“母亲”识趣,不惹事,也不亲近孩子,正合陆明轩的心意。
她监视我的次数,渐渐少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陆怀安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珠。
丫鬟吓得要死,连忙要抱他起来。
他却没哭,只是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看向我。
我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
“疼吗?”我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一点点。”
我让丫鬟打来清水,亲自帮他清洗伤口,然后从房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我自己配的止血散,轻轻洒在他的伤口上。
“忍一忍,上了药就不疼了,好得也快。”
他点点头,真的没哭,只是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上好药,我让丫鬟带他去换衣服。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我,小声说:“谢谢……母亲。”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等他离开,我回到房间,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几根枯黄的、属于孩童的细软头发。
是刚才帮他处理伤口时,趁他不注意,悄悄从他肩头拈下来的。
我把头发用干净的帕子包好,藏进暗格。
第一步,完成了。
又过了几天,机会来了。
陆明轩四十岁寿辰。
陆府大摆筵席,宴请宾客,前院热闹非凡。
松涛苑位置偏僻,但也隐约能听到丝竹喧嚣。
王嬷嬷和大部分下人都被调到前院帮忙,只留下一个小丫鬟和那个聋哑婆子看着院子。
我以身体不适,需要清净为由,打发了小丫鬟去厨房帮我拿炖品。
然后,我换上早就准备好的一身半旧不起眼的丫鬟服饰,用灰稍稍弄脏了脸,把头发打散些,挽成普通的丫鬟髻。
看着镜子里几乎认不出的自己,我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我溜出房门,没走正门,而是绕到院子西北角。
那里有一处矮墙,墙根下有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
是前几天我“散步”时发现的。
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猫狗刨的,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过。
我蹲下身,拨开杂草,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平时少有人走。
我按了按怀里贴身藏着的木牌和那包头发,辨明方向,低着头,快步朝城西走去。
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
四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踏出陆府的大门。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竟让我有片刻的恍惚。
但我没时间感慨。
压低帽檐,混在人群里,尽量不引起注意。
穿过几条街,来到城西。
清水巷是一条很老的巷子,住户不多,显得安静。
第七户,孙记杂货铺。
门面很小,招牌旧得看不清字,门口堆着些簸箕扫帚之类的东西,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生意清淡的杂货铺。
我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零零落落摆着些杂物,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盹。
听到铃声,伙计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没什么精神地问:“买什么?”
“我找孙掌柜。”我低声说。
伙计打了个哈欠:“掌柜的不在,进货去了。”
“我有急事。”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柜台上,“请把这个交给孙掌柜,告诉他,故人之女,依约前来。”
伙计看到木牌,脸色微微一变,睡意瞬间没了。
他拿起木牌,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姑娘稍等。”
他收起木牌,转身进了后堂。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面容清癯、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块木牌,目光如电,落在我身上。
“你是……”
“苏太傅之女,苏锦。”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孙掌柜瞳孔一缩,快步走到门口,朝外张望了一下,迅速关上店门,落下门栓。
然后转身,对着我,深深一揖。
“老奴孙柏,见过小姐。不知小姐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孙掌柜不必多礼。”我虚扶了一下,“家父临终前,让我在绝境时来找你。”
孙掌柜直起身,请我进入后堂,又让那伙计守在店门口。
后堂是个小小的起居室,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
孙掌柜给我倒了杯热茶,神色凝重。
“小姐,您……受苦了。”他看着我粗糙的手和洗得发白的旧衣,眼底闪过痛色,“老爷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他嘱咐老奴,若小姐找来,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四年了。”
原来,父亲早就安排了人,一直在这里等我。
我心头一热,鼻尖有些发酸,但强行忍住。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孙掌柜,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我放下茶杯,从怀里拿出那个用手帕小心包好的小包,打开,露出里面几根枯黄的头发。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陆怀安。陆明轩半个月前带回来的孩子,记在我名下,说是他的儿子,生母难产而死。”我顿了顿,补充道,“陆明轩说,他子嗣艰难。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还有……”
我看着孙掌柜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想知道,这个陆怀安,到底是不是陆明轩的亲生儿子。”
孙掌柜神色一凛,接过那包头发,仔细看了看,又小心包好。
“小姐是怀疑……”
“我什么都不确定,所以才要查。”我打断他,“陆明轩恨我入骨,突然带回一个孩子塞给我,绝不会那么简单。这孩子身世必有蹊跷。孙掌柜,你有办法吗?”
孙掌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有。老奴认得一个老仵作,精通此道,能从毛发中验看血脉亲缘,虽不及滴血认亲流传广,但更为隐秘准确。只是需要时间,也需另一人的毛发或贴身之物作为比照。”
另一人……
陆明轩的。
我微微蹙眉。拿到陆明轩的贴身之物或毛发,难度极大。
“老爷在世时,曾暗中培养了一些人手,分散在各处,以备不时之需。”孙掌柜压低声音,“陆府里,也有我们的人。只是四年过去,不知还能否联系上,是否依旧可靠。”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小姐放心,既然您找来了,老奴拼了这条命,也会帮您查清楚。您先回去,不要打草惊蛇。三日后,还是这个时候,您想办法再来一趟,无论有无结果,老奴都会在此等候。”
“好。”我点头,心里稍定。
父亲果然留下了后手。
“另外,”我想起一事,“孙掌柜,您这里,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看起来像是生了重病,脉象虚弱,但不会真的伤及性命?”
孙掌柜目光一闪:“有。小姐要这个做什么?”
“陆明轩想让那个孩子‘子嗣艰难’,我偏要让他‘健健康康’。”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意,“有些戏,要做足。既然他把我放在‘母亲’的位置上,我总得为‘儿子’的病情,尽尽心。”
孙掌柜明白了我的意思,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从里间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递给我。
“此药名为‘浮生散’,无色无味,溶水即化。服用后三个时辰内,会呈现高热、惊厥、脉象紊乱之状,与重症伤寒极为相似,但六个时辰后药性自解,只会略感疲惫,并无大碍。用量需极微,半钱即可。”
“多谢。”我接过瓷瓶,小心收好。
“小姐,万事小心。”孙掌柜送我出门,压低声音叮嘱,“陆明轩今非昔比,耳目众多。若非必要,不要轻易涉险。有什么事,让里面的人递消息出来。”
“里面的人?”
“松涛苑里,那个又聋又哑的婆子,姓余,是自己人。”孙掌柜快速说道,“她受过老爷大恩,绝对可靠。小姐若有急事,可将写了字的纸条,塞进每日盛饭的粗陶碗底夹层,她自会处理。”
我心头一震。
余婆婆!
难怪她对我并无恶意,甚至偶尔会帮我。
原来,她竟是父亲留下的人!
这四年的与世隔绝,我并非孤立无援。
父亲,您到底为我铺了多少路……
“我明白了。”我重重点头,戴上帽子,拉低帽檐,迅速离开了杂货铺。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紧张。
前院的寿宴似乎到了高潮,喧闹声更大了。
我顺利地从狗洞钻回松涛苑,那个小丫鬟还没回来,余婆婆在院子里扫地,看到我,混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溜回房间,快速换回原来的衣服,洗掉脸上的灰,刚坐下喘了口气,小丫鬟就端着炖品回来了。
一切,天衣无缝。
【08】
三日后,我再次借口静养,用同样的方法,溜出府,去了清水巷。
孙掌柜果然在等我。
“小姐,有消息了。”他神色有些激动,又有些凝重,引我进入内室,关好门,才压低声音道。
“那孩子的毛发,与陆明轩的,毫无亲缘关系!”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我的心还是猛地一跳。
陆怀安,果然不是陆明轩的儿子!
“确定吗?”我追问。
“千真万确。”孙掌柜语气肯定,“老奴找的那位高人,用秘法验证了三遍,绝无差错。那孩子,与陆明轩绝无血缘。”
“那……他的生父,能查到吗?”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问。
孙掌柜摇摇头:“时间太短,查不到具体是谁。但老奴动用了些关系,查到一些关于那孩子生母的蛛丝马迹。”
“你说。”
“那孩子,是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一个偏远小镇被找到的。他的生母,姓柳,是个绣娘,一年前病死了。临死前,她把孩子托付给一个远房亲戚,并留下一封信,让那亲戚带孩子来京城找陆明轩,说……说这是陆大人的骨肉。”
姓柳。
绣娘。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继续。”
“那亲戚带着孩子和信来到京城,找到陆府。陆明轩见了信,一开始并不相信,把那亲戚打发了出去。但不知为何,过了几天,他又派人把那孩子接了回来,还给了那亲戚一笔钱,封了口。”
孙掌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老奴的人设法找到了那个亲戚,灌醉了套话。据他说,那柳氏,曾是……江南某青楼里的清倌人,花名‘柳烟’。四五年前,陆明轩外放江南时,与她有过一段。后来陆明轩回京,就断了联系。柳氏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偷偷生了下来,独自抚养。直到去年病重,才不得不让孩子来寻父。”
柳烟。
柳依依。
都姓柳。
一个在江南,是青楼清倌人。
一个被陆明轩带回京城,养在外室。
她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是巧合,还是……
一个更大胆,更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形成。
“那封信,内容是什么?你看过吗?”我急问。
孙掌柜摇头:“信在陆明轩手里。那亲戚不识字,只看过信,记不住内容。但他记得,信里除了说这是陆明轩的孩子,还提到了一个名字,好像是……‘依依’?”
依依!
柳依依!
我猛地站起来,呼吸有些急促。
“那个柳烟,长相如何?可有什么特征?”
“据说,柳烟当年在江南颇有艳名,最出名的是一双凤眼,眼尾上挑,看人时含情脉脉,顾盼生辉。还有,她左边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凤眼。
红痣。
我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到四年前,荷塘边那个夜晚。
柳依依扑向陆明轩时,衣领微敞,月光下,左边锁骨下方,确实有一点嫣红,若隐若现。
我当时并未在意。
现在想来……
难道,柳烟和柳依依,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柳依依,就是当年的柳烟?
陆明轩在江南结识了青楼女子柳烟,有了私情。回京后,或许因为身份悬殊,或许因为别的,他抛下了怀孕的柳烟,另娶了我。
后来,他又不知用什么方法,把柳烟接回京城,改头换面,以“盐商之女柳依依”的身份,养作外室。
甚至,可能柳烟在江南时就生下了陆怀安,但陆明轩不知道,或者当时不想要这个孩子,柳烟只好独自抚养。
直到柳依依(柳烟)死了,陆怀安的存在被那个亲戚揭开。
陆明轩一开始不信,但看到信,或者确认了什么,又把人接了回来。
他接回陆怀安,真的是因为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吗?
还是因为……柳依依死了,他把对柳依依的念想,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不,不对。
如果陆明轩真的那么爱柳依依,爱屋及乌,他不会用“子嗣艰难”这种话来刺激我,更不会把孩子丢给我这个“杀母仇人”来抚养。
这不合逻辑。
除非……
他知道陆怀安不是他的儿子!
他知道,但他还是要接回来,还要记在我名下,还要宣称他“子嗣艰难”!
为什么?
为了报复我。
用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冒充嫡子,塞给我,让我抚养,将来继承陆家家业。
这比直接杀了我,更狠,更毒。
他要让我活着,亲眼看着一个野种,顶着陆家嫡子的名分,享受我“儿子”的孝顺,继承我“丈夫”的家业。
而我,一个不能生育、被厌弃的正室,将在这个野种的“孝顺”下,孤独终老,死不瞑目。
好毒的计策!
好深的算计!
我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但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愤怒和斗志取代。
陆明轩,你果然够狠。
但你也太小看我了。
“孙掌柜,”我稳住心神,看向他,“那个亲戚,现在何处?”
“拿了钱,回老家了。老奴已派人暗中盯着。”孙掌柜答道。
“好。这个人,是关键。”我快速思索着,“陆明轩能封他的口,我们就能撬开他的嘴。想办法,拿到那封信的副本,或者,让他把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写下来,画押。”
“这……恐怕不易。那人胆小,又得了钱,未必肯开口。”
“那就用他最怕的东西威胁他。”我冷笑,“陆明轩能给他的,我们给双倍。陆明轩能威胁他的,我们也能。告诉他,如果不说实话,就把他的行踪透露给陆明轩,说他想敲诈勒索。陆明轩是什么人,他最清楚。是拿钱闭嘴,远走高飞,还是被灭口,让他自己选。”
孙掌柜眼睛一亮:“小姐高明。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陆怀安‘子嗣艰难’的事,查清楚了吗?是真的,还是陆明轩编的?”
“查了。老奴买通了给陆怀安诊脉的大夫。那大夫说,孩子确实有些先天不足,体弱,但绝不是什么‘子嗣艰难’。陆明轩是特意吩咐他这么说的,还给了封口费。”
果然!
一切都是陆明轩的算计!
“那个大夫,也能为我们所用吗?”
“可以。他家中有老母病重,急需用钱。老奴已暗中接济,他感恩戴德,表示愿为小姐效力。”
“很好。”我点点头,心里渐渐有了完整的计划。
“孙掌柜,接下来,我们需要做几件事。”我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拿到柳烟那封信的副本,或者确凿口供。这是证明陆怀安身世的关键。”
“第二,控制住那个远房亲戚和大夫,必要时,他们是人证。”
“第三,我需要陆明轩的一些‘罪证’。比如,他这些年来,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或者……与江南盐案有关的证据。越多越好,越致命越好。”
孙掌柜神色一凛:“小姐,您是要……”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目光冰冷,“他让我失去孩子,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四年。现在,又想用一个野种来羞辱我,霸占我苏家女带来的名分和潜在利益。这笔账,该好好算算了。”
“可是,陆明轩如今是吏部尚书,圣眷正浓,树大根深,要扳倒他,谈何容易?”孙掌柜面露忧色。
“我知道不容易。”我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我们需要时机,需要一击必中。苏家虽然败落,但在清流之中,还有几分香火情。父亲的门生故旧,也并非全忘旧情。而且……”
我收回目光,看向孙掌柜。
“陆明轩最大的靠山,是当朝首辅张阁老。可据我所知,张阁老与次辅李大人素来不和,党争激烈。如果陆明轩爆出丑闻,比如……宠妾灭妻,残害子嗣,混淆血脉,甚至牵扯到江南旧案,你说,他的那些政敌,会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上来?”
孙掌柜倒吸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随即又化为钦佩。
“小姐深谋远虑,老奴明白了。老爷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父亲留下的路,女儿不会让他白费。”我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孙掌柜,此事凶险,您若不愿涉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您对苏家的恩情,我铭记于心。”
孙掌柜撩起衣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老奴这条命是老爷救的,老奴的独子,也是老爷出资安葬。老爷临终托付,老奴岂敢背弃?小姐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要助小姐达成所愿!”
我连忙扶起他。
“孙伯,快请起。有您相助,锦儿如虎添翼。日后,您就是锦儿的亲伯父。”
孙掌柜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
“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等。”我吐出两个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在这之前,我们要隐忍,要积蓄力量,要收集更多的证据。陆明轩的寿宴刚过,近期他必定得意,也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想办法,从他书房里,拿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陆府守卫森严,书房更是重地,恐怕不易。”
“余婆婆在厨房做事,每日会往各院送热水。”我想了想,“陆明轩的书房,每日清晨有专人打扫。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具体怎么做,孙伯您来安排,务必小心,安全为上。”
“是,老奴明白。”
“还有陆怀安,”我沉吟道,“那孩子是无辜的,也是关键。陆明轩想用他来羞辱我,我偏要对他‘好’。‘母子情深’,戏才能演下去。我需要一些温和的补药,对孩子身体有益,但又查不出问题的。另外,浮生散,我也要用。”
孙掌柜了然:“老奴会准备好。补药明日让余婆子混在食材中带进去。浮生散,小姐打算何时用?”
“再过几日。”我计算着,“等陆明轩的注意力从我这里彻底移开。到时,还需要那位大夫‘恰好’来府中请平安脉,‘恰好’诊出小公子‘急症’,而我这个‘母亲’,忧心忡忡,亲自照料,衣不解带……这戏,才够真,够让人‘感动’。”
孙掌柜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坚定。
“小姐放心,老奴会安排妥当。”
我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将带来的、从陆怀安日常用品上悄悄收集到的一点陆明轩的毛发(来自他偶尔来看孩子时坐过的椅子)交给孙掌柜,用于进一步确认。
然后,我再次悄无声息地返回了松涛苑。
这一次,脚步不再匆忙。
心里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和一个步步惊心的计划。
走在回陆府的路上,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很冷。
但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陆明轩,游戏,才刚刚开始。
【09】
回到松涛苑,一切如常。
王嬷嬷似乎并未察觉我短暂的离开,或许前院寿宴的余波让她忙得焦头烂额。
陆怀安正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很专注的样子。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亮了一下,小声叫了句“母亲”,又低下头去。
我“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掌心,竟然有薄汗。
接下来几天,我深居简出,安分守己地扮演着一个“安分守己、对丈夫畏惧、对孩子冷淡”的深宅怨妇。
陆明轩偶尔会来松涛苑,每次都是匆匆而来,看一眼陆怀安,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离开,从不与我多说一句,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陆怀安很怕他,每次见到他,都像受惊的兔子,往丫鬟身后躲。
陆明轩也不在意,大概在他眼里,这个“工具”只要活着,能刺激到我,就足够了。
我冷眼看着,心里计算着时机。
五天后,余婆婆送午饭时,在碗底夹层,塞进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里面是孙掌柜准备的,磨成极细粉末的温和补药,以及用蜡丸封好的一小份“浮生散”。
我小心收好。
又过了两天,陆怀安午睡后,有些咳嗽,小脸泛红。
机会来了。
我让丫鬟去禀报王嬷嬷,说小公子似乎染了风寒。
王嬷嬷过来看了看,见陆怀安只是轻微咳嗽,不太在意,只让去请个平常给府里看病的李大夫(并非之前的李大夫)。
我坚持道:“小公子体弱,寻常大夫我不放心。听闻回春堂的刘大夫儿科最是拿手,还是请他来瞧瞧吧。”
王嬷嬷有些犹豫,但看我态度坚决,又想到陆明轩虽然厌弃我,但表面上陆怀安毕竟记在我名下,若是真出了岔子,她也担待不起,便点头同意了,派人去请刘大夫。
刘大夫,就是孙掌柜打通的那位。
他来得很快,仔细给陆怀安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面色凝重。
“小公子这是内里虚热,外感风寒,来势汹汹啊。若是寻常孩子,几副药下去便好,可小公子先天孱弱,这病……怕是有些凶险。”
王嬷嬷一听“凶险”,脸色变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刘大夫,您可得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小公子!”
“老夫自当尽力。”刘大夫捋着胡子,开了方子,“先按这个方子抓药,吃上三天看看。若是高热退了,便无大碍。若是夜里起了高热,甚至惊厥,那可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嬷嬷拿着方子,急匆匆派人去抓药了。
我让丫鬟按照刘大夫的吩咐,去煎药。
然后,在无人注意时,我将那半钱“浮生散”,悄悄溶入了陆怀安要喝的温水里。
药很快煎好,陆怀安嫌苦,不肯喝。
我接过药碗,在丫鬟婆子们惊讶的目光中,坐到床边,用勺子一点点喂他。
“安儿乖,喝了药,病才能好。”我的语气,是这半个多月来从未有过的温和。
陆怀安睁着因为发烧而水润的大眼睛,看着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药很苦,他皱着小脸,却努力往下咽。
一碗药喂完,我拿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他看着我,忽然小声说:“母亲……不凶。”
我动作一顿,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嗯,不凶。睡吧。”我替他掖好被角。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很快睡着了。
我守在他床边,看着那张酷似陆明轩的小脸,眼神复杂。
孩子,对不起了。
利用了你。
但唯有如此,我才能走出这松涛苑,才能获取一点可怜的、行动的“自由”。
也唯有如此,才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夜幕降临。
药效开始发作。
陆怀安的小脸越来越红,呼吸也变得急促,开始说胡话,身体微微抽搐。
“好热……娘……娘……”
他闭着眼睛,无意识地喊着“娘”。
是喊他那个早死的生母柳烟,还是……在喊我?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快,去禀报老爷,小公子起高热了!”我对守在旁边的丫鬟道。
丫鬟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王嬷嬷也闻讯赶来,看到陆怀安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这……这可怎么是好!刘大夫不是说吃了药就好吗?”
“病来如山倒,孩子体弱,有什么办法?”我坐在床边,拿着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陆怀安额头上,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一丝哽咽,“嬷嬷,再去催催,看老爷能不能请个太医来看看?”
王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
松涛苑里乱成一团。
我始终守在陆怀安床边,一遍遍给他换冷帕子,喂水,动作轻柔,眼神“担忧”。
任谁看了,都是一个为病中儿子心力交瘁的母亲。
陆明轩终于来了。
他大概是从哪个妾室房里被叫起来的,穿着家常便服,脸色不愉。
“怎么回事?白天不是还好好的?”他看了一眼床上小脸通红、昏迷不醒的陆怀安,眉头皱起。
“老爷,”我转过身,看着他,眼眶微红(偷偷用姜汁擦过),“安儿突然起高热,还说胡话,抽搐……刘大夫开的药吃了也不见好。老爷,安儿还这么小,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妾身……妾身也不想活了!”
说着,我用帕子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看起来伤心欲绝。
陆明轩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看到陆怀安确实病得不轻,又看了看我“悲痛”的样子,到底还是开口道:“行了,哭什么!我这就让人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院的王太医。”
“多谢老爷!”我“感激涕零”。
王太医很快来了,诊脉,看诊,开了方子,说的话和刘大夫差不多,无非是孩子先天不足,此番病势凶猛,需小心看护,若是能熬过今夜,退了高热,便无大碍。
他留下些应急的丸药,又开了新的方子,叮嘱一番,便告辞了。
陆明轩看着昏迷的陆怀安,又看看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睛红肿的我,沉默了片刻,对王嬷嬷吩咐道:“好生照看小公子。夫人既然不放心,这几日就由她亲自照料。一应用度,只管去账房支取。”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用帕子掩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陆明轩虽然厌弃我,但在“外人”(王太医)面前,在“重病”的庶子面前,他必须维持基本的体面,表现出对子嗣的“重视”,以及对“尽责”嫡母的“宽容”。
他给了我“亲自照料”的权力,也变相放松了对我的监视——至少在陆怀安病好之前,王嬷嬷等人不敢太过干涉我这个“忧心忡忡”的母亲。
这就够了。
“浮生散”的药效在子时过后逐渐消退。
陆怀安的高热慢慢退去,呼吸变得平稳,沉沉睡去,不再抽搐说胡话。
我依旧守在床边,彻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哑着嗓子叫了声:“母亲……”
“嗯,我在。”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还难受吗?”
他摇摇头,小声说:“渴。”
我扶他起来,喂他喝了点温水。
他靠在我怀里,很轻,很小的一团,带着孩童特有的奶味和药味。
“母亲……一直在这里吗?”他仰起小脸问我。
“嗯。”我简短地应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小手,轻轻抓住了我的一片衣角,又闭上了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安稳。
我低头看着他抓住我衣角的小手,心里那点因为利用他而产生的细微愧疚,似乎更深了些。
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决心压了下去。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陆怀安是陆明轩用来刺向我的刀。
而我,要握住这把刀,反手捅回去。
接下来几天,陆怀安“病情”反复,时好时坏。
我衣不解带地照料,亲自喂药喂饭,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圈乌青,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慈母心肠”。
松涛苑的下人们,看我的眼神也悄悄有了变化。
至少,表面上的恭敬,多了一点点。
王嬷嬷虽然依旧刻板,但对我亲自照料孩子的行为,挑不出错,只能叮嘱丫鬟婆子们仔细帮衬。
陆明轩又来看过一次,见陆怀安病情稳定,我也确实“尽心”,没说什么,只让账房多拨了些补品药材过来。
他似乎很忙,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
我通过余婆婆,将陆怀安病情稳定、陆明轩态度稍缓的消息,传递给了孙掌柜。
孙掌柜也传来了好消息。
那个远房亲戚,在威逼(透露给陆明轩的风险)利诱(双倍银钱)下,终于松口,写下了一份详细的证词,按了手印,说明了柳烟(柳依依)的身份、与陆明轩在江南的过往、陆怀安的出生、以及柳烟临终托孤、他带信来京寻亲的全部经过。
他还凭记忆,大致描述了那封信的内容,其中明确提到了“依依”这个名字,以及“此子乃大人骨血,望念旧情,收留抚养”等语。
虽然信的原件在陆明轩手里,但这份证词,加上柳烟旧日姐妹(孙掌柜设法找到的另一个江南青楼出来的知情者)的旁证,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同时,孙掌柜安插的人,也成功从陆府书房,拿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最核心的账本或信件,而是一些陆明轩与江南某些官员、盐商来往的普通书信副本,以及几份他批示过、涉及官员升迁调动的文书草稿。
其中一份文书草稿上,陆明轩的批示明显偏袒一位据说与江南盐案有牵连的官员,理由牵强。
还有几封与江南来的书信,字里行间提及“年敬”、“冰敬”等官场陋规,数额不小。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或许扳不倒一位吏部尚书。
但若是结合“宠妾灭妻、残害子嗣、混淆血脉”的丑闻,再由他的政敌在合适的时机抛出去……
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仕途尽毁!
我将孙掌柜传来的密信(用特殊药水写就,遇热显形)仔细看完,然后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扳倒陆明轩,需要时机,需要一股足够强大的外力推动。
而我,需要创造一个这样的时机。
陆怀安的“病”,在刘大夫和王太医“精心”治疗,以及我“悉心”照料下,终于“痊愈”了。
只是病后更加瘦弱,显得那双大眼睛更大,更怯生生的。
陆明轩大概是觉得我这颗棋子用得还算“顺手”,又或者是为了维持表面和谐,在陆怀安病好后,来松涛苑用了一次晚膳。
饭桌上气氛沉闷。
陆怀安低着头,小口扒着饭,不敢夹菜。
我默默吃着,也不说话。
陆明轩似乎想找点话题,目光在我和陆怀安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陆怀安身上,用尽量温和(但依旧显得生硬)的语气问:“安儿,病好了,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陆怀安吓得筷子差点掉了,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没……没有。谢父亲关心。”
陆明轩皱了皱眉,大概觉得无趣,不再开口。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陆明轩没有立刻离开,坐在那里喝茶。
我让丫鬟带陆怀安下去洗漱。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沉默在蔓延。
“安儿的病,这次多亏了你。”陆明轩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妾身分内之事。”我垂眸答道。
陆明轩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从我这副恭顺麻木的表情下看出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既然记在你名下,你好好教养。该有的规矩,该学的功课,不能落下。陆家的嫡子,不能是个废物。”
“是。”
“过几日,我会请个先生来开蒙。你督促着点。”
“是。”
又是一阵沉默。
“苏锦。”陆明轩放下茶杯,看着我,“四年了,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空洞。
“老爷想听我说什么?说我知道错了?说我不该害死柳依依?还是说,我感谢老爷赐给我一个‘儿子’?”
陆明轩脸色一沉,眼底怒气翻涌。
“你果然还是不知悔改!”
“悔改?”我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和讥讽,“陆明轩,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瞎了眼,嫁给你。至于柳依依……她死有余辜。”
“你!”陆明轩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气得发抖,“毒妇!你这个毒妇!到了今天,你还不知错!”
“我没错。”我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的孩子,是柳依依下的毒手。我杀她,是报仇。至于你……”
我顿了顿,声音更冷。
“你以为把那个野种塞给我,就能折磨我?羞辱我?陆明轩,你太小看我了。我会好好‘养’着他,让他叫我母亲,让他‘孝顺’我。我会看着他,顶着陆家嫡子的名分,长大成人。然后,我会亲自告诉他,他的身世,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怎样薄情寡义、宠妾灭妻、混淆血脉的伪君子!”
“你闭嘴!”陆明轩暴怒,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血腥味。
我慢慢转回头,舔了舔破裂的嘴角,看着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血,显得诡异而疯狂。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陆明轩,你可以关着我,可以打我,可以羞辱我。但你能关我一辈子吗?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走出这陆府一步,你和柳依依那点龌龊事,还有这个野种的来历,就会传遍京城!你说,到时候,你的同僚,你的上司,天下人,会怎么看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吏部尚书?”
陆明轩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活生生吃了我。
但他没有再动手。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在权衡,在算计。
良久,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阴冷刺骨。
“苏锦,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走出陆府?你以为,你苏家还是当年的苏家?你以为,就凭你空口白牙,就能扳倒我?”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我告诉你,安儿的身世,永远只会是个秘密。那个亲戚,我早就处理干净了。至于你……好好做你的陆夫人,好好‘抚养’安儿。或许,我还能给你一个善终。若是你再敢胡言乱语,兴风作浪……”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
“我不介意,让四年前荷塘的意外,再发生一次。反正,一个病弱失子的妇人,想不开投缳自尽,或者失足落水,也是很寻常的事,不是吗?”
我的心狠狠一沉。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查陆怀安的身世!他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孙掌柜那边的动作!
那个远房亲戚“处理干净了”是什么意思?灭口?
孙掌柜他们有没有危险?
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让他看出我的慌乱。
“陆明轩,你在威胁我?”我扬起下巴,尽管半边脸肿着,却努力挺直脊梁,“你以为,我还是四年前那个任你拿捏的苏锦?杀了我?你敢吗?我苏锦再落魄,也是明媒正娶的吏部尚书夫人!我若不明不白死了,你以为苏家那些故旧,朝廷里那些看你不顺眼的人,会善罢甘休?别忘了,我父亲的门生里,还有御史!”
陆明轩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我说的没错。
苏家是败落了,但清流声望犹在。苏太傅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大多明哲保身,但若我真的“非正常死亡”,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攻讦于他。
尤其是他现在身居高位,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抓他的把柄。
“哼,牙尖嘴利。”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是安安分分做你的陆夫人,还是自寻死路,你自己选。”
说完,他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血腥味浓郁。
但我顾不上这些。
陆明轩的警告,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心头。
他知道我在查,他可能已经有了防备。
那个远房亲戚被“处理”了,是真是假?孙掌柜那边有没有暴露?
我必须尽快通知孙掌柜,让他小心!
还有,陆明轩对我动了杀心。
虽然暂时顾忌苏家故旧和朝廷影响不敢妄动,但狗急跳墙,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我的计划,必须加快了。
“夫人,您没事吧?”丫鬟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到我红肿的脸颊,吓了一跳。
“没事。”我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沙哑,“去打盆冷水来。另外,小公子睡下了吗?”
“小公子已经睡下了。”丫鬟连忙去打水。
我用冷毛巾敷着脸,脑子飞快转动。
陆明轩今日的暴怒和威胁,虽然危险,但也暴露了他的心虚和不安。
他害怕陆怀安的身世曝光。
他害怕我鱼死网破。
这说明,我的方向是对的。陆怀安的身世,是他的死穴之一。
另一个死穴,就是他的仕途,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将这两件事同时引爆,并且让他无法扑灭的契机。
这样的契机在哪里?
我苦苦思索。
父亲故旧?御史清流?政敌攻讦?
都需要一个导火索。
一个能引起朝野关注,让陆明轩无法一手遮天的导火索。
什么导火索,能比“吏部尚书宠妾灭妻、残害子嗣、混淆血脉、构陷发妻”更劲爆,更吸引眼球呢?
但这件事,需要有人捅出去,需要闹大。
我自己去告?去敲登闻鼓?
且不说我能否走出陆府,就算能,我一个后宅妇人,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于人?陆明轩完全可以反咬我一口,说我疯癫诬告。
需要证据,需要人证、物证,需要能在公堂之上、朝堂之中,掷地有声的东西。
孙掌柜在收集,但还不够。
我还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甚至主导局面的人。
谁?
谁既有能力,又有动机,去扳倒陆明轩?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几封孙掌柜送来的、关于陆明轩与江南官员来往的信件副本上。
江南……
盐案……
次辅李大人!
对了!
陆明轩是首辅张阁老的门生,是张党的重要人物。
而次辅李大人,与张阁老政见不合,党争激烈,是朝中最大的两派。
如果陆明轩爆出惊天丑闻,且与江南盐案有所牵连,李大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张党的绝佳机会!
甚至,为了将张阁老也拖下水,李大人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深挖、扩大此事!
我需要将陆怀安身世的证据,和陆明轩在江南的不法勾当的证据,巧妙地送到李大人手中,或者送到李大人的亲信御史手中。
借刀杀人。
这才是最稳妥,也最致命的方法。
想通了关键,我心中豁然开朗。
脸上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夫人,水凉了,奴婢给您换一块。”丫鬟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了。”我拿下毛巾,脸上的红肿稍微消了些,但指印依然清晰。
“去把余婆婆叫来,就说我脸上伤了,需要些消肿的草药。”
“是。”
夜深人静。
余婆婆悄悄来到我房中,比划着问我需要什么。
我让她靠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将今晚陆明轩的威胁、我的担忧和新的计划告诉她,并让她想办法尽快通知孙掌柜,提高警惕,同时加快收集江南罪证的步伐,并设法与李大人那边的人搭上线,但要务必隐秘。
余婆婆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她离开后,我独自坐在黑暗中,抚摸着脸上依旧刺痛的地方。
陆明轩,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很快,我会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
【10】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
陆明轩没再来松涛苑,似乎那晚的不欢而散后,他彻底将我当成了空气。
王嬷嬷对我的监视依旧,但因为陆怀安“病愈”后与我关系似乎亲近了些(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她也不敢太过分。
陆怀安开始正式开蒙。
请来的先生是个落魄的老秀才,姓周,学问一般,但人还算本分。
我每日会过问陆怀安的功课,偶尔指点一二。我幼承庭训,经史子集都有涉猎,指点一个蒙童绰绰有余。
周先生起初对我这个“内宅妇人”不以为然,但几次下来,发现我并非不学无术,态度也恭敬了不少。
陆怀安很聪明,识字很快,但性格依旧胆小怯懦,在周先生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并不多加干涉,只在他完成功课后,让人给他些点心,或者允许他在院子里玩一会儿。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他依赖我给予的这一点点温和与自由。
而我,则需要他扮演好“依赖母亲、仰慕母亲”的庶子角色。
余婆婆和孙掌柜那边的联系一直没断,但为了安全,频率降低,每次传递的消息也经过加密处理。
孙掌柜传来消息,那个远房亲戚确实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派去盯梢的人跟丢了,怀疑是陆明轩的人动了手。这证实了陆明轩那晚的威胁。
不过,证词已经拿到,柳烟旧日姐妹的旁证也已稳固。陆明轩灭口,反而显得心虚。
关于陆明轩江南罪证的收集,有了突破性进展。
孙掌柜通过当年父亲在江南的门生,辗转找到了一位曾参与办理盐案、后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贬官的老吏。这位老吏手中,保留了一些当年盐案的关键账目副本和往来书信的抄件,其中多次提及陆明轩(当时还是吏部郎中)收受盐商巨额贿赂,为其在官员任免、案件审理上提供便利的证据。
虽然这些证据是抄件,并非原件,但笔迹、印鉴俱全,内容详实,若能呈递御前,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同时,孙掌柜也设法搭上了李大人的一位远房族侄,此人官职不高,但在都察院任职,是个御史,素以刚直敢言著称,且对张党早有不满。孙掌柜以“受故人之后所托,揭发吏部尚书陆明轩不法事”为名,将部分关于陆明轩在江南受贿的抄件,悄悄送到了这位李御史手中。
李御史如获至宝,暗中开始调查,并示意孙掌柜这边继续提供更多证据,尤其是能够牵扯到张阁老,或者足以一击致命的“大料”。
孙掌柜问我,下一步该如何。
我让他按兵不动,暂时不要提供陆怀安身世的证据。
理由有二:其一,李御史现在关注的是江南盐案这条线,骤然抛出后宅丑闻,可能分散注意力,甚至让对手警觉。其二,陆怀安身世的证据是我们的杀手锏,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与江南罪证同时抛出,形成叠加效应,让陆明轩彻底无法翻身。
我需要等待,等待李御史那边调查深入,等待朝中张李两党斗争白热化,等待一个能将陆明轩置于死地的契机。
这个契机,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半月后,京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位姓赵的御史,在早朝时弹劾吏部考功司郎中受贿舞弊,在官员考核中颠倒黑白。
这本是寻常的御史风闻奏事,但这位赵御史言辞激烈,直指吏部官员结党营私,将朝廷抡才大典视作谋私工具,矛头隐隐指向主持吏部工作的尚书陆明轩。
陆明轩自然出列反驳,义正辞严,表示定当严查,若真有舞弊,绝不姑息。
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了几句,皇帝和了稀泥,责令都察院与吏部会同查实。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但敏锐的人都能感觉到,这是李党对张党的一次试探性攻击。
而陆明轩,作为张党在吏部的代表人物,首当其冲。
果然,几天后,那位李御史突然上了一份措辞极为严厉的奏章,不再是风闻奏事,而是列举了多项陆明轩在江南时的“不法事”,包括收受盐商贿赂、插手盐务、包庇贪腐官员等,并附上了部分账目抄件和书信作为证据。
虽然这些证据并非铁证如山,但已足够惊心动魄。
朝野震动。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
陆明轩被暂时停职,闭门思过,配合调查。
张阁老极力为陆明轩辩解,称其是遭人诬陷,是党争倾轧。
李党则步步紧逼,要求彻查到底。
一时间,陆明轩及其背后的张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消息传到陆府,人心惶惶。
下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低着头。
王嬷嬷脸色难看,来松涛苑的次数都少了,大概是忙着打探消息,或者安排后路。
陆明轩被停职后,就待在书房,不见外人,据说脾气暴躁,摔了好几次东西。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陆明轩此刻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对后宅的掌控必然松懈。
而朝中李党正在全力攻讦他,急需更多、更猛的“料”。
是时候,送上我们的“大礼”了。
我让余婆婆紧急联系孙掌柜,让他将关于陆怀安身世的全部证据(证词、旁证)、以及陆明轩“宠妾灭妻、残害子嗣、混淆血脉、构陷发妻”的详细经过整理成文,务必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
然后,将这些材料,连同之前已经提供的江南罪证中,最致命、最能证明陆明轩“道德败坏、不配为官”的部分,一起悄悄送到李御史手中。
并且暗示李御史,陆明轩府中,可能还藏有更多关于江南盐案、甚至牵扯到更高层的秘密账本或信件,若能搜府,或有惊人发现。
李御史正愁火力不够猛烈,见到这份从天而降的、涉及后宅阴私、人伦惨剧的“猛料”,简直如获至宝。
尤其是“混淆血脉”这一条,简直是颠覆性的丑闻,足以让陆明轩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他连夜整理奏章,准备在次日早朝,发动致命一击。
而这一切,被软禁在松涛苑的我,通过余婆婆和孙掌柜的秘密渠道,了如指掌。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凋零的秋叶。
四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隐忍、等待。
终于,要到清算的时候了。
陆明轩,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是时候,百倍奉还了。
“母亲。”
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陆怀安不知何时醒了,穿着单薄的寝衣,光着脚站在地上,怯生生地看着我。
“怎么起来了?小心着凉。”我起身,拿过一件外衫给他披上。
他任由我动作,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烛火,忽然问:“母亲,父亲……是不是要出事了?”
我一怔。
这孩子,竟然如此敏感。
“谁跟你说的?”我蹲下身,平视着他。
“我……我听见丫鬟们偷偷说的。”他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她们说,父亲被坏人告了,官做不成了,家里要完了……母亲,我们会不会被赶出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我看着他,这个被我利用,也被我“抚养”了数月的孩子。
他无辜吗?
他是柳依依的儿子,是陆明轩用来羞辱我的工具。
可他也是这后宅倾轧中,最无力的受害者。生来不知父,幼年丧母,被当作棋子,身患“隐疾”,前途暗淡。
我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愧疚,但也有一丝冰冷的决绝。
“安儿,”我摸了摸他枯黄的头发,声音平静,“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跟先生读书。其他的,不用你管。”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母亲呢?母亲会一直陪着安儿吗?”
我看着他那双酷似陆明轩、此刻却盛满依赖和不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睡吧。”我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很晚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小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没有抽开,任由他握着,直到他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然后,我轻轻抽回手,替他掖好被角,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我坐在床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孩子,对不起了。
这陆府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而你的命运,也将随之改变。
但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安分,我会给你一条生路。
这算是我这个“母亲”,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
翌日,早朝。
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如期而至。
李御史联合数名言官,当庭呈上洋洋万言的奏章,痛陈吏部尚书陆明轩十大罪状。
其中,不仅详列其在江南收受贿赂、干预盐政、结党营私等经济、政治罪行,更重磅抛出了其后宅秽乱、人伦尽丧的丑闻:
宠妾灭妻,纵容外室柳氏(即昔日江南名妓柳烟)残害怀有五月身孕的正室苏氏,致其小产,终身不育;
为替外室遮掩罪行,反诬正室善妒下毒,将其囚禁冷院四年;
外室死后,不知悔改,竟将从江南带回的、与外室所生之私生子(经查证,此子生父另有其人,并非陆明轩骨血),冒充嫡子,记于正室名下,混淆血脉,企图以野种继承家业;
为达目的,不惜勾结庸医,谎称嫡子“子嗣艰难”,进一步打击迫害正室……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包括柳烟亲戚证词、旧日姐妹证言、大夫口供、陆怀安与陆明轩无血缘关系的鉴定结论副本等),罗列清晰,触目惊心。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清流官员痛心疾首,大骂陆明轩“衣冠禽兽”、“不配立于朝堂”。
张党官员试图辩解,但在如此确凿的证据和汹涌的舆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皇帝脸色铁青,当场摔了奏章。
“陆明轩!你有何话说!”
被传召上殿的陆明轩,早已面如死灰,汗出如浆。
他没想到,李党出手如此狠辣,更没想到,连陆怀安的身世,以及四年前后宅那些隐秘,都被查得一清二楚,公之于众。
“臣……臣冤枉!”他伏倒在地,声音颤抖,“此乃政敌构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事!苏氏善妒成性,害死爱妾,臣将其禁足,乃是家事!那孩子……那孩子确是臣之骨血,绝非野种!请陛下明鉴!”
“明鉴?”一位素以耿直著称的老臣出列,厉声道,“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那柳烟本是江南妓子,与你早有私情,生下孽子!你回京后另娶高门,却将此女改名换姓,藏于府中为外室,纵其行凶,残害嫡妻嫡子!事发之后,又欲李代桃僵,混淆视听!陆明轩,你读圣贤书,所为却连市井无赖都不如!还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
“陛下!”李御史乘胜追击,朗声道,“陆明轩不仅私德有亏,人伦尽丧,其在江南所为,更是蠹国害民!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查封陆府,搜查罪证!并将其革职拿问,交三司会审,以正朝纲,以清吏治!”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张阁老脸色铁青,却也知道大势已去,此时再为陆明轩说话,无异于引火烧身,只能沉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明轩,眼中满是失望和厌恶。
“陆明轩。”
皇帝的声音冰冷,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太让朕失望了。”
“传旨:吏部尚书陆明轩,停职查办,革去功名,打入天牢,着三司会审,严查其江南贪渎、后宅秽乱等诸项罪状。查封陆府,一应财产充公,家眷仆从,另行安置,无旨不得擅离。”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陆明轩彻底崩溃,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瞬间见了血。
但御前侍卫已上前,毫不留情地将他拖了出去。
曾经显赫一时的吏部尚书府,顷刻间,大厦倾覆。
圣旨传到陆府时,整个府邸乱作一团。
哭喊声,尖叫声,砸东西的声音,响成一片。
官兵迅速控制了各门,开始查封财产,登记造册。
女眷和下人们被集中到前院,惊慌失措,哭声震天。
王嬷嬷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是逃了,还是被拿住了。
松涛苑也被官兵闯入。
带队的军官还算客气,大概知道我的“遭遇”和在此案中的“受害者”身份。
“夫人,奉旨查抄陆府。请夫人移步前院,暂作安置。您的随身物品,可以带上。”军官拱手道。
我早已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平静无波。
“有劳军爷。”我点了点头,只拿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子,和父亲留下的那枚玉佩。
然后,我牵起了站在我身边、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我衣角的陆怀安。
他的手冰凉,小脸煞白,大眼睛里全是恐惧的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别怕。”我低声对他说,握紧了他的小手,“跟着我。”
他仰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松涛苑,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前院。
院子里站满了人。陆明轩的那些妾室,一个个花容失色,哭哭啼啼。下人们挤在一起,面如土色。
看到我牵着陆怀安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隐藏的恨意——那些柳依依曾经的拥趸,或者利益受损的妾室。
我无视这些目光,带着陆怀安,安静地站到一边。
官兵们进进出出,抬出一箱箱财物,登记,封存。
曾经奢华富丽的陆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搬空,贴上封条。
如同陆明轩的仕途和人生,转眼成空。
“母亲……”陆怀安紧紧靠着我,小声问,“我们……要去哪里?”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身份尴尬、前途未卜的孩子。
按律,陆明轩罪臣家眷,或没入奴籍,或流放,或由其他亲属收留。陆怀安这个“野种”,处境只怕更糟。
但我既然牵起了他的手,就不会再放开。
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
“别担心。”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有我在。”
他仰头看着我,那双酷似陆明轩的眼睛里,恐惧渐渐被一种依赖和信任取代。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手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府外停下。
一个太监打扮的人,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圣旨到——苏氏接旨!”
所有人一愣,随即呼啦啦跪倒一片。
我也拉着陆怀安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已故太子太傅苏讳文正之女苏氏,嫁与罪臣陆明轩为妻,贤良淑德,恪守妇道。然遇人不淑,遭夫厌弃,为外室所害,痛失爱子,幽禁四载,受尽苦楚,朕心甚悯。今陆明轩罪迹昭彰,实乃其咎由自取,与苏氏无干。苏氏无辜被累,着即脱去罪臣家眷之籍,恢复良民身份。念其父苏文正有功于国,特赐还苏氏嫁妆,并赏银千两,绢帛百匹,以慰其心。钦此。”
圣旨念完,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我没想到,皇帝会单独下旨,为我脱罪,还赐还嫁妆赏银。
这背后,或许有苏家故旧暗中运作,或许有清流官员为我鸣不平,或许,皇帝也觉陆明轩所作所为天理难容,对我这“受害者”稍有抚恤。
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意味着,我自由了。
彻底摆脱了陆明轩,摆脱了陆府,摆脱了“罪臣家眷”的枷锁。
“臣妇……苏锦,叩谢陛下天恩!”我压下心头的激荡,恭恭敬敬地磕头谢恩。
太监将圣旨交到我手中,又让人抬上来几个箱子,里面是我的嫁妆清单和赏银。
“苏夫人,陛下恩典,您好生领受。陆府即日查封,您可携带随身物品及赏赐,自行离去。至于这孩子……”太监看了一眼我身边的陆怀安,面露难色。
陆怀安紧张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握紧了他的手,对太监道:“公公,此子虽记在我名下,但身世已明,并非陆明轩骨肉,亦是苦命之人。恳请公公禀明上官,容我暂时带他离去,另行安置,绝不会让他牵连朝廷。”
太监沉吟了一下,大概觉得一个无关紧要的野孩子,无足轻重,便点了点头。
“既如此,夫人自行处置便是。只是需在官府备案,说明情况。”
“多谢公公。”我松了口气。
有了这道圣旨和赏赐,我和陆怀安,总算有了立足之地,和未来的可能。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八年,充满痛苦、压抑、仇恨和最终解脱的府邸。
亭台楼阁依旧,却已物是人非。
陆明轩此刻,应该在阴暗的天牢里,等待着他的审判和末路。
柳依依的尸骨,早已化尘。
我的孩子,永眠地下。
而我,苏锦,还活着。
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淬炼得冰冷坚硬的心,活着。
这就够了。
我牵起陆怀安,转身,朝着洞开的、洒满阳光的陆府大门,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身后,是过往的泥泞和黑暗。
前方,是未知的,但属于我自己的,新生。
【尾声】
三个月后。
陆明轩的案子审结。
江南贪渎、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等罪名成立,证据确凿。
后宅秽乱、残害子嗣、混淆血脉等事,查证属实,天下哗然。
数罪并罚,皇帝御笔朱批:削去一切官职功名,抄没家产,判斩立决。其族中为官者,皆受牵连,或贬或革。
曾经显赫的陆家,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陆明轩在秋后问斩。
据说行刑前夜,他在狱中嚎哭一夜,痛悔不已,但为时已晚。
刽子手刀落的那一刻,他是否会想起四年前荷塘边,那个被他逼入绝境的女子,和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无人知晓。
我带着陆怀安,用皇帝赏赐的银两和归还的部分嫁妆,在京城西郊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带着余婆婆和两个可靠的下人,住了下来。
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来往。
陆怀安改了姓,随我姓苏,叫苏安。
我请了新的先生教导他,不要求他科举入仕,只希望他读书明理,平安长大。
他依旧有些胆小,但比起在陆府时,开朗了许多,脸上渐渐有了孩童应有的红润。
他不再叫我“母亲”,改口叫“姑姑”。
我知道,他心底或许还存着对生母的模糊记忆,或者是对过往的恐惧。但没关系,称呼而已。
我们像真正的亲人一样,相依为命。
他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需要我负责,也愿意依赖我的人。
而我,在经历了背叛、伤害、复仇之后,内心那片荒芜的废墟上,似乎也因为这份微弱的责任和羁绊,生出了一点点新的、柔软的绿意。
仇恨能让人活下去,但只有放下仇恨,才能好好生活。
我还没完全放下。
午夜梦回,我依然会梦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梦见荷塘边冰冷的月光,梦见陆明轩厌弃的眼神。
但至少,我不再被它们困住。
我开了个小绣庄,用的是母亲当年教我的绣艺,生意不温不火,但足以维持我们姑侄的生活,还有余力接济一些同样困苦的女子。
孙掌柜偶尔会来看我,带来外面的消息,或者帮我处理一些琐事。
他告诉我,李大人因为在此案中立功,颇得圣心,势力有所增长。苏家的一些故旧,也曾暗中打听我的境况,见我安然,便也放心。
我不再是苏家女,不是陆夫人。
我只是苏锦。
一个靠着双手,努力活下去的普通女子。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带着苏安在院子里堆雪人。
他玩得很开心,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姑姑,你看,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他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兴奋地问。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倒映着雪光,清澈无比。
心里某个冻结的角落,仿佛被这目光和这雪光,轻轻融化了。
“像。”我笑着,替他拂去肩头的雪花,“安儿堆得最好看了。”
他满足地笑了,又跑去滚雪球。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雪地里雀跃的身影,看着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将过往的一切肮脏、血腥、仇恨,慢慢覆盖。
天空辽远,未来还长。
苏锦,就这样,带着伤痕,也带着微光,走下去吧。
至于那些爱过的,恨过的,亏欠的,偿还的……
都付与这茫茫白雪,和无声流逝的时光。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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