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冬,常熟闹市刚竖起第一块霓虹招牌,夜色中霓虹闪烁得晃眼。那一年,23岁的顾春芳站在灯下拍广告片,镜头扫过她的时候,围观的行人低声感叹:“这姑娘怕是要火。”赞叹里夹着艳羡,而顾春芳却在心里盘算,手里微凉的香槟杯只是通往更高层牌桌的一张门票。
顾家出身并不寒酸。父亲在农业银行支行任副职,母亲忙于村妇联事务,家中虽谈不上富甲,却足以让女儿衣裙无忧。可惜,课堂上那些公式和语法在顾春芳看来没有任何用处,高二便退学,被父母托进国企当文员。按部就班的生活令她生出逃离冲动,两年后辞职,从一张化妆品柜台的笑脸开始,向上爬的齿轮被悄悄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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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销社的水不够深,她很快发现真正的“大鱼”都在宴会厅。市里开办模特培训班时,她一头扎进去,憑一张俏脸和一股子灵巧,成为队里最亮的那颗星。城市宣传片播出,常熟人第一次记住了“顾春芳”三个字,“常熟第一美女”的称号不胫而走,各类应酬纷至沓来。她学会了穿高订礼服,也学会了与大老板碰杯、与处级干部寒暄,甚至能在几分钟里分辨出谁的钱最“热”。
2000年前后,苏南民营经济正红火,热钱滚滚,资本市场热度不断。顾春芳顺势开了家“世界名品”时装店,想把名媛身份兑现为现金。然而零售终究磨人,库存像石头一样压在账面,她第一次尝到资金周转不灵的滋味。危机同时也是机会——向身边“朋友”举债,轻轻一句“周转一下,三个月连本带利”,对方竟爽快转账。第一笔借款到手那晚,她彻夜难眠:原来信用也能当成商品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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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当她准点奉上利息,圈子里开始流传:把钱交给顾春芳,收益比银行高得多。资本逐利的本能驱使更多人找上门。顾春芳干脆把自己包装得更华丽:豪车换了又换,腕表柜里永远少一块最新款,朋友圈里全是与酒会、球场、红酒、艺术品有关的照片。众多投资款变成了她的行头,又反过来为她吸引新的猎物。
进入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阴影笼罩,江南的出口企业连连裁员,可常熟大街上的豪车并未减少。顾春芳熟谙人心,借机抛出“煤炭大单”——声称与内蒙古国企达成长期供货协议,只待筹集资金即可大赚。她请人刻图章,伪造合同,甚至租下半层写字楼当“项目部”,来访者看见成堆文件和“总经理”名片,自然打消疑虑。一位房地产商参观后按捺不住,直接表示:“顾总,缺多少,开个数。”她轻声一句:“起步五百万,晚了就没份了。”对方当场签下支票。
资金雪球翻滚,最风光时的顾春芳,每晚都在高档餐厅预定最大的包厢;酒桌上频现她豪掷千金的剪影;银行流水单上一串串零让人眼花。外表看不出,她的帝国早已千疮百孔。利润来自不断抬升的利息,没新血就立刻亡,她比谁都清楚。一份无心之失的合同被细心的投资人拿去核对,石头投进湖面,水面旋涡迅速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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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警方立案。风声一起,昔日车马盈门的公司只剩寥落脚步。顾春芳先是硬撑,随后悄悄处理奢侈品,换成现金,携数亿元南下,打算从香港转机出境。她错估了大数据时代的网,住进上海一间偏僻旅社不到半月,刑警破门而入。惊惶间,她举起剪刀自刎,被迅速制止。坐在审讯室灯光下的顾春芳,妆容早已花成一片,连她自己都不敢回看镜中人。
调查持续数月,案卷摞起半人高。警方认定,2008年至2012年间,顾春芳通过编造投资煤炭、地产、国际贸易等项目,诱骗各类社会资金17.68亿元,其中4.59亿元无法追回,不少受害者倾家荡产。2013年6月,苏州市检察机关提起公诉。庭审那天,旁听席座无虚席,曾经围着她转的“投资人”成了原告。法庭上,她辩称“只是资金链断了”,哭诉“想东山再起还大家钱”,但伪造公章、虚构交易、非法集资等事实证据摆在眼前,无人买账。
10月23日,中院一审判处其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没收全部个人财产。面对法槌落下,她仍不死心,提出上诉,理由无非是“主观恶意不大”“受害人自愿”,可审理结果被省高院维持。庭审结束时,她的瘦削背影被押解而去,昔日的珠光宝气一扫而空,只剩手铐在灯光下发出冰冷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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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至此似乎告一段落。案卷成册,17亿元的漩涡里堆叠着豪车、别墅、游艇会员卡,也埋葬了无数受害者的积蓄、友情与信任。常熟人茶余饭后的“第一美女”已经变成警示案例,关于她的照片从朋友圈消失,只剩法院公告里简短的姓名与案号。有人感叹她“可惜”,也有人说这是自找。人心难测,利益无情,华服终究遮不住数字里的窟窿,而法律最终给出冰冷答案。
顾春芳在狱中开始服刑时年仅42岁。外界盛传她在看守所里拿毛笔抄佛经,亦或在给受害人写道歉信,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座小城在喧哗之后重新归于平静,曾被金粉覆盖的谎言退去,留下的只有空荡的店面和墙上褪色的广告照。当地老人偶尔路过,半叹半嘲地嘟囔一句:“再好看的花,开得太急,也只能落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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