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鉴：人做成的很多事，你以为是能力，其实有一半是关系网在托底

诸葛亮在赤壁之战中，到底干了什么？

赤壁之战，中国人讲了一千八百年。

但凡提到赤壁，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是谁？诸葛亮。草船借箭，借东风，三气周瑜，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个形象太深入人心了，深入到大多数人压根没想过一个问题——

把《资治通鉴》翻到建安十三年那一卷，从赤壁之战开打到曹操败走华容道，整整一场大战写下来，诸葛亮的名字出现了几次？

零次。

一次都没有。

这就很反常了。一个被后世认定为赤壁之战"总导演"的人，在最接近历史真实的编年体叙事里，整场战役期间彻底消失了。那他去哪了？他在干什么？他之前做的那些事，到底有多重要？

更反常的是另一件事：赤壁之战打完，刘备论功行赏，给了诸葛亮一个什么职位？军师中郎将，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翻译成大白话——收税的。如果诸葛亮真的是赤壁之战的关键功臣，刘备怎么可能在战后让他去管税收？这说不过去。

还有一个问题很少有人追究：孙刘联盟这件事，到底是谁先提出来的？是诸葛亮主动跑到东吴去游说的，还是东吴先来找的刘备？

这三个问题串在一起，能把我们习以为常的赤壁叙事翻个底朝天。

要搞清楚诸葛亮在赤壁中的真实角色，得先把时间线理清楚。很多人对赤壁之战的理解是跳跃的，直接从隆中对跳到舌战群儒再跳到火烧赤壁，中间的逻辑链全是罗贯中帮你补的。但真实的历史链条不是这样。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刘琮投降。刘备跑。

这个"跑"字说得还太轻松了。《资治通鉴》记的是"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数十骑，就是几十个人骑马逃命。妻子儿女都扔了。这不是什么战略转移，这是溃败，是逃亡，是几乎灭亡。

就在这个时候，东吴来人了。

注意，是东吴先来人，不是诸葛亮先去的。

《资治通鉴》的记载非常清楚："鲁肃闻刘表卒，言于孙权曰……肃请奉命往观变化，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鲁肃听说刘表死了，主动向孙权请命，要南下去看看局势，顺便接触一下刘备那边说得上话的人。孙权同意了，"权即遣肃行"。

鲁肃走到半路，听说曹操已经打过来了，赶紧快马加鞭，在当阳长坂坡附近追上了正在逃命的刘备。

通鉴接着写："肃宣权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鲁肃代表孙权表达了合作的意愿。然后通鉴记了一个细节，看似不起眼，其实非常关键——"肃又谓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

"子瑜"是诸葛瑾的字，诸葛亮的亲哥哥，当时在东吴做官。鲁肃见了诸葛亮，第一句话不是谈国家大事，而是说：我是你哥哥的朋友。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它说明鲁肃和诸葛亮之前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需要通过私人关系来破冰。也说明诸葛亮能被鲁肃选为接触对象，一部分原因是他哥在东吴有人脉。人这一辈子做成的很多事，你以为是能力，其实有一半是关系网在托底。不丢人，这就是现实。

鲁肃和刘备谈完之后，建议刘备去夏口跟刘琦会合，然后派诸葛亮到东吴去正式谈联盟的事。注意这个顺序：鲁肃先来→初步达成合作意向→诸葛亮再去东吴面见孙权。

所以真相是：孙刘联盟的第一推动力来自鲁肃，不是诸葛亮。

这不是要贬低诸葛亮。恰恰相反，搞清楚这个顺序之后，你才能真正理解诸葛亮出使东吴这件事有多难，他做得有多漂亮。

想想他当时的处境。建安十三年，诸葛亮二十七岁。出山不到两年。他跟随的主公刚刚经历了一场近乎毁灭性的失败，兵不满万，地盘全丢，老婆孩子都在逃跑中走散了。现在让他去见孙权——一个坐拥江东六郡、手握十万大军的诸侯——谈合作。

这不是平等谈判，这是弱者求生。

但诸葛亮到了东吴之后，说的话一点都不像求人。通鉴原文记他的说辞："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

开局先承认：我们败了，跑到你这来了。这是诚实，也是策略。跟一个实力远强于你的人谈事，上来就吹牛说自己多厉害，人家只会觉得你不靠谱。先承认弱势，反而能建立基本的信任。

然后话锋一转，来了一段极其锋利的话："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是能打，就赶紧跟曹操翻脸；你要是不能打，那就趁早投降。你现在这种面子上装顺从、心里头犹犹豫豫的状态，是最危险的——灾祸随时会到。

这是典型的激将法。但这里有一个很多人没注意到的问题：这是一步险棋。

你想，诸葛亮当时代表的是一个几乎被消灭的集团。他跑到人家地盘上，对人家的主公说"你要不行就投降吧"——万一孙权真的被激怒了呢？万一孙权说"你说得对，那我投降算了"呢？万一孙权觉得这个人太无礼直接把他扣下来呢？

诸葛亮凭什么敢这么说？

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在来之前，已经从鲁肃那里摸到了底。鲁肃是主战派的核心人物，鲁肃既然主动来联络刘备，就说明东吴内部的主战力量是有分量的，孙权本人也在往这个方向倾斜。诸葛亮的激将法不是盲目的赌博，是在已知对方大致倾向的前提下，用一种极端的话术来加速对方做出决定。

真正高明的冒险，前面永远有别人替你探过路。只不过那个探路的人往往不出现在聚光灯下。

孙权的反应也很有意思。通鉴记载，孙权听完诸葛亮的话，没有当场拍桌子说开打，而是反问了一句："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按你说的，刘备怎么不投降曹操呢？

这句反问很刁钻。表面上是在问刘备，实际上是在试探诸葛亮：你说得好听，可你们主公都混成这个样子了，凭什么来这要求我跟曹操翻脸？

诸葛亮的回答也很绝。他说："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

田横是秦末的齐国贵族，刘邦统一天下后田横不肯投降，自杀了。诸葛亮搬出这个典故，意思是：连田横那种级别的人都宁死不降，刘备是汉室后裔，怎么可能屈膝？打不赢是天意，但绝不投降。

这段话很多人只看到它的修辞效果，忽略了它的政治信号。诸葛亮在告诉孙权一件事：刘备不会投降曹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管你孙权怎么选，刘备都会继续抵抗。你要是不跟我联盟，我自己也会打下去——当然大概率会输，但我绝不会倒向曹操。

这个信号非常关键。因为孙权最怕的不是刘备不跟他合作，而是刘备倒过去跟曹操合作。如果刘备投降曹操，曹操拿到刘备的残余部队和荆州的残余资源，实力会进一步膨胀，孙权就更危险了。诸葛亮用田横的典故把这个可能性堵死了：放心，我们不会当你的敌人，我们只会当你的盟友，或者自己死掉。

孙权听完这番话，通鉴写他"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

看起来故事到这里就很完美了——诸葛亮一番说辞，孙权当场拍板。但如果你往下读通鉴，会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孙权说完"吾计决矣"之后，诸葛亮的戏份基本就结束了。接下来登场的，是另一个人。

通鉴记载："时周瑜受使至鄱阳，肃劝权召瑜还。"鲁肃建议孙权把正在鄱阳出差的周瑜叫回来。为什么？因为光有孙权一个人说"我要打"没用，得有人拿出具体的作战方案。

周瑜回来之后，跟孙权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才是赤壁之战真正的战略论证。

"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

这是政治定性：曹操是汉贼，打他是正义的。

然后周瑜话锋一转，开始做军事分析。这段分析非常精彩，值得仔细看。

"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操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今又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

北方没有完全平定，后院可能起火——这是第一个弱点。

曹操放弃了自己擅长的骑兵陆战，跑来跟你打水战——这是第二个弱点。

正值冬天，战马没有草料——这是第三个弱点。

北方士兵到南方水土不服，一定会爆发疫病——这是第四个弱点。

四条，每一条都是切中要害的实打实分析。更厉害的是最后一句预判："必生疾病"——后来赤壁之战曹操确实因为大规模疫病而战斗力锐减。周瑜事先就看到了这一点。

说完弱点分析，周瑜给出了结论："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五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

"保为将军破之"——我保证替你打赢。

注意这句话跟诸葛亮说的话的本质区别。诸葛亮解决的是"要不要打"的问题——你是降还是战？周瑜解决的是"能不能赢"的问题——我告诉你为什么能赢，而且我来打。

一个是政治判断，一个是军事方案。

孙权听完周瑜的话，说了一句在通鉴里非常有分量的评价："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此天以君授孤也"——老天把你（周瑜）赐给了我。

这句话给的是周瑜，不是诸葛亮。

如果把整个决策过程画成一条链，应该是这样的：鲁肃首先提出联刘战略并亲自南下接洽→诸葛亮作为刘备使节到东吴完成外交说辞→周瑜提出完整的军事方案→孙权最终拍板。诸葛亮是这条链上的一环，但既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

一个人的贡献大不大，不看他站在哪个位置，要看去掉他之后整件事还能不能成。如果去掉诸葛亮，鲁肃的战略构想不会消失，周瑜的军事方案不会改变，孙权的抗曹倾向也不会逆转。联盟大概率还是会成立。但刘备在联盟中的地位可能会完全不同——可能不是"盟友"，而是"附庸"。

说到这，就得岔开讲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背景：鲁肃的战略构想。

很多人以为"三分天下"这个概念是诸葛亮在隆中对里首创的。不是。鲁肃比诸葛亮早了四年就提出了类似的构想。

《三国志·鲁肃传》记载，早在建安五年（203年），鲁肃刚投奔孙权的时候就跟孙权说过："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竟长江所极而据守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鲁肃的版本是：先巩固江东，然后把长江沿线全部拿下，形成南北对峙的格局，最终图谋天下。这里面的核心逻辑——联合长江中游的力量来抵抗北方——跟诸葛亮的隆中对是一个思路。

所以当曹操南下的时候，鲁肃立刻想到要去联络刘备，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早就设计好的大战略的一部分。在鲁肃的棋盘上，刘备不是一个需要被"说服"才会合作的对象，而是一个他本来就要拉拢的棋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使没有诸葛亮的出使，孙刘联盟在大方向上也很可能成立——因为这是东吴自己的战略需要，不是刘备方面"推销"出来的。

但话说回来，大方向能成立，不等于细节上不出问题。外交这种事，方向对了只是第一步，最怕的是在谈判桌上谈崩。诸葛亮的价值恰恰在这里：他在一个极度弱势的位置上，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话语转换——把"求救"变成了"结盟"。

想想《华阳国志》里常璩用的那个词："请兵"。先主使诸葛亮至吴"请兵"。请兵，就是求人出兵帮忙。这才是当时的真实状态。但诸葛亮到了孙权面前，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请兵"的口吻，而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看着办"的姿态。

在真实的世界里，弱者从来不会因为单纯的示弱而获得帮助。你越是跪着求人，人家越觉得你没价值。诸葛亮深谙这个道理——或者说，在那个生死关头，他别无选择，只能硬撑出一副"我虽然落魄但绝不低头"的架势。因为一旦让孙权觉得刘备已经彻底完了、没有利用价值了，那等待他们的就不是"盟友"的待遇，而是被吞并、被边缘化、甚至被出卖。

现在到了赤壁之战本身。

通鉴对战役过程的记载相当详细。黄盖提出火攻计划："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周瑜同意。黄盖先假装投降，然后带着装满柴草膏油的战船冲向曹军船队，顺风放火。"时东南风急"——注意，通鉴里只说"时东南风急"，是天气条件的客观记述，跟诸葛亮没有半毛钱关系。不存在什么"借东风"。

大火烧起来之后，"延及岸上营落"，火从船上烧到了岸上的军营。曹操大败，"引军从华容道步归"。

整个战役过程中出现的人物：周瑜、黄盖、程普、曹操。

诸葛亮在哪？

根据所有现存史料推断，他最可能在夏口或者江夏一带的后方。他不在前线，不在指挥位置上，没有参与任何一个战术环节的策划和执行。

这不是猜测，是所有一手史料共同指向的结论。不管是通鉴、三国志的蜀书、吴书还是魏书，不管是陈寿的本传还是裴松之引用的各种佚书，没有任何一条记载提到诸葛亮在赤壁之战中有过任何军事上的参与。

有人可能会说，没记载不等于没参与，也许他在幕后出谋划策，只是史书没写。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在历史研究中，"没有证据"就是最大的证据——如果一个人真的在一场决定性战役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不可能所有史料全部保持沉默。何况诸葛亮后来是蜀汉丞相，陈寿写《三国志》的时候如果有相关素材，不可能不写。写了只会给诸葛亮加分。

说到陈寿，就不得不提他对诸葛亮的那个著名评价。

陈寿在《三国志·诸葛亮传》末尾写了一段总评："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识治之良才"——治国理政的顶尖人才。"管、萧之亚匹"——跟管仲、萧何是一个级别的。但"应变将略，非其所长"——随机应变的军事指挥能力，不是他的强项。

这个评价出自一个写过《三国志》全部六十五卷、对那段历史了如指掌的人之手。陈寿把诸葛亮定位为"治国之才"而非"军事天才"。赤壁之战后刘备给诸葛亮安排的工作——督三郡、管税收——恰恰印证了这个定位。

后来诸葛亮在蜀汉的核心角色也是这样的。他的真正成就是什么？是把一个流亡集团治理成了一个正经国家。是在刘备死后独撑大局十一年，把蜀汉从一个差点分裂的政权稳定了下来。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壮北伐。这些才是诸葛亮真正伟大的地方。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觉得"治国之才"这个定位不够过瘾，非得把他变成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神人。赤壁之战的功劳本来属于周瑜，硬生生被搬到了诸葛亮头上。周瑜反而变成了一个心胸狭窄、被诸葛亮三气而死的小人。

这个转变不是自然发生的，是有历史原因的。

到了南宋，事情起了变化。朱熹修《通鉴纲目》，把司马光以曹魏纪年的做法改成了以蜀汉纪年。在朱熹看来，蜀汉才是正统，曹魏是篡逆。

为什么？因为南宋自己就是一个偏安南方的政权，面对北方的金国，跟当年蜀汉面对曹魏的局面太像了。南宋需要一个"偏安但正统"的历史叙事来给自己壮胆。蜀汉就是最好的模板。

正统在蜀汉，那功劳就得在蜀汉。赤壁之战是三国格局形成的关键，这一战的头功如果归了东吴的周瑜，蜀汉的光环就暗了。所以从南宋开始，民间叙事越来越倾向于把赤壁的功劳转移给诸葛亮。到了元末明初，罗贯中写《三国演义》，直接完成了这个转移——草船借箭、借东风、算无遗策，把周瑜压得死死的。

历史从来不仅仅是"发生了什么"，更是"后人需要它是什么"。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需要重新剪辑历史的素材。南宋需要一个北伐英雄，就给诸葛亮加了军事天才的光环。明清需要一个忠义化身，就给关羽加了武圣人的头衔。至于真实的历史长什么样，没多少人在乎。

顺带说一句，"草船借箭"这个故事的原型确实存在，但主角不是诸葛亮，是孙权。《魏略》记载，在建安十八年（213年）的濡须之战中——注意，这比赤壁之战晚了五年——孙权乘船去观察曹军阵地，曹军放箭，箭射在船的一侧，船开始倾斜。孙权下令把船掉个头，让另一侧也受箭，船就平衡了。然后划回去了。这个故事后来被罗贯中移花接木，安在了诸葛亮身上，地点从濡须搬到了赤壁，"观察敌情"变成了"借箭十万"。

说了这么多诸葛亮"没做什么"，现在该认真说说他做了什么，以及他做的这些事到底有多重要。

把格局拉大来看。赤壁之战前，刘备集团面临的不只是一个军事问题，而是一个生存问题。长坂之败后，刘备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地盘，没有军队（有也极少），没有盟友，没有退路。

在这种情况下，摆在他面前的路其实只有三条：投降曹操、独自抵抗（然后灭亡）、或者找到一个盟友。第三条路是唯一的活路，而这条路的钥匙就攥在诸葛亮手里。

鲁肃虽然先来了，但鲁肃代表的是东吴的利益。鲁肃想要的是"联刘"，但这个"联"到底是平等联盟还是单方面收编，完全取决于谈判桌上的博弈。以当时刘备集团的惨状，被东吴收编甚至吞并是完全可能的结果。

诸葛亮在东吴的那番话，真正的功能不是"说服孙权抗曹"——孙权自己有鲁肃和周瑜，不需要外人来教他这个。诸葛亮真正做到的事情是：在刘备已经输得只剩裤衩的局面下，为刘备争取到了"盟友"而不是"附庸"的地位。

怎么做到的？

靠的就是那个"田横不辱"的话术。诸葛亮传达了一个核心信息：刘备宁死不降。这意味着刘备不会倒向曹操，但同时也意味着刘备不会任人摆布。你可以跟我合作，但你不能把我当棋子。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承认弱势的同时维护了尊严和独立性。二十七岁的诸葛亮在那种绝境下能做到这一点，不管怎么说都是了不起的。

明代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有一个评价说得极准："孙权之拒曹操，自肃之谋、瑜之决、权之断也。刘备遣诸葛公至吴，特以坚权之志耳，非权待公而后决也。"

关键词："坚权之志"。不是"促权之决"。孙权要不要打曹操，这个决定不是诸葛亮帮他做的；但诸葛亮的到来让这个决定更加坚定了。这是"加固"的作用，不是"创造"的作用。

王夫之接着说了一句更狠的话："后人归功于公，是以小说为正史也。"

把小说当正史——一千八百年来，大多数人对赤壁之战的理解，确实就是这么来的。

现在说说曹操这边。

赤壁之战的结果，很多人归功于孙刘联军的高明策略。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这场仗曹操输掉的原因至少有一半在他自己身上。

周瑜在战前分析的"四患"——后方不稳、舍长就短、后勤困难、疫病风险——后来全部应验了。特别是疫病。《九州春秋》记载："曹公赤壁之败……至南郡，又大疫，吏士多死，乃引军北还。"通鉴也记了："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太半。"曹军因为饥饿和疫病死了一大半。

这不是什么妙计能造成的，这是客观条件。北方士兵到了南方的湿热环境，水土不服，大规模感染疫病——这是地理和气候决定的，不是哪个谋士能左右的。

如果把赤壁之战的胜负归因做一个排序，大概应该是：疫病和水土不服（结构性因素）→东吴水军的绝对优势（军事实力因素）→周瑜的正确指挥和黄盖的火攻战术（指挥因素）→孙刘联盟增加了抵抗力量（外交因素）→诸葛亮的出使促成了这个联盟（外交执行因素）。

诸葛亮的贡献在这个链条的末端，不在前端。这不是贬低，这是如实描述。一个链条上每一环都不可少，末端的环也是环。但你不能把末端的环说成是整条链。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值得琢磨：刘备为什么偏偏派诸葛亮去？

当时刘备身边不是没有别人。关羽在，张飞在，赵云在，还有其他一些谋士。为什么选诸葛亮？

关羽和张飞是武将，让他们去搞外交显然不合适。但也不只是"没有更好的人选"这么简单。诸葛亮有两个独特优势：第一，他哥诸葛瑾在东吴，这层关系可以帮助他在东吴获得基本的信任和接待；第二，他在荆州士族圈子里有一定名望——"卧龙"这个名号，在荆州一带是有含金量的。孙权要拉拢荆州势力，诸葛亮这张脸就有用。

但反过来说，这也暴露了刘备集团当时的人才困境。一个出仕不到两年的二十七岁年轻人，就是他能派出去的最佳外交人选——这本身就说明了刘备集团有多窘迫。

但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机会，往往不是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出现的，而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砸到你头上。诸葛亮如果是在刘备实力鼎盛时出使东吴，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外交活动，谁去都行。正因为是在最绝望的时刻、以最弱势的姿态完成了这次使命，它才成为诸葛亮政治生涯的起点，也成了后世传说的源头。

写到这里，可以做一个总结了。

诸葛亮在赤壁之战中的真实角色，就是一个外交使节。一个在己方几乎覆灭的绝境中，完成了一次极高难度外交使命的使节。他没有指挥过一兵一卒，没有设计过一个战术，没有借过东风，没有草船借箭，没有三气周瑜。这些都是后人加的。

他真正做到的事情是：把"求救"变成了"结盟"，把一个濒临灭亡的流亡集团重新拉回了三国博弈的牌桌上。如果没有这次出使，刘备集团的命运很可能在建安十三年就结束了——不是被曹操消灭，就是被孙权吞并。

陈寿说他"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萧何辅佐刘邦建汉。这两个人的共同特点是什么？不是冲锋陷阵，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是治国理政、稳固后方。把诸葛亮跟这两个人并列，恰恰说明陈寿认为诸葛亮的核心能力是政治和行政，不是军事。

赤壁之战后的诸葛亮，做的事情也完全印证了这个定位。他督三郡、管赋税、建根据地、搞行政，默默无闻地做了十几年后勤和治理工作。直到刘备死后，他才真正走到前台，以丞相的身份总揽全局。再后来的北伐，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有意思的是，赤壁之战虽然不是诸葛亮的军事杰作，却确实是他政治生涯的真正起点。在此之前，他只是刘备帐下一个资历尚浅的幕僚；在此之后，他用出使东吴的功绩证明了自己在外交和政治上的能力，逐步获得了刘备核心圈子的信任。从赤壁到白帝城托孤，中间隔了十五年，诸葛亮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不是一出山就站在了巅峰。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在最绝望的时刻接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后用接下来的二十七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时代的传奇。真实的诸葛亮不需要"借东风"的神话来证明自己——一个能从废墟上建起一个国家的人，还需要什么虚构的光环吗？

不过话说回来，赤壁之战打完之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孙刘联盟是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捏合起来的。曹操一退，敌人没了，盟友之间就该分赃了。荆州这块地方，孙权觉得是自己打下来的，刘备觉得是自己该继承的。周瑜活着的时候，东吴对荆州的态度是什么？周瑜死了之后，为什么孙权突然就改了策略？鲁肃在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孙刘之间围绕荆州的博弈，比赤壁之战本身要复杂得多，也要凶险得多。赤壁是一场打出来的胜利，荆州是一盘下了十年的棋。这盘棋最后的结局——关羽败走麦城、孙刘联盟彻底破裂——反过来又让人忍不住重新审视一个问题：当初在赤壁之前匆匆捏合的这个联盟，从一开始就埋着裂缝，还是后来才慢慢裂开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赤壁之战本身更值得琢磨。

本文是赤壁系列的第六篇，前三四篇分别是：

5、周瑜赤壁取胜后，为何没能趁势吞并荆州？

4、如果没有东风，曹操会赢吗？

3、孙权为什么最终选择联刘抗曹，而不是直接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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