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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九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
早上七点多,母亲敲门问想吃啥。
我说胡辣汤。她问吃不吃馍。我说不吃。她站门口没走,嘟囔了一句:“咋不吃馍?能吃饱?”
在许昌,馍不是馍。
油条叫馍,蒸馍叫馍,烙馍叫馍,菜馍叫馍,小笼包也叫馍。但凡是个面食做成的主食,许昌人都能管它叫馍。你要是跟一个许昌人说“我不吃馍”,他大概会觉得你疯了——不吃馍你吃啥?吃米饭?那是南方人的吃法。
我不吃馍,是因为吃了胡辣汤就饱了。但母亲不理解:胡辣汤是稀的,稀的能当饭?
她拎着布袋子出门了。出门前,又问我想吃啥,我说胡辣汤。
这已是这天早上第三次问我想吃啥了。
母亲去买早餐,我趁这点空闲给父亲配了药。
父亲一日三餐都吃药。每顿三粒脑心通胶囊,晚餐加一粒阿司匹林肠溶片和瑞舒伐他汀钙片。
卖早餐的摊子不远,出了小区门,往北走三百来米,路口那家。我趴在二十三楼的窗台上往下看,看不见她。楼太高了,地面上的行人像蚂蚁,分不清哪个是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没回来。
三百米的路,年轻人走一趟也就五六分钟。她来回加上排队,一般二十分钟左右。今天过了半个多小时,还没见人。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又趴窗台上看。
后来她回来了。
手里掂着两碗豆腐脑,一笼小笼包,一个火烧。她把火烧递给我,说:“这是给你买的。”
豆腐脑是给父亲的。她自己说等下打个鸡蛋,吃点小笼包就行了。
我接过豆腐脑,还没转身,她已经走到餐桌那边对父亲说话了:“你看看我对你多好,吃啥给你买啥,家里又不缺钱,你还是不听话。”
父亲说:“你好,你真好。”
母亲说:“爬一边去吧。”
两个人就笑了。
这种对话每天都要上演几遍。母亲的表功,父亲的应和,最后一句“爬一边去”收尾。像老戏班子固定的压轴节目,台词不变,腔调不变,连笑的时机都不变。
我端着豆腐脑回了自己屋,关了门。
刚坐下没多大会儿,门响了。母亲端着两个小笼包进来:“给你拿俩馍。”
“我说了,有火烧。”我指了指桌上的火烧。
“那你也吃俩包子。”
“我不要,有火烧了。”
她站那儿不走,非要把包子搁桌上。我只好接了,她就满意地走了。门关上没一会儿,又响了。这回是父亲,拿着小笼包,说:“你吃个馍。”
“有馍了。”我说。
父亲看了看桌上的火烧,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包子,像是确认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
一个早上,我解释了三四遍“有馍了”。
火烧我没吃,小笼包我也没吃,我吃早餐从来不吃馍。
我不吃火烧,当时又拿过来,是因为不要的话,他们会更不安。两个老人像两只老鸟,总觉得孩子没吃饱。哪怕这个孩子已经五十八岁了,在他们眼里还是那个不会自己找食的雏鸟。
火烧后来放在桌上,凉了,后来放冰箱里,改天馏馏再吃。
吃完早饭,洗碗。然后去超市。
土豆、豆腐、包菜、切块冬瓜、韭菜、小葱、香蕉、梨,提了一大袋子回来。把冰箱塞满了。母亲看我往冰箱里塞东西,说了一句“买恁多弄啥”,但语气不是埋怨,是那种——冰箱满了她就安心了。
母亲爱吃水果,一上午,就吃了两个梨,两个香蕉。父亲不吃水果。几乎从来不吃。
买菜回来,父母都不在家,趁这个时候,把地拖了一边。
快吃午饭的时候,母亲又出门了一趟。回来提着一碗八宝粥,还拿着一大把茴香。她很得意,举着那把茴香说:“只要一块钱!三块钱都卖不了这么多!”
她说是在门口地摊上买的。卖菜的是个老头,还有俩卖菜的老头一伙挤兑他,他老实,不跟人争,就远远地自己摆个摊。剩了这点茴香,说一块钱拿走。母亲要给两块,那老头不要,非收一块钱不可。
“那俩老头可不中,”母亲说,“要是他们,这茴香就是拿回家自己吃了,也不会这么便宜卖给我。”
就门口那巴掌大的地摊上,也有江湖。
正说着,父亲回来了。手里提着几张纸片。我扫了一眼,没吭声。
父亲捡垃圾桶里的纸片,这习惯改不了。说过多少次了,不卫生,没用,他就是不听。后来我也不说了。八十九岁的人了,你让他改什么?他捡他的,我看见了只当没看见就是了。
母亲见父亲回来,又开始表功:“我们吃面条,你不吃面条,给你掂一碗你好吃的八宝粥,中吧。”
父亲说:“中,真好。”
母亲说:“爬一边去吧。”
中午煮面条。切了点猪肉,把肥的瘦的分开。半肥瘦的给母亲吃,瘦的我吃。父亲吃八宝粥,他不吃面条。
母亲吃面条很快。她先把面条挑起来吹吹,再放进嘴里。那几块半肥瘦的肉她留到了最后吃,像小时候我们留肉到最后吃一样。
下午没什么事。
母亲坐在那儿摘茴香。她摘得很仔细,黄叶子掐掉,老梗子去掉,只留嫩的。一边摘一边又说了一遍那块两块钱的事情,跟上午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我没打断她,听着。
她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个头:“这里仨卖菜的老头……”
豫中平原的午后,风从二十三楼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点土腥气。远处是楼,再远处还是楼。没有阳台,站不到外面去。母亲就坐在客厅里摘菜,阳光照着她的白头发,一根一根的,像冬天里干枯的草。
晚饭馏了蒸馍。
炒菜其实是煮菜。切点肉,肥瘦分开,再切点冬瓜、豆腐、胡萝卜。大火煮开,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炖。炖到肉烂了,冬瓜透明了,豆腐起了蜂窝眼。盛一碗,父母在餐桌上吃。
我自己那一碗也是这个煮菜。但另外拌了个凉菜:茴香、小葱、韭菜、洋葱,切碎了,搁点生抽、香油,再加二姐熬的辣椒油。
吃饭前,我把那盆凉拌菜搁电脑桌上,倒了一杯酒。在一个爱好钓鱼的群里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打了四个字:吃草喝酒。
有人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有人回“又开始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凉拌菜的图片。绿的茴香,白的小葱段,紫的洋葱丝,红油挂在上面,确实像牲口吃的草。
但好吃。
窗外是许昌的夜。从二十三楼往下看,路灯一串一串的,车灯一小点一小点地移动。没有阳台,看不到更远的地方。风还是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哪一户炒菜的香味。
我喝完那杯酒,把碗收了。
今天就这样过去了。
像昨天一样。
像明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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