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大科学设施三十载，他说：“人生能有几回搏，我有幸干了两回”｜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人生能有几回搏？这样的事情，我有幸干了两回。”

回顾自己三十余年的科研生涯，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总工、钍基熔盐实验堆工程副总经理、堆总体负责人、调试总工程师余笑寒，给出了这样的总结。

时间，是他最好的见证者。第一个15年，他倾注心血，参与建成上海首个大科学装置上海光源；第二个15年，他带领团队，参与建成钍基熔盐堆。

2023年10月11日，实验堆首次临界；2024年6月17日首次达到满功率运行——标志着我国拥有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钍基熔盐堆（钍铀燃料循环）研究平台。就在近日，凭借这份跨界拓荒的坚守，余笑寒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走出舒适圈转身拓荒

余笑寒的科研轨迹，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上世纪八十年代，他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学习核物理专业。1990年，他来到上海原子核研究所成为原子核物理专业研究生，之后又逐渐成为上海光源一期工程的资深专家。

2009年，上海光源一期建成。作为全程参与的骨干，所里拟定他担任光源二期工程的总工。他本可以守着世界级的大科学装置，在熟悉的领域开展研究。然而，时任所长徐洪杰的一番长谈，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做上海光源已经驾轻就熟，年轻人也需要成长空间。核能挑战巨大，却关乎国家未来，值得一搏。”面对跨界的未知，当时四十来岁、依然“年轻气盛”的余笑寒被这股使命感击中。他回忆，领导当时的期许十分明确：要做到“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要像当年给上海光源线站设备精准排障一样，未来对反应堆的毛病一眼看穿。

尽管现在余笑寒谦虚地笑称，自己并未真达到了领导期许的那种水准，但在当时，让他觉得“非常有意思，非常有挑战”。正是这份面对科学“硬骨头”的兴奋感与纯粹的好奇心，促使他毅然决定转身。

这种转身，也建立在对国家能源安全清醒的认知之上。在“双碳”战略背景下，核能是必不可少的关键一环。然而，我国当前的核电站高度依赖铀资源，对铀矿的进口依赖度极高。

能否换一个思路？

中国是一个富钍的国家，钍资源可供核能发电用上几万年，如果钍基熔盐堆能够推广，将有望助力中国实现能源独立。正是这种寻找大国能源“备用命门”的执念，支撑着他一头扎进这个停滞数十年的科研荒原。

在大漠深处

迎“新生命”降临

理论上的可行，并不等同于工程上的通途。在余笑寒看来，最大的瓶颈往往不是某种单一材料或设备，而是“最后你把它装在一块，能不能运行得起来，是不是安全可靠”。在漫长的技术攻关期，团队曾遇到过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工程阻碍。例如在实验堆加料初期出现了管道冻堵，耗费了巨大的代价去排查和返工，最后发现仅仅是因为一个接管垫片在安装时挤压变形过大。这次教训，让余笑寒更加确信“细节决定成败”。

为了提高反应堆的安全与可靠，确保实验堆工程成功，他提出了创新方案：将堆芯、燃料盐泵、换热器等核心设备全部集成在反应堆主容器内，采用一体化堆本体设计，并引入了基于空气自然循环的完全非能动余热排出系统。这不仅让安全链条更加完整，也为后续工程设计提供了更清晰的前进方向。

图纸上的精妙构想，要化为真正的国之重器，离不开强大制造业的托底。“上海在装备制造方面还是很强的。”余笑寒在回顾这段历程时感慨。依托上海完备的上下游产业链，在真正前往大西北之前，余笑寒带队在上海嘉定成功建成了国际首座熔盐仿真堆。用无数次的模拟与实验，验证了实验堆的设计和安全性，以及材料、设备的可靠性。

真正的考验，在戈壁滩上拉开帷幕。

从上海的实验室到武威的戈壁滩，2000多公里的路程，作为实验堆工程副总经理、堆总体负责人、调试指挥部总工程师，他长期坚持在现场，2023年驻守超过200天。极度干燥的西北气候，让常年生活在江南的他吃尽了苦头。严重的水土不服让他每天早上流鼻血，晚上睡觉时身上瘙痒难耐。

然而，只要一到工作现场，这种不适感就奇迹般地“消失”了。相较于身体的劳顿，他更享受那份纯粹。园区里大家同吃同住，聚在一起探讨技术。那种“战友情”，让他觉得无比充实。

2023年10月11日，实验堆首次临界。宣布成功的那一刻，“高兴的话都说不出，”余笑寒回忆起那个瞬间，眼睛依然有光，“就跟当年我站在产房外，听到护士说孩子降生时的感觉一样。”

2024年9月20日，实验堆首次实现加钍燃料运行，成为全球唯一开展钍基熔盐堆与钍铀燃料循环研究的重器。2025年，团队在国际上首次完成堆内钍铀转换特性测量验证，成果入选2025年度“中国科学十大进展”。

一个“普通人”的

纯粹与传承

面对赞誉，余笑寒的反应出人意料地平静。在他看来，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懂点物理的工程人员”。他甚至半开玩笑地自嘲是个“四不像”——懂物理的人里比较懂工程的，懂工程的人里比较懂物理的。

余笑寒常常将中国科大的校训“理实交融”挂在嘴边。他喜欢脚踏实地，用学到的物理知识去解释、解决工程上面临的每一个具体问题。

在“创新”成为热词的今天，余笑寒对核能创新也有着冷峻的思考。他深知，核能系统最核心的是绝对安全可靠，这注定了它不鼓励盲目的大跨步创新。但这不意味墨守成规。他鼓励团队跳出局限去寻找灵感。“核能不能盲目创新，但可以借他山之石。”他鼓励年轻人，将其他领域的成熟技术，巧妙引入核能安全，“将人工智能的最新成果引入‘保守’的核能领域，在研究工程防震时，也可以借鉴上海超高层建筑的减震理念……”

从上海光源到钍基熔盐堆，回顾三十年的科研生涯，余笑寒走过许多需要“押上全部信心”的时刻。“做了以后就不会后悔。”如今，2兆瓦实验堆已平稳运行。

但这远不是终点。余笑寒又马不停蹄地挑起了新的重担。他正担任技术总师，以百兆瓦级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为目标，继续绘制着技术攻关的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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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织

上观号作者：上海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