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劳动如何创造价值？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文】

从工业领域昼夜不息的“黑灯工厂”，到农业领域精准高效的智能种植；从服务业领域全天候响应的智能客服，到创意领域灵动生成的AI作品，AI正逐步替代人类，承担一些重复性、机械性乃至部分复杂性劳动，以无形之力重塑劳动分工，革新劳动方式，乃至重构劳动关系。

不少人开始疑惑：这些价值创造还是不是源自人类劳动？AI本身会不会成为新的价值创造者？人的劳动价值又体现在哪里？

这是AI浪潮席卷全球的当下，必须回答的时代之问。

现在，一些学者抛出“劳动价值论过时论”，将AI奉为“无人工厂”的核心引擎，宣称其能够脱离人类劳动独立创造价值，甚至断言“活劳动已不再是价值的唯一源泉”。这种观点看似契合技术发展的表象，实则混淆了价值创造与使用价值生产的本质边界，漠视了AI的本质属性与人类劳动的核心地位。

诚然，这场深刻的技术变革，不仅改写了社会生产的组织范式，更对传统价值创造理论发起了全新挑战，促使人们重新审视劳动与价值的核心关联。事实上，AI时代的技术飞跃，从未改变价值创造的本质内核，反而拓展了劳动的内涵与外延，丰富了价值创造的形式与路径。

事实上，这些看似颠覆性的新现象，并未逃出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基本分析框架；恰恰相反，只有回到这一理论基石，我们才能看清AI时代劳动形态变化的本质。

作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石，马克思劳动价值理论中的“活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价值是凝结在商品中的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等核心论断，历经百多年实践检验，依然闪耀着科学真理的光芒，为我们破解AI时代的价值困惑提供了根本指引。

宝钢股份被称为“黑灯工厂”的冷轧厂C008热镀锌智能车间。宝钢股份供图

一、价值创造的本质奥秘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以深邃的洞察力系统阐释了劳动价值理论，深刻揭示了商品经济中价值创造的本质规律，为我们解读AI时代的价值创造问题提供了理论根基。

这里，我们可以将马克思劳动价值理论的核心内涵凝练为三个维度，作为我们破解AI时代价值困惑的思想钥匙。

1. 价值创造的逻辑起点

商品作为用来交换的劳动产品，具有使用价值与价值——这一点大家都非常熟悉了。使用价值是商品的自然禀赋，简单来说就是能满足人类的某种需求——面包可解饥馑，衣物可御风寒，它是社会财富的物质载体，不承载任何社会生产关系的印记；价值则是商品的社会属性，是凝结在商品之中的无差别的一般人类劳动，是抽象劳动的结晶，它是商品交换的内在依据，折射出商品生产者之间相互交换劳动的社会关联。

生产商品的劳动也具有二重性：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具体劳动是在特定形式下展开的劳动，是农民躬身耕耘的劳作、工人熔炉旁的锻造、程序员指尖的代码编织；抽象劳动则是撇开具体劳动形式、剥离一切差异的一般人类劳动，是人的脑力与体力的纯粹耗费，它凝结为商品的价值，是价值的唯一源泉。

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并非两种独立存在的劳动，而是同一劳动的两个侧面，二者在商品生产过程中辩证共生——具体劳动将生产资料的价值顺势转移至新产品之中，抽象劳动则在转移价值的同时，孕育出新的价值增量。

这一理论深刻昭示：价值的本质是人类劳动的凝结，脱离人类劳动的任何自然物或人造物，都无法拥有价值属性。即便是高度自动化的生产设备，其本身也只是人类劳动的产物，是物化劳动的凝结，在生产过程中只能转移自身的价值，绝无创造新价值的可能。这一核心观点，是我们解读AI时代价值创造问题的根本前提，更是抵御各类错误观点的理论屏障。

2. 活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价值创造的核心规律

“活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这是马克思劳动价值理论的核心命题，是揭示价值创造本质的关键。

所谓活劳动，是指劳动者在生产过程中耗费的脑力与体力劳动，是处于流动状态、充满生命力的劳动，与凝结在生产资料中的物化劳动形成鲜明对照。马克思曾明确阐释：“价值只是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凝结，而这种劳动本身是一种抽象，它已经不复表现为有用劳动的任何一个具体形式”，“只有活劳动才是创造价值的唯一源泉”。

在生产实践中，生产资料——无论是机器设备、原材料，还是先进的智能工具——作为物化劳动，都只是价值创造的物质条件，本身无法创造新的价值，只能将自身蕴含的价值，按照磨损程度逐步转移至新产品之中。

这一规律深刻揭示了价值创造的本质：价值是人类劳动的专属产物，任何脱离活劳动的生产过程，都只能是价值的转移，无法实现价值的创造与增殖。即便在技术高度发达的AI时代，生产资料的先进程度只能影响价值创造的效率、增加使用价值的数量，却始终无法改变价值创造的源泉——活劳动，这一真理历经时代检验，从未动摇。

3. 价值创造的量化标准

随着技术的精进、劳动熟练程度的提升，社会劳动生产率会不断提高，生产单位商品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会随之缩短，商品的价值量也会相应降低。

但这绝非意味着活劳动的作用被弱化，反而彰显了活劳动质量的提升——劳动者通过掌握先进技术、精进劳动技能，在单位时间内能够创造更多的使用价值，同时也能凝结更多的价值（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缩短，并未否定活劳动作为价值唯一源泉的地位，只是改变了价值量的量化标准）。

AI作为一种先进的生产工具，其本质仍是物化劳动的凝结，它的出现改变的只是劳动的形式、效率与分工，却无法撼动价值创造的本质规律，更无法取代活劳动的核心地位。

二、AI时代：变革的劳动形态与不变的价值创造

正如前文所说，AI技术的广泛渗透，推动劳动形态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催生了诸多新的劳动形式与劳动特征，也对传统的劳动价值理论提出了一系列现实挑战。

这些挑战看似直指“活劳动是价值唯一源泉”的核心命题，实则是对技术表象的误读，需要我们以马克思劳动价值理论为指引，进行科学辨析与理性回应。

1. AI的“类劳动”：模糊劳动主体边界

凭借模拟人类思维、执行复杂任务的能力，AI能够在无人干预的场景下，完成生产、服务、创意等一系列活动，呈现出鲜明的“类劳动”特征：

工业机器人可精准完成组装、焊接、检测等生产工序，不知疲倦；智能客服能24小时响应客户咨询、处理业务，高效便捷；AI生成式工具可以自动撰写文章、绘制图片、编写代码，甚至参与科研创新的辅助工作，展现出强大的功能。

这种“类劳动”的表象，让部分人产生了认知偏差，认为AI能够替代人类劳动、甚至独立创造价值，将AI视为新的劳动主体，进而否定人类劳动的核心地位。

西方部分学者提出的“机器价值论”，便宣称AI作为先进生产要素，能够脱离人类劳动独立创造价值，活劳动的作用已被弱化甚至取代。这种观点混淆了“模拟劳动”与“真正劳动”的本质区别，漠视了AI的本质属性，陷入了技术决定论的误区。

从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视角审视，劳动是人类特有的活动，是人类有意识、有目的改造自然与社会的实践，其核心是人的脑力与体力的耗费，是人类主体性的集中体现。AI虽然能精准模拟人类的劳动行为，却不具备意识、目的与主观能动性，其所有活动都是人类预先编程、设定算法、输入数据的结果，是人类劳动的延伸与物化，是人类智慧的外在投射。AI的“类劳动”表现，本质上是人类劳动的间接呈现，绝非独立的劳动行为，更无法成为劳动的主体。

2. “无人工厂”的出现：不能混淆价值创造与使用价值生产

随着AI技术的不断成熟，“无人工厂”“黑灯工厂”日益普及，生产过程中几乎没有人类劳动者直接参与，产品的生产、加工、检测、包装等全流程，均由AI机器人、智能设备自主完成。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的自动化生产线，仅需少数工作人员进行监控与维护，便能实现汽车的全流程生产；亚马逊的智能仓库，借助AI机器人完成货物的分拣、搬运、配送等工作，大幅减少了人类劳动的投入，展现出高度的自动化水平。

“无人工厂”的兴起，引发了人们对活劳动价值创造作用的广泛质疑：既然生产过程中没有人类活劳动的直接参与，那么产品的价值从何而来？AI难道真的能够独立创造价值？

这种质疑的根源，在于混淆了价值创造与使用价值生产的本质区别，忽视了“无人工厂”背后蕴含的大量人类活劳动，陷入了“技术至上”的认知误区。

事实上，“无人工厂”绝非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其背后始终凝聚着大量人类活劳动的心血与智慧：

·AI机器人、智能设备的研发、设计、编程，离不开科学家、工程师、程序员的脑力深耕； ·生产过程的监控、维护、调试，需要技术人员的精准操作； ·AI系统的升级、优化、数据更新，依赖专业人员的持续投入； ·产品的研发、市场调研、销售，更需要科研人员、营销人员的协同发力。

这些活劳动虽未直接参与产品的生产流程，却是“无人工厂”正常运行、产品生产得以实现的前提与基础，是价值创造的核心力量。AI设备作为物化劳动，只能转移自身的价值，而产品的新价值，始终源于人类的活劳动，这一本质从未改变。

2025年11月14日，观众在深圳举行的第二十七届中国国际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现场了解可模仿复杂表情的仿生机器人。新华社

3. 劳动形态的多元化：拓展了劳动价值的认知边界

AI时代，劳动形态彻底打破了传统体力劳动与简单脑力劳动的局限，呈现出多元化、复杂化的鲜明特征，数字劳动、智能劳动、创意劳动、服务劳动等新形态不断涌现，其脑力化、智能化、虚拟化的特质，与传统劳动形成了显著差异，也拓展了人们对劳动价值的认知边界。

数字劳动作为AI时代的典型劳动形态，是劳动者依托数字技术、在数字空间中开展的劳动，程序员编写代码、数据分析师处理数据、内容创作者生产数字内容，其劳动成果多以数字产品的形式呈现，价值实现的方式也更加多元灵活；智能劳动则是人类劳动与AI技术的有机融合，医生借助AI辅助诊断、教师利用AI开展教学、设计师依托AI进行创意设计，这种协同劳动模式，既提升了劳动效率，也丰富了价值创造的路径。

这些新的劳动形态，让部分人对“劳动的本质”“价值的内涵”产生了困惑，认为传统的劳动价值理论已无法解读AI时代的价值创造现象。实则不然，无论劳动形态如何迭代变迁，其本质始终是人类脑力与体力的耗费，是抽象劳动的凝结，活劳动仍然是价值的唯一源泉。新的劳动形态，只是丰富了劳动的形式与内涵，拓展了价值创造的路径，并未改变价值创造的本质规律，反而让马克思劳动价值理论的时代价值得到了进一步彰显。

结语

AI时代的技术变革，以磅礴之势重塑了劳动形态、淬炼了生产关系、革新了价值创造模式，但始终未能改变价值创造的本质规律。马克思劳动价值理论作为揭示商品经济本质与价值规律的科学理论，历经百年沧桑，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与解释力，其“活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的核心命题，在AI时代依然闪耀着真理的光芒，成为我们解读价值创造问题的根本指引。

因此，我们对于人类劳动价值的怀疑、对于被AI替代的担忧、对于就业的焦虑，其实大可不必。技术进步只是重构了劳动分工，推动人类劳动向更具创造性、更富附加值的方向升级，而非否定人类劳动本身。AI本质上是服务于人类劳动、解放人类劳动的工具，它不会动摇活劳动在价值创造中的核心地位，反而会倒逼劳动者提升自身技能、拓展劳动价值的创造空间。AI不是“去能”，而是“赋能”，而且我们常说的“AI赋能”不只是表面的赋能千行百业，背后的本质是赋能于人。借助AI，可以给人插上腾飞的翅膀。

展望未来，随着AI技术的持续迭代升级，劳动形态将进一步向多元化、智能化转型，价值创造的形式与路径也将不断丰富拓展。但无论技术如何变革，活劳动作为价值唯一源泉的核心地位始终不会改变，马克思劳动价值理论的科学内涵与时代价值，也将在AI时代的实践中不断得到丰富与发展，为我们认识和解决AI时代的价值创造问题，提供永不褪色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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