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夜十一点,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煮泡面。
辞职三个月了,我学会了一个人把日子过得简单。一碗面,一双筷子,一部看到一半的纪录片,这就是一个普通周三夜晚的全部。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按着不放的。
我皱了皱眉,关掉火,拖着拖鞋走到门口。猫眼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是我三个月没见的妻子,苏婉。
她不该在这里。三个月前,她亲口说需要“空间”,需要“想清楚一些事”,然后搬去了她的“朋友”那里。我们都心知肚明那个朋友是谁。
我打开门。
苏婉站在门口,羽绒服皱巴巴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是哭了很久。她看见我的那一刻,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沈言,”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你,回去上班吧。那个项目……只有你能救。”
我手里的泡面叉子叮当落地。
三个月前,她笑着说“你不能这么自私,把机会让给有能力的人怎么了”。三个月后,她跪在我面前,求我回到那个我亲手交出去的项目。
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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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
我叫沈言,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说起来不算什么大成就,但在这个二线城市,年薪五十万,有房有车,日子过得还算体面。
苏婉是我大学时候的学妹。她学的是市场营销,进校那年我大三,在社团招新的时候认识的。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像是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们恋爱三年,结婚五年。在外人看来,这是一段标准的美满姻缘。
但婚姻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裂痕是从两年前开始的,不,也许更早。
苏婉有个“男闺蜜”,叫陆晨阳。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没太在意。苏婉说他们是大学同学,隔壁班的,大四实习的时候分在同一组,后来就成了朋友。
“就是普通朋友,你别多想。”苏婉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真的没多想。
我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豁达,说难听点叫心大。我觉得婚姻里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既然结了婚,就该给对方足够的空间和尊重。苏婉交什么朋友,我不该干涉。
可现在我回头看,才明白有些东西,是从一开始就慢慢变质的。
陆晨阳这个人,怎么说呢,属于那种让大多数男人都觉得不舒服的类型。
他很会说话,见面三分笑,对你客气得要命。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苏婉那边瞟。你们聊天,他三句话就能绕到苏婉身上。
“嫂子今天这条裙子真好看,苏婉你眼光真好。”
“苏婉最近皮肤状态不错,是不是用了什么好东西?”
“哎呀,苏婉你都不知道,上次我们大学聚会,大家都说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这种话听起来像是夸苏婉,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苏婉对他的态度。
苏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个很独立的人。她自己赚钱,自己处理大部分事情,很少麻烦我。可她对陆晨阳,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晨阳最近在找工作,你们公司不是正好招人吗?你能不能帮忙递个简历?”
“晨阳搬家,东西好多,周末我们去帮忙吧。”
“晨阳妈妈住院了,我心里好难受,明天陪我去看看她吧?”
每一次,我都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因为我觉得,既然选择了信任,就该彻底信任。再说了,苏婉要是真有什么,也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让我参与,对吧?
这是我当时的逻辑,现在想想,简直幼稚得可笑。
陆晨阳进了我们公司,是通过我的内推。
这件事后来被很多人嚼舌根,说我是引狼入室。但当时的情况是,技术部门确实缺一个项目助理,陆晨阳的简历刚好合适,而苏婉又在旁边说了不少好话。
“晨阳能力是有的,就是缺个机会。你帮他这一把,他会感激你的。”
我帮了。
陆晨阳入职那天,特意请我和苏婉吃了顿饭。他端着酒杯,一脸真诚:“沈哥,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不给您丢脸。”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客气。”
现在想想,他那句“不给您丢脸”,后来变成了“凭什么让我一直低你一等”。
人心这个东西,真是经不起推敲。
陆晨阳刚来的时候,表现确实不错。他做事勤快,嘴巴甜,跟技术部门的同事处得都挺好。我作为他的内推人,脸上也有光。
但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在公司,他开始频繁地来找苏婉。苏婉在隔壁部门,做市场推广。陆晨阳每次来,都说是工作对接。可我有一次经过会议室,透过玻璃门看见他坐在苏婉旁边,两个人凑得很近,在看同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
比如周末,苏婉开始单独跟陆晨阳出去。“去喝杯咖啡”、“去看个展览”、“去帮一个朋友的忙”,理由总是很正当,正当到我如果质疑就显得自己小气。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俩出去,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
苏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点不耐烦:“不用,他开车来接我。你在家好好休息吧,平时上班那么累。”
我在家好好休息。
我一个人在家,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看了整整一下午的球赛。球赛很精彩,但我的脑子里总是在想,他们在干什么?
这种想法一出来,我就觉得自己恶心。我怎么变成这种疑神疑鬼的人了?
那段时间,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
是省里的智慧城市项目,标的额八千万。我们公司做了两年的方案,改了无数版,最后终于拿下了。老板很高兴,把这个项目的技术部分全权交给了我。
这是我的专业领域,我有信心做好。
项目启动后,我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加班到凌晨是常事,周末也泡在办公室。苏婉开始抱怨,说我不管家里,说我们多久没一起吃饭了,说我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语气里全是委屈。
我坐在她旁边,想搂她的肩膀,她侧了侧身子躲开了。
“项目忙完这一阵就好了,”我尽量让语气温和,“等这个项目结束,我请年假,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她没说话。
我以为是工作量太大,忽视了她的感受。我甚至有些自责,觉得是自己没平衡好工作和家庭。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在我加班的那段日子里,陆晨阳几乎每天晚上都会给苏婉发消息。
“今天沈哥又加班到很晚吧?你一个人吃饭吗?要不要我给你点个外卖?”
“刚看了个电影,觉得你会喜欢,改天一起去看?”
“苏婉,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别太累了,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
这些话,是后来苏婉自己哭着告诉我的。但当时,我一无所知。
项目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现了一些问题。
甲方那边临时增加了几个需求,方向跟我们原来的设计有冲突。我带着团队通宵改方案,在截止日期前拿出了新的一版。甲方很满意,我的团队也很给力,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陆晨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背后做了一些事。
他跟老板说,这个项目的技术架构太激进了,风险太高,建议采用更保守的方案。他还整理了一份详细的对比报告,把两种方案的优劣列得清清楚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的方案虽然创新性强,但稳定性不足,存在重大隐患。
老板把这份报告转给了我,让我解释。
我当时就笑了。陆晨阳一个项目助理,懂什么技术架构?他那些所谓的对比分析,不过是东拼西凑的资料,核心论据全都是错的。
我花了半个小时,写了一份详细的反驳说明,把技术问题讲得清清楚楚。老板看了之后,没有再说这件事。
但我心里种下了一根刺。
这个人,在背后捅我一刀。
我回家跟苏婉说了这件事,语气不太好。我说陆晨阳这个人不地道,让他离他远点。
苏婉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你是不是误会了?晨阳不是那种人。他那天跟我聊过,说他只是担心项目的风险,给老板提个建议。他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我声音大了些,“他一个项目助理,越级给老板写报告质疑我的方案,这还不叫恶意?”
苏婉皱起眉:“你别这么大声。晨阳也是为了公司好,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扯。你就是太敏感了,看谁都不顺眼。”
我太敏感了。
我居然被说服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太紧张了,反应过度了。我向苏婉道了歉,说我会注意。
苏婉点点头,语气软下来:“你别太累,多休息。晨阳那边,我会跟他说的,让他以后注意方式方法。”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其实,这只是序幕。
项目的关键节点在第六个月。
我们做了一个demo版本,给甲方演示。演示那天很顺利,甲方领导当场表示满意,说可以继续推进。我松了一口气,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附了几张截图,是我的技术方案里几个模块的代码比对,跟某开源项目的代码高度相似。邮件里说,我的技术方案涉嫌抄袭开源代码,而且没有遵循开源协议,存在严重的技术合规问题。
我当时就懵了。
那些代码确实借鉴了开源项目的思路,但我们是做了二次开发和优化的。这在行业内是常见做法,不构成侵权,更不是什么“抄袭”。但问题在于,甲方对这方面的要求极其严格,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所有代码必须原创。
如果这封邮件被甲方看到,这个项目就完了。
我立刻查了那封邮件的来源,发现是公司内网发出的,IP地址指向——陆晨阳的工位。
我把证据拿到老板面前。
老板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沈言,这件事你来处理。但是记住,现在是项目关键期,不要让内部矛盾影响到项目进度。”
我明白老板的意思。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撕破脸,他想息事宁人。
我去找了陆晨阳。
他坐在工位上,看到我走过来,脸上挂着那副永远得体的微笑:“沈哥,有什么事吗?”
我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他桌上。
他的表情没变,看了一眼,然后很平静地说:“沈哥,这个真不是我发的。你也知道,公司的内网IP是可以伪造的,谁都能做到。有人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闪躲,甚至带着一点被冤枉的委屈。
“陆晨阳,”我说得很慢,“我不管是不是你发的,从今天起,你离我的项目远一点。”
他点点头:“好的,沈哥,你放心。”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跟旁边同事说话的声音,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个人,不好对付。
从那以后,我开始真正留意陆晨阳。
我发现他很擅长一件事——经营自己的形象。
他跟公司的每个人关系都很好。前台的小姑娘喜欢他,因为他每次路过都会笑着打招呼,偶尔还会带些零食分给大家。保洁阿姨喜欢他,因为他会帮忙把纸箱送到回收处。甚至连老板的司机都喜欢他,说他是个“有心人”。
而我在大家眼里,是什么形象呢?
一个工作狂,一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宅,一个除了项目什么都不关心的人。
这种对比,在苏婉眼里尤其明显。
那段时间,苏婉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
我加班到很晚回家,她不会再等我,客厅的灯早就关了。我早上出门,她还没起床。我们之间的对话,变成了一种程式化的汇报——今天我做了什么,明天我要做什么,周末有什么安排。
有时候我想跟她多聊几句,她会看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嗯”几声。
我问她是不是不开心,她说没有,就是工作累了。
我信了。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项目进入到第八个月的时候,一个转折点出现了。
甲方突然提出,希望在项目中增加一个数据分析模块,而且时间要求很紧。这个模块的技术难度很高,我评估之后,觉得现有的团队配置做不了,需要额外招人。
但陆晨阳主动请缨。
他说他以前做过类似的数据分析项目,虽然不是技术出身,但可以负责需求分析和项目管理,帮技术团队减轻负担。
老板很高兴,觉得陆晨阳有担当,当场就同意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数据分析模块的技术门槛那么高,他一个项目助理,怎么可能做得了?但老板已经答应了,我也不好当面反驳,只能私下找他沟通。
“陆晨阳,这个模块技术要求很高,你确定你搞得定?”
他笑了笑:“沈哥,你放心吧。我虽然不懂具体的技术实现,但需求分析和管理这块我是专业的。我会跟技术团队紧密配合,不会出问题的。”
我看着他,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但我没有继续追问。我太忙了,项目进度不等人,我没有精力去管一个项目助理到底能不能胜任。我想的是,如果他做不好,自然有考核机制来评价。我不需要事事都插手。
这是我犯的第二个错误。
第一,我不该引他进公司。
第二,我不该放任他接触核心项目。
数据分析模块的开发持续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陆晨阳天天泡在技术部门,跟开发人员讨论需求,加班比我还晚。他甚至开始在周末组织技术评审会,邀请了一些外部的技术专家来参与。
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两把刷子。他虽然不懂写代码,但他懂怎么推动事情。他懂怎么协调资源,怎么跟甲方沟通,怎么在老板面前展示进展。
而这个时候,苏婉对我的态度,变得更奇怪了。
有一天我难得早回家,想跟苏婉一起吃晚饭。我买了她爱吃的菜,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小时,做了三菜一汤。
苏婉回来的时候,看到满桌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跟你吃顿饭。”
她坐下来,吃了没几口,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接电话,说了将近二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凉了。
“谁啊?”我问。
“晨阳,”她说,“项目上有点事,跟我说一下。”
“你们最近联系很多?”
她坐下,拿起筷子,头也没抬:“工作上的事,不可避免。”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想让自己显得斤斤计较,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在吃醋。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沉默。
后来我才知道,苏婉和陆晨阳的关系,在那段时间已经变得非常紧密。他们几乎每天都会通电话,有时候是谈工作,但更多时候是聊别的——聊电影,聊音乐,聊各自的生活。
苏婉后来告诉我,陆晨阳特别会倾听。他会在她说话的时候,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给她一种“我在乎你说的每一句话”的感觉。而我不一样,我总是心不在焉,总是拿着手机看消息,总是说“等一下”然后忘了回她。
她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我觉得行动比语言更有力。我拼命工作,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我加班到凌晨,是为了让项目成功,让收入更高,让她不用为钱发愁。
但在她看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有感受到被关注,被在乎。
而陆晨阳,恰好补上了这个空缺。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
那天下午,老板召开了项目阶段评审会。甲方代表、公司高层、项目核心成员,所有人都到了。
我做了详细的汇报,展示了技术方案的完整架构和最新进展。数据分析模块的部分,因为涉及陆晨阳负责的内容,我让他来做补充汇报。
陆晨阳走上台,打开他的PPT。
所有的内容都是关于数据分析模块的进展。但让我震惊的是,他的PPT里,有一大半的内容,跟我原来的技术方案是冲突的。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架构方向,完全推翻了我在核心模块上的设计逻辑。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新的方向性能更好,成本更低,周期更短。
更让我震惊的是,老板和甲方代表听完之后,竟然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甲方代表问:“这个新方向,你们有做过验证吗?”
陆晨阳从容地回答:“我们已经做了初步的技术验证,效果很好。如果采用这个方向,整体开发周期可以缩短30%,成本降低25%。”
他转向我,微笑着说:“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最终还需要沈总监来把关。”
会议结束后,老板找我谈话。
“沈言,陆晨阳提的那个方向,你怎么看?”
我直接说:“不可行。他的技术验证是片面的,只跑了最理想的数据集。一旦放到真实环境里,性能会大幅下降。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美但实际上行不通的方案。”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但他说的成本降低和周期缩短,甲方很感兴趣。”
“老板,技术上不能这么比。他那个方案如果强行上线,后期维护成本会翻倍,风险太大了。”
老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很清楚——陆晨阳这一手,不是无心之举。他是在一步一步地,在老板和甲方面前,建立自己的专业形象。他在用我的信任和宽容,搭建他自己的舞台。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很晚。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苏婉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还没睡?”我换鞋进门。
她抬起头看我,表情有些复杂。
“沈言,晨阳今天跟我说了,你在老板面前全盘否定了他的方案。”
我愣了一下:“他跟你说这个?”
“他很伤心,”苏婉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他是真心为公司好的,只是想提出一个更好的方向,你非但不支持,反而当众让他下不来台。沈言,你能不能心胸开阔一点?”
我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心胸开阔?”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苏婉,你知道他在会议上做了什么吗?他当着甲方和老板的面,提出了一个跟我的方案完全冲突的方向,而且完全没有提前跟我沟通!他这是在工作,不是在搞个人恩怨!”
“你不要这么激动,”苏婉站起来,语气也硬了,“晨阳就是提个建议,你至于这样吗?你就是容不下别人有不同意见,对不对?”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我曾经觉得温柔如水的脸,此刻变得陌生而固执。
“苏婉,我再说一遍,他在会议上提出的那个方案,技术上是有问题的。你相信我,还是相信他?”
苏婉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去睡了。”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把门反锁了。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天花板上的灯影模模糊糊,我睁着眼睛,想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说要买一面照片墙,把我们的合照都挂上去。我们拍了很多——在西湖边的,在黄山上的,在日本樱花园里的。她说,等我们老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些照片,回忆年轻时候的事。
那些照片后来确实挂上去了,但现在已经落了灰。
我想起有一次我发烧到39度,她请了半天假,在家里照顾我。她熬了粥,一勺一勺地喂我,用湿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降温。我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手,说以后换我照顾你。
可是后来,我总是在忙。她生病的时候,我最多打个电话说“多喝热水”。
我想起我们曾经计划过,等房贷还完,就买一辆房车,带上锅碗瓢盆去环游中国。她说想去新疆看胡杨林,想去西藏看纳木错。我说好,到时候我开车,你在旁边给我念攻略。
这些事情,后来再也没有提过。
不是忘了,是忙到没有时间想起。
第二天早上,苏婉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我看她化了妆,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大衣。
“昨晚晨阳打电话来,说项目上有个紧急会议,我今天跟他一起去甲方那边。”她一边穿鞋一边说。
“我去吧,”我说,“我是项目负责人。”
“晨阳说甲方那边点名要他过去,你跟去不太合适。”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
她什么时候开始,用“晨阳说”作为所有事情的依据了?
那天我在公司,查了一下陆晨阳负责的数据分析模块的代码库。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些代码的质量差得一塌糊涂。数据结构混乱,命名不规范,关键逻辑缺失注释,还有很多明显的bug。如果这个模块上线,整个系统都有可能崩溃。
我找技术团队的人问了一下,才知道情况比我想的还糟。
“沈总监,”一个开发人员压低声音说,“陆晨阳根本就不懂技术,他每天就是在我们旁边指手画脚,让我们按照他的想法改。我们提的意见他根本不听,还说我们不懂业务逻辑。再这样下去,这个模块肯定要出大问题。”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立刻给苏婉打电话,想让她转告陆晨阳,数据分析模块不能再这么搞了。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打第三遍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
十分钟后,苏婉回了一条消息:“在开会,别打了。”
别打了。
两个字的回复,我盯着看了很久。
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必须把数据分析模块的控制权拿回来,不能让陆晨阳继续乱搞。
我起草了一份报告,详细列出了数据分析模块存在的问题,附上了代码截图和技术评估,建议由我来直接接管这个模块的开发管理。我把报告发给了老板,抄送了项目组的相关人员。
老板的回复很快:“先内部协商,不要扩大影响。”
我知道老板的意思。他是怕内斗影响项目,怕甲方看到我们的混乱。
第二天上午,陆晨阳来找我了。
他敲了我的办公室门,走进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微笑。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冷硬,像蛇的眼睛。
“沈哥,你的报告我看了,”他坐在我对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技术团队确实有些问题,我已经在整改了。你给我一点时间,一周内我拿出改进方案。”
我看着他的眼睛:“陆晨阳,你不在技术团队里。你是项目助理,不该直接管理技术开发。那些代码的质量你自己看过吗?如果这个模块出问题,整个项目都会受影响。”
“沈哥,我承认技术不是我的强项,”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我有我的优势。我做需求分析,做项目管理,做内外部沟通,这些你比我清楚。技术团队那边,我会找个靠谱的人来带队,我自己退到管理协调的角色。”
听起来很合理。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退到管理协调的角色,那谁来带队?”
“我想推荐李建国,”他说,“他是技术团队里最资深的,能力没问题。”
我在心里评估了一下。李建国确实技术过硬,为人也靠谱。如果是他来带队,应该没问题。
“行,”我说,“一周之内完成交接,李建国做技术负责人,你退到协调支持。”
他点点头,站起来:“谢谢沈哥。我知道你有顾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沈哥,苏婉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让我多担待点。你注意身体。”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说苏婉让他“多担待点”。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是苏婉跟他说了我们之间的争吵?是苏婉在他面前,说了我的不是?
他和苏婉之间,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那一周,我把加班时间减少了一些,试图多陪陪苏婉。
我约她吃饭,她说有应酬。我约她看电影,她说太累了想早点休息。我在周末提议去郊外走走,她说周末要陪妈妈逛街。
每次都被拒绝,理由都很正当。
第五天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苏婉,我们谈谈。”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了我一眼:“谈什么?”
“我们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没有马上回答。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吵。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沈言,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越来越远了?”
我坐在她对面,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我最近太忙了,忽略了你的感受。等这个项目……”
“不要再说等这个项目了,”她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你每次都这么说。这个项目完了还有下一个项目,你永远有项目。沈言,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里?”
“我当然把你放在心里。”
“你放在心里的,是你的工作,你的项目,你的代码。”她的眼眶红了,“你多久没有认真看过我了?你知道我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吗?你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书吗?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确实不知道。
她的衣服大多是深色的,但我说不清今天穿的到底是黑色还是深蓝色。她最近在看什么书,我没有注意过。她心里在想什么,我更是一无所知。
“苏婉,对不起,”我低下头,“我改。”
“你每次都这么说,说完了还是老样子。”她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沈言,我需要一个人,能陪在我身边,能听我说话,能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但你给不了我这些。”
“晨阳就能?”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苏婉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被冒犯的愤怒:“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沈言,你居然怀疑我!我跟晨阳只是朋友,我们什么都没有!你对我不信任到这个地步,我们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她哭着走进卧室,这一次,门没有锁。
但我没有跟进去。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出的压抑的哭声,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我不该说那句话的。
但那句话,恰恰是我心里最深的恐惧。
一周的期限到了。
陆晨阳来汇报交接情况。他带来了李建国,两个人一起站在我面前,看起来配合得很默契。
“沈哥,已经交接完成了。建国会负责技术团队的管理,我退到需求分析和对外沟通。这是我们的分工表,你过目。”
我接过分工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分工很清晰,职责界定明确,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李建国也点头确认:“沈总监,我可以接手。”
“行,”我说,“那就按这个执行。数据模块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事情似乎解决了。陆晨阳退了一步,我拿到了想要的结果。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表象。
他退了一步,但他退到的位置,恰恰是最关键的位置——对外沟通。
数据分析模块要跟甲方对接,所有的需求沟通、进度汇报、问题反馈,都要经过他。技术团队只负责写代码,不知道甲方到底要什么,也不知道哪些需求被改了、被加了、被删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信息壁垒。
技术团队只看到陆晨阳给的需求文档,甲方只听到陆晨阳的进度汇报。两边都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而我,这个项目总监,被架空了。
两个月后,问题爆发了。
那天早上,我接到甲方项目经理的电话。对方的语气很急:“沈总,数据分析模块的demo我们看了,性能测试结果非常差,跟我们之前确认的需求也严重不符。你们这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
我立刻调出最新的测试报告,发现数据模块的性能指标确实大幅低于预期。更糟糕的是,需求文档里的关键功能,有一半都没有实现。
我找李建国了解情况。李建国也是一脸懵:“沈总监,我们一直按照晨阳给的需求文档开发的啊。他说那些需求都是跟甲方确认过的,我们只管写代码就行。”
我让李建国把所有的需求文档和往来邮件都发给我。
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陆晨阳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自己做了一套需求文档,根本没有经过甲方的正式确认。他跟甲方的沟通,全是口头进行的,没有邮件确认,没有会议纪要,没有任何书面记录。
与此同时,他还修改了技术团队的工作方向,让团队集中开发一些非核心的功能,而把关键的性能优化工作一推再推。
更可怕的是,他每周给甲方的进度汇报,跟技术团队的实际进展完全不同。他告诉甲方,数据模块的核心功能已经开发完成,正在进行性能调优。但实际上,那些核心功能有一半都没有实现。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灾难。
他不只是在搞砸项目,他是在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立刻向老板汇报了情况。
老板听完之后,脸色铁青。他让我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然后叫来了陆晨阳。
陆晨阳走进老板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我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在看到那些邮件截图和需求文档的时候,还保持着微笑。
“老板,沈哥,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他的语气很平静,“我的管理方式出现了偏差,给项目带来了风险。我愿意承担责任,也愿意全力配合整改。”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陆晨阳,你跟甲方那边的沟通,为什么没有书面记录?”
“是我的疏忽,”他低头,“我以为口头沟通效率更高,没想到造成了这么大的问题。我道歉。”
“数据模块的技术方向调整,跟技术团队沟通过吗?”
“沟通过,但是可能没有传达清楚。技术团队对我的意图理解有偏差。这一点我也有责任。”
他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为“疏忽”、“沟通问题”、“理解偏差”,全都是一些模糊的、无法定性的词。听起来像是在认错,实际上什么都没承认。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陆晨阳,从今天起,你退出数据分析模块的管理工作。项目上的事情,全部由沈言直接负责。你回原岗位,没有我的批准,不许再接触核心业务。”
陆晨阳点点头:“好的,老板。我服从安排。”
他走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脚步很稳,一点也不像是一个被撤职的人该有的样子。
老板转向我:“沈言,项目交给你了,给我把它救回来。”
我点头:“我会的。”
但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隐约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陆晨阳这个人,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你以为把它拔出来了,其实它只是藏得更深了。
果然,三天之后,苏婉回家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沈言,你为什么要逼晨阳?”
我正在改代码,抬头看着她。
“我没有逼他。他工作上出了问题,公司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他被全公司通报批评了,你知道吗?”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说他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他说他都是为了项目好,只是犯了一些管理上的失误,你就这样对他。”
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
“苏婉,他差点把整个项目搞砸。八千万的项目,如果出了问题,公司要赔多少钱你知道吗?那些技术团队的人加班加点的付出,差点就毁在他手里。这不是什么‘管理上的失误’,这是严重的失职。”
“他就是想让项目好,他那么拼命地工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这句话让我彻底愣住了。
“苏婉,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到底站在谁这边?”
苏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那天晚上,苏婉没有回家。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去朋友家住一晚,想冷静一下。
我没有追问是哪个朋友。
但我心里很清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婉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她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不回来。我们之间的对话,变成了微信上寥寥几句——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不回了。好。
我拼命扑在项目上,想把数据模块的问题解决。技术团队很给力,连续加班,很快就把需求偏差纠正了过来,性能指标也开始回升。
但我的婚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苏婉终于摊牌了。
她坐在我对面,表情平静得可怕。
“沈言,我想跟你谈谈。”
“你说。”
“我觉得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搬出去住一阵,冷静一下,想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搬去哪里?”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陆晨阳那里,是吧?”
“你又要开始了,”她皱起眉,“我跟晨阳只是朋友,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先住着。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苏婉,”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有没有想过,你和陆晨阳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正常的男女友谊?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要搬去他那里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她的眼眶红了,“你给我的是什么?怀疑、质问、控制。晨阳给我的是什么?理解、陪伴、尊重。沈言,你把我说得太糟糕了,就好像我是一个不知检点的女人。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太累了。”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我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她缩了回去。
“让我走,好不好?”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肿,“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也许分开一段时间,我们都会想得更清楚。”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是我心跳的声音。
“好,”我说,“我放你走。”
苏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说,“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不管你想清楚什么,我们都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谈一次。”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进卧室去收拾东西。
半个小时后,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箱子不大,只装了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墙上那张照片框里,还挂着我们在西湖边的合照。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言,对不起。”
门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
三个月前,我的生活还是一切正常的样子。有工作,有家庭,有目标。
三个月后的今天,我的妻子拖着行李箱,去了另一个男人的家。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照片翻了一遍。从大学图书馆的自习室,到毕业典礼上的拥抱,到婚礼上的誓言,到蜜月旅行中的笑脸。
一张一张翻过去,好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凌晨四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去了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我申请辞职。”
老板正在看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摘下眼镜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申请辞职,”我重复了一遍,“项目已经进入正轨,剩下的工作李建国可以接手。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老板沉默了很久。
“沈言,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技术负责人。这个项目缺了你,会出问题。”
“不会的,”我说,“技术架构已经稳定了,数据模块的问题也解决了。建国能力没问题,可以撑住。”
“是因为你太太的事?”老板问。
显然,公司里已经有人在传了。
“不全是,”我说,“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
老板看着我,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他跟我合作五年了,知道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辞职信你先写,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一个月之后,如果你还想走,我不拦你。但这一个月内,你不能离职,项目还需要你。”
我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一个月后,我正式离开了公司。
苏婉搬走后的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我一个人住在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觉得房子太大,太空,太安静。以前苏婉在的时候,她喜欢开电视,喜欢放音乐,喜欢在厨房里弄出各种声响。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响。
我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情。我记得她喜欢侧躺着睡,头发会散在枕头上,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我记得她的手臂喜欢搭在我身上,有时候会把我压醒。我记得她半夜会说梦话,内容稀奇古怪,有时候是工作上的事,有时候是不着边际的胡话。
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给她发一条消息,说“晚安”。
她不一定会回。
但我要发。
这是我跟自己的一种约定。我要让她知道,我没有放弃。
第二个月的时候,苏婉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浇花。那些花是苏婉以前种的,她说女人家里不能没有花。她走了之后,我学着浇花,学着换土,学着剪枝。花没有死,但我总觉得它们不如以前精神了。
电话响了,我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苏婉”,心跳漏了一拍。
“喂?”
“沈言,你在家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
“我……我有些东西忘在家了,想过来拿一下。”
“什么时候?”
“现在方便吗?”
“方便。”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苏婉站在门口。她瘦了很多,脸颊的肉少了,颧骨下面有一点凹陷。妆画得很浓,但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米白色大衣,领口别着一个我没见过的胸针。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客厅。目光在电视墙上的照片框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你要拿什么东西?”
“衣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的一个首饰盒。”
我点点头,走进卧室,爬上梯子,从衣柜顶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深蓝色绒面的首饰盒。不大,刚好一个手掌大小。
我拿着首饰盒走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首饰盒,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包里。
“谢谢。”
“要喝杯水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这是我们以前吵架之后的经典坐姿——隔着茶几面对面,像在谈判。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了。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辞职了,在家休息。”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些惊讶:“你辞职了?”
“嗯。”
“为什么?”
“累了,想休息一阵。”
她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陆晨阳那边……项目怎么样?”我问。
她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他还在公司,最近也挺忙的。”
“你们……”
“我们很好,”她很快地接话,“晨阳很照顾我。你不用操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有点急,像是在说服谁。
我不再问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水,站起来。
“我走了。”
“我送你。”
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沈言,你瘦了。”
“你也瘦了。”
她低下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靠在电梯的墙壁上,用手捂住了脸。
那天晚上,我破例没有给她发“晚安”。
不是不想,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第三个月。
我以为时间会让我慢慢习惯没有她的日子。但事实是,时间只是让疼痛变得钝了一些,却没有让它消失。
我开始跑步。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穿上跑鞋,沿着小区外面的河堤跑五公里。跑完回来洗澡,做早餐,吃完了开始看书或者写点东西。
我学了做饭。以前在家都是苏婉掌勺,我负责洗碗。现在我自己做,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开始,慢慢学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有时候做得还不错,我就会拍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忽然就吃不下了。
我把排骨放进冰箱,去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的。但那天晚上,我抽了一整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
然后,那个深夜十一点的电话来了。
苏婉站在门口,跪在我面前。
“沈言,求你,回去上班吧。那个项目……只有你能救。”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先起来,进来说。”
她被我扶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在微微颤动。
我坐在她旁边,等她冷静下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她才开口。
“项目出大事了。”
“什么事?”
“你走了之后,公司把你原来的技术方案推翻了,完全采用了晨阳的方案……”
“什么?”我猛地转头看她。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掉:“你们公司新招了一个技术总监,是老板的朋友。他跟晨阳很合得来,两个人一起推动了一个新方案,完全推翻了你的架构。他们说你的方案太保守,不够创新,不能满足未来拓展的需求。”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然后呢?”
“新方案上线测试的那天,系统直接崩溃了。甲方非常生气,说要解除合同,还要追究公司的违约责任。老板都快疯了,他让晨阳去跟甲方沟通,可是……”她说不下去了。
“可是什么?”
“可是晨阳去了甲方那边,不但没能说服甲方,反而把事情搞得更糟了。甲方发现了很多之前隐瞒的问题,现在不仅要求解除合同,还要索赔。”
“索赔多少?”
苏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三千多万。”
三千多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公司一年的利润也就一两千万,三千万的赔偿,足以让公司破产。
“老板怎么说?”
“老板说如果项目救不回来,公司就完了。上百个员工,几十个家庭,全都要失业。”苏婉的声音在发抖,“沈言,他们让我来求你。老板说了,只要你肯回去,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面乱成一团。
我在公司干了五年,从普通工程师做到技术总监。公司的每个人我都认识,前台的小姑娘,保洁的阿姨,一起加过班的技术团队。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从我脑海里闪过。
小张,去年刚结婚,贷款买了房。老刘,女儿今年高考,等着他赚学费。还有小王,他老婆刚生了二胎,家里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
这些人,都要因为一个愚蠢的决定失去工作?
“沈言,”苏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是我对不起你。但是公司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你就当看在他们份上……”
“苏婉,”我睁开眼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来?”
她被我问愣了。
“你为什么要来求我?你现在跟陆晨阳在一起,你应该站在他那一边。为什么你要来求我回去?”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因为……因为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看到他什么都不会,却假装什么都会。受不了他在甲方面前夸夸其谈,把一切都搞砸。受不了他每天晚上回来,还觉得自己没错,都是别人在坑他。”她的声音哽咽了,“沈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转过头,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沙发扶手上。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他搬走之后,原形毕露了。他开始嫌弃我,说我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他说我只会抱怨,说我根本不理解他,说我的存在给他造成了压力。”
“他甚至……”她深吸一口气,“他甚至说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占用了你的资源,现在又想来占他的便宜。他说我是一个没有独立人格的女人,只会依附男人。”
“苏婉……”
“他说的没错,”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确实是这样的人。我以为他懂我,理解我,支持我。但到头来,他只不过是想利用我接近你,利用你进入公司,利用你的资源往上爬。我只是他的一颗棋子。”
我沉默了。
这些话,我其实早就预感到了。但从苏婉的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他搬去你那边了?”我问。
“嗯,”她低下头,“我搬到他的公寓去住。一开始还好,他说让我先住着,等我跟你的关系彻底了结了再正式在一起。但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项目出了问题,他也出了问题。他开始酗酒,喝多了就发脾气。他骂我,说我害了他,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进这家公司,不会摊上这么大的烂摊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我是灾星。”
我攥紧了拳头。
“他打你了吗?”
苏婉摇摇头:“没有。但他摔东西。他把家里的碗碟都摔了,把墙砸了一个洞。我害怕……”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开始发抖。
我坐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反抗,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靠在我肩膀上哭。
她哭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攒下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以前她难过的时候我做的那样。
“沈言,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停地说。
“别说了,”我轻声说,“先别说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累了,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放在沙发靠垫上,去卧室拿了一床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睡得很沉,但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三个月前,她从这个家里走出去,走向另一个男人。三个月后的今天,她哭着跑回来,说那个人是骗子,说那个人利用了她。
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情她。
但我知道,我心疼她。
就算她做了那么多让我难过的事,我还是心疼她。
这大概就是爱的可悲之处。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的时候,苏婉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温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沈言:我去买点早餐,很快就回来。谢谢你没有把我赶出去。——苏婉”
字迹有些潦草,是匆忙写的。
我端着那杯水,慢慢喝完。
水是温的,刚好的温度。
她始终记得我喜欢喝温水。
半小时后,苏婉回来了。她买了豆浆油条,还有一袋小笼包。
“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吃这些,”她把早餐放在餐桌上,有点局促地站在旁边,“我记得你以前早上喜欢吃小笼包。”
“谢谢,”我说,“坐吧,一起吃。”
她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我。
这个动作,以前她每天都做。我们结婚的头两年,每天早上都是一起吃早餐的。她买油条回来,会在厨房里把油条切成小段,装在盘子里,跟豆浆一起端上来。
后来我们开始各吃各的。我起得早,她起得晚,早餐变成了两个时间段的独立活动。
再后来,我们很久很久没有一起吃早餐了。
今天我们坐在一起,吃着油条和豆浆,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早餐,苏婉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洗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碗。她把碗碟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转过两三圈,确认没有残留才放进沥水架。
她洗完手,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那你和陆晨阳之间,算什么?”
她的睫毛颤了颤:“什么都不是。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搬去他那里?”
“因为我蠢,”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以为他懂我,觉得你给不了我的他能给我。但后来我才发现,他给我的都是假的。他说的话是假的,他的体贴是假的,他对我的一切好,都是因为他想利用我接近你。”
“那之前呢?”我问,“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
苏婉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我爱你,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转头看向窗外,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表情。
厨房的窗户对着小区的中心花园,现在是春天,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落,铺了一地。
我跟苏婉在小区住了三年,从来没有一起去看过那些樱花。
“沈言,”苏婉走到我身后,声音很轻,“公司的事,你考虑一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还在公司的人。”
“我知道,”我说,“我会考虑的。”
那天上午,我给老板打了电话。
“沈言!”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又惊又喜,“你终于打电话了!苏婉跟你说了吗?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板,我需要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你能不能安排一个会议,把所有的技术资料和问题清单发给我?”
“没问题没问题,我现在就让秘书整理。你什么时候能来公司?”
“明天上午。”
“好,明天上午我等你。沈言,公司现在真的全靠你了。条件你随便提,工资翻倍,股票期权,你要什么我都给。”
“老板,”我说,“我不需要这些。我来,是因为这些技术方案,是我写的。我不想看着它烂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言,谢谢你。真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楼下有人在遛狗,一个小女孩在骑自行车,摔倒了,妈妈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
但在这一刻,我觉得特别珍贵。
苏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外面风大,别着凉。”
我没有转过去,但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我不知道我们的婚姻还能不能挽回,不知道我对她的信任还能不能重建,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不想推开她。
因为她还愿意伸手,而我还愿意握住。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去了公司。
走进办公区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着我。
那种目光,我形容不出来。有惊讶,有期待,有心虚,有愧疚,各种各样的情绪混在一起,像一道无形的墙,挡在我面前。
“沈哥!”小张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有点激动,“您回来了!”
“回来了,”我点点头,“大家辛苦了。”
老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沈总监,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这段时间……”
他话说到一半,看了看周围,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我说,“先开会,把情况理清楚。大家各就各位,今晚可能要加班。”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离开三个月,好像什么都没变。大家还是以前那批人,工位还是以前那些位置,墙上的项目进度表还贴着我的签名。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比如陆晨阳的工位空了。
比如技术团队里有三张脸,是我没见过的新面孔。
我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自我介绍:“你是沈言吧?我是新来的技术总监,周海。”
周海,四十岁左右,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你好,”我跟他握手,“沈言。”
“我听说过你,老板说你是公司的技术核心,”他笑了一下,“可惜你走之前我们没见过。”
“现在不是见了吗,”我说,“我来了解一下项目的情况。”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好,我让团队准备一下资料。”
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老板坐在主位,周海坐他左边,我坐他右边。苏婉作为市场部的人,也被叫来了,坐在角落里。
我打开投影,把项目的现状投在屏幕上。
“先说一下基本情况,”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项目原定交付时间是下个月15号,现在我们的进度大概完成了多少?”
没有人回答。
“我离开之前,整体进度是72%。三个月过去了,我想知道现在的进度。”
李建国坐在最前排,脸色很难看。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沈总监,如果按客观标准来评估,现在的完成度大概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难以开口的数字。
“大概在40%左右。”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40%。
三个月,不仅没有推进,反而倒退了三十多个百分点。
“具体说说,”我在白板上写下40%,看着周海,“周总监,你能说明一下这三个月都做了什么吗?”
周海清了清嗓子:“我们做了一些技术升级和架构调整。原来的架构虽然稳定,但确实存在扩展性不足的问题。陆晨阳提出的新方向虽然执行上出了偏差,但理念本身是有价值的,所以我们……”
“所以你们把他的整套方案推倒重来了?”我追问。
“可以说是……重新设计了一个升级版本。”
“这个升级版本,经过充分的技术验证吗?”
周海的脸色变了变:“正在验证阶段。”
“正在验证阶段,就敢直接推翻原来的架构上线?”
“这个……当时的判断确实有些乐观,”周海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但是沈言你要理解,技术决策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哪有人能保证百分之百正确?”
我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技术团队:“我来看看代码。”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我把所有核心模块的代码都过了一遍。
越看,心越凉。
所谓的“技术升级”,就是把一个稳定但不够时髦的架构,换成了一个时髦但完全不稳定的架构。核心数据库的表结构乱得一塌糊涂,接口定义前后矛盾,基础配置全是默认值,连最基本的性能优化都没有做。
这不是技术升级,这是技术自焚。
我把电脑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我说一下我的判断。”
所有人都看向我。
“现在的代码基础,救不回来了。如果要强行修补,需要的时间比重新写一遍还要长。”
“重新写一遍?”周海皱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重新写一遍?”
“我说的是重新写一遍核心模块,”我平静地说,“不是全部。外围功能可以保留,但核心的计算引擎和数据库必须重写。我的团队加个班,二十天能搞定。”
“二十天?”周海的声音提高了,“你在开玩笑?一个正常开发周期要三个月的系统,你告诉我二十天能搞定?”
“能,”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是有条件。”
老板立刻问:“什么条件?”
“第一,这二十天里,技术团队完全由我指挥,任何人不许干涉。第二,甲方那边,我需要去当面沟通一次,争取延期一个月交付。第三……”
我看向角落里坐着的苏婉。
“第三,市场部要派人全力配合,所有跟甲方的对外沟通,必须经过我确认,不允许任何人私下沟通。”
老板点头:“没问题,都答应你。”
“老板,”周海不满地说,“沈言这个方案太冒险了,万一二十天做不出来……”
“万一做不出来,我和公司一起担责,”我接过他的话,“但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你可以提出来。”
周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技术部门。大家看到我走进来,纷纷围了上来。
“沈总监,你真的回来了?”
“沈哥,我们可想你了!”
“那个陆晨阳把我们害惨了,你知道他……”
“好了好了,”我拍拍手,“叙旧的话等忙完了再说。现在,我们需要干一票大的。”
我把计划跟大家说了。
二十天,重写核心模块,重新对接甲方,重新做性能调优。
听完之后,大家的脸上有紧张,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光彩。
那是技术人员看到真正的挑战时,眼睛里会亮起来的光。
“有问题吗?”我问。
“没有!”小张第一个喊出来。
“干他丫的!”老刘难得爆了句粗口。
我笑了。
这就是我的团队。三个月没见,他们还是那帮不怕死的疯子。
当天下午,我去了甲方公司。
甲方项目经理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做事干练,说话直接。我认识她两年了,她对我的评价一直是“靠谱”。
但今天见到我,她的表情很冷。
“沈总,你们公司把我耍得够呛啊。”她开门见山。
“赵总,我是来认错的,”我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三个月前我辞职了,这件事您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的继任者把事情搞砸了。这是我的责任,因为我走的时候没有做好交接。”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请您给我们一次机会。延期一个月交付,我们用质量来说话。如果到期交不出合格的产品,公司愿意承担全部违约责任。这是我的承诺。”
我拿出准备好的书面承诺,放在她桌上。
赵总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沈总,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但我看人还算准。你以前做的东西,质量没话说。我相信你的人品,但我不相信你们公司。”
“我相信你就够了,”她把承诺书推回来,“这个不需要。一个月,我等你。但如果交不出来,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谢谢赵总。”
走出甲方大楼的时候,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月。
三十天。
公司上百号人的命运,都压在这三十天里了。
第一天。
我几乎睡在了公司。
早上六点到,凌晨两点走。中间的时间全泡在技术部,跟团队一起写代码、调架构、改bug。
小张的媳妇打电话来骂他,说他不管家里。小张对着电话赔笑:“老婆,就这二十天,二十天后我带你出去旅游,去哪都行。”
老刘的女儿高考模拟考成绩出来了,考得不太好。老刘说周末回去陪她,我说你不用来了,我来顶你的班。老刘摇头:“不行,这是我的一亩三分地,谁都不许动。”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
苏婉也在加班。
她负责整理所有对外沟通的资料,把甲方过去三个月的需求变更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做成了一份清晰的文档,挂在项目组的共享空间里。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出来倒水,看到她还在市场部的办公室里坐着,对着一堆表格发呆。
我走进去,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桌上。
“怎么还不走?”
她抬起头,眼睛干涩发红:“还有一些没整理完。甲方那边的历史需求实在是太乱了,我需要把它们全部按时间线整理出来,不然你们开发的时候会搞混。”
“明天再弄吧,太晚了。”
“不行,”她摇头,“你们明天就要用这些需求文档了,我今天必须弄完。”
我看着她熬夜熬到发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她还在为陆晨阳说话,觉得我不信任他是在冤枉好人。三个月后的今天,她坐在这里,通宵加班,帮我整理需求文档,帮我收拾陆晨阳留下的烂摊子。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我来帮你。你跟我说怎么整理,我来做。”
她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
“沈言……”
“别说了,干活。”
那天我们一直忙到凌晨三点半,终于把所有的历史需求整理完了,按时间线做成了一份完整的文档。
我们一起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苏婉站在我旁边,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就是想笑。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什么感觉?”
“就是……忙到很累,但心里很踏实的感觉。”
我没有说话。
我们一起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第五天,出了一个小插曲。
周海来找我了。
“沈言,我想跟你聊聊。”
他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表情有些微妙。
“什么事?”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来抢你位置的,但实际上不是,”他说,“我来这家公司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做技术总监。但那家公司经营不善,倒闭了。我找了半年工作才找到这里,我不想再失业。”
“我理解。”
“我知道现在项目的希望都在你身上,我不会拖你后腿,”他说,“但是你也别把我当敌人。我跟陆晨阳不一样。他是小人,我不是。”
“你知道陆晨阳的事?”我问。
周海冷笑了一声:“当然知道。他那些事,公司里谁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玩得很高明,其实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老板当时信他,大家不好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采用他的方案?你明知道他不行?”
周海的脸色有些尴尬:“我那时候刚来,他说服了老板,老板让我配合。我一个新来的,能不听老板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不添乱就行。项目结束后,我会跟老板说,技术团队的能力,不是一个人的事。”
周海看了我一眼,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你,沈言。”
我握住他的手。
“别谢我。把公司救回来,对大家都好。”
第十天,系统核心计算引擎重写完成。
这是一个里程碑。所有技术团队的人都聚在一起,看着我跑了一遍测试。
测试通过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爆发出欢呼声。
小张兴奋地跳了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上的灯。老刘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小王,都咧着嘴笑了。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市场部的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们。
我朝她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眼眶有些红。
第十三天,数据库重构完成,性能指标超过了原来的预期。
第十五天,所有核心模块全部完成,开始进行集成测试。
第十八天,集成测试通过,系统第一次跑通了全流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苏婉在客厅等我。她这段时间也一直住在外面,但今晚她回来了。
餐桌上放着两个菜,一个汤,还有一碗米饭。菜已经凉了,但很明显,是花了心思做的。
“你还没吃?”我问。
“等你一起,”她站起来,“我去热一热。”
她端着菜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暖黄色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映得柔软而温暖。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她把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尝尝看,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是她以前的水准,甚至更好。
“好吃,”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喜悦,像是做了一件什么事,在等待被认可。
“你也吃,”我说。
“我吃过了,”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我吃饭。
我吃了两碗米饭,把菜吃得差不多了。
她看我吃完了,起身收拾碗筷。我拦住她:“我来。”
“不用不用,你累了,我来。”
“你也累了,”我说,“一起。”
我们在厨房里并肩站着,我洗碗,她用干布擦干。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我们的对话。
“苏婉。”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
“你跟他……彻底断了吗?”
沉默了几秒,她说:“断了。彻底断了。”
“那你呢?”她反问,“你还愿意要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还有盘子轻轻碰撞的声音。
“苏婉,”我说,“我需要时间。”
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橱柜,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
“我知道,”她说,“我会等。”
第二十天。
系统集成测试全部完成,性能指标达标,功能完整,没有发现重大bug。
我把测试报告发给甲方赵总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赵总,随时可以安排验收。”
赵总的回复很快:“明天上午十点,带团队来我公司。”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
七点钟,我从公司出来,去超市买了菜。买了很多——排骨、鱼、虾、青菜、豆腐、西红柿、鸡蛋。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以前和苏婉一起来超市的场景。
她推车,我跟在后面。她看到什么想买的就放进来,我从购物车里往外拿不必要的东西。她发现了,会打我一下,然后把东西重新放进去。我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闹,最后结账的时候,购物车里的东西总是比计划的多出一倍。
那是普通而快乐的时光,但我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明白什么是幸福。
回到家,苏婉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她提着一袋水果,说是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
“我来帮你拿,”她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走进厨房,开始分门别类地放东西。
我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她在旁边打下手,帮我递蒜递姜递调料。
那种默契还在。我们曾经在一起生活了五年,那种默契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三个月的时间就能抹去的。
我们做了一桌子菜,摆了满满一桌。
“今天是庆祝什么?”苏婉笑着问。
“庆祝系统做完了,”我说,“明天去甲方那边验收。”
“一定能通过,”苏婉说,“我相信你。”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菜。灯光很亮,把彼此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苏婉的脸。三个月的分离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眼角的细纹深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变尖了,整张脸比以前更瘦更苍白。
但她还是苏婉。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让我在第一眼就心动了的苏婉。
“苏婉。”
“嗯?”
“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最想不明白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是什么?”
“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了问题的。”
她没有说话,等着我继续。
“我以前总觉得,问题出在陆晨阳身上。是他出现了,挖了墙脚,把我们的婚姻破坏了。”我看着她,“但现在我想明白了,问题不在他身上。问题在我们之间。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别人。”
苏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他只是一个催化剂,”我说,“把我们本来就存在的问题放大了。我工作太忙,忽略了你。你感到孤独,向外寻求关注和理解。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不是一个人的。”
“沈言,”苏婉的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对。但这不能成为我出轨的理由。我错了,就是错了。”
“你没有出轨,”我说,“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你没有。”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饭碗里。
“但你的心走了,”我说,“这才是最让我难过的地方。你的心,在你搬走之前,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苏婉抬起头,眼睛通红。
“沈言,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地方是你的。从来都是。我只是……太蠢了,蠢到以为别的东西可以填满那个地方。”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手写的纸,字迹娟秀,是她的笔迹。
“这是我写的。是我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我低头看那张纸。
“沈言,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你最累最忙的时候,选择离开你。我不应该把自己对婚姻的不满,全部归咎于你。我不应该在另一个人身上,去寻找你应该给我的东西。你是我的丈夫,你给了我能给的一切。是我太贪心,太自私,太不懂得珍惜。”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有些歪,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从来没有。”
我放下那张纸,闭上眼睛。
胸口有一个地方,闷闷地疼。
不是心碎的那种疼,是愈合的那种疼。
“苏婉,”我睁开眼,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先把明天的验收过了。其他的事情,等过了这关再说。”
她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一下。
“好。我们先过这一关。”
那天晚上的饭,我们吃得很慢。
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我们说了很多话——那些以前没有机会说、没有勇气说的话。
她说她害怕一个人待着。她小时候父母忙,经常一个人在家,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她恐惧。她嫁给我之后,以为再也不用一个人了,但我总是加班,总是忙,她又回到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里。
我说我害怕不够好。我从小就被教育要出人头地,要赚足够的钱,要给别人一个交代。我拼命工作,不是因为我不在乎她,而是因为在潜意识里,我觉得只要我赚到了足够的钱,给了她足够好的生活,她就会开心,就会幸福。我不知道她想要的,只是我在身边。
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在这个晚上,终于说出了彼此在水下的样子。
深夜十一点,苏婉站起来,说她该走了。
“你住哪里?”我问。
“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她低着头,“挺小的,但够住了。”
“这么晚了,别走了。客房空着,你去休息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
“真的可以吗?”
“可以。”
她去浴室洗了澡,我帮她找了一件以前她留在家里的睡衣。那件睡衣是浅粉色的,她以前最喜欢穿这件。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明天的验收,一会儿是苏婉的脸,一会儿是陆晨阳,一会儿是那张纸上写的话。
凌晨一点的时候,我听到客房的门响了。
脚步声轻轻地走过来,在我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她的脸。
“沈言,我睡不着,”她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我往床的一边挪了挪,掀开被子的一角。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然后慢慢地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我。
我们都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像一朵半开的白色花朵。
“苏婉。”
“嗯?”
“明天验收完了,我们去民政局吧。”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惶。
“沈言,你……”
“去把离婚证办了。”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握住她的手,“我们再重新开始。”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惊惶慢慢地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先离婚,”我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静,“让过去彻底过去。然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再重新开始。这一次,不着急结婚,不着急承诺。我们重新认识,重新了解,重新决定要不要在一起。”
“沈言……”
“我以前觉得,婚姻是一张纸。撕了就没了,补上了也有痕迹。但现在我想明白了,真正重要的不是那张纸,是两个人之间还有没有想靠近的心。”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的心还在我这里吗?”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点了点头。
“在了。一直都在。”
“那就够了,”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过去的事情,我们翻篇。以后的路,我们好好走。”
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我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但在那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那个看不见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不是回到了从前,而是走向了一个新的开始。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技术团队和部分市场人员,去了甲方公司。
赵总亲自组织了验收团队,包括甲方的技术专家、项目经理、运营人员,一共十二个人,坐在一间大会议室里。
我把系统的功能一项一项地演示给他们看。
从核心计算引擎到数据分析模块,从用户界面到底层数据库,从常规操作到异常处理,每一个环节,我都准备了详细的测试用例和性能报告。
演示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最后一项演示结束的时候,会议室的投影仪因为长时间工作,机身已经很烫了。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在投影幕布前,看着对面的十二个人。
“以上是本次交付的所有内容,”我说,“请各位验收。”
赵总跟旁边的技术专家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站起来。
“沈总,我们需要半个小时讨论。请你在外面等一下。”
我点点头,带着团队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等着。
小张紧张地来回踱步,老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小王蹲在角落里看手机但是手在发抖。
苏婉站在我旁边,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沈言,”她轻声说,“你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因为我对我们的东西有信心。”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温暖的信任。
二十五分钟后,赵总的助理出来叫我们进去。
会议室里,十二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低头写着什么。
赵总坐在最前面,看着我。
“沈总,经过我们技术团队的评估,本次交付的系统,功能完整度达到100%,性能指标超出预期的20%,代码质量评估为‘优秀’。我们一致认为,本次验收通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小张第一个喊了出来:“耶!”
老刘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王从地上蹦起来,手机差点飞出去。
技术团队的几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苏婉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背上。
赵总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沈总,恭喜你。也谢谢你,为公司保住了这个项目。”
我握住她的手:“谢谢赵总的信任。”
“不是信任,”赵总认真地纠正,“是实力。你用实力说服了我。”
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苏婉,又看了看我,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中午,甲方请我们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赵总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沈总,我跟你们公司合作两年了。你的技术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但是你们公司这三四个月的状态,说实话,让我很失望。”
“对不起,赵总。这是我们内部管理的问题,不该影响到甲方。”
“你不用道歉,”赵总摆摆手,“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你们公司,不能没有你。”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总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不是在夸你,我说的是事实。你们公司要是再换一个不懂技术的人来搞,这个项目迟早要完。你可千万别再辞职了。”
“谢谢赵总提醒,”我举杯,“我敬您。”
下午回到公司,老板在会议室等着我们。
“验收过了,”我说。
老板站起来,双手合十,朝我们所有人鞠了一个躬。
“谢谢大家。谢谢所有人。这个项目能保住,是大家的功劳。”
他转向我:“沈言,你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其他人都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老板。
“沈言,”老板坐在我旁边,语气很诚恳,“我要跟你道歉。”
“老板,不用……”
“你听我说完,”他抬手打断我,“当初你辞职的时候,我没有尽全力挽留你。我觉得公司少了谁都能转,这是老板的傲慢,我错了。”
他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的我杯子续满。
“后来陆晨阳主动提出要接手你的项目,我同意了。周海来了之后说要升级技术架构,我也同意了。我犯了一个外行领导内行的错误,差点把公司葬送了。”
“老板,事情已经过去了。”
“不,我还没说完,”他看着我的眼睛,“你这次的方案,二十天就把系统重做了出来,公司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是这家公司的核心,我不应该用一个总监的职位来限制你。”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我把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转给你。从今天起,你是公司的合伙人,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总监。”
“老板,这个太多了……”
“不多,”老板摇头,“如果不是你,公司现在已经开始赔款了。百分之十的股份算什么?你值得更多。”
我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很久。
“老板,股份我收下。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想重新组建技术团队,招聘一些新人,同时加强内部的技术管理流程。这个项目这次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根本原因是我们的管理流程太松散了,一个人就能把所有人的工作带偏。这种情况,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老板点头:“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资源,我全力配合。”
“还有一个要求,”我说,“陆晨阳的事,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老板的表情沉了下来。
“他已经主动辞职了。我批准了,没有追究他的责任。这件事我已经让他离开了,就不想再扩大影响。但是沈言,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
我想了一会儿。
“让他走吧,”我说,“不需要再做什么了。他把该承受的已经承受了。项目没搞成,公司容不下他,这是他应得的结果。”
老板点点头:“行,听你的。”
我站起来,拿起那份协议。
“老板,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忙。”
“去吧,”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辛苦了。”
我走出会议室,经过市场部的时候,远远地看到苏婉站在她的工位上,正在整理文件。
她抬起头,看到了我,微微一笑。
我朝她点了点头,往技术部走去。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沈言。”
我停下来,转过头。
“晚上一起吃饭?”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围几个同事听到了,都竖起了耳朵。
“好,”我说,“我来定位置。”
走进技术部的时候,小张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小声说:“沈哥,嫂子回来了?”
我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干活去。”
“哎哎哎,我就问问嘛,”小张缩了缩脖子,笑着跑开了。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是苏婉那天晚上写的那张纸,我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传到电脑上做了个屏保。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从来没有。”
这句话,我看了很多遍。
不是因为怀疑,恰恰相反,是因为我需要相信它。
晚上七点,我跟苏婉在一家日料店见面。
店不大,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打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是刚端上来的刺身拼盘和寿司。
“恭喜你,”苏婉举起茶杯,“系统验收通过。”
“谢谢,”我也举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老板跟你说了什么?股份的事?”
“嗯,”我说,“百分之十的股份。”
苏婉眼睛亮了一下:“这是老板对你的认可。”
“也是责任,”我说,“以后公司的事,我就不仅仅是一个打工的了。”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工作,聊生活,聊以后的打算。
我说明年想买一辆房车,带爸妈出去转转。苏婉说她也想去,她妈妈身体不太好,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
我说好啊,到时候一起,人多热闹。
话说完,我们都愣了一下。
一起。
这个词,我们很久没有用过了。
吃完饭,我们沿着河边散步。
两岸的柳树已经绿了,长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摇摆。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苏婉。”
“嗯?”
“明天上午,我们去民政局。”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好,”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晚上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都行吗?”
“吃什么都行。”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希望。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膀上,化了淡妆。
我看了一眼,心跳快了一拍。
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发生过什么,看到她的时候,我还是会心动。
这不争气的荷尔蒙。
民政局里人不多。办离婚的在二楼,办结婚的在一楼。
我们上了二楼,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
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两个人脸色都很差,一句话都不说。再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哭,男的低头玩手机,面无表情。
苏婉坐在我旁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紧张?”我问。
“嗯。”
“别紧张,”我握住她的手,“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她的眼泪又掉出来了。
“你怎么老哭?”我笑着帮她擦眼泪。
“开心不行吗?”她破涕为笑,声音还有点哑。
工作人员叫到我们的号。
我们走进去,把材料递上去。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们。
“你们两个,确定要离?”
“确定,”我说。
苏婉也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大概见的太多了,已经麻木了。她利索地办了手续,把离婚证递给我们。
红色的本子,上面写着“离婚证”三个字。
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我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还比现在胖一点。
我们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苏婉用手挡了挡眼睛。
“哭了吗?”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没有,”她嘴硬。
她把离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言,你说我们是不是挺奇葩的?”
“怎么奇葩了?”
“别人离婚都是撕破脸,我们离婚是笑着出来的。”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苏婉。”
“嗯。”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妻子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但你是我最想珍惜的人,”我抱紧她,“我想重新追求你,认认真真地追求你。”
“从吃饭开始,从散步开始。我想知道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在想什么事。我想了解你这三个月都经历了什么,高兴的,不高兴的,我都想听。”
“我不着急结婚,不着急确定关系。我们就慢慢地,像两个刚认识的人一样,重新认识一遍。”
苏婉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
阳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有光。
“沈言,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最笨的地方,”她笑了,笑里带泪,“你明明可以对我狠一点,可以怪我,可以不理我,但你偏偏选择最难的那条路——原谅我,还要重新追我。”
“你太傻了。傻得让人心疼。”
我也笑了。
“那你喜欢傻子吗?”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喜欢。特别喜欢。”
尾声
三个月后。
公司彻底稳定了。项目顺利上线,甲方很满意,追加了后续的二期合作意向。新招聘的技术团队也到位了,我在公司的时间慢慢恢复到正常水平。
苏婉从出租屋搬了出来,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阳光很好的小公寓。她没有搬回我们的家,她说想先自己住一阵,学会跟自己相处。
但是她周末会来我家做饭。有时候我下班了也会去她那边,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
我们在重新学习如何跟对方相处。
这一次,没有婚姻的束缚,没有那张纸的压力,反而让一切都变得轻松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她公寓的阳台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忽然问我:“沈言,你还恨我吗?”
我想了很久。
“不恨,”我说,“但我需要承认,你让我很痛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痛到什么程度?”
“痛到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你的照片一张一张翻了一遍,然后对着空冰箱,什么都吃不下。”
她听我说完,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温热。
“沈言,我有一个请求。”她的声音很低。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们又在一起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你养的花瓶?”
我转头看着她。
“我想跟你在同一个高度,而不是做你的附属品。我想跟你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站在你身后。”
我笑了。
“苏婉。”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见了?”
她捶了我一下:“我一直都很有主见,只是你以前没时间发现。”
我握住她的手。
“好,我答应你。以后的路上,我们并肩走。”
夜色温柔,星星在天上闪烁。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弹吉他,唱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但调子很好听。
苏婉在我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让这首不知名的歌,和这个夏夜的晚风,把过去的伤痛一点一点带走。
我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
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需要修补的地方,还有很多需要重新建立的东西。信任不是一天就能重建的,伤口也不是一个月就能愈合的。
但没关系。
我们不着急。
因为这一次,我们有的是时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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